曲藻 明 王世贞

曲藻
明 王世贞着

曲藻提要

《曲藻》一卷,明王世贞着。世贞字符美,号凤洲,别号弇州山人,江苏太仓人。生于一五二六年(嘉靖五年),一五四七年(嘉靖二十六年)举进士,历官至南京兵部右侍郎、刑部尚书,一五九〇年(万暦十八年)卒。生平著述极为宏富,有《弇州山人四部稿》一百七十四卷,《续稿》二百零七卷,《弇山堂别集》一百卷。此外,相传作有鸣凤记传奇。
王世贞与李攀龙、谢榛、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等七人,在嘉靖中以诗文号称“七子”,而尤以世贞在当时具有最大影响。钱谦益《列朝诗集》中说:“元美弱冠登朝,与济南李于鳞修复西京、大暦以上之诗文,以号令一世。于鳞即没,元美著作日益繁富,而其地望之高,游道之广,声力义气,足以翕羽贤豪,吹嘘才俊,于是天下咸望走其门,若玉帛职贡之会,莫敢后至。操文章之柄,登坛设墠,近古未有。迄今五十年,《弇州四部》之集,盛行海内。”又《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说:“自李梦阳之说出,而学者剽窃班、马、李、杜;自世贞之集出,学者遂剽窃世贞。故艾南英,天佣子集.有曰:‘后生小子,不必读书,不必作文,但架上有前后《四部稿》,每遇应酬,顷*刻裁割,便可成篇。骤读之无不浓丽鲜华,绚烂夺目;细案之,一腐套耳。’其指陈流弊,可谓切矣。然世贞才学富瞻,规模终大,譬如五都列肆,百货具陈,真伪骈罗,良楛杂洧,而名材瓌宝,亦未尝不错出其中。”

所谓《四部稿》,计分赋部、诗部、文部、说部。在说部中有《艺苑卮言》八卷,又附录二卷,都是些杂论诗文词赋之作。专门论词、论曲的,集中在附录一。(《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五十二)有人摘出了这两部分,单刻行世,论词的另题作“词评”,论曲的另题作“曲藻”。
《艺苑卮言》中论曲部分总不过四十一条,其中有一些是转录前人的话,此外也不过对于作家、作品,略作评述;因为在明代万暦以前,曲话之类的作品,还不多有;又由于王世贞在文坛上的声望,使得《艺苑卮言》一时成为艺林中重要的著作,故后来论曲,屡见征引,因此也发生了一定的影响。
《曲藻》,就所见有两种辑本:
(一) 《欣赏续编》本《欣赏续编》,明茅一相编,一五九〇年(万暦八年)刻本。《曲藻》一种,收在戊集。此本共四十条。
(二) 《锦囊小史》本《锦囊小史》,明末刻本,无编者姓名。全书前有王道焜序。《曲藻》一种题”吴王世贞着,徐仁毓校阅”。此书共四十一条:比前者少三则,另外又多四条。*

在以上两种本子之外,还有:
(一) 明万暦间单刻本二十年前曾于北京琉璃厂旧书店一见,今不详所在。
(二) 《重订欣赏编》本未见。据孙殿起《丛书目录拾遗》卷三著录;全书题“明天目山人徐中行编”,约崇祯间刊本。《曲藻》一种作二卷。按:《欣赏续编》卷首本有天目山人徐中行序,此云徐编,恐误;又《曲藻》作二卷,疑亦误,可能即同于《欣赏续编》本。
(三)《雪堂韵史》本未见。据杜联喆《丛书书目续编》著录;全书题”明王道焜编”。似就《锦囊小史》扩编。
(四) 《新曲苑》本此本不详所据,和《欣赏续编》仅有数字不同,但多无关紧要。
(五) 《艳雪斋丛书》收有《曲评》一卷,实即《曲藻》的另一种辑本。但内容文词,多有删略,且混有其它书中文句。《艳雪斋丛书》,有明末钞本,《曲评》一卷,有一六二八年(崇祯元年)——高奭序,系就《欣赏续编茅》一相跋文略加增减而成者。*

曲藻序
曲者,词之变。自金、元入主中国,所用胡乐,嘈杂凄紧,缓急之间,词不能按,乃更为新声以媚之。而诸君如贯酸斋、马东篱、王实甫、关汉卿、张可久、乔梦符、郑德辉、宫大用、白仁甫辈,咸富有才情,兼喜声律,以故遂擅一代之长。所谓“宋词、元曲”,殆不虚也。但大江以北,渐染胡语,时时采入,而沈约四声遂阙其一。东南之士未尽顾曲之周郎,逢掖之间,又稀辨挝之王应。稍稍复变新体,号为“南曲”。高拭则成,遂掩前后。大抵北主劲切雄丽,南主清峭柔远,虽本才情,务谐俚俗。譬之同一师承,而顿、渐分教;俱为国臣,而文、武异科。今谈曲者往往合而举之,良可笑也。弇州山人王世贞着。*

曲藻明王世贞撰

三百篇亡而后有骚、赋,骚、赋难入乐而后有古乐府,古乐府不入俗而后以唐绝句为乐府,绝句少宛转而后有词,词不快北耳而后有北曲,北曲不谐南耳而后有南曲。
何元朗云:“北人之曲,以九宫统之。九宫之外,别有道宫、高平、般涉三调。南人之歌,亦有南九宫,然南歌或多与丝竹不协,岂所谓土气偏诐,锺律不得调平者耶?”
凡曲:北字多而调促,促处见筋;南字少而调缓,缓处见眼。北则辞情多而声情少,南则辞情少而声情多。北力在弦,南力在板。北宜和歌,南宜独奏。北气易粗,南气易弱。此吾论曲三昧语。
仙吕调宜清新绵邈,南吕宫宜感叹伤惋,中吕宫宜高下闪赚,黄锺宫宜富贵缠绵,正宫宜惆怅雄壮,道宫宜飘逸清幽,大石宜风流酝藉,小石宜旖旎妩媚,高平宜条荡滉漾,般涉宜拾掇坑堑,歇指宜急倂虚歇,商角宜悲伤宛转,双调宜健捷激枭,商调宜凄怆慕怨,角调宜典雅沉重,越调宜陶写冷笑。*

周德清云:“关、郑、白、马,一新制作,韵共守自然之音,字能通天下之语,字畅语俊,韵促音调。”又云:“诸公已矣,后学莫及。盖不悟声分平、仄,字别阴、阳。此二言者,乃作词之膏肓,用字之骨髓,皆不传之妙,独予知之,屡尝揣其声病于桃花、扇影而得之也。”
虞伯生云:“吴、楚伤于轻浮,燕、冀失于重浊,秦、陇去声为入,梁、益平声似去;河北、河东,取韵尤远。”
作词十法,亦出德清。稍删其不切者。一、造语。谓可作者:乐府语、经史语、天下通语。予谓经史语亦有可用不可用。不可作者:俗语、蛮语、谑语、嗑语、市语、方语、书生语、讥诮语。愚谓谑、市、讥诮,亦不尽然,顾用之何如耳。又语病、语涩、语粗、语嫩,皆所当避。二、用事。明事隐使,隐事明使。三、用字。生硬字、太文字、太俗字及衬字太长者,皆所当避。四、阴阳。如同一东韵也,轻如东、锺、松、冲之类为阴,重如同、戎、龙、穷之类为阳。唤押转点,各有宜用。五、务头。要知某调某句某字是务头,可施俊语于上。杨用修乃谓务头是部头,可发一笑。六、对偶。有扇面对、重迭对、救尾对。七、末句。八、去上。九、定格。如仙吕、南品、中吕、正……有子母,谓字少声多者,声多字少者。
马致远“百岁光阴”,放逸宏丽,而不离本色。押韵尤妙。长句如:“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东缺。”又如:“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俱入妙境。小*语如:“上床与鞋履相别。”大是名言。结尤疎俊可咏。元人称为第一。眞不虚也。

北曲故当以《西厢》压卷。如曲中语:“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竹索缆浮桥,水上苍龙偃。”“滋洛阳千种花,润梁园万顷田。”“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法鼓金铙,二月春雷响殿角;钟声佛号,半天风雨洒松梢。”“不近喧哗,嫩绿池塘藏睡鸭;自然幽雅,淡黄杨柳带栖鸦。”是骈俪中景语。“手掌儿里奇擎,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哭声儿似莺啭乔林,泪珠儿似露滴花梢。”“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瘦减了三楚精神。”“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浅淡樱桃颗。”是骈俪中情语。“他做了影儿里情郎,我做了画儿里爱宠。”“拄着拐帮闲钻懒,缝合唇送暖偷寒。”“昨夜个热脸儿对面抢白,今日个冷句儿将人厮侵。”“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是骈俪中诨语。“落红满地胭脂冷,梦里成双觉后单。”是单语中佳语。只此数条,他传奇不能及。
元人曲,如“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东缺。”“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景中雅语也。“池中星玉盘乱洒水晶丸,松梢月苍龙捧出轩辕镜。”“红叶落火龙褪甲,苍松蟠怪蟒张牙。”“水面云山,山上楼台。山水相连,楼台上下,天地安排。”景中壮语也。“仙翁何处炼丹砂?一缕白云下。客去斋余,人来茶罢,叹浮生,数落花。楚家?汉家?做了渔樵话。”“黄芦岸白苹渡口,绿杨堤红蓼滩头。虽*无刎颈交,颇有忘机友。点秋江白鹭沙鸥,傲杀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意中爽语也。“十二玉栏天外倚。望中原,思故国。感慨伤悲,一片乡心碎。”情中快语也。“笑捻花枝比较春,输与海棠三四分。再偷匀,一半儿胭脂一半儿粉。”情中冶语也。“参旗动,斗柄挪,为多情揽下风流祸。眉攒翠蛾,裙拖绛罗,袜冷凌波。耽惊怕万千般,得受用些儿个。”“侧耳听门前去马,和泪看帘外飞花。”“怕黄昏不觉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间旧啼痕,断肠人送断肠人。”“春将去,人未还,这其间,殃及杀愁眉泪眼。”“把团圆梦儿生唤起。谁,不做美?呸,却是你!”情中悄语也。“怨青春,捱白画,怕黄昏。”“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情中紧语也。“五眼鸡丹山鸣凤,两头蛇南阳卧龙,三脚猫渭水非熊。”“糟腌两个功名字,醅淹千古兴亡事,麺埋万丈虹霓志。不达时皆笑屈原非,但知音便说陶潜是。”诨中奇语也。“搊杀银筝韵不眞,揉痒天生钝。纵有相思泪痕,索把拳头揾。”诨中巧语也。

元人归隐词《沈醉东风》云:“问天公许我闲身,结草为标,编竹为门。鹿、豕成羣,鱼、虾作伴,鹅、鸭比邻。不远游堂上有亲,莫居官朝里无人。黜陟休云,进退休论。买断青山,隔断红尘。”颇有味而佳。
《得胜令》,元人有咏指甲者:“宜将斗草寻,宜把花枝浸,宜将绣线匀,宜把金针纴,宜操七弦琴,宜结两同心,宜托腮边玉,宜圈鞋上金。难禁,得一掐通身沁。知音,治相思十个针。”艳爽之极,*又出王、关上矣。非舜耕《咏睡鞋》可比。

《西厢》久传为关汉卿撰,迩来乃有以为王实夫者。谓:“至邮亭梦而止。”又云:“至‘碧云天黄花地’而止,此后乃汉卿所补也。”初以为好事者传之妄。及阅《太和正音谱》,王实夫十三本,以《西厢》为首,汉卿六十一首,不载《西厢》,则亦可据。第汉卿所补商调《集贤宾》及《挂金索》:“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俊语亦不减前。今世所演习者:《北西厢记》出王实甫,《马丹阳度任风子》出马致远,《范张鸡黍》出宫大用,《拜月亭》、《单刀会》出关汉卿,《两世姻缘》出乔梦符,《谇范睢》出高文秀,《㑳梅香》、《王粲登楼》、《倩女离魂》出郑德辉,《风雪酷寒亭》出杨显之,《伍员吹箫》、《庄子叹骷髅》出李寿卿,《东坡梦》、《辰钩月》出吴昌龄,《陈琳抱妆盒》、《王允连环记》、《敬德不伏老》、《黄鹤楼》、《千里独行》不着姓氏,皆元人词也。
涵虚子记元词一百八十七人:“马东篱如朝阳鸣凤,张小山如瑶天笙鹤,白仁甫如鹏抟九霄,李寿卿如洞天春晓,乔梦符如神鳌鼓浪,费唐臣如三峡波涛,宫大用如西风鵰鹗,王实甫如花间美人,张鸣善如彩凤刷羽,关汉卿如琼筵醉客,郑德辉如九天珠玉,白无咎如太华孤峯。”已上十二人为首等。“贯酸斋如天马脱羁,邓玉宾如幽谷芳兰,滕玉霄如碧汉闲云,鲜于去矜如奎壁腾辉,商政叔如朝霞散彩,范子安如竹里鸣泉,徐甜斋如桂林秋月,杨淡斋如碧海珊瑚,李致远如玉匣昆吾,郑廷玉如佩玉鸣銮,刘廷信如摩云老鹘,吴西逸如空谷流泉,秦竹村如孤云野鹤,马九皋如*

松阴鸣鹤,石子章如蓬莱瑶草,盖西村如清风爽籁,朱廷玉如百卉争芳,庾吉甫如奇峯散绮,杨立斋如风烟花柳,杨西庵如花柳芳姸,胡紫山如秋潭孤月,张云庄如玉树临风,元遗山如穷崖孤松,高文秀如金盘牡丹,阿鲁威如鹤唳青霄,吕止庵如晴霞结绮,荆干臣如珠帘鹦鹉,萨天锡如天风环佩,薛昂夫如雪窗翠竹,顾均泽如雪中乔木,周德清如玉笛横秋,不忽麻如闲云出岫,杜善夫如凤池春色,锺继先如腾空宝气,王仲文如剑气腾空,李文蔚如雪压苍松,杨显之如瑶台夜月,顾仲清如雕鹗冲霄,赵文宝如蓝田美玉,赵明远如太华晴云,李子中如清庙朱瑟,李取进如壮士舞剑,吴昌龄如庭草交翠,武汉臣如远山迭翠,李直夫如梅边月影,马昂夫如秋兰独茂,梁进之如花里啼莺,纪君祥如雪里梅花,于伯渊如翠柳黄鹂,王廷秀如月印寒潭,姚守中如秋月扬辉,金志甫如西山爽气,沈和甫如翠屏孔雀,睢景臣如凤管秋声,周仲彬如平原孤隼,吴仁卿如山间明月,秦简夫如峭壁孤松,石君宝如罗浮梅雪,赵公辅如空山清啸,孙仲章如秋风铁笛,岳伯川如云林樵响,赵子祥如马嘶芳草,李好古如孤松挂月,陈存甫如湘江雪竹,鲍吉甫如老蛟泣珠,戴善甫如荷花映水,张时起如雁阵惊寒,赵天锡如秋水芙蕖,尚仲贤如山花献笑,王伯成如红鸳戏波。”已上七十人次之。又有董解元、卢疎斋、鲜于伯机、冯海粟、赵子昂、班彦功、王元鼎、董君瑞、查德卿、姚牧庵、高拭(即作《琵琶记》者)、史敬先、施君美、汪泽民辈,凡百五人,不着题评,抑又其次也。虞道园、张伯雨、杨铁崖辈,俱不得与,可谓严矣。*

国初十有六人:“王子一如长鲸饮海、又如汉庭老吏,刘东生如海峤云霞,王文昌如沧海明珠,谷子敬如昆山片玉”;可入首等。“蓝楚芳如秋芳桂子,陈克明如孤鹤鸣皋,穆仲义如洛神凌波,汤舜民如锦屏春风,贾仲名如锦帷琼筵,杨景言如雨中之花,苏复之如云林之豹,杨彦华如春风飞花,杨文奎如匡庐叠阜,夏均政如南山秋色,唐以初如仙女散花”,可次贯酸斋辈。
元微之《莺莺传》,谓微之通于姑之子,而托名张生者。有为微之考据中表亲戚甚明。且《会眞诗》止载和章,而阙张本辞,大约可推。高则成《琵琶记》,其意欲以讥当时一士大夫,而托名蔡伯喈,不知其说。偶阅《说郛》所载唐人小说:“牛相国僧孺之子繁,与同人蔡生邂逅文字交,寻同举进士。才蔡生,欲以女弟适之。蔡已有妻赵矣,力辞不得。后牛氏与赵处,能卑顺自将。蔡仕至节度副使。”其姓事相同,一至于此,则成何不直举其人,而顾诬蔑贤者至此耶?
则成所以冠绝诸剧者,不唯其琢句之工、使事之美而已,其体贴人情,委曲必尽,描写物态,仿佛如生;问答之际,了不见扭造:所以佳耳。至于腔调微有未谐,譬如见锺、王迹,不得其合处,当精思以求诣,不当执末以议本也。
偶见歌《伯喈》者云:“浪暖桃香欲化鱼,期逼春闱,诏赴春闱。郡中空有辟贤书,心恋亲闱,难舍亲闱。”颇疑两下句意各重,而不知其故。又曰“诏”、曰“书”,都无轻重。后得一善本,其下句乃:“浪暖桃香欲化鱼,期逼春闱,难舍亲闱。郡中空有辟贤书,心恋亲闱,难赴春闱。”意既*不重,而“期逼”与上“欲化鱼”字应,“难赴”与“空有”字应,益见作者之工。

南曲之美者,无过于《题柳》“窥青眼”,而中亦有牵强寡次序处。《题月》“长空万里”,可谓完丽,而苦多蹈袭。“人别后”是元人作,不免杂以凡语。祝希哲“玉盘金饼”,是初学人得一二佳句耳。大抵宋词无累篇,而南北曲少完璧,则以繁简之故也。
《琵琶记》之下,《拜月亭》是元人施君美撰,亦佳。元朗谓胜《琵琶》,则大谬也。中间虽有一二佳曲,然无词家大学问,一短也;既无风情,又无裨风教,二短也;歌演终场,不能使人堕泪,三短也。《拜月亭》之下,《荆钗》近俗而时动人,《香囊》近雅而不动人,《五伦全备》是文庄元老大儒之作,不免腐烂。何元朗极称郑德辉《㑳梅香》、《倩女离魂》、《王粲登楼》,以为出《西厢》之上。《㑳梅香》虽有佳处,而中多陈腐措大语,且套数、出没、宾白,全剽《西厢》。《王粲登楼》事实可笑,毋亦厌常喜新之病欤?
“暗想当年罗帕上把新诗写”南北大散套,是元人作。学问才情,足冠诸本。
周宪王者,定王子也。好临摹古书帖,晓音律。所作杂剧凡三十馀锺,散曲百余,虽才情未至,而音调颇谐,至今中原弦索多用之。李献吉《汴中元宵绝句》云:“齐唱宪王新乐府,金梁桥上月如霜。”盖实寻也。
刘瑾以扩充政务为名,诸翰林悉出补部属。鄠杜王敬夫,其乡人也,独为吏部郎,不数月,长文选。会瑾败,谪同知寿州。敬夫有隽才,尤长于词曲,而傲睨多脱疎。人或谗之李文正,谓敬夫*当讥其诗。御史追论敬夫,褫其官。敬夫编《杜少陵游春》传奇剧骂。李闻之,益大恚。虽馆阁诸公,亦谓敬夫轻薄。遂不复用。敬夫与康德涵俱以词曲名一时,其秀丽雄爽,康大不如也。评者以敬夫声价不在关汉卿、马东离下。

王渼陂所为《折桂令》云:“望东华人乱拥,紫罗襕老尽英雄。”此是名语。然上句“番身跳出麒麟洞”,“麒麟洞”杜撰无出。渼陂又有一词云:“暗想东华,五夜清霜寒驻马。寻思别驾,一天霜雪晓排衙。”句特轩爽,四押亦佳,而“暗想”“寻思”四字,亦不称。乃知完璧之难也。
赵王之“红残驿使梅”,杨邃庵之“寂寞过花朝”,李空同之“指冷凤皇生”,陈石亭之《梅花序》,顾未斋之《单题梅》,皆出自王公,脍炙人口;然较之专门,终有间也。王威寕越《黄莺儿》,只是诨语,然颇佳。
杨状元愼才情盖世,所著有《洞天玄记》、《陶情乐府》、《续陶情乐府》,流脍人口,而颇不为当家所许。盖杨本蜀人,故多川调,不甚谐南北本腔也。摘句如:“费长房缩不就相思地,女娲氏补不完离恨天。别泪铜壶共滴,愁肠兰焰同煎。和愁秋闷,经岁经年。”又:“傲霜雪镜中紫髯,任光阴眼前赤电,仗平安头上青天。”皆佳语也。第它曲多剽元人乐府,如“嫩寒生花底风”、“风儿疎刺刺”诸阕,一字不改,掩为己有。盖杨多抄录秘本,不知久已流传人间矣。
杨用修妇亦有才情。杨久戍滇中,妇寄一律云:“雁飞曾不到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若断肠。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相闻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又《黄莺儿》一词:“积雨酿春寒,见繁花树树残。泥涂满眼登临倦,江流几湾?雪山几盘?天涯极目空肠断!寄书难,无情征雁,飞不到滇南。”杨又别和三词,俱不能胜。

北人自王、康后,推山东李伯华。伯华以百阕《傍妆台》为德涵所赏。今其辞尚存,不足道也。所为南剧《宝剑》、《登坛记》,亦是改其乡先辈之作。二记余见之,尚在《拜月》、《荆钗》之下耳,而自负不浅。一日问余:“何如《琵琶记》乎?”余谓:“公辞之美,不必言。第令吴中教师十人唱过,随腔字改妥,乃可传耳。”李怫然不乐罢。
陈大声,金陵将家子。所为散套,既多蹈袭,亦浅才情。然字句流丽,可入弦索。“三弄梅花”一阕,颇称作家。
王舜耕,高邮人,有《西楼乐府》,词颇警健。工题赠,善调谑,而浅于风人之致。
谷继宗,济南人。所为乐府,微有才情,尚出诸公之下。谢茂秦旧塡乐府,颇以柳三变自居;与予辈谈诗后,惭怩不出,可谓“不远之复”。
常明卿有《楼居乐府》,虽词气豪逸,亦未当家。
徐髯仙霖,金陵人。所为乐府,不能如陈大声稳协,而才气过之。
北调如李空同、王浚川、何粹夫、韩苑洛、何太华、许少华,俱有乐府,而未之尽见。予所知者:*李尚宝先芳、张职方重、刘侍御时达,皆可观。近时冯通判惟敏,独为杰出,其板眼、务头、撺抢、紧缓,无不曲尽,而才气亦足发之;止用本色过多,北音太繁,为白璧微颣耳。金陵金白屿銮,颇是当家,为北里所贵。张有二句云:“石桥下水辚辚,芦花上月纷纷。”予颇赏之。

吾吴中以南曲名者:祝京兆希哲、唐解元伯虎、郑山人若庸。希哲能为大套,富才情,而多驳杂。伯虎小词翩翩有致。郑所作《玉玦记》最佳,它未称是。《明珠记》即《无双传》,陆天池采所成者,乃兄浚明给事助之,亦未尽善。张伯起《红拂记》洁而俊,失在轻弱。梁伯龙《吴越春秋》,满而妥,间流宂长。陆教谕之裘散词,有一二可观。吾尝记其结语:“遮不住愁人绿草,一夜满关山。”又:“本是个英雄汉,差排做穷秀才。”语亦隽爽。其它未称是。
张伯起《红拂记》一佳句云:“爱它风雪耐它寒”,不知为朱希眞词也。其起句云:“检尽历头冬又残,爱他风雪耐他寒。拖条竹杖家家酒,上个篮舆处处山。”亦自潇洒。贺方回《浣溪纱》有云:“淡黄杨柳带栖鸦。”关汉卿演作四句云:“不近谊哗,嫩绿池塘藏睡鸭。自然幽雅,淡黄杨柳带栖鸦。”青出于蓝,无并美矣。*

题词评曲藻后
夫一代之兴,必生妙才;一代之才,必有绝艺:春秋之辞命,战国之纵横,以至汉之文,晋之字,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是皆独擅其美而不得相兼,垂之千古而不可泯灭者。虽然,即是数者,惟词曲之品稍劣,而风月烟花之间,一语一调,能令人酸鼻而刺心,神飞而魄绝,亦惟词曲为然耳。大都二氏之学,贵情语不贵雅歌,贵婉声不贵劲气,夫各有其至焉。览是编者,可以参二氏之三昧矣。庚辰秋日,江左茅一相书。*

附录
谓则成元本止《书馆相逢》,又谓《赏月》、《扫松》二阕为朱教谕所补,亦好奇之谈,非实录也。
康德涵既罢官,居鄠杜,葛巾野服,自隐声酒。时有杨侍郎庭仪者——少师介夫弟——以使事北上,过康。康故契分不薄,大喜,置酒。至醉,自弹琵琶唱新词为寿。杨徐谓:“家兄居恒相念君。但得一书,吾为地道史局。”语未毕,康大怒骂:“若伶人我耶?”手琵琶击之,格胡床,迸碎。杨跄踉走免。康遂入,口咄咄:“蜀子!”更不相见。
王敬夫将塡词,以厚赀募国工,杜门学按琵琶、三弦,习诸曲,尽其技而后出之。德涵于歌弹尤妙。每敬夫曲成,德涵为奏之,即老乐师毋不击节叹赏也。然敬夫南曲“且尽杯中物,不饮青山暮”,犹以“物”为“护”也。南音必南,北音必北,尤宜辨之。
韩苑洛邦奇作乃弟邦靖行状,末云:“恨无才如司马子长、关汉卿者以传其行。”北人粗野乃尔,然亦自有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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