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阿英

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硏究卷  (近人)阿英 编

  ●叙例

  一小说的繁荣和对小说的重视,以及小说在文学上地位的改变和提高,是晚淸文学运动的突出成就之一。本册辑钞的,大都是有关这一方面的文论资料。由于对戏剧认识的改变,以及戏曲改良运动的良好开端,也同时把有关的材料进行了辑录,合编成《小说戏曲硏究卷》。

  二本册所收文论资料,以有关主导倾向,卽进步思想者为重点,但同时也反映了各种不同的、复杂的对小说、戏曲认识的分歧、矛盾及其统一。这足以看出同治十一年(1872)前后,至淸末民初的文艺界思想情况。辛亥革命(1911)以后的数据,祗间有采录。较易见的专册,如蔡元培《石头记索隐》等,未加录存。

  三本册厘为五卷。第一卷为有关小说、戏曲的论著。第二卷为有关小说、戏曲和期刊的叙启。第三卷为有关小说、戏剧专书的叙跋评论,特别是「林译小说」的叙跋,几全部辑存了。第四卷为小说丛话,是当时形式最新颖的一种小说、戏曲的评述随笔。第五卷为有关小说、戏曲的诗词,也是当时作者、读者可贵的反映材料。有关国外小说、戏剧及其作者的专题硏究,本册不录。

  四本册所收文论数据,大都自当时报刊录出,原本或校对不精,或匆促写就,舛误时见。一部分可理解者已加订正,费解者祗得暂时存疑。作者别署,时有变易,知其为谁氏者已予统一;虽别署相同而不能确定其人者,亦暂存疑不变。作者名与字或笔名采用,以当时读者较熟悉者为主。

  五自批判厚古薄今倾向以来,在文学上注意近代及现代硏究者已日多,但由于资料的不易搜集,理解论断往往很难全面,比较完整的、有体系的数据之提供,是很迫切的事。本书的辑编,是企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在这方面尽一得之愚。阙漏错误知所难,希读者进而敎之。

  ●目次

  卷一
  《国闻报》附印说部缘起   一
  译印政治小说序   梁启超   一三
  论小说与羣治之关系   梁启超   一四
    附吿小说家   梁启超   一九
  小说原理   别士   二一
  论文学上小说之位置   楚卿   二七
  论写情小说于新社会之关系   松岑   三一
  中国历代小说史论   天僇生   三四
  论小说与改良社会之关系   天僇生   三七
  论小说之势力及其影响   陶佑曾   三九
  余之小说观   觉我   四一
  中国之演剧界   蒋观云   五〇
  论戏曲   三爱   五二
  剧场之敎育   天僇生   五五
  学校剧之沿革   LYM   五八
  论开智普及之法首以改良戏本为先   箸夫   六〇
  论戏剧之有益   陈佩忍   六二
  观戏记   失名   六七
  中国诗乐之迁变与戏曲发展之关系   渊实   七三
  论中国之传奇   报癖译   九〇
  南唐伶工杨花飞别传   陈佩忍   九六
  中国三大家小说论赞   天僇生   一〇〇
  《红楼梦》评论   王国维   一〇三
  《新评水浒传》三题   燕南尙王
    一叙   一二五
    二新或问   一二七
    三命名释义   一三三
  《水浒传》三题
    一读《水浒传》书后】】   失名   一三八
    二宋公明打无为军复仇论   遇圆   一四〇
    三白衣秀士   失名   一四一

  卷二
  编印《绣像小说》缘起   一四四
  《月月小说》四题
    一发刊词   陆绍明   一四五
    二序   失名   一五一
    三出版祝词   延陵公子   一五四
    四题词   蒋智由   一五五
  《小说林》二题
    一缘起   东海觉我   一五六
    二发刊辞   黄摩西   一五八
  《新世界小说社报》发刊辞   一六一
  竞立社刊行《小说月报》宗旨说   竹泉生   一六四
  《扬子江小说报》发刊辞   报癖   一六六
  《新小说丛》祝辞   林文骢   一六八
  《小说七日报》发刊辞   一七二
  《中华小说界》发刊辞   甁庵   一七三
  《二十世纪大舞台》发刊辞   柳亚子   一七五

  卷三
  《官场现形记》二题
    一叙   佚名   一七八
    二叙   茂苑惜秋生   一七九
  历史小说总序   吴趼人   一八二
  《两晋演义》序   吴趼人   一八三
  《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叙   吴趼人   一八五
  《老残游记》二题   刘鹗
    一初集自叙   一八七
    二二集自叙   一八八
  《女娲石》叙   卧虎浪士   一八九
  《女狱花》叙   俞佩兰   一九一
  《中外三百年之大舞台》序   啸庐   一九二
  《庚子国变弹词》二题
    一叙   李伯元   一九三
    二叙   历劫不磨生   一九四
  《昕夕闲谈》小叙   蠡勺居士   一九五
  《巴黎茶花女遗事》引   林纾   一九六
  《黑奴吁天录》二题   林纾
    一序   一九六
    二跋   一九七
  《露潄格兰小传》序   林纾   一九八
  《伊索寓言》二题   林纾
    一叙   一九九
    二单篇识语(摘钞)   二〇〇
  《埃司兰情侠传》序   林纾   二〇四
  《利俾瑟战血余腥录》叙   林纾   二〇五
  《滑铁庐战血余腥记》序   林纾   二〇六
  《吟边燕语》序   林纾   二〇七
  《美州童子万里寻亲记》序   林纾   二〇九
  《迦茵小传》序   林纾   二一〇
  《埃及金塔剖尸记》译余剩语   林纾   二一一
  《英孝子火山报仇录》二题   林纾
    一序   二一二
    二译余剩语   二一三
  《斐州烟水愁城录》序   林纾   二一五
  《鬼山狼侠传》叙   林纾   二一六
  《撒克逊劫后英雄略》序   林纾   二一八
  《玉雪留痕》序   林纾   二二〇
  《鲁宾孙漂流记》序   林纾   二二一
  《洪罕女郞传》二题   林纾
    一序   二二二
    二跋语   二二四
  《蛮荒志异》跋   林纾   二二五
  《红礁画桨录》二题   林纾
    一序   二二六
    二译余剩语   二二七
  《海外轩渠录》序   林纾   二二八
  《橡湖仙影》序   林纾   二三〇
  《雾中人》叙   林纾   二三二
  《拊掌录》跋尾   林纾   二三三
  《神枢鬼藏录》序   林纾   二三七
  《大食故宫余载》识   林纾   二三八
  《金风铁雨录》序   林纾   二三八
  《旅行述异》二题   林纾
    一序   二三九
    二《画征》篇识语   二四〇
  《歇洛克奇案开场》序   林纾   二四二
  《爱国二童子传》达旨   林纾   二四三
  《双孝子噀血酬恩记》评语   林纾   二四七
  《剑底鸳鸯》序   林纾   二五〇
  《孝女耐儿传》序   林纾   二五一
  《块肉余生述》二题   林纾
    一前编序   二五三
    二续编识   二五四
  《髯刺客传》序   林纾   二五五
  《恨绮愁罗记》序   林纾   二五五
  《贼史》序   林纾   二五六
  《电影楼台》序   林纾   二五七
  《西利亚郡主别传》附记   林纾   二五八
  《蛇女士传》序   林纾   二五八
  《大侠红蘩露传》序   林纾   二六〇
  《锺乳髑髅》序   林纾   二六一
  《不如归》序   林纾   二六一
  《玉楼花劫》前编序   林纾   二六三
  《彗星夺婿录》序   林纾   二六三
  《冰雪因缘》序   林纾   二六四
  《玑司刺虎记》序   林纾   二六五
  《黑太子南征录》序   林纾   二六六
  《脂粉议员》序   林纾   二六七
  《三千年艳尸记》跋   林纾   二六八
  《残蝉曳声录》叙   林纾   二六八
  《深谷美人》叙   林纾   二六九
  《离恨天》译余剩语   林纾   二七一
  《滑稽外史》短评数则   林纾   二七五
  《孝友镜》序   林纾   二七八
  《洞冥记》跋   林纾   二七八
  《黑奴吁天录》_二题
    一序   魏易   二七九
    二读《黑奴吁天录》   灵石   二八〇
  《埃司兰情侠传》叙   涛园居士   二八二
  《迦因小传》三题
    一引言   蟠溪子   二八三
    二序   包天笑   二八四
    三读《迦因小传》两译本书后   寅半生   二八五
  《十字军英雄记》叙   陈希彭   二八七
  《歇洛克奇案开场》叙   陈熙绩   二八九
  《李觉出身传》二题
    一自序   邱菽园   二九〇
    二评语   遥游   二九三
  《身毒叛乱记》序   包天笑   二九三
  《天方夜谭》叙   佚名   二九四
  《孤儿记》绪言   平云   二九五
  《红星佚史》序   周逴   二九七
  《匈奴奇士录》小引   周逴   二九八
  《瑞西独立警史》二题
    一序   荣骥生   二九九
    二序   盛时培   三〇一
  《红泪影》序   披发生   三〇二
  《一柬缘》叙   江东老钝   三〇四
  《云中燕》叙言   大陆少年   三〇五
  《夜未央》叙言   失名译   三〇六
  《鸣不平》引言   失名   三〇六

  卷四
  小说丛话   梁启超等   三〇八
  小说小话   三五一
  客云庐小说话   邱炜萲   三七七
  铁瓮烬余   铁   四二六
  觚庵漫笔   觚庵   四二九
  忏?室随笔   石庵   四四〇
  小说杂评   眷秋   四四四
  小说杂考   林纾   四四八
  小说丛话   侗生   四五一
  说小说   新厂等   四五五
  小说闲评   寅半生   四六七
  小说管窥录   五〇八
  小说书录   徐维则   五三一
  小说经眼录   顾燮光   五三二
  小说书目调查表引言   东海觉我   五三九
  《孽海花》考证
    一《孽海花》人名索隐表   佚名   五四〇
    二《孽海花》人物故事考证   五四三
    三《孽海花》人物故事考证续辑证   强作解人   五六〇

  卷五
  闻菽园居士欲为政变说部诗以速之   康有为   五六九
  关于《东欧女豪杰》六题
    一《东欧女豪杰》中作(二首)   岭南羽衣女士   五七〇
    二《平等阁笔记》所载逆旅女子题壁三绝第四章字体潦草不能辨识因足成之   岭南羽衣女士   五七〇
    三和羽衣女士《东欧女豪杰》中作(二首)   马君武   五七〇
    四和羽衣女士《东欧女豪杰》中作(二首)   冶民   五七一
    五甲辰春夕独坐挑灯偶读羽衣女士《东欧女豪杰》唱和诗神韵魄力逈异寻常唤起国魂断推此种依韵感和(二首)   广东女士同怙   五七一
    六和羽衣女士所著《东欧女豪杰》中作(二首)   高旭   五七二
  自题《新中国未来记》(二首)   梁启超   五七二
  西江月(《恨海》题词)   吴趼人   五七三
  题剑雄《自由花》说部(四首)   高旭   五七三
  关于《自由结婚》二题   高吹万
    一题《自由结婚》第一编(十首)   五七四
    二题《自由结婚》第二编(十首)   五七五
  关于《东京梦》二题
    一题《东京梦》六绝   危澜楼主人   五七五
    二读《东京梦》感题六绝   湘叶楼主人   五七六
  《轰天雷》题词(四首)   剑心   五七七
  关于《庚子国变弹词》三题
    一撰《庚子国变弹词》十四回吿成率书其后   李伯元   五七七
    二《庚子国变弹词》题词(四首)   李伯元   五七八
    三题《庚子国变弹词》应南亭属也(四首)   病红山人   五七八
  关于《救劫传》四题
    一《救劫传》题词(五首)   桃源山人   五七九
    二《救劫传》题词   太虚子   五七九
    三《救劫传》题词   宋平子   五七九
    四《救劫传》题词   观云   五八〇
  题《纪念碑》(调寄买陂塘)   壮靑   五八〇
  题《双碑记》(步元韵二首)   壮靑   五八〇
  题《水浒》   秦风   五八一
  梁山泊一百有八人我所欢迎者唯鲁智深武松李达三人而已为各作三诗以颂之   秦风   五八一
  英国小说题词(十首)   失名   五八三
  题《万国演义》后(八首)   金一   五八三
  关于《巴黎茶花女遗事》六题
    一读《巴黎茶花女遗事》(二首)   慧云   五八四
    二读《巴黎茶花女遗事》(三首)   高旭   五八五
    三《茶花女遗事》书后   骨仍   五八五
    四咏《巴黎茶花女遗事》(二十首)   冰溪   五八五
    五题《茶花女遗事》(八首录三)   黎俊民   五八七
    六闻曼殊将重译《茶花女遗事》集定公句成两绝句寄之   高吹万   五八七
  题英国诗人《吟边燕语》(廿首)   汪笑侬   五八八
  关于《黑奴吁天录》三题
    一题《黑奴吁天录》后   醒狮   五九一
    二读《黑奴吁天录》   慧云   五九一
    三读《黑奴吁天录》(六首)   金一   五九一
  读《利俾瑟战血余腥记》(二首)   金一   五九二
  关于《埃斯兰情侠传》二题
    一读《埃斯兰情侠传》(六首)   金一   五九二
  仿竹枝体八首题《埃斯兰情侠传》   冒广生   五九三
  读《露漱格兰小传》(五首)   高旭   五九四
  读《秘密使者》(六首)   金一   五九四
  纂《大仲马传》脱稿卽书其后并题小像(二首)   曾朴   五九五
  译嚣俄重展旧时恋书之作   马君武   五九五
  读《八十日环游记》(六首)   金一   五九六
  《卖国奴》题词   金为   五九六
  关于《迦茵小传》二题
    一买陂塘(足本《迦茵小传》题词并序)   林纾   五九七
    二积雨卧病读琴南《迦茵小传》有感   夏曾佑   五九八
  关于《玉雪留痕》三题
    一齐天乐(《玉雪留痕》题词)   林纾   五九八
    二齐天乐(《玉雪留痕》题词和补柳翁)   金为   五九九
    三金缕曲(《玉雪留痕》题词和补柳翁)   金为   五九九
  关于《红礁画桨录》五题
    一烛影摇红(《红礁画桨录》题辞)   林纾   五九九
    二解语花(《红礁画桨录》题辞)   林纾   六〇〇
    三烛影摇红(《红礁画桨录》题词和畏庐居士)   十万护花铃谒者   六〇〇
    四解语花(《红礁画桨录》题词和畏庐居士)   十万护花铃谒者   六〇一
    五解语花(题《红礁画桨录》)   黄侃   六〇一
  《橡湖仙影》题词二题   林纾
    一摸鱼儿(安杰拉)   六〇一
    二小重山(二首佳而夫人)   六〇二
  《恨绮愁罗记》《非色野宫词》(六首)   林纾   六〇二
  书《十五小豪杰》后(三首)   高吹万   六〇三
  念奴娇(《鬼山狼侠传》题辞)   金为   六〇三
  《铁锚手》题词(七首)   金为   六〇四
  《拣才炉》题辞(六首)   金为   六〇五
  满庭芳(题《英孝子火山报仇录》)   金为   六〇五
  关于《阱中花》三题
    一满江红(《阱中花》题词)   拌斋   六〇六
    阅《阱中花》小说感赋七律二章   金为   六〇六
    三《阱中花》题词(二首)   常友柏   六〇七
  《空谷佳人》题词二题   佚名
    一踏莎行   六〇七
    二摊破浣溪沙   六〇七
  《雾中人》题词(八首)   李岳瑞
  《红茶花》题词二题
    一(三首)   潘飞声   六〇八
    二(五首)   贺彝   六〇九
  读小说绝句   藏晖
    一《十字军英雄记》   六〇九
    二《不如归》   六一〇
    三《块肉余生述》   六一〇
    四《续侠隐记》   六一〇
  题《儿女英雄》(六首)   柳亚子   六一〇
  读《日本维新英雄儿女奇遇记》   慧云   六一一
  译《海外天》竟书四绝于其后   觉我   六一一
  题《波乃茵传》(二首)   高旭   六一二
  题《东洋之佳人》   高吹万   六一二
  病后读琴南翁所译说部藉以解闷因占短诗辄系其端(三首)   朱玺
    一《洪罕女郞传》   六一三
    二《雾中人》   六一三
    三《红礁画桨录》   六一三
  自题《暖香楼乐府》后(二首)   吴梅   六一三
  关于《风洞山传奇》九题
    一自题《风洞山传奇》八绝句   吴梅   六一四
    二题《风洞山传奇》(三首)   刘光汉   六一五
    三题《风洞山传奇》(三首)   竹泉生   六一五
    四乳燕飞(题《风洞山传奇》)   王蕴章   六一五
    五秋宵吟(《风洞山传奇》题词)   长洲痴石   六一六
    六洞仙歌(《风洞山传奇》题词)   靑溪慧珠   六一六
    七金缕曲(《风洞山传奇》题辞)   金一   六一六
    八金缕曲(《风洞山传奇》题词和噙椒韵)   黄摩西   六一七
    九洞仙歌(《风洞山传奇》题词和慧珠韵)   黄摩西   六一七
  关于《悬猿传奇》五题
    一自题《悬猿传奇》卷首(六首)   祈黄楼主   六一八
    二《悬猿传奇》题词   梅侬   六一九
    三《悬猿传奇》题词   陈茗香   六一九
    四《悬猿传奇》题词   风林   六二〇
    五再题《悬猿传奇》   风林   六二〇
  读莼农《碧血花》句卽集剧中语默题四绝(录二)   吴梅   六二一
  《劫灰梦传奇》题词(二首)   狄楚卿   六二一
  满江红(题《满江红传奇》)   柳亚子   六二一
  《碧血碑》题词(三首)   程嘉秀   六二二
  摸鱼儿(自题《血泪痕传奇》)   王锺麒   六二二
  关于《桃花扇》三题
    一自题《桃花扇》新戏(四首)   汪笑侬   六二三
    二自题《桃花扇》新戏(六首)   汪笑侬   六二三
    三题汪笑侬《桃花扇》京剧(四首)   梦和   六二四
  关于《瓜种兰因》四题
    一自题《瓜种兰因》新戏(五首)   汪笑侬   六二四
    二自和《瓜种兰因》原作(五首)   汪笑侬   六二五
    三《瓜种兰因》题词用汪笑侬原韵(五首)   章荣钦   六二五
    四读《瓜种兰因》剧本   崇冷庐主   六二六
  为沪学会撰《文野婚姻》新戏册旣竟系之以诗(四首)   惜霜   六二六
  关于《燕子笺》二题
    一潇湘夜雨(题《燕子笺传奇》)   柳亚子   六二七
    二《燕子笺》题词八章   高旭   六二七
  读吴梅村《秣陵春》乐府   吴梅   六二八
  读尤西堂《钧天乐》乐府   吴梅   六二八
  读朱素臣《秦楼月》乐府   吴梅   六二八
  读李玄玉《眉山秀》乐府   吴梅   六二九
  读舒铁云《缾笙馆》乐府   吴梅   六二九
  寿楼春(题洪昉思《长生殿》乐府)   吴梅   六二九
  关于《桃花扇传奇》四题
    一阅《桃花扇传奇》题后(十首)   林枫   六三〇
    二题《桃花扇》(八首)   严昌钰   六三一
    三题云亭山人《桃花扇传奇》(四首)   廖树蘅   六三一
    四题《桃花扇传奇》(三首)   黄晦闻   六三二
  关于《桃溪雪传奇》二题
    一题《桃溪雪传奇》   陈撷芬   六三二
    二《桃溪雪》题词(七首)   迦现   六三三
  读《法国女英雄》弹词   崇冷庐主   六三三
  题《女界文明灯》弹词(二首)   平权阁主人   六三四

  补遗
  春柳社演艺部专章   六三五
  《演义丛书》序   孙毓修   六三八
  《花因》题端   林纾   六三九
  《古鬼遗金记》序   林纾   六三九
  《云破月来缘》序   林纾   六四〇
  《荒唐言》跋   林纾   六四一
  《鹰梯小豪杰》序   林纾   六四一
  《鱼雁抉微》序   林纾   六四二
  《血华鸯鸯枕》小引   林纾   六四四
  《膜外风光》序   林纾   六四四
  《兴登堡成败鉴》序   林纾   六四五
  《月界旅行》辨言   鲁迅   六四六
  《域外小说集》序言   鲁迅   六四七
●卷一

  ○《国闻报》附印说部缘起

  光绪二十三年(1897)
  今使执涂人而问之曰:「而知曹操乎?而知刘备乎?而知阿斗乎?而知诸葛亮乎?」必佥对曰:「知之。」又问之曰:「而知宋江乎?而知吴用乎?而知武松乎?武大郎乎?潘金莲乎?杨雄、石秀乎?」必佥对曰:「知之。」更问之曰:「而知唐明皇乎?杨贵妃乎?而知张生乎?莺莺乎?而知柳梦梅乎?杜丽娘乎?」必又共应曰:「知之。」又问以「曹操、刘备、阿斗、诸葛亮为何如人」?则将应之曰:「曹操奸臣,诸葛亮忠臣,刘备英主,阿斗昏君。」问以「宋江、吴用、武松、武大郎、潘金莲、杨雄、石秀为何如人」?则将应之曰:「宋江大王,吴用军师,武松好汉,武大郎懦夫,潘金莲淫妇人。杨雄、石秀、潘巧云之徒,则事等于武松、潘金莲,而又大不同。」至问以「唐明皇、杨贵妃、张生、莺莺、柳梦梅、杜丽娘为何如人」?则又无不以「佳人才子」对。至「佳人才子」之行事品目,则或以为是,或以为非,尤为江湖名士与村学究所聚讼,呶呶然千载不可休者也。数千百年之事,胡、越、秦、楚悬隔千里,而又若存若亡、杳冥不可知之人,皎皎乎若亲至其人之庭,亲炙其为人,而更目睹其生平前后数十年之事者,盖莫不然。昔孔子弹琴见文王之容,夜梦则见周公;隋智者亦亲见灵山一会,俨然未散。凡此神迹,说者以为圣贤之学,时量旣破,不复成古今,故古人皆可见而恒在也。此说云云,疑信者半。异哉!何观于贩夫巿贾、田夫野老、妇人孺子之类,指天画地,演说古今,喜则涎流吻外,怒则植发如竿,悲与怨则俯首顿足,泣浪浪下沾衣襟,其精神意态,若俱有尼山、天台之能事也,是可怪矣!是可怪矣!闻之师曰:「地球之博,八九万里;古今之长,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尾,浑芒无本剽。自提符尼安,以放哀卢维恩,其横目戴发,圆颅方趾称为人者,若统稽其数,则为十为百,为千为万,为亿兆,为恒河沙,乃至算数譬喩所不能尽,莫不仰而见光,俯而见土,生不知其所自来,去不知其何往也。」人生于世,固若是之芒乎?及其姓氏称于人口,臧否、善恶见知于同时,而同时之人援为口实,如此者盖百不一二。不然,则生则称,没则已焉。求其人已往,其名不湮没,里居姓氏载在图书,博雅之士,专门之业,笃志稽古,钩沈考佚,或时时一及之,能及此者,此其人亦远矣,如此者又百无一二。若夫声音笑貌,性情心术,千古之后,万里之外,风靡六合,智、愚、贤、不肖罔不习知之而熟道之,则亿兆人中之一二人矣。与此数者,必其人有过人之行,徧胜独长之处,而使天下之人,怪叹骇汗、怨慕流连不能自止者,而后此一人者之性情心术、声音笑貌,乃能常留于亿兆人之脑气筋中而传而益远、久而不淡也。抑又闻之,凡为人类,无论亚洲、欧洲、美洲、非洲之地,石刀、铜刀、铁刀之期,支那、蒙古、西米底、丢度尼之种,求其本原之地,莫不有一公性情焉。此公性情者,原出于天,流为种智。儒、墨、佛、耶、回之敎,凭此而出兴;君主、民主、君民并主之政,由此而建立。故政与敎者,并公性情之所生,而非能生夫公性情也。何谓公性情?一曰「英雄」,一曰「男女」。何谓「英雄」?最古之时,人处于山林箐泽,豺虎之与游,鸱鹫之与栖,未有衣裳,未有宫室,未有城郭,更未有所谓纲常政典。凡其自毁齿至于白首,终其百年之身,所目注心营、劳苦险难、几死而后得之者,其间大事,不过与禽兽争饮食,与禽兽争居处而已。然而人无天然之利器以自卫,以言乎目,不知鸺鹠、鹰隼;以言乎耳,不如狐狸、蝙蝠;以言乎鼻,不如犬。推之爪牙之利,远逊于狮虎;皮骨之坚,不及乎犀象;回翔进止,从容如意,不如飞鸟之属;不饮不食,长生伏蛰,不如众凉血之类。凡此诸端,悉不若彼,而欲于彼中分其余沥,践其余地,草间偷活,聊息须臾,吾知其难矣。更何望其烈山焚泽,驱除攘剔,使瞳能舒敛者、爪能伸缩者、舌有倒刺者、长角如兵者、足能践雪者、能数月不食者、一举九千里者,与夫伏者、钻者、援者、奔者,诙诡之种,殊能之性,若斯之伦,初则奔走窜逸,遁匿恐后,继则俯首帖耳,扶犂服轭,任重致远,鞭棰鼎镬,莫不惟命是从,而芒芒一大行星,遂为人之私产哉?吾人于是考殭石之层,验山林之迹,视古初所传之器物,读初有文字之遗书,而知古人之所以胜庶物,而得以自存者,一在于能合羣,二在于能假器。蚂蚁有羣,蜜蜂有羣,鸦鹊雁鹜有羣,海狗有羣,野豕有羣,山羊有羣,象有羣,猴有羣,凡其羣之部勒、条敎愈分明者,则其族愈强,而其种之传愈远。旣有羣,必有一羣之长,一羣之长,必其智慧血气之冠乎一羣者也,君主之始也。而人之合羣,则尤大于众物,其合羣所推之长,必卽其始为假器之人。请举中国之古书明之:始为网罟,以佃以渔,于是乎有包犠氏之王天下;斵木为,揉木为?,始为交易,于是乎有神农氏之王天下;始为礼乐文章,垂衣而治,仍不外假器也,而器稍进繁矣,于是乎有黄帝、尧、舜之王天下。推之刳木为舟,剡木为楫,服牛乘马,引重致远,重门击柝,以待暴客,断木为杵,掘地为臼,弦木为弧,剡木为矢,作为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作为棺椁封树丧葬祭之礼,与夫丧葬祭之礼之等作为书契,铭之金石竹素,凡创一艺、成一器,为古人之所无、而后人所不能不有者,则其人皆尊为圣人,而立为天子。《六易》所载,孔子所述,凡在儒者,谅不能为之诬;其它《山海经》、《穆天子传》、墨子书、屈原赋等古术之书,印度、希腊、波斯、阿?伯等殊方之说,证之吾说,大略相同。观圣王之迹,可以知古人之自处矣,物竞是也。比而观之,最朔之时,灌莽未辟,深昧不可测,禽蹄鸟迹,交于中国,于是乎有豪杰之士,析木以为棰,摩石以为刃,以战胜于狰狞骇跳之伦,得以食其肉而衣其皮,昔之为害者,今转而为利,而天下重赖英雄矣。及其继,林莽渐开,川原日辟,人之游踪日以远,涉大河,踰雪山,徧及旱海之外、万山之内,而人与人之从古不相见者,至此而相见。衣冠不同,言语不通,而各行其所志,则必有争,于是乎有英雄起,铸金石以为锋刃,合弦羽胶漆以为弓矢,敎之击刺射御,敎之坐作进止,使夫异族之民,非臣仆而为吾役,卽远徙而不敢与吾争?,而天下益知重英雄矣。洎乎民智开、敎化进,大地之众,彬彬相见,斯时之人,固无禽兽之足虑,卽生番、黑人低种之氓,其澌灭夷迟,降为臣仆,不复齿人之数,亦数千年于此矣。惟此文明之种与文明之种,相持不下,日以心竞,而欲定存亡于上帝之前,则其局愈大,其机愈微,其心愈挚,而豪杰愈为天下家国所不可一日无。由前之说,则自洪荒之世,未有文字之先,各种之民,由中亚细亚之大平原初分支而未再合之时,其时无书也。下观石史,旁推生物,可知其时之民所为之事,并居此界。由继之说,则从中古之世起,至前二百年止,征之我国,则黄帝北逐荤粥,曁虞夏之有苗,殷周之玁狁,汉之匈奴,魏、晋之鲜卑、乌桓、氐羌,南北朝之突厥、蠕蠕,唐之吐蕃、回纥,宋之契丹、女眞,蒙古元人威加亚细亚全洲?各种之民,无有敌者,而见阻日耳曼之种。考之外域,则初见于希腊与秃累之争,再见于以色列人与厄日多之争,三见于尼布甲尼撒与埃及、犹太、亚述之争,四见于波斯与巴比伦狄撒之争,五见于希利尼人与波斯之争,六见于马基顿与希腊、波斯、印度之争,七见于罗马与非尼基之争,八见于德意志种与罗马之争,九见于沙兰生人与欧洲诸种之争,十见于特穆津与中亚细亚并欧东诸国之争,十一见于撒马儿罕与突厥之争,十二见于突厥与东罗马之争。夫醉饱之怨,目怒之仇,伏尸一人,流血五步,聚一城、一邑、一国之众,历一月、一年或十年之期,此并微事不数矣。数其荦荦大者,而伙颐沉沉,多至于此,相持至数十百年,地之绵亘数千里,为此而死者其人至数兆,其甚者一种之人,建国千年,视乎一战以为存灭,机深祸惨,莫过于斯,未尝不叹人之所为若是其大而烈也。及深观万变,蔽以一辞,不过卽上所云「人之游踪日以远」,此种之人与彼种之人相见各争其利,则其事必出于相灭而后可以自存耳。此则从有文字以来,至前二三百年,其间之民,所为之事,约居此界。由后之说,则自倍根创学、欧人进化以来,于是人之为物,其聪明智虑始得显明其在万物之上,而最初所行生番、野人之性情风气,昔之视为只此一途别无他说者,至此始渐悟其非而去之。盖人于是始知有生人之乐矣,亦几几乎太平之治、文明之化,无所谓争矣,卽无所用英雄矣。虽然,太平之治,文明之化,若有敎门之谬论不复兴,格致之学问不中止,而又无恒星光变、慧星过界、地心火灭、养气用尽诸变以阻之,则千年之后,其庶几乎?若夫今日,格致之理虽启,而未尽明也,獉狉之族虽衰,而未尽灭也;开化之民,合五洲计之,则为数甚少也;地利之所生,人工之所造,资本之所出,若全地之人,皆欲遂其生,而又使将来之孶息,各遂其生,则此数不能给也。天下之民,风化不齐,最下之人,野蛮如虎兕,不可敎训,不知话言,如此者不能不御之以锋刃;稍次之民,则昏昏如家畜之禽兽,驯良固其分,而奔蹄泛驾,或时时一见之,如此者不能不驭之以覊勒;半开化之国,稍有学问之民,习俗未尽,政体未善,往往以兼人之国、夺人之利以为得计者,旣与此国并列于世,则不能不待之以海陆之军,持之以飞箝钩楗之术。如此则必有争,盖去太平之世尙远也。百余年来,大彼得、华盛顿、拿破仑夺匹夫,建大业,固以兵得天下矣;其后有若南北花旗之战、俄土之战、普法之战,器械之精,士卒之练,攻战之惨,胜负之速,皆为古之所无。然此犹白种与白种战耳。而白种之人,又于其间西驱红种而得其地,北开悉毕尔,东略亚细亚,南据阿非利加、五印度,东南踪迹徧于各岛,以及澳洲,凡夫地球所载横目之民,无不识有欧罗巴之人,而推白种为诸种之冠,虽曰文治,抑亦未尝不由师武臣力也。至于路得之改敎,倍根之叛古,歌白尼之明地学,奈端之详力理,达尔文之考生物,皆开辟鸿蒙,流益后世,视拿破仑、华盛顿为更进一解矣。盖血气之世界,已变为脑气之世界矣,所谓天衍自然之运也。由吾生之前数百年,至吾生之后数百年,大约并居此界。嗟乎!上帝旣生人,而又使人不能无五官四体之欲,又使其所欲者必假物而后成,而物又常不给于用,遂使此无边之土、无边之时、无边之众,各领略其无边之苦。咄哉!上帝何其多事乎?往者不可作,来者茫茫无终极,但见大瀛之内,血气所同,各有其所谓英雄,所谓之事业。其人若生,小则为帝王,大则为敎主,使天下之民,身心归命,不敢自私;其人已往,则金石以像之,竹素以纪之,歌舞以陈之,其身心归命、不敢自私者,犹其人之生也。英雄之为人所不能忘,旣已若此,若夫男女之感,若绝无与乎英雄。然而其事实与英雄相倚以俱生;而动浪万殊,深根亡极,则更较英雄而过之。当其由火轮、风轮、金轮而有植物,植物之初,其始分身而已;至于莓苔,遂以稍繁;至有桃李梅杏,而植物之官品大成。植物传种之法,由于交媾;或则树各为雌雄,其雄树之粉,飞着于雌树,而雌树以实;或则于一花中自具雌雄,花须之粉为雄,花蒂之瓣为雌,须之黄粉落着花蒂,而树以实。再变而为葵、星鱼、海胆、海参、海蜇、海菌、海梳,以至诸凉血、圆节之,而动物雌雄之界渐明,彼此相待之法亦以渐显。圆节之类,雌为最贵,雄者次之,而又有不雌不雄之一,蜂与蚁是矣。方蜂之成窠,蚁之成穴,雌者为王,一巢祗一枚,不能有二,二则必分争;雄者数稍多,均饱食无事,与雌者交而已;不雌不雄者数至多,亦至贱,为兵为工,皆其所执。凉血之,觉识最微,尙未闻有部勒之法,故亦不知其雌雄相待之礼。热血中能飞往往各有其偶,雌雄各一,不相携贰,其道平等,颇为文明。热血之哺乳,则其性与人近,大率以力为尊,故雄率贵而雌率贱,有一雄而制数十雌,生杀惟所命者,哥栗、拉倭兰、乌丹是矣。洎乎衍哺乳之一种而有人。人者,哺乳中今日之至繁者也。然而其初,则与猿狙为至近。非洲黑种之氓,美洲红色之种,澳洲马来细,与夫中国之苗、蛮、僮、黎诸族,獉狉相承,去猴未远。大都男尊女卑,男役女若役牲畜。其酋恒蓄姬妾数十人,等威之别,当夕之规,至繁且密,彼固自以为天秩、天叙也,盖未开化之人例如此矣。中古之时,基督之徒,起于西极,凡其宗旨,姑不深言,而其一男?可娶一女之条,不得不谓为人之进境。至于浮屠之说,分为四敎,其大乘不复言此,小乘言此,而有天人之别。人则始于郁单越,种种差别,制各不同,要皆为千年以后之事,而非今人脑气所能思。吾党所能思者,独往事耳。问尝发陈编,考前事,见夫兴亡之迹,波谲云涌,而交柯乱叶,试讨其源,大都女子败之,英雄成之;英雄败之,女子成之;英雄副之,女子主之;英雄主之,女子副之。事莫难于取人之天下,而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文、武、高、光,以至列朝之令主,莫不以得内助而兴;祸莫惨于失天下于人,而桀、纣、幽、厉、哀、平以及后世乱亡之主,又莫不以眷一女子,因而不恤其国,不恤其家,其卒也不恤其身。中国之事,人知之矣,请言西史。西之学始于希腊。希腊之和美尔有书曰:海王尼利亚斯有五十女,皆美,而德梯司称最。德梯司嫁德沙利王子,名佩理亚。方其嫁时,海王会诸神,云车风马,恍惚毕集。有女神名伊栗斯,司人间反目之事,因其不吉,未为邀致。而此神遂怒,现身于座而谓众曰:「吾有金苹果,惟天下之最美者受之。」有三女神最美:第一额拉,乃太岁后;第二雅典,主智慧文明;第三阿勿洛的帝,主因缘。各自负,争苹果不能决,乃相与谋曰:「盍就人间之美丈夫所断之?」乃同适秃累,见其王子巴黎斯。王子方牧羊,王女仙人佥谓之曰:「若认我为至美,我卽以我所握之福赐之。」巴黎斯之意,天下之福莫得美妇若也,卽认阿勿洛的帝为最美。阿勿洛的帝遂默导以往希腊。斯巴打王美那拉斯之后希利拿者,国色也,以神之佑,见巴黎斯而悦之,与之逃归。希人恶之,倾国以伐秃累,索希利拿。其时军中,攸利时以谋着,亚气黎以勇着,与秃累血战十年,而亚气黎为巴黎斯所射死。巴黎斯旣射死亚气黎之后,复为非洛特-加龙省毒箭所伤。此是神箭,无人能医,惟巴黎斯前妻名婴讷尼者能医之。但巴黎斯旣得希利拿之后,遂逐前妻,前妻恨之,不复与药,而巴黎斯死于伊打山,卽往之牧羊处。牧人用希礼作木塔,烧巴黎斯尸,婴讷尼见之,亦自投火山,与之同死。其后以攸利时计,秃累终破,迎希利拿归,而用兵已十年矣。欧洲上下千古之局,关键于罗马;前后三雄之际,又罗马之关键也。昔埃及女王克里倭巴土拉,生于汉地节元年,为前王多禄某女,姱容修态,冠绝古今,而读书浩博,通七国语言,于斐洛素非为尤邃。甘露三年,多禄某死,克里倭与其弟亦名多禄某者同嗣位,为共和治。至黄龙元年,为其弟所逐。克里倭求纳于罗马皇恺撒,于是罗马胜埃及,杀多禄某,复与其幼弟为共和治,继复往罗马,与恺撒共居。初元五年,罗马人布鲁达杀恺撒,克里倭惧祸返埃及。而恺撒旧臣安敦尼伏尸誓众,竟报恺撒之仇,杀布鲁达。于时,罗马人不更立专王,分国政为三部,号鼎足治,而安敦尼主东方安息、条支各土事。克里倭奔之,由海道往安息,楼船千艘,所费巨万。安敦尼磊落喜功名,一见克里倭而悦之,为去其故妻阿太维亚,妻弟兴兵伐安敦尼,而安息与埃及连兵拒之,然终为妻弟所败。克里倭走埃及,安敦尼从之,中途讹传克里倭死,安敦尼自杀,克里倭闻之,亦自杀。至奥古士多兴,罗马又为帝政。其在中国也若此,其在西方也若彼,非常之原,俟其一决。安危系于千古,倂千夫之命,不能为之谋;汗靑之简,朦瞍之讴,千载留遗,不能为之讳;而枢机之发,常在于袵席之间,燕闲之地,无古今中外一也。而况于匹夫匹妇,不得其意,缠绵怨慕,与天无极,诚贯金石,言动鬼神,方其极愚,又岂不肖之名、杀身之患所能可阻者哉?甚哉!男女之情,盖几几乎为礼乐文章之本,岂词赋之宗已也。观乎电气为万物之根源,而电气可见之性情,则同类相拒,异类相吸,为其公例。相拒之理,其英雄之根耶?相吸之理,其男女之根耶?此理幽深,无从定论。论其必然之势,则可以二言断之,曰:非有英雄之性,不能争存;非有男女之性,不能传种也。六合之大,万物之繁,其问境界,难以智测,其亦有勿具此二性者乎?则吾虽不敢知,然可决此物之不足以存于世,卽幸而暂存,而亦不能传至今也。夫若此,此其所以斯世之物之无不具此性,岂偶然哉?明乎此理,则于斯二者之间,有人作为可骇、可愕、可泣、可歌之事,其震动于一时,而流传于后世,亦至常之理,而无足怪矣。不宁惟是,谓英雄必传于世,则古来之英雄何限;谓男女之事之?异者必传于世,则古来缠绵悱恻之事亦何限。茫茫大宙,有人以来,二百万年,其事伙矣,其人多矣,而何以惟曹、刘、崔、张等之独传,而且传之若是其博而大也?生平孤露,早迫饥驱,尝溯长江,观六代之故都,北至长城,西度函关,观秦、汉、唐之遗迹,凭吊其兴亡;而岁时伏腊,乡邻赛社,萍踪絮迹,偶然相値,未尝不游于其巿,讯其风俗,而恍然于中原敎化之所以成也。何以言之?古人死矣,古之人与其不可传者俱死矣,色不接于目,声不接于耳,衣裳杖履不接于吾手足,然则何以知有古之人?古之人则未有文字之前赖语言,旣有文字之后赖文字矣。举古人之事,载之文字,谓之书。书之为国敎所出者,谓之「经」;书之实欲创敎而其敎不行者,谓之「子」;书之出于后人一偏一曲,偶有所托,不必当于道,过而存之,谓之「集」:此三者,皆言理之书,而事实则涉及焉。书之纪人事者,谓之「史」;书之纪人事而不必果有此事者,谓之「稗史」。此二者,并纪事之书,而难言之理则隐寓焉。此书之大凡也。然则古之人恃何种书而传乎?古之人莫不传,而纪事之书为甲。然而同一纪事之书,而传之易不易则各有故焉,不能强也。书中所用之语言文字,必为此种人所行用,则其书易传,其语言文字为此族人所不行者,则其书不传。此一也。卽此语言文字为本种所通行矣,而今世之俗,出于口之语言与载之纸之语言,其语言大不同。若其书之所陈,与口说之语言相近者,则其书易传;若其书与口说之语言相远者,则其书不传。故书传之界之大小,卽以其与口说之语言相去之远近为比例。此二也?卽其书载之文字之语言,与宣之口舌之语言弥相近矣,而语言之例,又大不同:有用简法之语言,有用繁法之语言。简法之语言,以一语而括数事,故读其书者,先见其语,而此中之层累曲折,必用心力以体会之,而后能得其故。繁法之语言,则衍一事为数十语,或至百语、千语,微细纤末,罗列秩然,读其书者,一望之顷,卽恍然若亲见其事者然。故读简法之语言,则目力逸而心力劳;读繁法之语言,则目力劳而心力逸。而人之畏劳其心力也,甚于畏劳其目力。何以证之?譬如有一景于此,或绘之于画,或演之于说,吾知人必乐观其画,甚于乐观其说,盖说虽曲肖详尽,犹必稍历于脑,而后得此景,不若画之一览卽知为更易也。惟欲传一事,始末甚长,画断不能绘至无穷之幅,而且事之情状反复幽隐,倏忽万变,又断非画所能传乎?故说仍不能废,而繁言亦如画焉。若然,则繁法之语言易传,简法之语言难传。此三也。卽用繁语观之,不劳心矣,而所言之事,有相习不相习。天下之民,其心能作无限曲折、而至极远之限者恒少,狃于目前、稍远卽不解者恒多。若其所言,其界极远,其理极深,其科条又极繁,加以其中所用之器物、所习之礼仪、所言之义理、所成之风俗、所争之得失,举为平时耳目所未及而心力所未到,则必厌而去之;必其所言服物器用、威仪进止、人心风俗、成败荣辱,俱为其身所会历,卽未历而尙有可以仰测之阶者,则欣然乐矣。故言日习之事者易传,而言不习之事者不易传。此其四也。事相习矣,天下之事变万端,人心之所期与世浪之所成,恒不能相合。人有好善恶不善之心,故于忠臣、孝子、义夫、烈女、通贤、高士莫不望其身膺多福,富贵以没世;其于神奸、巨蠹、乱臣、贼子,无不望其亟膺显戮,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而上帝之心,往往不可测;奸雄得志,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穷凶极丑,晏然以终;仁人志士,椎心泣血,负重吞污,图其所志,或一击而不中,或没世而无闻,死灰不燃,忍而终古。右斯之伦,古今百亿,此则为人所无可如何,而每不乐谈其事。若其事为人心所虚构,则善者必昌,不善者必亡,卽稍存实事,略作依违,亦必嬉笑怒骂,托迹鬼神,天下之快,莫快于斯,人同此心,书行自远。故书之言实事者不易传;而书之言虚事者易传。此其五也。据此观之,其具五不易传之故者,国史是矣,今所称之《二十四史》俱是也;其具有五易传之故者,稗史小说是矣,所谓《三国演义》、《水浒传》、《长生殿》、《西厢》、《四梦》之类是也。曹、刘、诸葛传于罗贯中之演义,而不传于陈寿之志;宋、吴、杨、武传于施耐庵之《水浒传》,而不传于《宋史》;玄宗、杨妃传于洪昉思之《长生殿传奇》,而不传于新旧两《唐书》;推之张生、双文、梦梅、丽娘,或则依托姓名,或则附会事实,凿空而出,称心而言,更能曲合乎人心者也。夫说部之兴,其入人之深、行世之远,几几出于经史上,而天下之人心风俗,遂不为说部之所持。《三国演义》者,志兵谋也,而世之言兵者取焉;《水浒传》者,志盗也,而萑蒲狐父之豪,往往标之以为宗旨;《西厢记》、《临川四梦》,言情也,则更为专一之士、?春之女所涵咏寻绎。夫古人之为小说,或各有精微之旨,寄于言外,而深隐难求,浅学之人,沦胥若此,盖天下不胜其说部之毒,而其益难言矣。本馆同志,知其若此,且闻欧、美、东瀛,其开化之时,往往得小说之助,是以不惮辛勤,广为采辑,附纸分送,或译诸大瀛之外,或扶其孤本之微。文章事实,万有不同,不能预拟,而本原之地,宗旨所存,则在乎使民开化。自以为亦愚公之一畚,精卫之一石也。抑又闻之,有人身所作之史,有人心所构之史,而今日人心之营构,卽为他日人身之所作,则小说者又为正史之根矣。若因其虚而薄之,则古之号为经史者,岂尽实哉?岂尽实哉?

  按:本文为严复、夏曾佑所撰。
  原载光绪二十三年十月十六日至十一月十八日天津《国闻报》。

  ○译印政治小说序

  光绪二十四年(1898)
  梁启超
  政治小说之体,自泰西人始也。凡人之情,莫不惮庄严而喜谐谑,故听古乐,则惟恐卧,听郑卫之音,则靡靡而忘倦焉。此实有生之大例,虽圣人无可如何者也。善为敎者,则因人之情而利导之,故或出之以滑稽,或托之于寓言。孟子有好货好色之喩,屈平有美人芳草之辞,寓谲谏于诙谐,发忠爱于馨艳,其移人之深,视庄言危论,往往有过,殆未可以劝百讽一而轻薄之也。中土小说,虽列之于九流,然自?初以来,佳制盖鲜。述英雄则规画《水浒》,道男女则步武《红楼》,综其大较,不出诲盗诲淫两端,陈陈相因,涂涂递附,故大方之家,每不屑道焉。虽然,人情厌庄喜谐之大例,旣已如彼矣,彼夫缀学之子,塾之暇,其手《红楼》而口《水浒》,终不可禁,且从而禁之,孰若从而导之?善夫南海先生之言也!曰:仅识字之人,有不读经,无有不读小说者,故六经不能敎,当以小说敎之;正史不能入,当以小说入之;语录不能谕,当以小说谕之;律例不能治,当以小说治之。天下通人少而愚人多,深于文学之人少而粗识之无之人多,六经虽美,不通其义,不识其字,则如明珠夜投,按剑而怒矣。孔子失马,子贡求之不得,圉人求之而得,岂子贡之智不若圉人哉?物各有羣,人各有等,以龙伯大人与僬侥语,则不闻也。今中国识字人寡,深通文学之人尤寡,然则小说学之在中国,殆可增《七略》而为八,蔚四部而为五者矣。在昔欧洲各国变革之始,其魁儒硕学,仁人志士,往往以其身之经历,及胸中所?政治之议论,一寄之于小说。于是彼中缀学之子,塾之暇,手之口之,下而兵丁、而巿侩、而农氓、而工匠、而车夫马卒、而妇女、而童孺,靡不手之口之,往往每一书出而全国之议论为之一变。彼美、英、德、法、奥、意、日本各国政界之日进,则政治小说为功最高焉。英名士某君曰:小说为国民之魂。岂不然哉!岂不然哉!今特采外国名儒所撰述,而有关切于今日中国时局者,次第译之,附于报末,爱国之士,或庶览焉。

  按:本文后改为日本柴四郞着《佳人奇遇》叙言,惟篇末「今特采外国名儒所撰述,而有关切于今日中国时局者,次第译之,附于报末」数语,原作「今特采日本政治小说《佳人奇遇》译之」。
  原载《淸议报》第一册(光绪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一日刊)。

  ○论小说与羣治之关系

  光绪二十八年(1902)
  梁启超

  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故欲新道德必新小说,欲新宗敎必新小说,欲新政治必新小说,欲新风俗必新小说,欲新学艺必新小说,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说。何以故?小说有不可思议之力支配人道故。

  吾今且发一问:人类之普通性,何以嗜他书小如其嗜小说?答者必曰:以其浅而易解故,以其乐而多趣故。是固然。虽然,未足以尽其情也。文之浅而易解者,不必小说,寻常妇孺之函札,官样之文牍,亦非有艰深难读者存也,顾谁则嗜之?不宁惟是,彼高才赡学之士,能读坟典索邱,能注虫鱼草木,彼其视渊古之文,与平易之文,应无所择,而何以独嗜小说?是第一说有所未尽也。小说之以赏心乐事为目的者固多,然此等顾不甚为世所重,其最受欢迎者,则必其可惊、可愕、可悲、可感,读之而生出无量噩梦,抹出无量眼泪者也。夫使以欲乐故而嗜此也。而何为偏取此反比例之物而自苦也?是第二说有所未尽也。吾冥思之,穷鞫之,殆有两因:凡人之性,常非能以现境界而自满足者也。而此蠢蠢躯殻,其所能触、能受之境界,又顽狭短局而至有限也。故常欲于其接以触以受之外,而间接有所触有所受,所谓身外之身,世界外之世界也。此等识想,不独利根众生有之,卽钝根众生亦有焉。而导其根器使日趋于钝、日趋于利者,其力量无大于小说。小说者,常导人游于他境界,而变换其常触常受之空气者也。此其一。人之恒情,于其所怀抱之想象,所经阅之境界,往往有行之不知,习矣不察者,无论为哀、为乐、为怨、为怒、为恋、为骇、为忧、为惭,常若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欲摹写其情状,而心不能自喩,口不能自宣,笔不能自传。有人焉,和盘托出,澈底而发露之,则拍案叫绝曰:善哉!善哉!如是!如是!所谓:「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感人之深,莫此为甚。此其二。此二者实文章之眞谛,笔舌之能事。苟能批此?、导此窍,则无论为何等之文,皆足以移人。而诸文之中能极其妙而神其技者,莫小说若,故曰:小说为文学之最上乘也。由前之说,则理想派小说尙焉。由后之说,则写实派小说尙焉。小说种目虽多,未有能出此两派范围外者也。

  抑小说之支配人道也,复有四种力:一曰熏。熏也者,如入云烟中而为其所烘,如近墨朱处而为其所染,《楞伽经》所谓迷智为识、转识成智者,皆恃此力。人之读一小说也,不知不觉之间,而眼识为之迷漾,而脑筋为之摇扬,而神经为之营注。今日变一二焉,明日变一二焉,刹那刹那,相断相续,久之,而此小说之境界,遂入其灵台而据之,成为一特别之原质之种子。有此种子故,他日又更有所触所受者,旦旦而熏之,种子愈盛,而又以之熏他人,故此种子遂可以徧世界,一切器世间有情世间之所以成、所以住,皆此为因缘也。而小说则巍巍焉具此威德以操纵众生者也。二曰浸。熏以空间言,故其力之大小,存其界之广狭;浸以时间言,故其力之大小,存其界之长短。浸也者,入而与之俱化者也。人之读一小说也,往往旣终卷后数日或数旬而终不能释然,读《红楼》竟者,必有余恋、有余悲;读《水浒》竟者,必有余快、有余怒。何也?浸之力使然也。等是佳作也,而其卷帙愈繁,事实愈多者,则其浸人也亦愈甚。如酒焉,作十日饮,则作百日醉。我佛从菩提树下起,便说偌大一部《华严》,正以此也。三曰刺。刺也者,刺激之义也。熏浸之力利用渐,刺之力利用顿;熏浸之力在使感受者不觉,刺之力在使感受者骤觉。刺也者,能使人于一刹那顷忽起异感,而不能自制者也。我本蔼然和也,乃读林冲雪天三限,武松飞云浦厄,何以忽然发指?我本愉然乐也,乃读晴雯出大观园,黛玉死潇湘馆,何以忽然泪流?我本肃然庄也,乃读实甫之琴心、酬简,东塘之眠香、访翠,何以忽然情动?若是者,皆所谓刺激也。大抵脑筋愈敏之人,则其受刺激力也愈速且剧。而要之,必以其书所含刺激力之大小为比例。禅宗之一棒一喝,皆利用此刺激力以度人者也。此力之为用也。文字不如语言,然语言力所被不能广、不能久也,于是不得不乞灵于文字。在文字中,则文言不如其俗语,庄论不如其寓言,故具此力最大者,非小说末由。四曰提。前三者之力,自外而灌之使入,提之力,自内而脱之使出,实佛法之最上乘也。凡读小说者,必常若自化其身焉。入于书中,而为其书之主人翁。读《野叟曝言》者,必自拟文素臣;读《石头记》者,必自拟贾宝玉;读《花月痕》者,必自拟韩荷生若韦痴珠;读《梁山泊》者必自拟黑旋风若花和尙。虽读者自辩其无是心焉,吾不信也。夫旣化其身以入书中矣,则当其读此书时,此身已非我有,截然去此界以入于彼界,所谓华严楼阁,帝网重重,一毛孔中万亿莲花,一弹指顷百千浩劫,文字移人,至此而极。然则吾书中主人翁而华盛顿,则读者将化身为华盛顿,主人翁而拿破仑,则读者将化身为拿破仑,主人翁而释迦、孔子,则读者将化身为释迦、孔子,有断然也。度世之不二法门,岂有过此?此四力者,可以卢牟一世,亭毒羣伦,敎主之所以能立敎门,政治家所以能组织政党,莫不赖是。文家能得其一,则为文豪,能兼其四,则为文圣。有此四力,而用之于善,则可以福亿兆人;有此四力,而用之于恶,则可以毒万千载。而此四力所最易寄者,惟小说。可爱哉小说!可畏哉小说!

  小说之为体,其易入人也旣如彼,其为用之易感人也又如此,故人类之普通性,嗜他文终不如其嗜小说,此殆心理学自然之作用,非人力之所得而易也。此天下万国凡有血气者莫不皆然,非吾赤县神州之民也。夫旣已嗜之矣,且徧嗜之矣,则小说之在一羣也,旣已如空气、如菽粟,欲避不得避,欲屏不得屏,而日日相与呼吸之餐嚼之矣,于此其空气而苟含有秽质也,其菽粟而苟含有毒性也,则其人之食息于此问者,必憔悴、必萎病、必惨死、必堕落,此不待着龟而决也。于此而不洁净其空气,不别择其菽粟,则虽日饵以参苓,日施以刀圭,而此羣中人之老病死苦,终不可得救。知此义,则吾中国羣治腐败之总根原可以识矣。吾中国人状元宰相之思想何自来乎?小说也。吾中园人佳人才子之思想何自来乎?小说也。吾中国人江湖盗贼之思想何自来乎?小说也。吾中国人妖巫狐之思想何自来乎?小说也。若是者,岂尝有人焉,提其耳而诲之,传诸钵而授之也?而下自屠?贩卒,妪娃童稚,上至大人先生,高才硕学,凡此诸思想必居一于是,莫或使之,若或使之,盖百数十种小说之力,接间接以毒人,如此其甚也。(卽有不好读小说者,而此等小说旣已渐渍社会,成为风气,其未出胎也,固已承此遗传焉,其旣入世也,又复受此感染焉,虽有贤智,亦不能自拔,故谓之间接。)今我国民惑堪舆、惑相命、惑卜筮、惑祈禳,因风水而阻止铁路、阻止开矿,争坟墓而阖族械鬬、杀人如草,因迎神赛会而岁耗百万金钱、废时生事、消耗国力者,曰:惟小说之故。今我国民慕科第若膻,趋爵禄若鹜,奴颜婢膝,寡廉鲜耻,惟思以十年萤雪,暮夜苞苴,易其归骄妻妾武断乡曲一日之快,遂至名节大防,扫地以尽者,曰:惟小说之故。今我国民轻弃信义,权谋诡诈,云翻雨覆,苛刻凉薄,驯至尽人皆机心,举国皆荆棘者,曰:惟小说之故。今我国民轻薄无行,沈溺声色,绻恋床第,缠绵歌泣于春花秋月,销磨其少壮活泼之气,靑年子弟,自十五岁至三十岁,惟以多情、多感、多愁、多病为一大事业,儿女情多,风云气少,甚者为伤风败俗之行,毒徧社会,曰:惟小说之故。今我国民绿林豪杰,徧地皆是,日日有桃园之拜,处处为梁山之盟,所谓「大碗酒、大块肉、分秤称金银、论套穿衣服」等思想,充塞于下等社会之脑中,遂成为哥老、大刀等会,卒至有如义和拳者起,沦陷京国,启召外戎,曰:惟小说之故。呜呼!小说之陷溺人羣乃至如是,乃至如是!大圣鸿哲数万言谆诲之而不足者,华士坊贾一二书败坏之而有余。斯事旣愈为大雅君子所不屑道,则愈不得不专归于华士坊贾之手,而其性质其位置,又如空气然,如菽粟然,为一社会中不可得避不可得屏之物,于是华士坊贾,遂至握一国之主权而操纵之矣。呜呼!使长此而终古也,则吾国前途尙可问耶?故今日欲改良羣治,必自小说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说始。

  原载《新小说》第一卷第一期

  〔附〕吿小说家

  民国四年(1915)
  梁启超
  小说家者流,自昔未尝为重于国也。《汉志》论之曰:「小道可观,致远恐泥。」杨子云有言:「雕虫小技,壮夫不为。」凡文皆小技矣,矧于文之支与流裔如小说者?然自元明以降,小说势力入人之深,渐为识者所共认。盖全国大多数人之思想业识,强半出自小说,言英雄则《三国》、《水浒》、《说唐》、《征西》、言哲理则《封神》、《西游》,言情绪则《红楼》、《西厢》,自余无量数之长章短帙,樊然杂陈,而各皆分占势力之一部分。此种势力,蟠结于人人之脑识中,而因发为言论行事,虽具有过人之智慧、过人之才力者,欲其思想尽脱离小说之束缚,殆为绝对不可能之事。夫小说之力,曷为能雄长他力?此无异故,盖人之脑海如熏笼然,其所感受外界之业识如烟,每烟之过,则熏笼必留其痕,虽拂拭洗涤之,而终有不能去者存。其烟之霏袭也愈数,则其熏痕愈深固;其烟质愈浓,则其熏痕愈明显。夫熏笼则一孤立之死物耳,与他物不相联属也;人之脑海,则能以所受之熏还以熏人,且自熏其前此所受者而扩大之,而继演于无穷。虽其人已死,而薪尽火传,犹蜕其一部分以遗其子孙,且集合焉以成为未来之羣众心理。盖业之熏习,其可畏如是也。而小说也者,恒浅易而为尽人所能解,虽富于学力者,亦常贪其不费脑力也而藉以消遣。故其霏袭之数,旣有以加于他书矣。而其所叙述,恒必予人以一种特殊之刺激,譬之则最浓之烟也。故其熏染感化力之伟大,举凡一切圣贤经传诗古文辞皆莫能拟之。然则小说在社会敎育界所占之位置,略可识矣。畴昔贤士大夫,不甚知措意于是,故听其迂流波靡,而影响于人心风俗者则旣若彼,质言之,则十年前之旧社会,大半由旧小说之势力所铸成也。忧世之士,睹其险状,乃思执柯伐柯为补救之计,于是提倡小说之译着以跻诸文学之林,岂不曰移风易俗之手段莫捷于是耶?今也其效不虚。所谓小说文学者,亦旣蔚为大观,自余凡百述作之业,殆为所侵蚀以尽。试一浏览书肆,其出版物,除敎科书外,什九皆小说也。手报纸而读之,除芜杂猥屑之记事外,皆小说及游戏文也。举国士大夫不悦学之结果,《三传》束阁,《论语》当薪,欧美新学,仅浅尝为口耳之具,其偶有执卷,舍小说外殆无良伴。故今日小说之势力,视十年前增加倍蓰什百,此事实之无能为讳者也。然则今后社会之命脉,操于小说家之手者泰半,抑章章明甚也。而还观今之所谓小说文学者何如?呜呼!吾安忍言!吾安忍言!其什九则诲盗与诲淫而已,或则尖酸轻薄毫无取义之游戏文也,于以煽诱举国靑年子弟,使其桀黠者濡染于险诐钩距作奸犯科,而摹拟某种侦探小说中之一节目。其柔靡者浸淫于目成魂与踰墙钻穴,而自比于某种艳情小说之主人者。于是其思想习于污贱龌龊,其行谊习于邪曲放荡,其言论习于诡随尖刻。近十年来,社会风习,一落千丈,何一非所谓新小说者阶之厉?循此横流,更阅数年,中国殆不陆沉焉不止也。呜呼!世之自命小说家者乎?吾无以语公等,惟公等须知因果报应,为万古不磨之眞理,吾侪操笔弄舌者,造福殊艰,造孽乃至易。公等若犹是好作为妖言以迎合社会,接坑陷全国靑年子弟使堕无间地狱,而间接戕贼吾国惟使万劫不复,则天地无私,其必将有以报公等,不报诸其身,必报诸其子孙;不报诸今世,必报诸来世。呜呼!吾多言何益?吾惟愿公等各还诉诸其天良而已。若有闻吾言而惕然戒惧者,则吾将更有所言也。

  原载《中华小说界》二卷(1915)一期,据《饮冰室合集》录

  ○小说原理

  光绪二十九年(1903)
  别士
  人之处事,有有所为而为之事,有无所为而为之事。有所为而为之事,非其所乐为也,特非此不足以致其乐为者,不得不勉强而为之;无所为而为之事,则本之于天性,不待吿敎而为者也。故有明知某事之当为而因循不果,明知某事之不可为而陷溺不返者多矣。读书为万事中之一,亦有有所为而读者,有无所为而读者。有所为而读者,如宗敎、道德、科学诸书,是其书读之不足以自娱,其所以读之者,为其于生平之品行、智慧、名誉、利养大有关系,有志之士乃不得不为此嚼蜡集蓼之事。*1无所为而读者,如一切章回、散段、院本、传奇、诸小说,是其书往往为长吏之所毁禁?父兄之所呵责,道学先生之所指斥,读之绝无可图,而适可以得谤,而千方百计以觅得之,山程水驿,茶余饭罢,亦几几非此不足以自遣。?假而毁禁呵责斥人之长吏父兄道学先生,亦无不对人则斥之,独处则玩之。是眞于饮食男女声色狗马之外,一可嗜好之物也。然而此习无人不然,其理由则无人能解,今为条析其理,未能尽也。以为解人嗜小说之故之发轫云尔。

  人生旣具灵明,其心中常有意念,展转相生,如昼如话,自寤彻寐,未会暂止,内材如此,而又常乐有外境焉以雠对之,其雠对之法,粗者为游,精者为谈,较游与谈更精者为读。

  今将陈于纸上之物,为人所乐玩者,第其可乐之甲乙。
  看昼最乐。
  看小说其次。
  读史又次。
  读科学书更次。

  读古奥之经文最苦,此除别具特性,苦乐异人者外,常情莫不皆然。试观其所以不同之故,卽可知人心之公理。盖人心之所乐者有二:

  甲曰:不费心思。
  乙曰:时刻变换。

  人所乐者,肉身之实事,而非乐此缥渺之空谈也。惟有时不得实事,使听其空谈而如见实事焉,人亦乐于就之。惟人生所历之境,至实亦至琐。如举一书房言之,有种种玩好,种种书籍,种种文具,以及几案毯罽等等,其琐甚矣。若一厨房,则琐更甚。故举似者,必与之相副,而后能使闻者如在目前。如在目前之事,以画为最,去亲历一等耳,其次莫如小说。且世间有不能画之事,而无不能言之事,故小说虽稍晦于画,而其广过之。史亦与小说同体,所以觉其不若小说可爱者,因实有之事常平淡,诳设之事常秾艳,人心去平淡而卽秾艳,亦其公理,此史之处于不能不负者也。且史文简素,万难详尽,必读者设身处地,以意历之,始得其状,尤费心思。如《水浒》武大郞一传,叙西门庆、潘金莲等事,初非有奇事新理,不过就寻常日用琐屑叙来,与人人胸中之情理相印合,故自来言文章者推为绝作。若以武大入《唐书》、《宋史》列传中叙之,只有「妻潘通于西门庆,同谋杀大」二句耳,观者之孰乐孰不乐可知也。科学书与经典更无此事,所以为下。总而言之,除画为不思而得外,小说者,以详尽之笔,写已知之理者也。*2故最逸。史者,以简略之笔,写已知之理者也,故次之。科学书者,以详尽之笔,写未知之理者也,故难焉。经文者,以简略之笔,写未知之理者也,故最难。而读书之劳逸厘然矣。*3

  人使终日常为一事,则无论如何可乐之事,亦生厌苦,故必求刻刻转换之境以娱之。然人自幼至老,生平所历,亦何非刻刻转换之境哉?徒以其境之转换也,常有切身之大利害,事前事后,常有无限之恐惧忧患以随之,其乐遂为其苦所揜也。故不得不求不切于身之刻刻转换之境以娱之,打牌、观剧、谈天、游山皆是矣。然此四者,必身与境适相凑合,始能有之。若外境不副,则事中止焉。于是乎小说遂为独一无二可娱之具。一榻之上,一灯之下,茶具前陈,杯酒未罄,而天地间之君子、小人、鬼神、花鸟,杂?而过吾之目,眞可谓取之不费,用之不匮者矣。故画、有所穷者也;史、平者也;科学、颇新奇而非尽人所解者也;经文皆忧患之言,谋乐更无取焉者也。而小说之为人所乐,遂可与饮食、男女鼎足而三。*4

  人所以乐观小说之故旣明,作小说当如何下笔亦可识,盖作小说有五难:

  一、写小人易,写君子难。人之用意,必就己所住之本位以为推,人多中材,仰而测之,以度君子,未必卽得君子之品性;俯而察之,以烛小人,未有不见小人之肺腑也。试观《三国志演义》,竭力写一关羽,乃适成一骄矜灭裂之人。又欲竭力写一诸葛亮,乃适成一刻薄轻狡之人。《儒林外史》竭力写一虞博士,乃适成一迂阔枯寂之人。而各书之写小人无不栩栩欲活。此君子难写,小人易写之征也。是以作《金甁梅》、《红楼梦》与《海上花》之前三十回者,皆立意不写君子,若必欲写,则写野蛮之君子尙易,如《水浒》之写武松、鲁达是,而文明之君子则无写法矣。

  二、写小事易,写大事难。小事如吃酒、旅行、奸盗之,大事如废立、打仗之。大抵吾人于小事之经历多,而于大事之经历少。《金甁梅》、《红楼梦》均不写大事,《水浒》后半部写之,惟三打祝家庄事,能使数十百人一时并见于纸上,几非《左传》、《史记》所能及,余无足观。《三国演义》、《列国演义》专写大事,遂令人不可向迩矣。

  三、写贫贱易,写富贵难。此因发愤著书者,以贫士为多,非过来人不能道也。观《石头记》自明。

  四、写实事易,写假事难。金圣叹云:最难写打虎、偷汉。今观《水浒》写潘金莲、潘巧云之偷汉,均极工;而武松、李逵之打虎,均不甚工。李逵打虎,祗是持刀蛮杀,固无足论;武松打虎,以一手按虎之头于地,一手握拳击杀之。夫虎为食肉类动物,腰长而软,若人力按其头,彼之四爪均可上攫,与牛不同也。若不信,可以一猫为虎之代表,以武松打虎之方法打之,则其事之能不能自见矣。盖虎本无可打之理,故无论如何写之,皆不工也。打虎如此,鬼神可知。*5

  五、叙实事易,叙议论难。以大段议论羼入叙事之中最为讨厌,读正史纪传者无不知之矣。若以此习加之小说,尤为不宜。有时不得不作,则必设法将议论之痕迹灭去始可。如《水浒》吴用说三阮撞筹,《海上花》黄二姐说罗子富,均有大段议论者。然三阮传中,必时时插入吃酒、烹鱼、撑船等事;黄二姐传中,必时时插入点烟灯、吃水烟、叫管家等事。其法是将实景点入,则议论均成画意矣。不然,刺刺不休,竟成一《经世文编》面目,岂不令人喷饭?

  作小说者,不可不知此五难而先避之。吾谓今日欲作小说,莫如将此生数十年所亲见、亲闻之实事,略加点化,卽可成一绝妙小说。然可以牟利,而不可以导世。若欲为社会起见则甚难,盖不能不写一第一流之君子,是犯第一忌;此君子必与国家之大事有关系,是犯第二忌;谋大事者必牵涉富贵人,是犯第三忌;其事必为虚构,是犯第四忌;又不能无议论,是犯第五忌;五忌俱犯,而欲求其工,是犹航断港绝潢、而至于海也。

  曲本、弹词之类,亦摄于小说之中,其实与小说之渊源甚异。小说始见于《汉艺文志》,书虽散佚,以魏晋间之小说例之,想亦收拾遗文,隐喩托讽,不指一人一事言之,皆子史之支流也。唐人《霍小玉传》、《刘无双传》、《步非烟传》等篇,始就一人一事,纡徐委备,详其始末,然未有章回也。章回始见于《宣和遗事》,由《宣和遗事》而衍出者,为《水浒传》*6由《水浒传》而衍出者,为《金甁梅》,由《金甁梅》而衍出者为《石头记》,于是六艺附庸,蔚为大国,小说遂为国文之一大支矣。弹词原于乐章,由乐章而有词曲,由词曲而有元、明人诸杂剧,如元人百种曲,汲古阁所刊《六十种曲》之类,此种专为演剧而设,然犹病其文理太深,不能普及。至本朝,乃有一种虽用生、旦、净、丑之号而曲无牌名,仅求顺口,如《珍珠塔》、《双珠凤》之类,此等专为唱书而设。再后则略去生、旦、净、丑之名,而其唱专用七字为句,如《玉钏缘》、《再生缘》之。此种因脱去演剧、唱书之范围,可以逍遥不制,故常有数十万言之作,而其用则专以备闺人之潜玩。乐章至此,遂与小说合流,所分者,一有韵,一无韵而已。

  此种小说,流布深远,无乎不至,其力殆出六艺九流上。而其为书,则尽蹈前所云小说五弊:所写主书之生旦,必为至好之人,是写君子也;必有平番、救主等事,是写大事也;必中状元、拜相封王,是写富贵也;必有骊山老母、太白金星,是写虚无也。惟议论可无耳。犯此诸病,而仍能如此之普及,非上文所设之例,有时不信也。因此辈文理不深,阅历甚浅,若观佳制,往往难喩,费心则厌,此读书之公例,故遂弃彼而就此。作此等书之人,旣欲适神经最简者之目,而又须多其转换,则书中升沈离合之迹,皆成无因之果,不造骊山老母、太白金星以关键之不能,此皆事之不得不然者也。使以粗浅之笔,写眞实之理,渐渐引人入胜,彼妇人与下等人,必更爱于平日所读诞妄之书矣。

  综而观之,中国人之思想嗜好,本为二派,一则学士大夫,一则妇女与粗人。故中国之小说亦分二派,一以应学士大夫之用,一以应妇女与粗人之用,体裁各异,而原理则同。今値学界展宽,*7士夫正日不暇给之时,不必再以小说耗其目力,惟妇女与粗人,无书可读,欲求输入文化,除小说更无他途。其穷乡僻壤之酬神演剧,北方之打鼓书,江南之唱文书,均与小说同科者。先使小说改良,而后此诸物一例均改,必使深闺之戏谑,劳侣之耶禺,均与作者之心,入而俱化,而后有妇人以为男子之后劲,有苦力者以助士君子之实力,而不拨乱世致太平者,无是理也。至于小说与社会之关系,诸贤言之详矣,不着于篇。

  原载《绣像小说》第三期

  *1注:亦有成嗜好者?殆习惯使然,非天性也。
  *2如说某人插翅上天,其翅也、天也、飞也皆其已知者也,而相缀连者,则新事也。
  *3解甲款。
  *4解乙款。
  *5注:《水浒》写宋江遇玄女事,实是宋江说谎,均极工。
  *6注:元人曲有水浒记二卷未知与传孰先。
  *7注:西学流入。

  ○论文学上小说之位置

  光绪二十九年(1903)
  楚
  吾昔见东西各国之论文学家者,必以小说家居第一,吾骇焉。吾昔见日人有着《世界百杰传》者,以施耐庵与释迦、孔子、华盛顿、拿破仑并列,吾骇焉。吾昔见日本诸学校之文学科,有所谓水浒传讲义西厢记讲义者,吾骇焉。继而思之,何骇之与有?小说者,实文学之最上乘也。世界而无文学则已耳,国民而无文学思想则已耳,苟其有之,则小说家之位置,顾可等闲视哉!

  小说为文学之最上乘,亦有说乎?曰:彼具二种德、四种力,足以支配人道左右羣治者,时贤旣言之矣,至以文学之眼观察之,则其妙谛犹不止此。凡文章,常有两种对待之性质,苟得其一而善用之,则皆可以成佳文。何谓对待之性质?一曰:简与繁对待;二曰:古与今对待;三曰:蓄与泄对待;四曰:雅与俗对待;五曰:实与虚对待。而两者往往不可得兼。于前五端,旣用其一,则不可兼用其余四,于后五端亦然。而所谓良小说者,卽禀后五端之菁英以鸣于文坛者也。故取天下古今种种文体而中分之,小说占其位置之一半,自余诸种仅合占其位置之一半,伟哉小说!

  请言繁简:寻常文字,以十语可了者,自能文者为之,则或括而短之至一语焉,或引而长之至千百语焉,二者皆妙文,而一以应于所适为能事。昔欧阳庐陵尝偕数友行巿中,见有马驰掷于路,冲突行人,至有死者,全巿鼎沸。庐陵与友归,相约同记其事。诸友记者,或累数十言,或累数百言,视庐陵所记,则仅有「逸马杀人于道」六字。此括十语为一语之说也。佛经说法,每一陈设,每一结集,动輙瑰玮连犿,绵亘数卷,言大必极之须弥铁围五大部洲三千小千中千大千世界,言小必极之芥子牛尘羊尘尘微尘,言数必极之恒河数阿僧祗无量数不可思议不可识不可极,旣畅以正文,复申以颂偈,此衍十语为千百语之说也。二者皆文章之极轨也。然在传世之文,则与其繁也,毋宁其简;在觉世之文,则与其简也,毋宁其繁;同一义也,而纵说之,推波而助澜之,穷其形焉,尽其神焉,则有令读者目骇神夺?魂醉魄迷,历历然,沉沉然,与之相引,与之相移者矣。是则小说之能事也。

  请言古今:凡人情每乐其所近。读二十四史者,好《史》《汉》不如其好《明史》也;读泰西史者,好希腊、罗马史,不如其好十九世纪史也;近使然也。时有三界,曰:过去,曰:现在,曰:未来。人之能游魂想于未来界者,必其脑力至敏者也;能游魂想于过去界者,亦必其脑力甚强者也。故有第一等悟性,乃乐未来,有第一等记性,乃乐过去。若夫寻常人,则皆住现在、受现在、感现在、识现在、想现在、行现在、乐现在者也。故以过去、未来导人,不如以现在导人。佛之所以现种种身说法,为此而已。小说者,专取目前人人共解之理,人人习闻之事,而挑剔之,指点之者也。惟其为习闻之事也,故易记;惟其为共解之理也,故易悟。故读他书如战,读小说如游;读他书如算,读小说如语;读他书如书,读小说如画;读他书如作客,读小说如家居;读他书如访新知,读小说如逢故人。人之好战、好算、好书、好作客、好新知者,固有之矣,然总不如彼更端者之为甚也。故好战、算、书、作客、新知之人,未有不兼好游语、画、家居,故人者;而好游、好语、好画、好家居、好故人之人,容有不好战、不好算、不好书、不好作客、不好新知者?古文之不如今文,亦以其普及之性质,一有限一无限而已。

  请言蓄泄:观陂塘与观瀑布孰乐?观冬树与观春花孰乐?观入定之僧衲与观歌舞之美人孰乐?彼其中虽亦或有甚美者存,而会心固已在远矣。何也?淋漓则尽致,局促则寡悰,常人之情也。文学之中,诗词等韵文,最以蓄为贵者也。然眞能解诗词之趣味者能有几人?小说则与诗词正成反比例者也。抑蓄泄与繁简每相待,然繁简以客观言,蓄?以主观言,故有叙述累千万言而仍含蓄不尽者,亦有点逗仅一二语而已发泄无遗者。泄之为用,如扁鹊所谓见垣一方人,洞悉五?症结,如温渚然犀,魍魉?魅无复遁形,而此术惟小说家最优占之。小说者,社会之X光线也。

  请言雅俗:饮冰室主人常语余,俗语文体之流行,实文学进步之最大关键也。各国皆尔,吾中国亦应有然。近今欧美各国学校,倡议废希腊、罗马文者日盛,卽如日本,近今著述,亦以言文一致体为能事。诚以文之作用,非以为玩器?以为菽粟也。昔有金石家宴客,出其商彝、夏鼎、周敦、汉爵以盛酒食,卒乃主客皆患河鱼疾者浃旬。美则美也,如不适何?故俗语文体之嬗进,实淘汰、优胜之势所不能避也。中国文字衍形不衍声,故言文分离,此俗语文体进步之一障碍,而卽社会进步之一障碍也。为今之计,能造出最适之新字,使言文一致者上也;卽未能,亦必言文参半焉。此类之文,舍小说外无有也。且中国今日各省方言不同,于民族统一之精神亦一阻力,而因其势以利导之,尤不能不用各省之方言,以开各省之民智。如今者《海上花》之用吴语,《粤讴》之用粤语,特惜其内容之劝百讽一耳。苟能反其术而用之,则其助社会改良者,功岂浅鲜也?十年以来,前此所谓古文、騈文家数者,旣已屛息于文界矣,若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剥去华,专以俗语提倡一世,则后此祖国思想言论之突飞,殆未可量。而此大业,必自小说家成之。

  请言虚实:文之至实者,莫如小说;文之至虚者,亦莫如小说。而小说之能事卽于是乎在。夫人之恒情,常不以现历有限之境界自满足,而欲游于他界,此公例也。欲游他界,其自动者有二:曰想,曰梦。其它动者有四:曰:听讲,曰:观剧、曰:看画、曰:读书。然想也者,非尽人而能者也;梦者也,无自主之权者也;听讲与观剧,又必有所待于人,可以乐羣,不可以娱独也。其可以自随者,莫如书画。然径尺之影,一览无余,画之缺点一;但有形式,而无精神,画之缺点二。故能有书焉,导人于他境界,以其至虚,行其至实,则感人之深,岂有过此?小说者,实举想也、梦也、讲也、剧也、画也,合炉而冶之者也。

  由此观之,文学上小说之位置可以见矣。吾以为今日中国之文界,得百司马子长、班孟坚,不如得一施耐庵、金圣叹,得百李太白、杜少陵,不如得一汤临川、孔云亭。吾言虽过,吾愿无尽。

  原载《新小说》第一卷第七期

  ○论写情小说于新社会之关系

  光绪三十一年(1905)
  松岑
  伟哉!小说之有不可思议之力支配人道也。吾读今之新小说而喜。虽然,吾对今之新社会而惧。

  吾欲吾同胞速出所厌恶之旧社会,而入所歆羡之新社会也。吾之心较诸译小说者而尤热,故吾读《十五小豪杰》而崇拜焉,吾安得国民人人如俄敦武安之少年老成,冒险独立,建新共和制于南极也。吾读《少年军》而崇拜焉;吾安得国民人人如南美、意大利、法兰西童子之热心爱国,牺牲生命,百战以退虎狼之强敌也。吾读《秘密使者》而崇拜焉,吾安得国民人人如苏朗笏那贞之勇往进取,夏理夫傅良温之从容活泼,以探西伯利亚之军事也。吾读《八十日环游记》而崇拜焉;吾安得国民人人如福格之强忍卓绝,以二万金镑博一千九百二十点钟行程之名誉也。吾读《海底旅行》、《铁世界》而亦崇拜焉;使吾国民而皆有李梦之科学,忍毗之艺术,中国国民之伟大力可想也。吾读《东欧女豪杰》、《无名之英雄》而更崇拜焉;使吾国民而皆如苏菲亚、亚晏德之奔走党事,次安绛灵之运动革命,汉族之光复,其在拉丁斯拉夫族之上也。吾又读《黑奴吁天录》而悲焉;谓吾国民未来之小影,恐不为哲尔治意里赛而为汤姆也。吾又读《风洞山》(吾友吴癯庵箸稿,已写定,尙未出版。)《新罗马传奇》而泣且笑焉;谓吾国民将为第二之亡国,抑为第二之兴国,皆在不可知之数也。其它政治、外交(去年《外交报》译英文多佳者)、法律、侦探、社会诸小说,皆必有大影响潜势力于将来之社会无可疑焉。是故吾读今之新小说而喜。虽然,吾读今之写情小说而惧。

  人之生而且情之根苗者,东西洋民族之所同,卽情之出而占位置于文学界者,亦东西洋民族之所一致也。以两社会之隔绝反对,而乃取小说之力,与夫情之一脉沟而通之,则文学家不能辞其责矣。吾非必谓情之一字吾人不当置齿颊,彼福格苏朗笏之艳伴,苏菲亚、绛灵之情人,固亦儿女英雄之好模范也。若乃逞一时笔墨之雄,取无数高领、窄袖、花冠、长裙之新人物,相与歌泣于情天泪海之世界,此其价値,必为靑年社会所欢迎,而其效果则不忍言矣。天下有至聪明之人,而受至强之迷信者,文明国之道德与法律是也。非独文眀国然,彼观《游山》、《烤火》、《御碑亭》之剧本,与夫《聊斋志异》、《聂小倩》、《秋容》、《小谢》之鬼史,或尝以见色不乱,反躬而自律焉。南山有鸟,北山张罗,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凛然高义之言,其视宓妃、神女之赋,劝百而讽一者,固殊矣。故吾所崇拜夫文明之小说者,正乐取夫《西厢》、《红楼》、《淞隐漫录》旖旎妖艳之文章,摧陷廓淸,以新吾国民之脑界,而岂复可变本而加之厉也?夫新旧社会之蜕化,犹靑虫之化蝶也,蝶则美矣,而靑虫之蠋则甚丑。今吾国民当蜕化之际,其无以彼靑虫之丑而为社会之标本乎?曩者,少年学生,粗识自由平等之名词,横流滔滔,已至今日,乃复为下多少文明之确证,使男子而狎妓,则曰:我亚猛着彭也,而父命可以或梗矣。(《茶花女遗事》今人谓之外国《红楼梦》)女子而怀春,则曰:我迦因赫斯德也,而贞操可以立破矣。(《迦因》小说吾友包公毅译,迦因人格向为吾所深爱,谓此半面妆文字胜于足本。今读林译,卽此下半卷,内知尙有怀孕一节。西人临文不讳,然为中国社会计,正宜从包君节去为是。此次万千感情,正读此书而起。)精灵狡狯,惑媚男子,则曰:我厄尔符利打也,而在此为闺女者,在彼卽变名而为荡妇矣。《双线记》一名《浅红金钢钻》欧化风行,如醒如寐,吾恐不数十年后,握手接吻之风,必公然施于中国之社会,而跳舞之俗且盛行,羣弃职业学问而习此矣。(西俗斗牌,颇通行男女社会,此亦吾民俗所欢迎也。)吾东洋民族国粹,有大胜西人者数事:祖先之敎盛行一也,降将不齿于军事二也。至男女交际之遏抑,虽非公道,今当开化之会,亦宜稍留余地,使道德法律得恃其强弩之末以绳人,又安可设淫词而助之攻也?不然,而吾宁主张夫女娲之石,千年后之世界,以为打破情天、毒杀情种之助。谓须眉皆恶物,粉黛尽骷髅,不如一尘不染,六根淸净之为愈也。又不然,而吾宁更遵颛顼(颛顼之敎,妇人不避男子于路者,拂之于四达之衢。)。祖龙(始皇励行男女之大防,详见会稽石刻。)之遗敎,励行专制,起重黎而使绝地天之通也。呜呼!岂得已哉!

  原载《新小说》第二卷第五期

  ○中国历代小说史论

  光绪三十三年(1907)
  天僇生
  天僇生旣堕尘球,历寒暑二十有奇,榜其门曰「痛心之斋」,铭其室曰「忧患之府」,极人世所欢欣慕思之境,举不之好,而独嗜读书。举四千年之书史,发其扃读之,则亦有好有不好,而独大凑其心思智慧以读小说。旣编为史,复从而论之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而后《春秋》作。仲尼因百二十国宝书而作《春秋》,其恉隐,其词微,其大要归于惩恶而劝善。仲尼殁而微言绝,《春秋》之恉,不襮白于天下,才士焉忧之,而小说出。盖小说者,所以济《诗》与《春秋》之穷者也。荐绅先生,视小说若洪水猛兽,屛子弟不使观。至近世新学家,又不知前哲用心之所在,日以迻译异邦小说为事,其志非不善,而收效寡者,风俗时势有不同也。吾以为欲振兴吾国小说,不可不先知吾国小说之历史。自黄帝藏书小酉之山,是为小说之起点。此后数千年,作者代兴,其体亦屡变。晰而言之,则记事之体盛于唐。记事体者,为史家之支流,其源出于《穆天子传》、《汉武帝内传》、《张皇后外传》等书,至唐而后大盛。杂记之体兴于宋。宋人所著杂纪小说,予生也晚,所及见者,已不下二百余种,其言皆错杂无伦序,其源出于《青史子》。于古有作者,则有若《十洲记》、《拾遗》、《洞冥记》及晋之《搜神记》,皆宋人之滥觞也。戏剧之体昌于元。诗之宫谱失而后有词,词不能尽作者之意而后有曲。元人以戏曲名者,若马致远、若贾仲明、若王实甫、若高则诚,皆江湖不得志之士,恫心于种族之祸,旣无所发抒,乃不得不托浮靡之文以自见。后世诵其言,未尝不悲其志也。章回弹词之体,行于明淸。章回体以施耐庵之《水浒传》为先声,弹词体以杨升庵之《廿一史弹词》为最古。数百年来,厥体大盛,以《红楼梦》、《天雨花》二书为代表。其余作者,无虑数百家,亦颇有名著云。

  呜呼!观吾以上所言,则中国数千年来小说界之沿革,略尽于是矣。吾谓吾国之作小说者,皆贤人君子,穷而在下,有所不能言、不敢言、而又不忍不言者,则姑婉笃诡谲以言之。卽其言以求其意之所在,然后知古先哲人之所以作小说者,盖有三因:

  一曰:愤政治之压制。吾国政治,出于在上,一夫为刚,万夫为柔,务以酷烈之手段,以震荡摧锄天下之士气。士之不得志于时而能文章者,乃着小说,以抒其愤。其大要分为二:一则述已往之成迹,若《隋唐演义》、若《列国志》诸书,言民怒之不可犯,溯国家兴亡盛衰之故,使人君知所惧。一则设为悲歌慷之士,穷而为寇为盗,有狭烈之行,忘一身之危,而急人之急,以愧在上位而虐下民者,若《七狭五义》、《水浒传》皆其伦也。

  二曰:痛社会之混浊。吾国数千年来,风俗颓败,中于人心,是非混淆,黑白易位。富且贵者,不必贤也,而若无事不可为;贫且贱者,不必不贤也,而若无事可为。举亿兆人之材力,咸戢戢于一范围之下,如羊豕然。有跅弛不羁之士,其思想或稍出社会水平线以外者,方且为天下所非笑,而不得一伸其志以死。旣无可自白,不得不假俳谐之文,以寄其愤。或设为仙佛导引诸术,以鸿冥蝉蜕于尘之外;见浊世之不可一日居,而马致远之《岳阳楼》、汤临川之《邯郸记》出焉,其源出于屈子之《远游》。或描写社会之污秽浊乱贪酷淫媟诸现状,而以刻毒之笔出之,如《金甁梅》之写淫、《红楼梦》之写侈、《儒林外史》、《梼机闲评》之写卑劣。读诸书者,或且訾古人以淫冶轻薄导世,不知其人作此书时,皆深极哀痛,血透纸背而成者也。其源出于太史公诸传。

  三曰:哀婚姻之不自由。夫男生而有室,女生而有家,人之情也。然凭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执路人而强之合,冯敬通之所悲,刘孝标之所痛。因是之故,而后帷薄间,其流弊乃不可胜言。识者忧之,于是构为小说,言男女私相慕悦,或因才而生情,或缘色而起慕,一言之诚,之死不二,片夕之契,终身靡他。其成者则享富贵,长子孙;其不成者,则倂命相殉,无所于悔。吾国小说,以此类为最伙。老师宿儒,或以越礼呵之,然其心无非欲维风俗而归诸正,使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焉?耳。

  由是以言,而后吾国小说界之价値,与夫小说家之苦心,乃大白于天下。吾尝谓,吾国小说,虽至鄙陋不足道,皆有深意存其间,特材力有不齐耳。近世翻译欧美之书甚行,然著书与巿稿者,大抵实行拜金主义,苟焉为之,事势旣殊,体裁亦异,执他人之药方,以治己之病,其合焉者寡矣。今试问萃新小说数十种,能有一焉如《水浒传》、《三国演义》影响之大者乎?曰:无有也。萃西洋小说数十种,问有一焉能如《金甁梅》、《红楼梦》册数之众者乎?曰:无有也。且西人小说所言者,举一人一事,而吾国小说所言者,率数人数事,此吾国小说界之足以自豪者也。

  呜呼!吾国有翟铿士、托而斯太其人出现,欲以新小说为国民倡者乎?不可不自撰小说,不可不择事实之能适合于社会之情状者为之,不可不择体裁之能适宜于国民之脑性者为之。天僇生生平无他长,惟少知文学,苟幸而一日不死者,必殚精极思着为小说,借手以救国民为小说界中马前卒。世有知我者,其或恕我狂也。

  原载《月月小说》第一卷第十一期

  ○论小说与改良社会之关系

  光绪三十三年(1907)
  天僇生
  友人某君,昨以《月月小说》报数册见饷,天僇生取而读之。旣卒业,乃作而言曰:呜呼!小说之为道也难矣!昔欧洲十五、六世纪,英帝后雅好文艺,至伊利沙白时,更筑文学之馆,凡当时之能文章者,咸不远千里致之,令诸人撰为小说戏曲,择其有益心理者,为之刊行,读者靡弗感动,而英国势遂崛起,为全球冠。夷考十五、六世纪,适为吾国元明之交,宇宙俶扰靡宁宇,礼乐沦为邱墟。曁乎有明,其压制亦与元等。贤人君子,沦而在下,旣无所表白,不得不托小说以寄其意。当时所著名者,若施耐庵、若王实甫、若关汉、若康武功诸人,先后出世,以传奇小说为当世宗。东西同时,遥相辉映,而结果则各殊者。吾尝谓《水浒传》,则社会主义之小说也;《金甁梅》则极端厌世观之小说也;《红楼梦》则社会小说也,种族小说也,哀情小说也。着诸书者,其人皆深极哀苦,有不可吿人之隐,乃以委曲譬喩出之。读者不知古人用心之所在,而以诲淫与盗目诸书,此不善读小说之过也。近年以来,忧时之士,以为欲救中国,当以改良社会为起点,欲改良社会,当以新着小说为前驱。此风一开,而新小说之出现者,几于汗牛充栋,而效果仍莫可一睹,此不善作小说之过也。有此二因,而吾国小说界遂无丝毫之价値。虽然,以是咎小说,是因噎废食之道也。夫小说者,不特为改良社会,演进羣治之基础,抑亦辅德育之所不迨者也。吾国民所最缺乏者,公德心耳,惟小说则能使极无公德之人,而有爱国心,有合羣心,有保种心,有严师令保所不能为力,而观一弹词,读一演义,则感激流涕者。虽然,是非所望今之小说家也。今之为小说者,不惟不能补助道德,其影响所及,方且有破坏道德之惧。彼其着一书也,不曰:吾若何而后警醒国民?若何而后裨益社会?而曰:吾若何可以投时好?若何可以得重赀?存心如是,其有效益与否弗问矣。其旣发行也,广登报章,张皇吿白,施施然号于人曰:内容若何完备,材料若何丰腴,文笔若何雅瞻,不惜欺千人之目,以逞一己之私。为个人囊橐计,而误人岁月,费人金钱不顾矣。夫以若斯之人格,而以小说重任畀之,亦安冀有良效果哉?吾以为吾侪今日,不欲救国也则已,今日诚欲救国,不可不自小说始,不可不自改良小说始。乌在其可以改良也?曰:是有道焉。宜确定宗旨,宜划一程度,宜厘定体裁,宜选择事实之于国事有关者而译之、着之;凡一切淫冶佻巧之言黜弗庸,一切支离怪诞之言黜弗庸,一切徒耗目力无关宏恉之言黜弗庸;知是数者,然后可以作小说。虽然,知是数者,徒为小说,无益也,不可不作小说报。是何也?夫萃种种小说而栉比之,其门多,其取材富,其收値廉,近日所出单行本,浩如烟海,其中非无佳构,然阅者因限于赀,而顾此失彼者有之,阅不数册不愿更阅者有之,名目烦多,无人别择,不知何所适从者又有之。惟创为丛报,则以上诸弊。且月购一册,所费甚鲜,又可随阅者性之所近,而择一以硏究之,是不啻以一册而得书数十种也。吾闻海上诸君子,发大愿,合大力,旣赓续此报,复求所以改良者,吾未尝不为之距跃三百,喜而不寐也。抑吾又闻今当四国协约之后,人人有亡国之惧,以图存救亡为心者,颇不一其人。夫欲救亡图存,非仅恃一二才士所能为也,必使爱国思想,普及于最大多数之国民而后可。求其能普及而收速效者,莫小说若?而该报适于是时改良,于是时出现,吾故发呓语曰:此报出现之日,卽国民更生之期,吾故更为颂词曰:月月小说报万岁!读月月小说报,着月月小说报者万岁!中国万岁!

  原载《月月小说》第一卷第九期

  ○论小说之势力及其影响

  光绪三十三年(1907)
  陶佑会
  咄!二十世纪之中心点,有一大怪物焉:不胫而走,不翼而飞,不叩而鸣;刺人脑球,惊人眼帘,畅人意界,增人智力;忽而庄,忽而谐,忽而歌,忽而哭,忽而激,忽而劝,忽而讽,忽而嘲;鬰郁葱葱,兀兀矻矻,热度骤跻极点,电光万丈,魔力千钧,有无量不可思议之大势力,于文学界中放一异彩,标一特色。此何物欤?则小说是。自小说之名词出现,而膨胀东西剧烈之风潮,握揽古今利害之界线者,唯此小说;影响世界普通之好尙,变迁民族运动之方针者,亦唯此小说。小说!小说!诚文学界中之占最上乘者也。其感人也易,其入人也深,其化人也神,其及人也广。是以列强进化,多赖稗官,大陆竞争,亦由说部,然则小说界之要点与趣意,可略覩一班矣。西哲有恒言曰:小说者,实学术进步之导火线也,社会文明之发光线也,个人卫生之新空气也,国家发达之大基础也。举凡宙合之事理,有为人羣所未悉者,庄言以示之,不如微言以吿之;微言以吿之,不如婉言以明之;婉言以明之,不如妙譬以喩之;妙譬以喩之,不如幻境以悦之:而自来小说大家,皆具此能力者也。尽彼小说之义务,振彼小说之精神。必使芸芸之人羣,胥含有一种黏液小说之大原质,乃得以膺小说界无形之幸福。于文学黑暗之时代,放一线之光明。可爱哉孰如小说?可畏哉孰如小说?学术固赖以进步,社会亦赖以文明,个人固赖以卫生,国家亦赖以发达。而导火线也,发光线也,新空气也,大基础也,介绍允当,诚非西哲之诬言,实环球万古,莫得而移之定论也。激昂磅礴,潮流因之大扬,而嚣俄、笠顿、托尔斯泰、福禄特尔、泪香小史、爱西古罗辈,皆感此宗风,先后迭起。不惜惮其理想,耗其心血,秃其笔管,染其素笺,一跃而登此庄严美丽之舞台中,一奋而萃此醒瞶震聋之盘涡里。事分今古,界判东西,寓言演义,开智觉迷,此小说之结构;有纵有横,有次有序,且有应尽之义务也;英雄儿女,胜败兴亡,描摩意态,不惜周详,此小说之叙事无巨无细惟妙惟肖也;词淸若玉,笔大如椽,奇思妙想,掌开化权,此小说之内容重慷悲歌陆离光怪也;芸窗绣阁,游子商人,潜心探索,兴味津津,此小说之引导,宜使人展阅不倦,恍如身当其境,亲晤其人,无分乎何等社会也。噫!一小说之微,而竟有如斯之法律,以圭臬于著述界之前途,亦咄咄怪事!咄咄怪事!

  天下无不有小说之国家,亦无不有作小说之文士。吾不患作小说者无人,而特患读小说者之无人;吾不患读小说者无人,而特患爱小说者之无人。试调查吾支那之人羣,对于小说界之观念,今人成人以上,智识幼稚,思想胚胎,丁斯时代,爱之尤笃。阅之未久,嗜之旣深,或往往为野蛮官吏之所毁禁,顽固父兄之所呵责,道学先生之所指斥,然反动力愈涨,而原动力愈高,恋爱之性质,勃勃而莫能遏。于是多方百计以觅得之,潜访转恳以搜罗之,未得则耿耿于心胸,萦萦于梦寐;旣得则茶之余,酒之后,不惜糜脑力,劳心神而探索之,硏求之。至其价値之优劣,经济之低昂,固不计及也。此除别具特性苦乐异人者外,常人之情,莫不皆然。其所以爱之之故,无他道焉,不外穷形尽相,引人入胜而已。他种文字,断难至是,断难至是。

  吾今敢上一巩固完全之策,以贡献于我特别同胞之前曰:欲革新支那一切腐败之现象,盍开小说界之幕乎?欲扩张政法,必先扩张小说;欲提倡敎育,必先提倡小说;欲振兴实业,必先振兴小说;欲组织军事,必先组织小说;欲改良风俗,必先改良小说。同胞注意注意!昌明暗线,诱掖国民,愼毋弁髦视之,尘羹弃之,鄙琐忽之。其旁征祖国之新谈,汇取亚欧之历史,手着精绎,文俚并行,庶几卧倒之驯狮,奋跃雄飞于大陆;亦且半开之民族,自强独立于神州。吾请以是为热心爱国者吿,又以是为主张开智者期,更以是为放弃责任者警!

  原载《游戏世界》第十期

  ○余之小说观

  光绪三十四年(1908)
  觉我
  昔德意志哲学家康德氏论时势之推移也,譬之厚褥高枕,安睡于黑憩之乡,而不知外界之变动,内容之代谢,仍有一息之未尝间断者,一经有心人之警吿,始不禁恍然悟而瞿然惊矣。今者亚东进化之潮流,所谓科学的、实业的、艺术的、咸骎骎乎若揭鼓而求亡子,岌岌乎若褰棠而步后尘,以希共进于文明之域,卽趋于美的一方面之音乐、图画、戏剧,亦且改良之声,喧腾耳鼓,亦步亦趋,不后于所谓实业科学也。然而此中绝尘而驶者,则当以新小说为第一。

  小说曷言乎新?以旧时流行之籍,其风俗习惯,不适于今社会,则新之;其记事陈义,不合于今理想,则新之;其机械变诈,钩稽报复,足以启智慧而昭惩戒焉,则新之。所以译着杂出,年以百计,与他种科学敎科各书相比例,有过之而无不及。则小说者,诚有可以硏究之价値,而于今日,要不容其冥冥进行,若康德氏所言之长夜漫漫,不知何时达旦者也。余不敏,尝约举数事,以为攻错,贡一得之愚,陈诸左右。

  一小说与人生

  小说者,文学中之以娱乐的,促社会之发展,深性情之刺者也。昔冬烘头脑,恒以鸩毒霉菌视小说,而不许读书子弟,一尝其新,是不失之过严。今近译籍稗贩,所谓风俗改良,国民进化,咸惟小说是赖,又不誉之失当。余为平心论之,则小说固不足生社会,而惟有社会始成小说者也。社会之前途无他,一为势力之发展,一为欲望之膨胀。小说者,适用此二者之目的,以人生之起居动作,离合悲欢,铺张其形式,而其精神湛结处,决不能越乎此二者之范。故谓小说与人生,不能沟而分之,卽谓小说与人生,不能阙其偏端,以致仅有事迹,而失其记载,为人类之大缺憾,亦无不可。

  二著作小说与翻译小说

  之二者之得失,今世未定问题,而亦未曾硏究之问题也。综上年所印行者计之,则著作者十不得一二,翻译者十常居八九。是必今之社会,向以塞聪蔽明,不知中国外所有之人种,所有之风俗,所有之饮食男女,所有之仪节交际,曾以犬羊鄙之,或以神圣奉之者,今得于译籍中,若亲见其美貌,若亲居于庄岳也。且得与今社会成一比例,不觉大快。而于摹写今日家庭之状态,社会之现象,以为此固吾人耳熟能详者,奚事赘陈耶?此著作与翻译之观念有等差,遂至影响于销行有等差,而使执笔者亦不得不搜索诸东西籍以迎合风尙,此为原因之一。抑或译书,呈功易,卷帙简,卖价廉,与著书之经营久,笔墨繁,成本重,适成一反比例。因之舍彼取此,乐是不疲与,亦为原因之一。由后之说,是藉不律以为米盐日用计者耳。此间不乏植一帜于文学界者,吾愿诸君之一雪其耻也。

  三小说之形式

  大别之有三。其一综合各种,而以第几集第几种名之者,其一以小说之内容,而以侦探、历史、科学、言情等等名之者。其一漫画花卉人物于书面,而于本书事迹,有合有不合者。余谓第一法,本我国刊刻丛书旧例,强绝不相侔者汇而置之一帙,已属无谓,况旧刻之丛书,搜辑遗简,合成一集,其大小长短,装璜文饰,无一不相同,其出版焉,亦无有今日出此,明日出彼者,今则反是,则第一法之不可通也。若第二法,则侦探言情等种种标目,似无不妥,然小说之所以耐人寻索,而助人兴味者,端在其事之变幻,其情之离奇,其人之复杂。大都一书中,有生者、有死者、有男子、有妇人、有种色目人。其事有常者、有变者。举一端以槪之,恒有失之疏略者。余于是见有以言情、侦探、冒险名其一小说者矣,有以历史、科学、军事、地理名其一小说者矣,及观其内容,窃恐此数者,尙不足以槪之也。是则第二法之更不可通也。至第三法,以花卉人物饰其书面,是因小说者,本重于美的一方面,而精细之画图,鲜明之刷色,增读书者之兴趣,是为东西各国所公认,无待赘论。然余谓其用意未尝不佳,惟不可无良工以继其后。今者图画之学尙未精造,印刷不尽改良,往往所绘者不堪入目。卽绘事工矣,而设色之劣,红绿黑白,滥用杂施,遂使印出之品,不及儿童所玩之花纸,不能鼓兴趣,适以增厌恶也。是则第三法本可通,而不可不力求改良者也。余谓不能尙文,何如务实,书名为某则亦某之而已,又何事效颦刻鹄为哉?

  四小说之题名

  不嫌其奇突而谲诡也,东西所出者岁以千数,有短至一二字者、有多至成句者、有以人名者、有以地名者、有以一物名者、有以一事名者、有以所处之境地名者,种种方面,总以动人之注意为宗旨。今者竞尙译本,各不相侔,以致一册数译,彼此互见,如《狡狡童子》之卽《黄钻石》、《寒牡丹》之卽《彼得警长》、《白云塔》之卽《银山女王》、《情网》之卽《情海劫》、《神枢鬼藏录》之卽《马丁休脱》,在译者售者,均因不及检点,以致有此騈拇枝指,而购者则蒙其欺矣。此固无善法以处之,而能此弊病者。余谓不得已,祇能改良书面,改良吿白之一法耳。譬如一西译书,而于其面书明原著者谁氏,原名为何,出版何处,皆印出原文;今名为何,译者何人,其于日报所登吿白亦如之,使人一见而知,谓某书者卽原本为某某氏之着也。至每岁之底,更联合各家,刊一书目提要,不特译书者有所稽考,卽购稿者亦不至无把握,而于营业上之道德,营业上之信用,又大有裨益也。

  五小说之趋向

  亦人心趋向之南针也。日本蕞尔三岛,其国民咸以武侠自命,英雄自期,故博文馆发行之押川春浪各书,若《海底军舰》则二十二版,若《武侠之日本》则十九版,若《新造军舰》、《武侠舰队》(卽本报所译之《新舞台》三)、《新日本岛》等,一书之出,争先快覩,不匝年而重版十余次矣。以少于我十倍之民族,其销书之数,千百倍于我如是,我国民之程度,文野之别,不容讳言矣。而默观年来更有痛心者,则小说销数之类别是也。他肆我不知,卽小说林之书计之,记侦探者最佳,约十之七八;记艳情者次之,约十之五六;记社会态度,记滑稽事实者又次之,约十之三四;而专写军事、冒险、科学、立志诸书为最下,十仅得一二也。夫侦探诸书,恒于法律有密切关系,我国民公民之资格未完备,法律之思想未普及,其乐于观侦探各书也,巧诈机械,浸淫心目间,余知其欲得善果,是必不能。艳情诸书,又于道德相维系,不执于正,则挟斜结契,有藉自由为借口者矣。荡检踰闲,丧廉失耻,穷其弊,非至婚姻礼废,夫妇道苦不止。而尽国民之天职,穷水陆之险要,阐学术之精蕴,有裨于立身处世诸小说,而反忽焉,是观于此,不得不为社会之前途危矣。

  六文言小说与白话小说

  之二者,就今日实际上观之,则文言小说之销行,较之白话小说为优。果国民国文程度之日高乎?吾知其言之不确也。吾国文字,号称难通,深明文理者百不得一,语言风俗,百里小异,千里大异,文言白话,交受其困。若以臆说断之,似白话小说当超过文言小说之流行,其言语则晓畅,无艰涩之联字,则意义则明白,无幽奥之隐语,宜乎不胫而走矣。而社会之现象,转出于意料外者,何哉?余约计今之购小说者,其百分之九十出于旧学界而输入新学说者,其百分之九出于普通之人物,其眞受学校敎育而有思想、有才力、欢迎新小说者,未知满百分之一否也?所以林琴南先生,今世小说界之泰斗也,问何以崇拜之者众?则以遣词缀句,胎息史汉,其笔墨古朴顽艳,足占文学界一席而无愧色。然试问此等知音,可责诸高等小学卒业诸君乎?遑论初等?可责诸章句帖括冬烘头脑乎?遑论新学?(余非谓硏究新学诸君槪不若冬烘头脑也,若斟酌字义、考订篇法,往往今不逮昔。卽有文字彪炳者,试问果自学校中得来者否?)宜乎以中国疆土之广袤,衣冠之跄济,而所推为杰作者,其印数亦不足万,较之他国庸碌之作家,亦膛乎后也。夫文言小说,所谓通行者旣如彼,而白话小说其不甚通行者又若是,此发行者与着译者,所均宜注意者也。

  七小说之定价

  说者咸谓定价太昂,取利太厚,以致阅者?足。吾亦非不谓然,但版权工价之贵,印刷品物之费,食用房价一切开支之巨,编译、印刷、装订、发行,经历岁月之久,其利果厚乎否耶?果厚也,何以上海为中国第一之商埠,而业书者不论新旧,去年中曾未闻有得嬴巨款者。且年中各家所刊行者,亦曾稍稍领悟矣,丁未定价与丙午定价相比,大约若五与四之比,而其销行速率,乃若二与三之比,销数总核,又若三与四之比,现象若是,欲其发达,不綦难乎?窃谓定价之多寡,与销售之迟速,最有密切关系,吾愿业此者,大贬其价値,以诱起社会之欲望。姑一试之,法果效也,则遵而行之,洵坦途哉。卽不然,而积货之去,转货新者,亦未始无益也。此有资本以营商业者所宜忖度者也。

  八小说今后之改良

  其道有五:一、形式;二、体裁;三、文字;四、旨趣;五、价值。举要言之,务合于社会之心理而巳。然头绪千万,更仆难悉,吾姑卽社会人而硏究之。

  一、学生社会。今之学生、鲜有能看小说者(指高等小学以下言),而所出小说,实亦无一足供学生之观览。今谓今后着译家,所当留意,宜专出一种小说,足备学生之观摩。其形式,则华而近朴,冠以木刻套印之花面,面积较寻常者稍小。其体裁,则若笔记或短篇小说。或记一事,或兼数事。其文字,则用浅近之官话,倘有难字,则加音释,偶有艰语,则加意释。全体不逾万字,辅之以木刻之图画。其旨趣,则取积极的,毋取消极的,以足鼓舞儿童之兴趣,启发儿童之智识,培养儿童之德性为主。其价値则极廉,数不逾角。如是则足辅教育之不及,而学校中购之,平时可为讲谈用,大考可为奬赏用。想明于教育原理,而执学校之敎鞭者,必乐有此小说,而赞成其此举。试合数省学校折半计之,销行之数必将倍于今也。

  一、军人社会。军人平日,非有物以刺戟激励其心志,必将坚忍、勇往、耐苦、守法诸美德,日卽沦丧,而遇事张皇,临机畏葸,贻国家忧者。余谓今后着译家所当留意,专出军人观览之小说。其形式、体裁、文字、价値,当与学生所需者同一改良,而其旨趣,则积极、消极兼取。死敌之可荣,降敌之可耻;勇往之可贵,退缩之可鄙;机警者之生存,顽钝者之亡灭,足供军人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者,一一写之。如是则不啻为军队敎育之补助品,而为军界之所欢迎矣。

  一、实业社会。我国农工蠢蠢,识文字者百不得一,小商贩负,奔走终日,无论矣。吾见髫年伙伴,日坐肆中,除应酬购物者外,未尝不手一卷,《三国》、《水浒》、《说唐》、《岳传》,下及秽亵放荡诸书,以供消磨光阴之用,而新小说无与焉。盖译编,则人名地名诘屈聱牙,不终篇而辍业;近着,则满纸新字,改良特别,欲索解而无由;转不若旧小说之合其心理。余谓今后着译家,所当留意,专出商人观览之小说。其形式,则槪用薄纸,不拘石印铅印,而以中国装订;其体裁,用章回;其文字,用通俗白话。先后以四五万字为率,加入回首之绣像。其旨趣,则兼取积极与消极,略示以世界商业之关系、之趋势、之竞争、之信用诸端之不可忽。其价値廉取,数册不逾圆。如是则渐通行于伙计朝奉间,使新拓心计,如对良朋,咸得于无意中收其效益也。

  一、女子社会。其负箧入塾,隶学生籍者,吾姑勿论。卽普通闺阁,茶余饭罢,酒后灯前,若《天花藏才子书》、若《天雨花》、《安邦》、《定国》诸志,若《玉娇梨》、《双珠凤》、《珍珠塔》、《三笑》诸书,举其名不下数百,何一非供女界之观览者?其内容则皆才子佳人,游园赠物,卒至状元宰相,拜将封侯,以遂其富贵寿考之目的,隳志丧品,莫此为甚!然核其售数,月计有余,而小说改良后,曾无一册合普通女子之心理,使一新耳目,足涤其旧染之污,以渐赴于文明之域者,则操觚者殊当自愧矣。余谓今后著作家,所当留意,专出女子观览之小说,其形式、体裁、文字、价値,与商人观览者略同。而加入弹词一类,诗歌、灯谜、酒令、图画、音乐,趋重于美的诸事,其旨趣,则敎之以治家琐务,处事大纲,巨如政治伦常,细至飮食服用,上而孝养奉亲,下若义方敎子,示以陈迹,动其兴感,如是则流行阃以内,香口诵吟,檀心倾倒,必有买丝罗以绣者矣。

  是为小说之进步,而使普通社会,亦敦促而进步,则小说者,诚足占文学界之上乘,其影响之及于同胞者,将见潜蓄之势力,益益发展,将来之欲望,益益膨胀,而有毅力以赴之,耐性以守之,深情以感触之,效用日大,斯不至为正士所鄙夷,大义所排斥矣,其诸君子有意于是乎?

  原载《小说林》九期及十期(1908)

  ○中国之演剧界

  光绪三十年(1904)
  蒋观云
  拿破仑好观剧,每于政治余暇,身临剧场,而其最所喜观者为悲剧。拿破仑之言曰:「悲剧者,君主及人民高等之学校也,其功果盖在历史以上」。又曰:「悲剧者,能鼓励人之精神,高尙人之性质,而能使人学为伟大之人物者也,故为君主者不可不奬励悲剧而扩张之。夫能成法兰西赫赫之事功者,则坤讷由(Corneille)所作之悲剧感化之力为多。使坤氏而今尙在,予将荣授之以公爵。」拿破仑之言如是,吾不知拿破仑一生,际法国之变乱,挺身而救时艰,其志事之奇伟,功名之赫濯,资感发于演剧者若何?第观其所言,则所以陶成盖世之英雄者,无论多少,于演剧场必可分其功之一也。剧场亦荣矣哉!虽然,使剧界而果有陶成英雄之力,则必在悲剧。吾见日本报中屡诋诮中国之演剧界,以为极幼穉蠢俗,不足齿于大雅之数。其所论多系剧界专门之语,余愧非卢骚不能解《度啘德兰犹》也。(卢骚精音律,着一书名曰《度啘德兰犹》,痛论法国音乐之弊,大为伶人间所不容。)然亦有道及普通之理,为余所能知者。如云:「中国剧界演战争也,尙用旧日古法,以一人与一人,刀鎗对战,其战争犹若儿戏,不能养成人民近世战争之观念。」(按义和团之起,不知兵法,纯学戏场之格式,致酿庚子伏尸百万,一败涂地之祸。演战争之不变新法,其贻祸之昭昭巳若此。)又曰:「中国之演剧也,有喜剧,无悲剧。每有男女相慕悦一出,其博人之喝釆多在此,是尤可谓卑陋恶俗者也。」凡所嘲骂甚多,兹但举其二种言之,然固深中我国剧界之弊者也。夫今之戏剧,于古亦当属于乐之中,虽古之乐以沦亡旣久,无可考证,经数千年变更以来,决不得以今之戏剧,谓正与古书之所谓乐相当,然今之演剧,要由古之所谓乐之一系统而出,则虽谓今无乐,演剧卽可谓为一种社会之乐,亦不得议其言为过当,夫乐,古人盖甚重之。孔子之门,乐与礼并称,而吿为邦,则曰:「乐则《韶》舞。」在齐闻《韶》,三月忘味。其余论乐之言尤多,盖孔子与墨子异,墨子持非乐主义,而孔子持礼乐全能主义,故推尊乐若是其至也。而古之乐官,若太师挚、师旷等,亦皆属当世人材之选,昭昭然着声望于一时,而其人咸有关系于国家兴亡之故。夫果以今之演剧当古时乐之一种,则古之乐官,以今语言之,卽戏子也。呜呼!我中国万事皆今不如古,古之乐变而为今之戏,古之乐官变而为今之戏子,其间数千年间,升降消长,退化之感,曷禁其枨触于懐抱也!抑我古乐之盛,事属旣往,姑不必言。方今各国之剧界,皆日益进步,务造其极而尽其神。而我国之剧,乃独后人而为他国之所笑,事稍小,亦可耻也。且夫我国之剧界中,其最大之缺憾,诚如訾者所谓无悲剧。曾见有一剧焉,能委曲百折,慷悱恻,写贞臣孝子仁人志士,困顿流离,泣风雨动鬼神之精诚者乎?无有也。而惟是桑间濮上之剧为一时王,是所以不能启发人广远之理想,奥深之性灵,而反以舞洋洋,笙锵锵,荡人魂魄而助其淫思也。其功过之影响于社会间者,岂其微哉!昔在佛敎,马鸣大士,行华氏国,作赖叱和罗之乐,使闻者皆生厌世之想,城中五百王子,同时出家。是虽欲人悟观空无我之理,为弘通佛敎之方便法,然其乐固当属悲剧之列也。今欧洲各国,最重沙翁之曲,至称之为惟神能造人心,惟沙翁能道人心。而沙翁著名之曲,皆悲剧也。要之,剧界佳作,皆为悲剧,无喜剧者。夫剧界多悲剧,故能为社会造福,社会所以有庆剧也;剧界多喜剧,故能为社会种孽,社会所以有惨剧也。其效之差殊如是矣。嗟呼!使演剧而果无益于人心,则某窃欲从墨子非乐之议。不然,而欲保存剧界,必以有益人心为主,而欲有益人心,必以有悲剧为主。国剧刷新,非今日剧界所当从事哉!(曩时识汪笑侬于上海,其所编《党人碑》固切合时势一悲剧也。余曾撰联语以赠之顾其所编情节,多可议者。望其能知此而改良耳。)

  原载《新民丛报》第三年第十七期

  ○论戏曲

  光绪三十一年(1905)
  三爱
  戏曲者,普天下人类所最乐睹、最乐闻者也,易入人之脑蒂,易触人之感情。故不入戏园则已耳,苟其入之,则人之思想权未有不握于演戏曲者之手矣。使人观之,不能自主,忽而乐,忽而哀,忽而喜,忽而悲,忽而手舞足蹈,忽而涕泗滂沱,虽些少之时间,而其思想之千变万化,有不可思议者也。故观《长板坡》、《恶虎村》,卽生英雄之气槪;观《烧骨计》、《红梅阁》,卽动哀怨之心肠;观《文昭关》、《武十回》,卽起报仇之观念;观《卖胭脂》、《荡湖船》,卽长淫欲之邪思;其它神仙鬼怪,富贵荣华之剧,皆足以移人之性情。由是观之,戏园者,实普天下人之大学堂也;优伶者,实普天下人之大教师也。

  虽然,若以迂腐之儒士观之,则必曰:世界上有用之学多矣,何必独取俚俗淫靡游荡无益之戏曲耶?况娼优吏卒,朝廷功令,不许其过考为官,卽常人亦莫不以无用待之,今尔赞优伶,诚谬论矣。虽然,此乃知二五而不知一十之言也。人类之贵贱,系品行善恶之别,而不在于执业之高低。我中国以演戏为贱业,不许与常人平等,泰西各国则反是,以优伶与文人学士同等,盖以为演戏事,与一国之风俗敎化极有关系,决非可以等闲而轻视优伶也。卽考我国戏曲之起点,亦非贱业。古代圣贤均习音律,如《云门》、《咸池》、《韶濩》、《大武》等之各种音乐,上自郊庙,下至里巷,皆奉为圭臬。及周朝遂为雅颂,刘汉以后,变为乐府,唐宋变为词曲,元又变为昆曲。迄至近二百年来,始变为戏曲。故戏曲原与古乐相通者也。戏曲之类,分梆子、二簧、西皮三种曲调,南北通行,已非一日,若声色俱佳,则更易感人矣。孔子曰:「移风易俗,莫善乎乐。」孟子曰:「今之乐,犹古之乐也。」戏曲,卽今乐也。若必云戏曲不善,而墨守尊重古乐,是犹使今人不用楷书,而代以篆体,能乎不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抑音乐者,亦由时而更易,今古不同,以今之人,闻古之乐,固知其莫谙,卽知今之昆曲者亦寥寥也。昔时魏文侯耳古乐之声卽欲卧,而楚庄王睹优孟之状卽动心,何也?盖亦由开古乐中之风俗言语,均与当时差异,闻之不知不识而使人生厌也。故今奏以古乐,言语曲调与今异,亦必使人生厌心,而现之西皮、二簧均用官话,人皆能知之,故遂易感人矣。若云俚俗,此卽使俚俗人知之也。若云游荡无益,则戏曲无非演古劝今之虚设事。不但此也,且有三长所焉。吾侪平日不能见,而于演戏始能见之,一卽古代之衣冠,一卽绿林之豪客,(如《花蝴蝶》、《一枝桃》、《闹嘉兴》等类。)一卽儿女之英雄,(如《穆桂英》、《樊梨花》、《韩夫人》等类。)欲知三者之情态,则始知戏曲之有益,知戏曲之有益,则始知迂儒之语诚臆谭矣。

  演戏虽为有益,然现演者之中,亦有不善处,以致授人口实,谓戏曲为无益,亦不足怪也。故不能持尽善尽美之说,以袓护今日之俳优,不善者宜改弦而更张之,若因微劣而遂以无益视之,亦非通论矣。今条述其优劣于左:

  (一)宜多新编有益风化之戏。以吾侪中国昔时荆轲、聂政、张良、南霁云、岳飞、文天祥、陆秀夫、方孝孺、王阳明、史可法、袁崇焕、黄道周、李定国、瞿式?等大英雄之事迹,排成新戏,做得忠孝义烈,唱得激昂慷,于世道人心极有益。旧戏中之《吃人肉》、《长板坡》、《九更天》、《换子》、《替死》、《刺梁》、《鱼藏剑》等类,亦可以发生人之忠义之心。

  (二)采用西法。戏中有演说,最可长人之见识,或演光学、电学各种戏法,则又可练习格致之学。

  (三)不可演神仙鬼怪之戏。鬼神一语,原属渺茫,煽惑愚民,为害不浅。庚子之义和拳,卽是学戏中天兵、天将。例如《泗州城》、《五雷阵》、《南天门》之类,荒唐可笑已极。其尤可恶者,《武松杀嫂》,元为报仇主义之善戏,而又施以鬼神。武松才艺过人,本非西门庆所能敌,又何必使鬼助而始于败?则武二之神威一文不値。此等鬼怪事,大不合情理,宜急改良。

  (四)不可演淫戏。如《月华缘》、《荡湖船》、《小上坆》、《双摇会》、《海潮珠》、《打樱桃》、《下情书》、《送银灯》、《翠屛山》、《乌龙院》、《缝褡》、《庙会》、《拾玉镯》、《珍珠衫》等戏,伤风败俗,莫此为盛。有谓戏曲为淫靡,优俳为贱业,职是之故,靑年妇女观男优演淫戏,已不能堪,何况女优亦现身说法,演其丑态,不知羞耻,而易人入其脑,使其情欲不能自禁,故是等戏决宜禁止。

  (五)除富贵功名之俗套。吾侪国人,自生至死,只知己之富贵功名,至于国家之治乱,有用之科学,皆勿知之。此所以人才缺乏,而国家衰弱。若改去《封龙图》、《回龙阁》、《红鸾禧》、《天开榜》、《双官诰》等戏曲,必有益于风俗。

  我国戏曲,若能依上五项改良,则演戏决非为游荡无益事也。现今国势危急,内地风气不开,时之士,遂创学校。然敎人少而功缓。编小说,开报馆,然不能开通不识字人,益亦罕矣。惟戏曲改良,则可感动全社会,虽聋得见,虽盲可闻,诚改良社会之不二法门也。

  原载《新小说》第二卷第二期

  ○剧场之敎育

  光绪三十四年(1908)
  天僇生
  天僇生曰:国之兴亡,政之理乱,由风俗生也。风俗之良窳,由匹夫匹妇一二人之心起也。此一二人之心,由外物之所濡,耳目之所触,习而成焉者也。是一二人者,习于贞则贞,习于淫则淫,习于非则非,习于是则是。其始也起点于一二人,其终也被于全国。造因至微,而取效甚巨。此义也,孔子知之,司马迁知之。孔子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司马迁曰:「雅颂之音理而民正,嘄噭之音兴而人,郑卫之音动而心淫。」是以古之圣王,设官以世守之。本之性情,稽之度数,而制为五音,以化成天下。春秋之世,王失其纲,圣人不作,雅乐丧缺,谲谏之士,渐有扮古衣冠,登场笑谑,以讽时政者。盖乐歌仅有声,而演剧则兼有色,其大旨要不外惩恶而劝善。历数千载,曁于隋氏,戏剧乃大兴于时。隋谓之「康衢戏」,唐谓之「梨园乐」,宋谓之「华林戏」,元谓之「升平乐」。元之撰剧演者,皆鸿儒硕士,穷其心力以为之。赵子昂谓良家子弟所扮者,谓之行家生活,倡家所扮者,谓之戾家把戏。关汉亦言扮演戏剧,须士夫自为之。盖古人之重视演剧也如此。明承元后,作者代起,如王汉陂、康对山、梁少白、陈所闻诸人,凡所撰新剧,皆自行登场,无有敢从而非议之,呼之贱行薄伎,如今世之所为者,诚以其所关大也。至本朝雍干中,以演剧为大戒,士夫不得自畜声伎。自此以降,而后移风易俗之权,乃操之于里妪村优之手。其所演者,则淫亵也、劫杀也、神仙鬼怪也,求其词曲驯雅者,十无一二焉,求其与人心世道有关者,百无一二焉。吾闻元人杂剧,向有十二科,忠臣烈士,孝义廉耻,叱奸骂谗,逐臣孤子,居其四,而以神头鬼面,烟花粉黛为最下下乘。可知戏剧之所重,固在此而不在彼也。又元人分配脚色,咸有深意存其中。曰、正末,当场男子,能指事者也;曰、副末,昔谓之苍鹘,鹘者,能击贼者也;曰、狚,狚狐属,好淫,后讹为旦;曰、狐,妆官者也,后讹为孤;曰、靓,傅粉墨,供笑谄之义,后讹为净;曰、猱。妓之通称也,猱亦狐属,能食虎脑,以喩少年爱色者,如虎之爱猱,非杀其身不止也。由是以观,是古人之于戏剧,非仅借以怡耳而怿目也,将以资劝惩、动观感。迁流旣久,愈变而愈失其眞。昔之所谓杂剧,寝假而为京调矣,寝假而为西皮、二簧矣,寝假而为弋阳、梆子矣。于古人名作,其下者读而不之解,其上者则以是为娱悦之具,无敢公然张大之者。于是而戏剧一途,乃为雅士所不道也。而世之观剧者,不得不以妇人孺子及细民占其多数。是三种类者,其脑海中皆空洞无物,而忽焉以淫亵、劫杀、神仙、鬼怪之说中之,施者旣不及知,而受者亦不自觉,先入为主,习与性成。观夫此,则吾国风俗之敝,其关系于戏剧者,为故非浅鲜矣。

  昔者法之败于德也,法人设剧场于巴黎,演德兵入都时之惨状,观者感泣,而法以复兴。美之与英战也,摄英人暴状于影戏,随到传观,而美以独立。演剧之效如此。是以西人于演剧者则敬之重之,于撰剧者更敬之重之。自十五、六世纪以来,若英之蒿来庵,法之莫礼蔼、那锡来诸人,其所著曲本,上而王公,下而妇孺,无不人手一编。而诸人者,亦往往现身说法,自行登场,一出未终,声流全国。夫西人之重视戏剧也如此,而吾国则如彼,卽此一端,可以覩强弱之由矣。吾以为今日欲救吾国,当以输入国家思想为第一义。欲输入国家思想,当以广兴敎育为第一义。然敎育兴矣,其效力之所及者,仅在于中上社会,而下等社会无闻焉。欲无老无幼,无上无下,人人能有国家思想,而受其感化力者,舍戏剧末由。盖戏剧者,学校之补助品也。今海上诸梨园,亦稍稍知改良戏曲矣。然仅在上海之一部分,而所演新剧,又为诸剧中之一部分,卽此一部分中,去其词曲鄙劣者十之三,去其宗旨乖谬者十之三,去其所引证事实与时局无涉者十之三,则夫异日所获之实亦仅矣。吾闻华严入法界品,有所谓婆须密多者,吾愿吾国戏剧家咸知此义,以其一身化亿万身,以救此众生。吾尤愿吾内地十八行省,省省得志士,设剧场,收廉値,以灌输文明思想。吾更愿吾海上诸名伶,取旧日剧本而更订之,凡有害风化,窒思想者,举黜弗庸,以为我民造无量幸福。仆也不才,夕夕而祝之,旦旦而祈之。

  原载《月月小说》第二卷第一期

  ○学校剧之沿革

  光绪三十四年(1908)
  LYM
  学校演剧,肇于欧西,近我国敎育家颇有提倡之者。留学界中,曾一再实习,评判遂多。赞同者,谓于社会上,敎育上皆有裨益,反对者,诋为废时荒业,隳靡学风。要之,舍短取长,端在善择。是篇详述沿革,足资考镜,故译登之,以绍介于研究是问题者。

  学校剧者,创于中世纪盛行之神秘剧,实现今德国诸剧之祖也。文明史家耶密衣尔氏研究演剧之变迁,于学校剧殊注重,其言曰:学校剧公开于数世纪间,所演皆正则之技,故于一般民间剧有重要关系云。

  学校剧在昔德意志地方最为发达,民间诸剧因之亦进步异常。如各国市民农夫所装演之杂剧,类以俳优辈为之指导,而此地则反仰诸学校教员。故德国演剧史中,其最负名誉之俳优,槪属学生。串剧者,亦皆以学校所兴行者为标准。

  学校剧所以如斯其盛者,目的在敎育上之补修,盖利用之以操练拉丁语,实习演说谈话,及发挥美术之思想,有种种便益也。

  十五世纪末,为学校剧繁荣时代。当时罗马文明,因之大为输入。最盛者,则以寺院所管之宗敎学校为首。至宗教改革时代,属改革派者,其对于学校剧,不唯信其无害而已,且视为语学教授必不可缺之端,故奬励之不遗余力。

  昔路德临某学校喜剧之席而发言曰:学童之演喜剧,决无可禁之理,且当保护而奬励之云。米兰可多亦曾于学校演剧之际,痛驳反对论,而胪陈学校剧于风敎上之价値。故当时学校规则中,有公然以演剧事记入者。如加特力派诸州,发达尤着。

  迨后时势变迁,而学校剧之目的渐易,教育倾向,次第薄弱,渐等于普通剧,迎合阅者之意,以娱乐为方针,流弊日滋,遂养成营利之劣性,薄给教员竟藉剧所得以赡其家。盖初时非敎员生徒及学校有关系者,无阅览之权,乃因评判旣佳,嗜剧家之求参观者伙,遂至纳相当之费。则夫人皆许入观,此其堕落之原因也。

  波靡日甚,而改革之论以兴,一时高级僧侣、学校长等,皆以救弊为事。惜当三十年战争之际,万事倾颓,各地学校剧亦同时衰歇。曩者繁盛之况,遂成过去之梦华。

  迨战事旣完,国民对于演剧之嗜好,翻然顿异。一般普通剧皆力趋时尙,舞于歌扇,簇簇生新。惟学校剧则云散风流,无复再兴之望。

  然则学校剧遂绝迹于近代乎?是又不然。如瑞典国则往古风尙,遗传至今。一八八二年伯伦市所开学校剧,耶卑德斯王登场,用希腊语谈话,可想见其盛矣。

  要之,学校剧者,自来皆以增进语学为目的。他如传古代之神秘剧,为俗工所不解者,亦其特长也。故非娱乐之具,而为硏究文学之方,其奬励之也,岂无故哉。

  且学校剧与普通剧,其关系极深。如德国之奥披剌Opera(乐剧),必集寺院及学校之音乐科生始能演奏。彼王室附属之奥披刺座,名特列士丁者,初亦由索逊王国之寺院音乐队所组成。罕普鲁希之奥披刺座,其大部分皆以富于音乐思想之美音家及音乐学校生充之。

  盖学校生徒,从事于奥披刺者,迄前世纪犹盛行之。缘是以观,昔年日本音乐学校中设歌剧硏究会,聚男女生徒为奥披刺之演奏,有自来也。

  原载《学报》第十期

  ○论开智普及之法首以改良戏本为先

  光绪三十一年(1905)
  箸夫
  方今环球,一绝大之话剧哉!波诡云谲,龙争虎斗,急管弦愈演愈烈,吁,异哉!乃世之人往往游忽于当前,而系恋于已往,茫昧于现象;而致于陈迹。彼其感情之敏速,可于观剧时见之。当夫柝旣鸣,幕旣撤,满园?寂,万籁无声,羣注目于场上,每遇奸雄构陷之可恨也,则发为之指;豪杰被难之可悯也,则神为之伤;忠孝侠烈之可敬也,则容为之肃;才子佳人之可羡也,则情为之移。及演者形容尽致,淋漓跌宕之时,观者亦眉飞色舞,鼓掌称快。是以上而王公,下而妇孺,无不以观剧为乐事。是剧也者,于普通社会之良否,人心风俗之纯漓,其影响为甚大也。中国成周优孟衣冠,为剧之滥觞。及李唐时,梨园菊部,一时称盛。厥后愈传愈讹,久而渐失其眞。其所扮演者,多取材于说部裨史,综其大要,不外寇盗、神怪、男女数端,如《水浒》、《七侠五义》,非横行剽劫,犯礼越禁一派耶?《西游》、《封神记》,非牛鬼蛇神,支离荒诞一派耶?《西厢》、《金瓶梅》,非幽期密约,亵淫秽稽之事。在深识明达者流,固知当日作者,不过假托附会,因事寓言,藉他人酒杯,浇自己垒块,亦视为逢场作戏,过眼烟云已耳。而闾阎巿侩,乡曲愚氓,目不知书,先入为主,所见所闻,祗有此数。每于酒阑灯炧之候,豆棚瓜架之旁,津津乐道,据为典要,且以一知半解,夸耀同侪。呜呼!锢蔽智慧,阻遏进化,非此阶之厉乎?况中国文字繁难,学界不兴,下流社会,能识字阅报者,千不获一,故欲风气之广开,敎育之普及,非改良戏本不可。善乎粤东程子仪之新撰曲本,以改良乎!其法议招靑年子弟数十人,每日于敎戏之外,间读浅近诸书,并灌以普通知识,激以爱国热诚,务使人格不以优伶自贱。复于暇日炼以兵式体操,将来学成,赴各村演剧,初到时操衣革履,高唱爱国之歌,和以军乐,列队而行,绕村一周,然后登台。先用科诨,将是日所演戏本宗旨、事实,演说大势,使观者了然于胸。而曲中所发挥之理论,可藉此展转流传,以唤起国民之精神。已撰成者,如《黄帝伐蚩尤》、《大禹治水》诸出,不胜枚举。中国旧日喜阅之寇盗、神怪、男女数端,淘汰而改正之。复取西国近今可惊、可愕、可歌、可泣之事,如波兰分裂之惨状、犹太遗民之流离、美国独立之慷、法国改革之剧烈、以及大彼得之微行,梅特湼之压制、意大利之三杰、毕士麦之联邦,一一详其历史,摹其神情,务使须眉活现,千载如生。彼观者激刺日久,有不鼓舞迅,而起尙武合羣之观念,抱爱国保种之思想者乎?日本维新之初,程效之捷,亦编译小说之力居多。吾国而诚欲独立,角逐于二十世纪大舞台也。舍取东西洋开智普及之法,其孰与于斯?

  原载《芝罘报》第七期

  ○论戏剧之有益

  光绪三十年(1904)
  陈佩忍
  曩游东国,交接其士庶,见其习尙风俗,无一非我皇汉二百六十年前所固有之习尙风俗也。出而过于市,则吴服商店,鳞次栉比于康庄之佐;长裾缝腋,广幅垂襟,又无一非我皇汉二百六十年前所固有之端衣法服也。退而读其书,则唐巾、唐襦之称,且参错杂出而不一。乃揖其人而进之,问「所服安乎」?则对曰:「安且吉也」。问「与西洋孰优乎」?则对曰:「西洋不若也。」窃心焉感之。其人乃反叩吾以所服,辄惭耻嗫嚅而不能对,甚者或羣聚玩弄之以为笑,咸相怪曰:「此支那装」、「此今日之支那装,」若有不胜轻薄者。其老诚者,心知其故,乃问「如我服者,今日支那其犹有存焉否乎」?则答之曰:「无有矣!」彼辄惊叹。若曰:「今僧道犹有存者焉,今演剧益备存焉,今士夫黎庶之婚嫁老死且恒服焉。」彼时闻之,则一若有大慰者。余见之,乃益羞耻,益感伤,尽裂其冠,毁其服而不之顾。

  西还归乎?吾祖国人民则犹是其屈伏也,风俗则犹是其委靡也,匪种之政府且犹是其盘居而施厥专制也,我伯叔、我昆弟、我亲戚故旧、固犹是冠胡冠而服胡服,以苟安其奴隶也。不宁惟是,乃且尤我,乃且罪我,谓我之不奴隶也。我不得已冠胡冠、服胡服,以见我伯叔兄弟,接我亲戚朋友,而后我伯叔、我昆弟、我亲戚朋友、乃始欢然释然而怡然慰焉。呜呼!生无益于宗邦,徒蒙缨笠;死莫期于旦夕,难正冠裳。而南都金粉之场,流风未沬,酣歌恒舞,粉饰方新,檀板金罇,豪情如昨。贵池、阳羡、梁园、宣城之伦朅来,马龙车水,徜徉驰骋于春江花月之宵,相率以继赓踵步于《燕子笺》、《桃花扇》之后尘者,固仍彷髴乎其弘光故事也。「万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几见月当头」,我靑年之同胞,赤手掣鲸,空拳射虎,事终不成,而热血徒冷,则曷不如一决藩篱,遁而隶诸梨园菊部之籍,得日与优孟、秦靑、韩蛾、绵驹之俦为伍,上之则为王郞之悲歌斫地,次之则继柳敬亭之评话惊人,要反足以发舒其民族主义,?一吐胸中之块垒,此其奏效之捷,必有过于劳心焦思,孜孜矻矻以作《革命军》、《驳康书》、《黄帝魂》、《落花梦》、《自由血》者,殆千万倍。彼也囚首而丧面,此则慷而激昂;彼也间接于通人,此则普及于社会;对同族而发表宗旨,登舞台而亲演悲欢;大声疾呼,垂涕以道,此其情状,其气槪,脱较诸合众国民,在米利坚费城府中独立厅上,高撞自由之钟,而宣吿独立之檄文,夫复何所逊让?道故事以写今忧,借旁人而呼肤痛,灿靑莲之妙舌,触黄胤之感情,吾知轩羲有灵,其亦必将蜺旌羽葆乘云下降,以证斯盟也。宁此汉种同胞,拍掌叫绝,表示同情而已哉!

  或曰:吾辈靑年,希望甚大,咄尔俳优,奚屑污我?且子纵善之,顾宁独不闻夫韩愈之言乎?愈以六朝人文格淫靡,动以优俳目之,鄙不屑道。今中国夷祸日亟,百废待举,培养公德,保恃国粹,硏究科学,扩张知识,规其行而矩其步,骎骎乎冀以造成第一完全人格,一朝突侪于伟大军国民之列,崭然露头角焉。宁有先务不急,乃坠乃落?腐败不足,乃沦地狱?悲夫嘻哉!吾中国靑年之志气,应不至若斯之丧失也。

  予乃冁然笑应之曰:泃如君言,吾中国万岁,吾中国国民万岁,吾中国国民前途万万岁。虽然,吾试问吾中国今日之人羣,有无愧此国民之芳誉乎?则无有也。抑吾又试问吾中国前途之事业,有可以仅仅希望为目的得达之极点乎?亦未可也。夫搏搏大地,旣无美人香草之踪;而莽莽中原,又绝一线生机之望;然则吾一般社会靑年,旣不仕虏廷,效杨坚、郭威之烈,又不隐山泽,逐黔布、彭越之锺,徒日扰扰奔走于通商之场,高言运动,无补当时,断发胡服,依然域外之民,痛饮淸歌,终化泥中之絮。如鬼如祟,如梦如呓,首鼠射工,精乎其技,盖造福不足而败事有余,较其人格为优几何?则吾转不如牺牲一身,昌言坠落,明目张胆而去为歌伶。「朝从屠沽游,夕拉驺卒饮」,逍遥跌宕,聊以自娱,亦宁非于今新学界上灿灿烂烂突然别起一生力军,临风飐飐而高树一独立自由之帜乎?

  抑子宁薄俳优而笑之耶?则吾且与子道古。仲尼曰:「移风易俗,莫善乎乐。」孟轲氏曰:「今之乐,犹古之乐也。」彼戏剧虽略殊,顾亦未可谓非古乐之余也。(观左传观优鱼里之事,乐记有优侏儒之语,则其所从来者远矣)。盖自雅颂之声衰,而后风诗以兴,风诗兴而郑卫靡靡之音作,靡靡之音作而音乐之势力乃且浸淫普及于一般社会之中,而变古以为今,浸假而歌舞焉,浸假而俳优侏儒焉,而戏剧之端肇于兹矣。是故知礼如魏文侯,而不能对古乐于思卧;好贤若渴如楚庄王,且必待优孟而始动于其心。则今乐之移人,洵速且捷哉!何况《云门》、《咸池》、《韶濩》、《大武》之音,以享郊庙,则雍容安雅而咸宜,以化里巷,则不敌其一儿童之笑啼。盖宋玉有言,「曲高和寡」,固自然之理也。

  抑吾闻诸师:当洪杨时,梁溪有奇人余治者,独心知其意,尝谱新剧数十出,皆皮簧俗调,集优伶演之,一时社会颇欢迎焉,卽今所传《庶几堂今乐》是也。惜其所交皆迂腐曲谨不阔达之流,不复屑赞助,故其班不久解散,而余治死矣。吾尝求其书读之,觉其所谱演,揆之今日,虽不甚相浃,然其以感发兴起为宗旨,则要足多焉。治之言曰:「古乐衰而后梨园敎习之典兴,原以传忠孝节义之奇,使人观感激发于不自觉,善以劝,恶以惩,殆与诗之美剌,春秋之笔削无以异,故君子有取焉。贤士大夫主持风敎,固宜默握其权,时与厘定,以为警瞶觉聋之助,初非徒娟心适志已也」。又曰:「天下之祸亟矣,师儒之化导旣不见为功,乡约之奉行又历久生厌,惟兹新戏,最洽人情,易俗移风,于是焉在。庶几哉!一唱百和,大声疾呼,其于治也,殆庶几乎」?呜呼!吾一读其语,吾未尝不佩其议之坚,识之卓,而惜其不复见于兹日也。

  且夫今者外祸之来,以较洪杨当日,亦愈亟矣。欧美之学术,旣优胜以来前,而北虏之淫威,复侈然以相逞。凡衿缨冠带之伦,苟其稍具普通知识,固罔不知载异族之为非,而吾黄种同胞,沉沉黑狱,殆二十,瞢瞢黔黎,逾四百兆。彼其见解,其理想,以为吾自祖宗以来,知有珠甲,生世以降,卽蒙辫发,明社虽屋,吾仍有君,黄帝其谁,何关血统?凡此酖毒,深印脑筋,非极惨覩,不能转变。矧乎薮无才盗,巷无才侠,卑卑票布,徒以收拾亡命,不足鼓动平民。一朝举事,又祗刼掠为务,罕有大志。以故累起累蹶,而卒尠成功。太平天国已矣,惠州之风云,亦罕受其影响。然则茫茫前途,吾巴科民族,殆永无脱离苦海,还我净土之日乎?惟兹梨园子弟,犹存汉官威仪,而其间所谱演之节目、之事迹,又无一非吾民族千数百年前之确实历史,而又往往及于夷狄外患,以描写其征讨之苦,侵凌之暴,与夫家国覆亡之惨,人民流离之悲。其词俚,其情眞,其晓譬而讽谕焉,亦滑稽流走,而无有所凝滞,举凡士庶工商,下逮妇孺不识字之众,苟一窥覩乎其情状,接触乎其笑啼、哀乐,离合悲欢,则尠不情为之动,心为之移,悠然油然,以发其感悲愤之思,而不自知。以故口不读信史,而是非了然于心;目未覩传记,而贤奸判然自别。通古今之事,变明夷夏之大防;覩故国之冠裳,触种族之观念。则捷矣哉!同化力之入之易而出之神也。(闻当淸人入关时,北方贩夫走卒,类多有投河而死者,未始非由戏剧感人之故)。犹煊染然,其色立变,可不异夫!

  综而论之:专制国中,其民党往往有两大计划,一曰:暴动,一曰:秘密,二者相为表里,而事皆尠成。独兹戏剧性质,颇含两大计划于其中。苟有大侠,独能然舍其身为社会用,不惜垢污以善为组织名班,或编《明季裨史》而演《汉族灭亡记》,或釆欧美近事而演《维新活历史》,随俗嗜好,徐为转移,而潜以尙武精神、民族主义、一一振起而发挥之,以表厥目的。夫如是而谓民情不感动,士气不奋发者,吾不信也。矧夫运掉旣灵,将他日功效之神妙,有不祗激厉此区区汉族者而已,则渐离之筑,唐庄宗之事,夫何不可再见诸今日哉!嗟嗟!变法胡服,武灵乃计灭中山;杀身成仁,孔子许为志士。凡我黄胤,果有血气,将万死其又奚辞?而况乎是固欧西学校所注意也。其事微,其功多,此吾国靑年所由习之于海外乎(见纪事栏内中华学堂一节)?非然者,持棋莫下,全局将翻,伶伦弗甘,奴隶重苦。安见今日之祗辱于肃愼者,不且再辱于凡为肃愼之邦?今日之犹留夫遗制者,或并取其遗制绝之。则炎黄之血祀斩,汉唐之声威灭矣,不其悲欤?

  予草此文后,卽连续登诸《警钟报》,月来颇见其效,故重为删定,录诸卷首。自记。

  原载《二十世纪大舞台》第一期

  ○观戏记

  光绪二十九年(1903)
  失名
  记者越太平洋而客美洲也,登岸,见所谓吾广东人,衣广东之衣,食广东之食,言广东之言,用广东之器具,举飮食玩好,服饰器用,无一不远来自广东;声音笑貌,性情行为,心肠见识,起居嗜好,无一不如在广东焉。所异者,一顶黑洋帽,服尙黑色耳。记者惊曰:斯地其广东乎?外国哉?何广东之流寓此地者,或数世,或数十年,或十余年,或数年,毫不为他国风潮之所变迁,政治之所沾染,文明之所吹嘘,而依然完全无缺,至死不变之广东人也?广东人其有独立之风哉?其有唐三藏取经西方,过火焰山,有齐天大圣之火扇,火不能伤之术哉?俄而为友人引而观戏,其所演班本,又广东戏也。花旦小生白鼻哥,红须军师斑头婆,无一不如广东旧曲旧调、旧弦素、旧鼓锣。红粉佳人,风流才子,伤风之事,亡国之音,昔在本国已憎其无谓,今岂复堪入耳哉?不忍卒观而去。记者闻昔法国之败于德也,?和赔款,割地丧兵,其哀惨艰难之状,不下于我国今时。欲举新政,费无所出,议会乃为筹款,并激起国人愤心之计。先于巴黎建一大戏台,官为收费,专演德法争战之事,摹写法人被杀、流血、断头、折臂、洞胸、裂脑之惨状,与夫孤儿寡妇、幼妻弱子之泪痕。无贵无贱,无上无下,无老无少,无男无女,顷刻惨死于弹烟炮雨之中,重迭裸葬于旗影马蹄之下,种种惨剧,种种哀声,而追原国家破灭,皆由官习于骄横,民流于淫侈,咸不思改革振兴之故。凡观斯戏者,无不忽而放声大哭,忽而怒发冲冠,忽而顿足搥胸,忽而磨拳擦掌,无贵无贱,无上无下,无老无少,无男无女,莫不磨牙切齿,怒目裂眦,誓雪国耻,誓报公仇,饮食梦寐,无不愤恨在心。故改行新政,众志成城,易于反掌,捷于流水,不三年而国基立焉,国势复焉,故今仍为欧洲一大强国。演戏之为功大矣哉!

  记者又尝游日本矣,观其所演之剧,无非追绘维新初年情事。是时国中壮士,愤将军之专横,悲国家之微弱,锁国守陋,外人交侵,士气不振,软弱如妇人女子,乃悲歌慷,欲捐躯流血以挽之,腰扎白布巾,横插双剑,一以杀人,一以杀己,徧走诸侯王,说以大义。其日夜聚议所,或在娼寮酒馆,漫天大雪,携剑出门去,顷刻取仇人头归以下酒,以起舞樱花门外,血如樱。前者死,后者继,起义兵与旧党相争,不惜冒叛逆名。会津城中,一日饿死十余万人。当时人捐银一毫以为兵费,镕锅釜以为兵器,积骸迭尸,家亡身死,而志士仍不顾也。久之,政府知民气之不可遏,乃急急改革。政治年年改良进步,日本人乃有今日自由之乐,与地球六大强国并立。日本人且看且泪下,且握拳透爪,且以手加额,且大声疾呼,且私相耳语,莫不曰我辈得有今日,皆先辈烈士为国牺牲之赐,不可不使日本为世界之日本以报之。记者旁坐默默而心相语曰:为此戏者,其激发国民爱国之精神,乃如斯其速哉?胜于千万演说台多矣!胜于千万报章多矣!于是追忆生平所视之剧,而验其关系于国种社会何如而论次之。

  记者生于广东之惠州,面山而背海,伏处穷乡,见闻谫陋。然闻吾广东戏班有五种:曰广州班,曰南海班,曰潮州班,曰惠州班,曰过山班。南海班吾未之见,惠州不脱广东窠臼,且声不逮之,无足观者。广州班为全省人士所注目,其名优工价,至于二三千金,声价甚高,然大槪以善演男女私情,善鼓动人淫心,为第一等角色。故其日戏,尙有无风起浪,事急招兵,奸臣当国,太子回朝尽诛奸党,国泰民安等节段,以触人分别奸贤之心。至于夜间,所谓出头者,则尽是小姐、丫环、公子,专显花旦、小生之手面,绘影绘声,牵连撮合,皆野合、私奔、匀脂粉、挂蚊帐等事。深夜沉沉,淫情勃勃,以淫夫淫妇之行为,反而致状元夫人之荣贵,愚夫愚妇何知,有不怦怦心动,相率为桑间濮上之行者哉?虽其间亦有一二如《苏武牧羊》、《李陵碑》等,述忠臣义士之遗迹,其词可泣可歌者。然《苏武牧羊》不演其拒卫律、李陵之招降,十九年啮雪吞毡,抱汉节之苦心,而因其娶有胡妇;妄造猩猩女追夫之事以乱之,或且连昭君出塞而为一出。夫苏武武帝时人,昭君元帝时人,相去百余年矣,乃演者以二人连辔归国,俨若同时,以上取之,则无精神,以下取之,则非事实。其它陈陈相因,毫无新词,声音靡靡,郑卫衰亡,又不其论矣。此有心人观戏,所以不能终曲也。潮州班用福潮佬方音,故乡俗谓之福佬班。其所演乃与广州班大异。广州班往往取小说之一节、一茎、一花、一木而牵合之,潮州班其所演小说,积日累月,尽其全部而后已。《三国演义》、《水浒》、《隋唐演义》等书,当其常演之本,不独只字不遗,卽其声音笑貌偶有差错,万目?之,故观其演《三国》也,如置身于鼎足之场,而亲其雄君、桀士、武臣、健卒,设谋致勇,以争割据土地也。其演《水浒》也,如与宋江、武松为伍,杀贪官,诛淫妇,民权兴,官权灭也。其演《隋唐演义》也,如亲见昏君以天下为己私产,采致良家子女无数,日夜纵淫于内,兴土木,建宫室,使民带刑作工,草菅兆姓于外,英雄混混,乃羣思拨乱而为治,开新国,除淫昏也。盖尝论之:广州班似于尙文,潮州班近于尙武;广州班多淫气,潮州班多杀气。以是之故,其人民之感召,与山川风俗,极为影响焉。

  广州受珠江之流,故其民聪明豁达,衣冠文物,胜于他土,然智过则流于诈伪,文多则流于柔弱,此其蔽也。惠潮嘉以东,禀山泽之气,故其民刚健猛烈,朴鲁耿介,胜于他土。然过猛则战斗时作,过介则规模太隘,此其蔽也。记者自有知识以来,见我州中倡革命者,盖十数起矣。其视革命之事,如食飮衣服之不可离,其视死于战斗,若荣庆焉,官虽痛剿杀之,毫不能也。然而打家劫舍之事,则不屑为之也。若夫省会之地,抢劫如林,省城以西州县,夜不安寝,行水之收,岁至数万,而揭竿之举,鲜有闻焉。东江有会党而无绿林,西江有绿林而无会党,此广东东西江人种性情之大别也。然而于当今万国竞争自存优胜劣败之际,求其有军国民之性质,尙武刚烈之气象,则吾虽东江人,不能不私赞之,私喜之,以为吾东江人稍有近于是也。虽然,东西江大别所由来,何自始乎?曰:亦始于潮州班、广州班所演宗旨不同而已矣。潮州班重鼓鼙,广州班重弦笛,鼓鼙之声,使人闻之心壮,弦笛之声,使人闻之心颓。然而潮州班守其方音,不能通行于全省,且专演前代时事,全不知当今情形,其于激发国民之精神,有乎古而遗乎今者也。广州班则无精神,无事实,闻有如仙花法新华者,能撮《红楼梦》、《晴雯补裘》为一出,《三国演义》、《刘备招亲》为一出,旣戛戛乎难得,至于陈腐之曲本、诲淫诲盗之毒风,尤数见不鲜?足以伤风败类,皆不可不大加改革者也。

  若夫过山班,则俗谓之杂班。自桧以下无讥焉。广东之戏尽此矣。广东之于中国,言语特殊于各省,习尙特殊于各省,下至民间所演之戏,亦特殊于各省,盖中国之视广东如一外国焉。北淸之人,多称广东省为广东国者。几于名称其实矣。昔法国名士评拿破仑之文曰:「生于哥塞牙深山大泽,议论自存国风。」广东之人爱其国风,所至莫不携之,故有广东人足迹,卽有广东人戏班,海外万埠,相隔万里,亦如在广东之祖家焉。中国京师,吾未至,吾弗知。昔在上海,闻有同庆茶园者,广东戏也,与春仙、丹桂各外江班抗行,未久卽归消灭。盖外江班能变新腔,令人神旺,广东班徒拘旧曲,令人生厌,宜其败也。外江班所演多悲壮慷之词,其所重在武生;广东班所演多床第狎亵之状,其所重在花旦。武生有英雄气象,花旦有腐儒气象。英雄使人敬,腐儒使人憎。广东班若不从新整顿,吾恐十年后,皆归消灭无疑也!外江班所演《打鼓骂曹》、《大红袍》等戏,颇有诛奸灭恶之心。所撮《铁公鸡》,述洪杨与满淸战争时事,两军兵士皆无纪律,扎营则彼此聚赌,闻战则归队伍,官军淫掠无异洪军,于满淸中兴国史外,稍存一公道信史,使汉人耳目不至全为所蔽。噫嘻!成败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近年有汪笑侬者,撮《党人碑》,以暗射近年党祸,为当今剧班革命之一大巨子。意者其法国日本维新之悲剧,将见于亚洲大陆欤?且夫班本者,古乐府之遗也,乐府者,古诗之遗也。诗三百五篇,皆被之管弦,以正风俗,以宣敎化,乐者感人最深,故岁终使者釆风以入乐,使知民间疾苦,而时变其政。是故十五国风之诗,皆十五国所演之班本也。《汉书礼乐志》、《房中歌》、《郊祀歌》、《大风歌》、《秋风歌》、《匏子歌》等,类汉时所演之班本也。至于魏、晋、隋、唐,凡士大夫有佳篇雅什,纔经脱稿,卽播人间,如王之涣、王昌龄、高适等,旗亭饮酒,女优徧唱各人诗,始及「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是魏、晋、隋、唐之曲本,卽当时之诗词也。宋元以后,诗与乐离,士大夫所咏者,不可谱之于乐,于是始创曲本《西厢记》、《明珠记》、《琵琶记》出焉。源流滋多,又有南腔北腔,南曲北曲之分。行于燕、赵、秦、晋间者,谓之北曲;行于吴越者,谓之南曲。南北之方音旣不同,而中原乐器,经三国五胡之乱,散失无存。北方所用之乐,大都由东胡北狄西域而来;南方所用之乐,大都由滇南、川西边界而来,年远代湮,不可殚述。乃自元以来,华夷无限,贤人君子不得志于时者,思为移风易俗之助,往往作为曲本,以传播民间,如汤玉茗之《牡丹亭》、《临川四梦》,孔云亭之《桃花扇》传奇,蒋心余之《冬靑树》、《一片石》、《香祖楼》、《空谷香》、《临川梦》等类,共成九种曲,皆于一时之人心风俗,有所关系焉。蒋心余之言曰:天下之治乱,国之兴衰,莫不起于匹夫匹妇之心,莫不成于其耳目之所感触,感之善则善,感之恶则恶,感之正则正,感之邪则邪。感之旣久,则风俗成而国政亦因之固焉。故欲善国政,莫如先善风俗;欲善风俗,莫如先善曲本。曲本者,匹夫匹妇耳目所感触易入之地,而心之所由生,卽国之兴衰之根源也。记者曰:蒋君其知本哉?虽然,岂特此哉?夫感之旧则旧,感之新则新,感之雄心则雄心,感之暮气则暮气,感之爱国则爱国,感之亡国则亡国,演戏之移易人志,如镜之照物,靛之染衣,无所遁脱。论世者谓学术有左右世界之力,若演戏者,岂非左右一国之力者哉?中国不欲振兴则已,欲振兴可不于演戏加之意乎?加之意奈何?一曰改班本,二曰改乐器。改之之道如何?曰,请详他日。曰,请自广东戏始。于是乎记。

  自《黄帝魂》(1929)录出,原载何种书报不详

  ○中国诗乐之迁变与戏曲发展之关系

  光绪三十一年(1905)
  渊实

  划成一新纪元于中国之文学史上,放陆离之光彩者,元代之杂剧及传奇也。于南北两宋,自诗余转化而来,人皆知之;而其诗余又古乐府之流别,人亦知之。虽然,叩以古乐府以如何动机而变化为为诗余,诗余以如何理由而转移于杂剧及传奇,虽斯道专门之诗家者流,对之而有亲切明畅之辩解者极少。此之故,乃文人学士,读杂剧传奇及诗余乐府,犹读诗赋文章,徒论其文字之姸丑好恶,绝不硏究音乐之故耳。夫杂剧传奇及诗余乐府者,非如司马相如以下李杜韩白之辈,所作之诗赋文章,非文字之诗也,非目之诗也,非美文也,乃声之诗,耳之诗,与音乐相待为一,以传于天下。故音乐之变迁,一乐府诗余传奇杂剧之迁变也;音乐之灭亡,一乐府诗余传奇杂剧之灭亡也。欲知乐府诗余传奇杂剧之性质,宜先自上古至于今日上下四千余年间,于历史上硏究音乐之变迁与兴亡,不然则无由知其眞相。此本篇所欲论者,则在于中国音乐如何起灭,如何变迁,而其结果与大汉民族有如何影响之?题也。

  在中国之上世,诗乐一致,三百篇皆可歌,无复赘辩。传曰:「诗亡然后春秋作。」由此语而推想之,则至东周之季,王道衰微,风俗赴于浇漓,人情流于浮薄,所谓风雅颂温柔敦厚之敎旨,全归湮没,诗遂减亡。但《左传》特书吴季札之观乐,而列国士大夫于宴会之席上,往往赋诗言志,由是观之,诗之作者虽绝,而歌咏之方法,卽音乐之一部犹依然存也。虽然,至于战国时代,各家之书史传记,不复记此等之事,倂其乐律而至于绝灭者当在此时。自此以后,炎汉运隆,乐府乃兴。自乐府而诗余,自诗余而杂剧、传奇之起源之一大远因也。

  战国之末,楚之屈原,始发荆楚怨诽之声,作为《楚辞》,首《离骚》、《九歌》以下二十五篇,在当时必皆可协于乐律。如其《九歌》,在楚汉间,为祠庙祭祀之神乐,以奏于神前者,曰《云中君》、曰《湘夫人》、曰《湘君》、曰《东皇》、曰《太乙》,则皆其土神之名也。自此而荆楚之歌调,渐弥漫天下,到处莫不耳楚声。卽就于今日所流传之歌篇而检之,则《荀子》所录《成相》之歌,楚声也;荆轲《易水》之歌,楚声也;项羽《虞兮》之歌,亦固楚声也。若夫司马迁作《史记》,于《项羽本纪》,淋漓大书,如「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羽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云,若例作者以裨官舞文之笔墨,断为无此等事实,则非也,盖在当时能楚歌者非仅楚人,可想而知也。

  战国而为秦,秦亡而为汉,万般之事态,虽颇有所改革,而至于歌咏之一道,则面目依然,秋毫不变,且全土皆风靡于楚声。彼高祖之《大风歌》、《鸿鹄歌》,亦楚声也,《史记》高祖惮吕后,欲立宠姬戚夫人所生赵王如意为太子而不果,故写哀痛悲切之意,以作《鸿鹄》之歌,酒酣,对戚夫人曰:「我为尔楚歌,尔为我楚舞。」然则「鸿鹄高飞,横绝四海」之高歌,非楚歌之明证乎?外之如高祖之宫人唐山夫人,尝作《房中乐》。《房中乐》者,于汉初为唯一之乐歌,以二南之遗声称,改名《安世乐》,用之于郊庙焉,可谓当时之国乐。然案诸《汉书、礼乐志》所明记者,犹纯然楚声也。又如武帝之《秋风歌》、《匏子之歌》,?孙公主之《黄鹄歌》,其体裁格调,颇类似屈原《九歌》,宋儒朱熹夙取而收之于《楚辞后语》,亦可为楚辞之遗声。由是观之,则自战国之际,涉于秦汉,其间乐歌,可谓一切为楚声所支配,楚风何其竞也。此无他,风雅颂与乐律旣亡,而他国之诗,又不逼于歌,可歌者惟楚诗而已,故一时备受到处欢迎,而一百七十余年间,楚声遂波及于中国。

  虽然,武帝之时代,汉家之国运,最称隆盛,文物典章,最放光华之时代也。文人学士,以博学高才被知遇者辈出,故乐歌则自楚调以外,新声渐兴,辞赋则韵文美文亦起。盖辞赋者,溯其渊源,出于古诗三百篇之苗裔,取义于六义中赋比兴之赋字以名之者,班固遂称之为古诗之流别。然其体裁,一仿于《离骚》,且滥觞于屈原之门下士宋玉、景差,而成功于贾谊、司马相如。其作意之倾向,在事物之铺张扬厉,其修辞之宗主,在文字之侈丽洪衍。《楚骚》一变而为一种之韵文、美文,虽与音乐无有何等关系,然旣自《楚辞》变化得来,则亦为楚体而已。若夫解释韵文美文为广义之诗,则乐诗之出也,虽与词赋同时,然二者可谓全相分离者。何则?词赋之基础,不存于声,而存于体,非耳之诗而目之诗也。

  汉代诗赋之端,陆贾最先叩之,时犹际于草创,述作至少。降而贾谊,以雄逸之才气,赋《怀沙》,赋《鵩鸟》,斯道为之振作。及司马相如、枚乘出,词釆如景星,华藻如庆云。继起者,则枚、东方朔、王褒、刘向、扬雄、班固之徒,皆以能手称。其著作丰富,仅孝武一世所录,亦已千余。然其体雍容华贵,踏一韵脚,巧于组织,一长一短,任意挥洒,才子衒才,大抵流于浩瀚,莫知归着。且以型式一仿《楚辞》,若以比诸三百篇之平和中正,判若云泥。是以儒家者流,追想三代古风,慕温柔敦厚之旨义,企图诗篇之复古,致力于三百篇近似之著作,如楚元王之师傅韦孟所作谏诗,企仿四句四言之例,可想见当时一般之趋向。虽然,汉诗之距周代,星霜已三四百年,人文风气,夙已变迁。以三百篇之型式,求其适合于当时之人心,固不能之事,故行世者极少。于是武帝前后,苏武、李陵之徒,病《楚辞》如彼其繁冗,古诗如彼其古质,苟欲于一定之秩序内,自由发挥当代之理想,非别有所发明不可,乃创成一种所谓五言诗者,遂为近世诗学之渊源,识诚伟矣。要亦天籁之发于自然,而非人力所能强成乎?

  词赋之光华如彼,新诗之精神如斯,武帝时代韵文美文之发达,前古殆无其比也。虽然,唯有一事,其阙典为当时上下一般所遗憾者,则以一切新声付于音律均不成声也。武帝天资豪迈,必欲补此阙典,于兹始设乐府。乐府者,音乐之官府,卽律吕之硏究所也。何幸此时通音律者得有李延年,文学则司马相如以下,才学卓绝一时者数十人,济济多士,旷典聿修。然其所谓诗赋诗者,非一切皆可歌也,卽所谓支配全社会之《楚辞》,然欲用之于郊庙大典,则宜庄重典雅,其体裁亦非切合也。故司马相如、李延年等,奉命欲倡作一种特别之新声,而硏究之结果,第一所制定者,郊庙歌辞也,次制定者为军乐鼓吹歌辞也,横吹歌辞也。乐府之硏究,渐渐进化,欲遂举海内之歌谣一切付于新律。赵、代、秦、楚之诗乐无论矣,卽下迄樵唱牧歌,咸泛釆博取,定其曲谱,选童男童女七十余人,每夜淸诵而讲习之,此卽今日尙存古乐府中一部分,所谓《相和歌辞》也。相和歌辞出,海内歌谣,緃非楚声,亦皆可歌,特其付于乐律,谱于乐歌者,实非韵文美文之五言诗也,卽有能被于管弦者亦仅矣。虽然,乐府固多五言者,而谓其实非,则又何也?无他,所谓五言诗者,大抵于秩序一定之型式以内,自由发挥自家之意想,或深远,或幽邃,或慷缠绵,必反复玩味,始自得之,所谓目之诗也。乐府则反之,以声为主,如彼郊祀歌词,用于天地宗社之大礼,于体裁上固隆庄严典雅之旨,然必使若师旷之徒,一度聆其声,卽可溯其意,自余之歌词,则更近焉,苟不然,则乐歌之效用殆不显。且以音乐之易入于妇竖童蒙之耳者,必不在文人学士挥洒满腹之学问才气,或高尙,或曲奥,所作之抒情诗,却在写街谈巷议云,或可悲,或可喜,或可恐,或可愕之事实之叙事诗。故当时被选釆于乐府者,非苏武、李陵之徒集注一代精神所作之抒情诗,而为不知作者姓氏之叙事诗。彼亦五言也,此亦五言也,其姿貌形骸,殆无所异。而彼则主于目,主于文字;此则主于耳,主于声音,精神殆全相异也。夫然后彼此之间,划一鸿沟,阅星霜,经时代,各相背驰,向一方面,愈进步,愈发达,有可歌者,有不可歌者,则其由来亦可谓远矣。

  三国鼎立之时,屈指而鸿博之徒,蜀吴至寥寥;魏跨大国,多奇才,曹氏父子,以绝代之才气,嗜好文学,建安七子之徒,相和而起,能继承汉代之诗,而扩张之,特立一种卓荦之风骨,为百世所师表,亦中国文学史上有一书之价値也。曹氏父子,夙企图诗乐一致之复古,子建所作,可付于音乐者特多。虽然,社会变迁,一般文学之趋向,自此时渐重文字之诗,魏晋间一大作家阮籍者,《咏怀》诸作,与汉代之乐府,全异其趣,及其述作推行,而乐府音节,次第澌灭。一部之时谣,仅依于酒馆茶楼之妓师,以整理流行。及东晋江左偏安,卽此亦散亡。其间眞可付于乐律者,唯存淸商曲辞之一体而已。

  淸商曲辞者,先自三国时代之吴地发生;及晋南渡,定都南京之时,盛行于南方之一种俗谣也。其歌调基础于扬子江上,渔郎篙师,覊旅渡客,当无聊之余,发为口头之吟咏,以及沿岸南北之水神丛祠,黄童白叟,降神进奏,俚俗之神乐所配合者,如《子夜歌》云「芳草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夺人愿,故使侬见郞」。如《团扇郞歌》云「御路薄不行,窈窕决塘横,团扇障白日,面作芙蓉光」。之类,皆此淸商曲辞之一也。唐郭振之《子夜吴歌》云「陌头杨柳枝,已被春风吹,妾心肠正断,君怀那得知!」亦拟此而作者。其歌辞简短,其音调俚俗粗,类日本之迫分节。迫分节者,依于北海回环之舟子而传者也。淸商曲辞者,依于扬子江回环之舟子而传者也,然则其意境亦同。而此淸商曲辞,后来分为二种,为韵文、美文者,卽为今日所流传之五言绝句之祖,为乐府者,卽入唐而为新乐之发端。虽为一极浅微、极简纯一小歌辞,而于四千年诗乐之迁变上,有绝大之影响,正吾人所亟当注目者也。

  乐府之衰灭如斯,然彼美文韵文之五言诗,则自汉之枚乘、苏武、李陵,魏之建安七子,系顺相承,迄阮籍以后,更经潘安仁、陆士衡、左太冲、陶渊明、谢灵运之徒,促长足之进步,齐梁之际,沈约、谢朓之徒出,发前贤未发之秘,惊倒一世,更创为四声八病之说,无端而向于从来之五七言诗,加一大革新,遂于兹划古今之大限,诗愈不可歌矣。盖沈谢之为四声八病也,元欲为诗赋整顿语格。盖诗之所主,在于有秩序之文字,则当四声未判以前,固一任自然之音节,以外不复有何等之手段。及自此四声之发见,其不能不通用者,则语法必乱,卽诗非乐府,乐府非诗,一主于目,绝不主于耳。虽然,若语格苟乱,则何以为诗?此所以沈谢四声八病之说,一度出世,而风靡天下,其硏精之结果,遂至唐初,有所谓律诗者出。律诗者何?盖律者何?乃规律之律,非音律之律也。卽以四声斟酌文字,调和轻重高低抑扬开阖之?,然虽严设规律,于音律上无有何等之关系。今之人,或有误律诗之律,为音律之律者,故疑沈谢声病之说,一自音乐上之关系,讶为讲究歌唱之方法,欲成诗歌一致之盛业者,则非也。

  所谓五七言诗者,自斯愈不可歌,而汉魏以来,乐府之灭亡,亦旣久矣,但在齐梁时代之诗,时有其题为乐府者。虽然,此唯取其题而已,未尝协其律,依一时之感,或彷佛古体,或擘画新作,名以乐府称,其实绝非音府之声调。固在当时,不为一种之诗,降而及唐,李白、杜甫、白居易之徒,或以古题,或以新题,频自作之,亦名乐府。其实一切不可歌,亦同为文字之诗,目之诗而已。以此则唐初无复有一诗一歌之可付乐律者为足证也。

  唐太宗以不世出之英,成拨乱反正之功,振作六朝以来之颓敎,及见贞观之治,特感其必要者,礼乐也。虽然,乐之亡也旣久,卽欲复之,亦不能企图复古。太宗乃追慕胜朝隋太祖统一南北之时,患中国之乐谱一切失传,专采用外国之音乐,仿其故智,不分界限,输入音乐,欲混合而大成之,先称燕乐,制定一大乐部,分为十部。其中中国本土之所有者,唯自晋代以降,扬子江沿岸所传淸商曲辞之遗声淸商乐而已,其余率皆外国之声。第一,西凉州也,西凉州,今甘萧省西方一带之地;次天竺也,天竺者,今之印度;次高丽也,高丽卽今之朝鲜;次兹也,兹者,今之中部亚细亚叶尔羌之都会乌什,当时为一部之独立国,音乐早发达,卽如元宗所最翫赏之霓裳羽衣曲者,亦自彼地之新曲取来,而试演于宫中者也,次安国也,安国为今之波斯;次疏勒也,疏勒为今之喀什噶尔;次回纥也,回纥为今之额鲁特;次康国也,康国为今之撒马儿干,卽帖木儿之旧都也。太宗实如斯采取诸方之音乐,始定自家之乐部,非器度豪迈,识见超卓,其能为此大计划乎?虽然,亦不过汉魏之音,夙失其师授,以万不得已之结果,乃施此大穷策也。然史编且大书特书,谓「大唐统一天下,政敎加于化外,普天率土,来宾来王,竞贡声技,以示诚服。」则又何谓也?抑非夸欤?

  新乐采取而制定矣,然欲演之于歌词,则又大难。何也?盖诗赋一道,入唐则诸体皆备,复何问然,特皆不可歌,可歌者,惟淸商曲耳,卽寥寥四句二十字之五言绝句而已。以如此单纯之歌调,而欲附诸复杂组织之音乐,则困难至甚,一时又茫然自失,以种种硏究之结果,遂以淸商曲辞之歌法,为一般之基础,调和新来之乐律,虽不完全,尙可试诸绝句,于兹始制定所谓大曲及小曲,对于梨园及敎坊,使演习之。然则以如何手段定之?虽记录散失,今不能详,若就诸家之传注以推之,犹可考信。所谓大曲者,始《水调歌头》,而次《胡渭州》、《凉州》、《甘州》、《伊州》等词,乐曲极多。此等之乐曲,皆自外国新来者,歌调颇冗长复杂,故欲以寥寥短篇之绝句配之,到底非所相敌。故当时之乐师,费诸般之工夫,将当代名士所作之绝句数首,彼此相联,斯所谓有节奏也。今举其一例:如大曲《水调歌》中之第一迭,则歌张子容所作之「平沙日落大荒西,陇上眀星高复低,孤山几处看烽火,战士连营候鼓鼙」一绝,第六迭则歌杜甫所作之「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天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一绝,《水鼓水》中第一迭,则歌张子容所作之「雕弓白羽猎初回,薄夜牛羊复下来,梦水河边秋草合,黑山峯外阵云开」一绝,《伊州歌》中第一迭,则歌盖嘉运所作之「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可怜闺里月,偏照汉家营」一绝,第二迭,则歌「打起黄莺儿,莫敎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一绝,《凉州歌》中之第一迭则歌张子容所作之「朔风吹梦雁门秋,万里烟尘昏戍楼,征马长思靑海上,胡笳夜听陇山头」一绝,可以证矣。其它王翰《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王之焕《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渡玉门关」,张籍《凉州词》「风林关里水东流,白草黄楡六十秋。边将皆承主恩泽,无人解道取凉州」,张祜《胡渭州词》「亭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长江万里流。乡国不知何处是,云山漫漫使人愁」,此等绝句,亦为敎坊梨园之伶人所采取,付于新乐而歌唱者也。而其云胡渭州、云凉州、云甘州、云伊州,皆唐土边陬之地,接壤于中部亚细亚之各国,卽当于采取音乐之初,一切经此等各地地方官之手,贡于朝廷者,故特以地名名其曲,今举其一例,元宗开元中,西凉府都督郭知运进《凉州歌》,帝嘉纳之,特笔于史传,尙足征也。

  后之论者,或谓唐之绝句,同于汉之乐府,若就其色相上观,则此说亦足成立。虽然,若其歌法,苟无论何时,皆并联同体同调之五七言绝句,圆转回环,千篇一律,万口同声,绝少变化,则决不足以悦耳。万事趋新,人情亦然,歌者听者,渐生厌倦。于是彼等音乐师,被促于时代之希望,硏究工夫之余,发明一种新案,先于弹唱之际,为其节奏之神妙,篇与篇之间,插入散声,或和声也。散声者何?和声者何?卽俗所谓「间手」也,「拨」也,今举其一例。从来《伊州歌》第一迭,则歌「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可怜闺里月,偏照汉家营」一绝,第二迭,则歌「打起黄莺儿,莫敎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一绝,于新案则于第一迭与第二迭之间,卽前篇之尾,歌「偏照汉家营」之五字已终,而后篇之首,欲歌「打起黄莺儿」之五字未始时,则加チ、チ、ンテン乎,或加ツ、ツンツントン乎,从时协节,或用「间手」或用「拨」也。夫若是,则于原歌之字数句数,虽秋毫无所增减,而依于乐律之调和,使其节奏时或比文字可以长,时或比文字可以短,从寻常一样之四句短诗,至其歌法渐生变化,得所谓千篇一律,万口同声之讥。虽然,此一本于敎坊梨园之伶人乐师所发明,所传习,为其微妙之乐节,卽散声与和声,一切不能不传之于其人,故虽歌辞之作手诗家者流,非依赖于伶人乐师而付节奏,则自家不能歌自家之诗,不便亦甚。于是诗家者流,深遗憾之,冥想一度见其文字,一目之下,有可能分别其曲节调拍之方法,种种硏究之结果,亦遂发眀一个之新案,尔来基础于其曲谱,向于绝无文字处之散声、和声,同于诗之本文,装塡文字,若见所装塡之文字,则一目之下,卽明知其为何之曲节。此方法也,实为诗余之发端。所谓倚声,卽倚于声而塡其词者也,故称之为「倚声塡词」云。倚声塡词者,中国特有之文字也,中国之文字,与东西洋诸国绝异。日本与欧洲,其文字之性质,非一字一音,一音一义者也,故アイウユ才与AEIOU,对于倚声和声,装塡其一字一音,不复有何等之意味。中国则不然,于乐歌上之便宜独多,故倚于声,而塡其字,非唯其文与本文之词相贯串已也,更可生无数之新意味,使人悠然神往焉,此为文字优美之特色也。自此塡词之绝句出,渐此发达,在其初,所谓散声和声,插入于数首绝句之篇与篇之间,或句与句之间,或转句「可怜闺里月」与结句「偏照汉家营」之间,或字与字之间,卽插入「频年」与「不解兵」之间,或「可怜」与「闺里月」之间,千变万化,更一变而至于「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诗句之本文,一切削除,唯剩其散声及和声,以联络之。作为一种新体之歌辞,若后世之塡词,尙存绝句之型式者极少,故塡词其句必不限于五言七言,有一句九字者,如欧阳修之《瑞鹤仙》云:「睡觉来冠儿还是不整;」有一句八字者,如王云之《倦寻芳》云:「莫节韶华又因循过了。」有一句六字者,如张世文之《解语花》云:「曾过云山烟岛,」有一句四字者,如黄叔旸之《沁园春》云:「晓燕传情,午莺喧梦。」有一句二字三字不等者,如孔尙任之《得胜令》云:「萧条,满被尘无人扫,寂寥,花开了独自瞧。」或长句,或短句,错落参差,篇幅之长,达于百字,或二百字。故使其人若不能解此间之消息者见之,鲜不疑此长篇大作,如之何其为自彼寥寥数语之绝句所生出也。

  如此乃经唐晚及五代,至宋之时,彼绝句之乐律,全失其传,上自王公大夫文人学士,下迨倡优舞妓,付诸丝竹而可歌者,唯其倚声塡词之诗余,如柳屯田、秦少游所作,特传播于远迩,女子亦脍炙之。其中或有以嗜好之余,移情而至死者云,则当时如何之流行,尙堪想见也。虽然,物极必变。及赵宋南渡之后,作者辈出,中间有味于曲谱者,时亦仿为之,体裁渐坏,成为一种之段物。段物者何,无他,联续断塡词之数曲,叙述一事为一种之长歌,如宋人赵德邻所作之《商调蝶恋花》之词,及金人董解元所作之弦索《西厢》,卽是也。赵德邻《商调蝶恋花》之词,将唐元微之所作之《会眞记》,稍改作平易,中间处处装塡《蝶恋花》之词,多及十二曲,在当时称为《?词》,?物入之,讲坛用之。董解元之弦索《西厢》,元为弹词之一种,在当时为供瞽女之弹唱,其歌法粗同于日本平家之琵琶物语,而此等之弹词与?词实为后时元代崛然兴起杂剧及传奇之发端也。

  元人之武功烜赫,版图广大,古今殆无其比。方其未取南宋以前,太祖成吉斯汗之雄略,夙怀席卷中部亚细亚之全土,使长子求赤攻略里海之北钦察部,更西进而出俄罗斯之境土。特其孙拔都之西征,掠东部欧罗巴之地,开府于窝尔瓦河町之萨来,至受俄人之朝贡。其交通之利便,固非有如今日者。然而欧亚二大洲之通路全开,依于天山南北之两路,彼我旅客相往来者极多。加之世祖忽必烈,襟怀豁达,复不?人种之异同,一以才能而登庸之,故近则阿剌伯波斯,远者意大利、法兰西,军人学者文士画家技术者等,争来事元,同时输入其炮术天文数理等之新学,开文化东渐之端。如希腊之古剧,亦乘此机运以入中国。然在中国,恰好唐宋以来之塡词,渐生变化,所谓为诨词、为弹词,将开一进转机之时也,故此希腊演剧之新型,与塡词之破体之段物,亦如唐时之五七言绝句,与诸外国之乐律相结合者,同其趋向,俄然而相结合,以作一种幼稚之相和歌辞。此卽所谓杂剧及传奇之始也。于彼宋代非常隆盛之倚声塡词,至此全灭绝其歌法,复无传者。此亦如唐宋之间,塡词兴,绝句之歌法,失其传者一般,古今变迁之理至,岂万事皆同然乎?

  元之杂剧及传奇,有南北二曲。二曲之别,其一存于形式上,则北曲一出,通用一人唱,若上半出一人唱,下半出又一人唱,则必换过一宫。南曲则不然,生旦净丑,苟登场,皆可唱,盖以曲为长言咏叹之词。其一系于精神上者,则北曲者,盖元人从来所用之胡乐也,其音调凄紧,为习惯之所存。及其入中国也,中国所特有之歌词,多和平中正者,绝无足以快其耳,故特发明一种之新声而用之者。若南人之耳,旣惯于悠扬和缓之调,亦不谐于北曲,故复作特种之体而用之者。北曲之所长,在其劲切雄丽;南曲之所长,在其淸峭柔远;北曲则字多而音促,促之处最足赏;南曲则字少而调缓,缓之处最可佳;北曲辞情多声情少,南曲辞情少声情多,北曲之力在弦,南曲之力在版;北曲宜合奏,南曲宜独奏。自南北二曲之一度制定也,其流行之所至,家家皆作者,上自公,下至优妓,各就古今之事态,苟有所感触,必按曲谱,反复歌之,宛转唱之,故述作续出,编于羣英,流传后世者,全部为五百五十六本,其中称无名氏者一百七本,称娼妓者十一本,亦可谓盛矣。虽然,杂剧之体裁,一曲一套四折,每一曲定写一事,绝无变化,结构颇简单,足称者尙少。后有斯道专门之名家王实甫者,另出一种之手眼,着北曲《西厢记》,四倍后来之折数,为四套十六折,一曲之结构,颇为复杂,其进境大有可称者,而一折尙为一人之专唱,为从来之习惯未尽改也。元末之词家高则诚,有见于此,作南曲《琵琶记》,每折必供众人之分唱,无复遗憾,此为当时之剧界破天荒之事也。

  由斯以论,则于中国大陆之地,自先秦之时代,经汉、魏、六朝、唐、宋,上下三千余年之间,几无演剧,至元之时忽焉兴起者,则又非然也。于战国时代,诸侯五宫中,有所谓优伶者,演一种之道化,犹散见于记录。在汉、魏、唐、宋之际,何尝无此事?不过以儒敎之势力甚强,缚束天下之人心,此等滑稽淫靡之游戏,所谓戾于温柔敦厚之敎义,一切排斥而无所顾恋,故遂不见尺寸之发展,以及于元代。

  元之有天下也,不过寥寥八十余年而已,中国之杂剧及传奇,何以景运兆兴,于如此短岁月之间,如此其发达,良有以也。盖以元人之未入中国也,凌风雨于韦韛毳幕,医饥渴于膻肉酪浆,与彼犬羊穷处于朔漠之野,营凄切寥寂之生活已耳。一旦得志,突据中原,安宅于文物光华之域,眼之所触,耳之所接,心醉于虞夏殷周以来,经数千年之星霜,完成优美之风化,其性情,其志气,均起一大变化,于往时勤俭力行之反动,增长奢华淫侈之风,现出粉营花之地,自可供其耳目之娱乐材料之必要上,促唱曲之发展。加之中国人民,则以元人入主,新建胡国,文物制度,荡焉无存。且九世不?,不立其朝。才智之徒,旣不能驰骋中原,灭此朝食,又不复躬行实践,天命斯承。郁鬰不得志,流极之余,一以抒其性情,一以应时俗之要望。漓淋挥洒,慷激昂,遂以促此长足之进步,为千古不朽者,非欤?

  及元之亡,而眀兴焉,天下复为南人所有。南人者,汉人也,南人之耳,惯于柔远缓和之调,不谐于北曲,故北曲自此时乃渐衰,五家之村,十户之邑,到处盛行者,南曲而已。巨擘如《琵琶记》,涵虚子选择元词之名家,无一语及高则诚者。由此观之,则在元代,或有为世所不知,至于此而声价百倍,朱门绮席,茶寮酒馆,非此曲则不歌,以至于明之末。至于明之末,河南侯雪苑南闱下第,出金陵时,名妓李香君送至桃叶渡上,奏其一阕,夸为盛事,槪可证也。如彼之北曲《西厢记》,眀代乐师李日华改为南调,以便梨园之演唱,可推想时俗之嗜好,于南曲何如也。但杂记所传,有金陵当乐院之名妓刘丽华,于世宗嘉靖二十年,以口授刻《西厢》古本,海阳之黄嘉惠,以隆庆某年刻董解元弦索《西厢》,以传于世,则他曲虽未尽绝,然此寥寥者,亦可谓好事之特癖也。虽然,久经岁月,时势迁移,乐律亦随之变,今日非昨日也。故后之演南曲者,先以现世所变迁之乐谱为基础,更塡补削改其词曲。故把眀代所翻刻之《西厢记》、《琵琶记》诸传奇,与古本相比较,则词曲之间,必有见及于其文字增减之迹者。然后之论者,或云无学文盲、优伶之徒,为便口耳,玷破此精金美玉,为文字累如此。夫以优伶之恶笔,增减原词,诚不可也。虽然,若不增减,则不协律,不可歌,卽万不得已为之,亦少假矣。

  明之末,自汤临川出《玉茗堂四梦》以降,江湖之名士,仿之作者极多。及福王南京卽位,一代之奢侈,学六朝亡国之故态,建兴宁宫,起慈禧殿,诗酒宴乐,朝夕歌舞,取快一时。上至所好,下必甚焉,旧院之花,秦淮之月,茶寮酒舍之繁华,随时俗之要求,致前代未有之盛。虽然,以作者多则亦如宋末之诗余,将衰亡之时,中间或多有味于音节者,亦频流行于世,且以淸兵南下,社稷覆亡,楼阁付兵燹,衣冠归尘土,优伶舞妓,离散四方,同时乐谱之散亡,旧本失其师傅,至不复可歌者亦不少。今举其一例:如淸初尤西堂《黑白卫》之自序,「王阮亭最喜黑白卫,携赴如皋,付冒辟疆之家伶,欲亲为顾回,吴中士大夫,亦往往购求抄本,皆授敎坊,为宫谱之失传,虽梨园之父老,亦不能为乐,良可也。」若卽此语而按之,则尤西堂所作传奇,此《黑白卫》之外,有《读离骚》、《吊琵琶》、《桃花源》、《淸平调》、《钧天乐》等凡五种。此五种者,皆于淸初得付演奏,唯此《黑白卫》之一种,元为明末之著作,依于当时所存之宫谱而塡词者,其宫谱则于明之亡而殉之亡,故今不能协和也。由此观之,地覆天翻,衣冠涂炭,沐猴窃位,风月伤情,其如何于传奇大发展时生一大顿挫,良可也。及淸康熙三十九年,山东曲阜孔尙任着《桃花扇》传奇,为其塡词也,先以曲本示于前眀之末金陵秦淮之伶人歌客名播远迩者丁继之之朋友王寿熙者,待其熟解,始依谱而塡之,及成一曲,则寿熙按节而歌之,不稳之处,卽就改制之,其苦心可称也。虽然,此亦淸初之塡词耳,若比于前代已足证如何之衰微。况也,更经二百余年,其间阅几多摧残顚倒刻剥之星霜,以至于今日如《西厢记》、《琵琶记》、《玉茗堂四梦》,虽典丽高雅之歌辞,依然千古,而乐律失传,不复可歌。文人学士,酒后茶余,花前月下,从为为日之词,与诗赋并论而已。其改窜面目,试演羭膻,大抵丑陋浅易,于前代殆无闻者,仅由于村优里娼之口歌于酒旗歌扇之间者而已矣。

  要之杂剧传奇,自宋之诗余出,诗余自汉之乐府出。乐府、诗余乐也,曲也;传奇,亦乐也,曲也,纵其脚色,虽分生旦正副,是特由于技舞之动作以显之,然其所主者,在歌唱而已。如俳优者,自有识者视之,则计其色艺之巧妙,无仍取其歌喉之宛转,此所谓非以目取,乃以耳求者也。是则中国音乐之发逹,固已夙矣。然今日则实可谓之为绝灭之时代则又何也?是亦诸君所喜硏究者乎。

  满淸之入关也,其英武逹略不如元人,其小慧术智,固远胜于元人。然自明太祖之逐元也,首提倡民族主义。加以自宋以来,理学日盛,其间莫不含有复仇思想,明之学者,更推而扬之。故明之亡也,东南之起义兵,倡光复者不绝,淸人经百战汗血始克统一。其间监谤之功,自不得不厉,故康乾之间,文字之狱,数见不鲜。考其传记,时有内廷演剧,有伤感情,戮及供奉者。故一时内廷乐部,凡有装演,必为牛鬼蛇神,千变万化,如孙行者、杨二郞、飞天夜叉、金龙四大王等类,一时金鼓嘡,旗马杂蹋,方以为快。盖淸人之起也,由于小部落,不知音乐美术为何物,宜其出此。特其所长者,在射御技击,其所短者,在政治文学。其大酋欲利用其所长,以压制多数之民族,故使其全族皆兵,不得入词林,不得为商贾,读《东华录》康熙一朝时事,则每下明谕,谆谆然以此相戒勉,宜其重视彼,而轻视此也。然至今日,北京之炎族民兵,游手游食,衣食槪不完,尙多口唱梆子,手提鸟笼,终日沉醉于茶园者,此为作者所目击,岂严氏所谓将欲爱之,适以害之乎?然而结果,则使汉人有朝不保夕之虞,不暇一商量于美学,以陶写其性情;使淸人有口粮豢养之习,造成一不识不知木石鹿豕之人,是亦傎矣。虽然,今日更非昔比矣,泰西之新声,共太平洋澎湃而来,其诸乎,复有唐太宗时代,元世祖时代之结果,而发眀者乎?固为今日一般社会之所必要,示为一般之学者有一硏究之价値乎?

  跋

  右文承著者寄稿,自云从东文译出,惟未言原著者为谁氏。以余读之,殆译者十之七八,而译者所自附意见,亦十之二三也。其中所言沿革变迁及其动机,皆深衷事实,推见本原,诚可称我国文学史上一杰构。惟其结论论有淸一代诗乐衰息之故,而专归咎于异族之篡国,则窃以为未偏至之论也。夫元之与淸,其地位正同,元代法网之密,未见其不如淸代,而剧曲反极盛于彼时,是知其原因别有所在,此不足为原因。卽为原因,亦不过其小部分之原因,而非全部分之原因,且非重要部分之原因,明矣。然则其原因究安在?自唐代以诗赋取士,宋初沿袭之,至王荆公代以经义,然旋兴旋废*1及元,遂以词曲承乏,荣途所在,士趋若骛,故元曲之发达,非空前,且绝后焉。淸承眀旧,专用八股。八股之为物,其性质与诗乐最不兼容,是此学所以衰落之原因一也。宋代程朱之学,正衣冠,尊瞻视,以坚苦刻厉绝欲节性为敎,名虽为儒,而实兼采墨道。*2故墨学非乐之精神,于不知不觉间,相缘而起。*3然宋学在当时政府指为伪学而禁之,其势力之在社会者不甚大,逮元代而益微。及夫前眀数百年间,朝廷以是为奬厉,士夫以是为风尙,其浸润人心者已久。淸代学术虽生反动,而学风已成,士夫与乐剧分途,不相杂厕,俨为一种之社会制裁力,莫之敢犯,是此学所以衰落之原因二也。与宋学代兴者,为考据笺注之学,而其学又干燥无味,与乐剧适成反比例。高才之士,皆趋甲途,则乙途自无复问津者,是此学所以衰落之原因三也。宋、元、明以来,皆有所谓官妓者,而阀阅之家,又咸自蓄声伎,文人学士,莫不有焉*4及本朝则自雍正七年,改敎坊之名,除乐户之籍,无复所谓官伎;而私家自蓄乐户,且为令甲所禁。士夫之文釆风流者,仅能为「目的诗」;至若「耳的诗」虽欲从事,其道末由,而音乐一科遂全委诸俗伶之手,是此学所以衰落之原因四也。综此诸原因,故其退化之程度,每下愈况。然乐也者,人情所不能,人道所不能废也,士夫不主持焉,则移风易俗之大权,遂为市井无赖所握,故今后言社会改良者,则雅乐俗剧两方面,其不可偏废也。

  飮冰识
  原载《新民丛报》第四年第五号

  *1宋熙宁四年,始罢词赋,专用经义取士,凡十五年。至元佑元年,复词赋与经义并行。绍圣元年,复罢词赋,专用经义,凡三十五年。建炎二年,又兼用经赋,自是终宋之世。
  *2吾尝谓宋儒之说理杂儒佛,其制行杂儒墨。
  *3乐者,乐也。苦行主义与行乐主义正相反对。
  *4宋明时,文学家虽寒士,亦蓄声伎,见于记载者甚多,不可枚举。

  ○论中国之传奇

  光绪三十四年(1908)
  日本宫崎来城着报癖译
  宫崎来城者,东岛文坛之健将也,着有《西施》、《杨贵妃》、《虞美人》及《多情之豪杰》诸书,兴往情来,淋漓秾艳,颇受一般社会之欢迎。是篇曾揭载《太阳杂志》第十一卷第十四号,于吾国传奇之优劣,月旦甚详。爰亟译之,以饷社会。

  康、干时代,文艺大昌,博学名儒,彬彬辈出。墨床笔架,扬美满之潮流;愈阐愈精,轹凌前代。至于小说,则描写世态之变幻,摘露人情之隐微,语妙一时,名高百世。如曹雪芹之《红楼梦》、李笠翁之《十二楼》、眠鹤道人之《花月痕》、燕北闲人之《儿女英雄传》,以及《野叟曝言》、《品花宝鉴》诸如此类,均大受社会之欢迎。然此等说部,尽属章回,余尝于田冈岭云之《天鼓杂志》中一一介绍之,兹不复赘,故此篇仅评判传奇一部分而已。诸君读此,庶略窥淸国文学界之梗槪欤?

  淸代传奇中之白眉,惟《桃花扇》传奇当之无愧。《桃花扇》传奇者,本明季之轶事,实名士侯雪苑与名妓李香君二人之信史也。书中兼叙及明社覆亡之顚末,对之触无量之感情焉。铜驼荆,金粉冰霜,笔起先声,曲终余韵,全部四十四出之伟构也。其时期,则自崇祯十六年弘光卽位,迄于宗社墟亡,前后两年间,变态万端,奇闻百出,得以尽其点染之妙,洵足称为逸品。元代以来,若《西厢记》、《琵琶记》,曁其它之名著虽亦不少,然自明汤临川《玉茗堂四梦》出版而后,佳制殆绝,唯存一般无学无文之作者,涂鸦画虎,耗墨灾梨,几汗万牛而充万栋。有此作出现,而文坛之现象于以一新焉。

  标题以《桃花扇》果何意耶?盖香君孤栖秦淮,为情郞雪苑守节。开府田仰心艳之,欲建筑金屋,藏贮阿娇,据为己有。事闻于马相士英,爰与胥谋,遣奴强夺。香君大愤,仓猝间,挥雪苑所赠之诗扇以拒之。众寡悬殊,莫能相敌,力遂弛。倒地伤面,血液淋漓,气垂绝。观者惊叹,送归卧室,久之乃得苏。自是一疴沈绵,愈怀雪苑。杨文骢者,雪苑之友也,苏昆生者,香君之师也。一日,偕往访之,见香君昏卧床头,以诗扇蔽面。二人方谓其深入黑甜也,逮轻去诗扇,无数血痕,狼藉斓斑,乱点其上,輙深为怜之。然文骢为当时知名之画伯,一度见之,豪情泉涌,手摘盆草,绞其绿汁,以点染一幅丹靑。血衬奇葩,汁烘枝叶,桃花眞相,俄顷装成。昆生见而叹曰:「眞乃桃花扇也。」未几,香君惊醒,亦唏嘘良久,指此扇曰:「桃花薄命,扇底飘零!」此桃花扇传奇之名之所由来也。

  按是书系康熙三十九年孔尙任先生所作。尙任字季重,号东塘,别署云亭山人,山东曲阜县人。本孔子之远裔,尝官户部郞中。工于诗,多秾艳之作。初,其族兄方训公,崇祯之末为南部曹,渠舅秦光仪,以姻娅之故,避乱依之,覊旅三载,得弘光遗事甚悉,北归后,屡为尙任言之,盖实录也。尙任感叹靡旣。惟香君面血溅扇,文骢以画笔点染之,则文骢自言于方训公者,虽不见诸别录,其事实则新奇可传。而一代兴亡,遂系之桃花扇底。

  尙任之作此传奇也,实倾泻满腹之思潮,运动得意之才笔,故淋漓痛快,可泣可歌。其脚色支配之优,良有以也。至于说白一道,亦复煞费苦心。元明而来,传奇一科,不可谓不发达矣。然如《西厢记》、《琵琶记》、《还魂记》之类,其说白亦简单短缩,插科打诨,每每止作三分,而无学无韵之优人,势必自增七分,俗态恶谑,往往点金成铁,徒为文笔之累。尙任病之,故是作说白详备,不容再添一字,篇幅稍长者,职是故耳。至其塡词,则王子寿熙与有力焉。王寿熙者,系明末秦淮歌客丁继之之韵友也。赴某公招,留滞京师,朝夕过从,示尙任以曲本,待其熟解,遂使依谱塡之。每一曲成,寿熙必按节而歌,稍有不稳之处,卽为改制,故全书协律,毫无聱牙之病,诗亦婉丽,风调醉人。迨此稿甫脱,而王公?绅传钞殆徧,频涨都门之纸价。乙卯之夕,内侍索是稿甚急,遂检就进呈,得邀御览。翌年,开岁灯节,总宪李木庵荟集俳优,刻意扮演,首招尙任,一时翰部台省,羣公咸集,让尙任独踞上座,命诸伶更番进觞,座客胥啧喷指顾。尙任之名,于以益重京师。自是都门之演《桃花扇》,岁无虚日。噫!此传奇之声价,亦何仅龙门十倍哉?

  尙任又有《小忽雷》传奇之作。「小忽雷」者,唐文宗庙内人郑中丞琵琶之名也。其内容本唐人某小说,卽叙中丞之逸事。盖文宗庙之内库,藏有琵琶二面,一号「大忽雷」,一号「小忽雷」,郑中丞所爱弹者也。中丞尝欲修理「小忽雷」之破损,密送乐器匠之所,未成,以事忤旨,缢杀投诸渭河。昭应县旧吏梁厚本,临流垂钓,忽拾其尸,颜色如故,百方救护,遂苏。中丞德之,愿侍箕帚。居数日,郁郁无聊,赂乐器匠,倩取「小忽雷」至。轻弹之,声达户外。适有一黄门,路经是处,闻之大惊曰:「此《小忽雷》之音也。」归白文宗。文宗斯时亦深悔前事,惊喜交集,亟遣中官宣召来朝,询其顚末,宥厚本之罪,任从匹耦,更加以赐赉焉。尙任作此传奇,先《桃花扇》而出现,所谓处女之篇也。但其塡词,系成于当时歌客顾天石之手。尙任之意,以为己虽稍谙宫调,恐不谐于歌者之口,故倩天石代塡之。然是作学问之丰富,运笔之自在,文字上之光彩,诚远超歌者也。逮后着《桃花扇》,苦心结构,爰仿延人代塡之陈法,他山攻错,受王寿熙之益良多。就此一端,亦足推想其心脑之活泼敏悟也。

  《桃花扇》传奇,实《玉茗堂四梦》以降之名作也。其次则为《长生殿》传奇。《长生殿》亦康熙中之作,出自浙水洪升先生之手笔。升字昉思,号稗畦,钱塘人也。夙游王渔洋之门,豪于诗,其名满京洛。尝访愚山,纵谈诗法。愚山曰:「闻诸子师之言诗,华严楼阁,弹指卽现,又若五层十二楼之缥缈,如在天际。余则有一譬焉。大凡人之建一宫室也,瓴甓木石,必一一俱就平地筑起。」升判曰:「此禅宗顿渐之义也。」论者然之。是诚非寻常之诗人所能道及者。其为人襟怀磊落,到处交游蒸集,每白眼踞坐,指古摘今,令人心折。于从事传奇之外,又好作元人之曲子,琳琅珠玉,美不胜收。但迄今所存者,则仅此《长生殿》一部而已。

  《长生殿》传奇,叙唐杨贵妃之历吏。其脚色之支配,崭新奇特,棋布星罗。起于《传槪》,止于《重圆》,长短凡五十节。于眀皇、贵妃之外,出将军郭子仪、出大将哥舒翰、出诗人李太白、出常侍高力士、出国舅杨国忠、出韩国夫人、出虢国夫人、出安禄山、出陈玄礼、出李猪儿、出仙官、出道士、出宫女、出父老、出公子、出番将、出魔鬼、出梨园子弟,生旦凈丑,位置咸适其宜。雄壮乎?闲雅乎?怪异乎?凄怆乎?变幻靡穷,错综前后。而行文塡词之间,或用虚笔,或用反笔,或用侧笔,或用闲笔。于忠奸之事迹,男女之爱情,随手写来,惟妙惟肖,绝无窘缩之处。至其词华之美丽,才气之纵横,虽较《桃花扇》稍逊,然亦不甚远矣。

  唐、宋、元、明之间,凡诗赋专家,咏马嵬故事者甚伙。彼陈鸿之歌传,白乐天之《长恨歌》,及丹丘之《开元遗事》,均为彪炳一时之作,而其余之编入院本者,亦无虑十五六种。惟元人白仁甫所著之《秋雨梧桐》一书,颇脍炙于人口。然虽措词驯雅,亦不过足供优孟之衣冠耳。洎夫明时,始有《彩毫》、《惊鸿》二记。《惊鸿记》者,不知系何氏所撰,词藻殊佳,特笔意流于淫秽,读之令人作三日恶。二者相较,当以《彩毫记》为优。《彩毫记》者,为屠赤水先生所构,涂金绘碧,精彩绝伦,灿烂夺人之目。惜过加修饰,故全书气韵,剥落良多。就其文字之间,求一眞语、一隽语、一快语,亦戛戛难哉。升夫诸种之不完全也,乃参照羣编,酌夺损益,削除贵妃一切之污点,更益之以仙缘。本乐天《长恨歌》,及陈鸿歌传,先谱一部《舞霓裳》传奇,然意犹未洽,越岁重加删订,始更名为《长生殿》云。

  康熙之末,升爰集都门之俳优,就原本扮演,招朝野之名士置酒高会。时翰林院编修赵秋谷,亦率其徒临之。艳舞酣歌,极一时之盛,作者声誉,愈觉喧腾。时丁国忌,例禁官弦会,有与秋谷挟私怨者,乘机驰诉有司,徧及同会之士。秋谷素崇义侠,恐诸友罹罪,独自任之。前在座之人,皆获薄谴,秋谷遂罢职。升之上舍生,亦斥革,又倏撄家难,潦倒坎坷,年五十余,死于水,惜哉!讵后世道学者流,嘲骂交加,谓好作绮语狂言,应得如是之结果。然升虽已云亡,而其传奇,则字句媗姸,宫商和协,固千载不朽者也。溯出现以来,爱文者喜其词,知音者赏其律,传播益远。苟蓄有家乐者,靡不握管竞缮,以资敎练优伶。倘排演失眞,顿使舞台减色。凡朱门绮席,酒肆歌楼,奏此传奇,则无术以增声价。噫!旣具有此等之光荣,诚足与《桃花扇》并驾齐驱,后先辉映,同博当时之喝釆也。

  元代传奇中,如《汉宫秋》,如《梧桐雨》,描写天子之钟情,悱恻缠绵,活跃纸上。惟南曲罕觏,每就一二才子佳人,絮絮缕说,时或偶步宫闱,如韩夫人及小宋之故事,范围亦殊狭小。数百年来,歌筵舞席之间,戴冕披衮之声容,不可复覩,迨《长生殿》出版,而绝调于以重闻。若玄宗之潇洒风流,贵妃之倾城倾国,悲欢并至,巨细靡遗。一度登场,使顾曲周郞一新耳目。观此则尙任之《桃花扇》、《小忽雷》虽称巨帙鸿篇,亦不克专美于前矣。

  译者曰:余译是篇竟,不觉喜上眉。余曷为喜?喜中国文化之早开也。六书八画,史册昭然,俗语文言,体裁备矣。而虞初九百,稗乘三千,又大展小说舞台之幕。迄于近代,斯业愈昌,莫不惨淡经营,斤斤焉以促其进化。播来美种,振此宗风,隐寓劝惩、改良社会。由理想而趋实际,震东岛而压倒西欧。说部名家,亦足据以自豪者也,天下之喜,孰出于是?若云亭、昉思之流,恨不买银丝以绣之,铸铜像以祀之,留片影于神州,以为小说界前途之大纪念。

  原载《月月小说》第二卷第二期

  ○南唐伶工杨花飞别传

  光绪三十年(1904)
  陈佩忍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乌虖!此非南唐李煜亡国归宋后,悲愁无聊所作之《浪淘沙》词乎?斯时也,寃禽衔石,难塡恨海之澜;杜宇悲号,空化幽林之血。回忆名花簪罢,蛱蝶频来,素韈裁成,金莲起舞,飘飘浅碧之衣,颤颤临波之步。玳牙罗幂,围羣花以作亭;金屑檀槽,按琵琶而谱曲。能邀醉舞,未恨来迟。居然天子无愁,那管春风输半。此情此景,如在目前。乃忽焉好花易谢,缺月难圆,望烟草而凄迷,叹樱桃之落尽,听嘶骢兮何日?悲飞絮于兹时。岂不感叹空花,情伤幻影,悔春梦之一场,痛干溪之再辱哉。然而非其罪也。盖当时朝臣,若韩熙载、冯延巳、徐铉、徐锴、徐元?、元机、元楡、元枢等,突梯滑稽,专尙荧惑,其于后主,不惟不加规劝,且日导之以淫佚宴乐为事。瑶光殿里,徒闻爱语情澜;澄心堂中,不逾御书法帖。将欲求一竭忠尽诚,强谏切,如潘佑其人,则张洎又排挤致之死矣。而主文谲谏,婉而多讽,能使其主感焉而不觉,若先朝之杨花飞者,及今又不可复得。乌虖!国无人兮,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盖后主者,诚元宗李璟之肖子也。其广颡丰颊,騈齿重瞳,此与中主之音容闲雅,眉目若画,旣无以异,正又一所谓南岳眞君不如者也。天生夙慧,雅擅文词,耽吟善画,审律知音。兹与中主之工诗善诵,少喜栖隐,筑馆庐山瀑布间,亦复何殊?矧乎般乐怠傲,以不克了公家事者,其恶根性,尤禀之乃父所遗传,固不必为后主咎也。特元宗以得一杨花飞而改过自新,后主以不复见一杨花飞而国以永亡。此则后主之遗憾,而花飞之所由系人思恋哉!倘使往日者,花飞而犹在人间世耶?则后主传宣乐部之际,为花飞者,见其般游无度,亦正得以先朝老供奉,高居菊部班头,管领梨园子弟,入见少主于宫禁,而一效其涓涘之忱,则彼李煜者,天性素优,一旦畅聆雅奏,大动血忱,或遂能如乃父之翻然觉悟,力盖前非,则煜亦何不可与为善而图存其社稷?所可惜者,花飞不复可见,而其昕夕所亲昵者,又皆便僻侧媚脂韦无气骨之佥人,以故煜日陷于大恶,而弗能自振。「檀来也,檀来也」,一朝竟应淮南市井小儿之妖谶,凄然踵步安乐公后尘,徒遗亡国沈痛于千古。此宁非后主之不幸,而愈觉花飞之为南唐柱石哉!吾于是请述花飞。

  花飞杨氏,南唐人也。当是时,神洲陆沈,羣雄角峙,契丹北炽,宇文南来,天下汹汹,共逐亡秦之鹿;中原扰扰,争移无主之花。辛苦花飞,会丁斯阨。「我生之初,尙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吾知斯时之花飞,必有不胜其?咽者。惟幸南唐自烈祖建国后,励精图治,俭勤自勖,而尤不事兵戈,专务休息,以故国内以安,民无骚扰,而花飞亦得叨其幸福于平昔。虽然,花飞之志果何如乎?旣不屑含垢忍耻,屈其身为累朝长乐老,又不欲流离奔窜,徒泯泯以与秋草同枯,则将怅怅何之哉?而花飞以为自昔绵驹处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以迨优孟歌廉吏之章而楚庄惊悟,优旃善为笑言而合于大道,则歌哭之为术,亦何不可发人深省哉!而优伶其可贵矣。「生不愿封万户侯,长竿大笠一扁舟」,斯时之花飞,乃亦抱此见解,翛然洒然,而投其身于优伶社会之中。

  无何,烈祖薨,长子齐王璟嗣。値春秋鼎盛,志气纵逸。登极后,卽一反先帝所为,改升元七年为保大元年,并留心内宠,宴私击鞠,殆无虚晷。生平尤好闽兰,特筑饮香亭罗聚其中,封兰为馨烈侯,诏苑令取沪溪美土,为馨烈侯壅培之具。二年八月,帝又大开筵燕于饮香亭上,为品兰之举,复征选歌舞以侑觞焉。时花飞隶乐部,每应値,輙心伤之,退而自念,先帝当弥留时,尝谓嗣主:「汝守成业,宜善交邻国,以保社稷,吾服金石,欲求延年,反以速死,汝宜视为戒。」又闻尝啮今上指至血出,嘱之曰:「他日北方当有事,勿忘吾言。」兹皆先皇所亲诏诰于今上者,言犹在耳也。而今顾若此,奈何?公百僚,方与帝登楼、开宴、赏雪、赋诗,何暇致君于尧舜?而自顾此身,业不足为官家重,末由叩帝阍而陈悃愊,则将默默然而已乎?乌虖!国丧未除,胡尘扑地,而六朝金粉,犹袭齐梁一代豪华,无殊政广,已耳已耳!尙忍默尔而息乎?于是花飞足趦趄而口嗫嚅者久之。一日,帝被酒,命召花飞来。旣至,则令奏《水调词》以进。花飞闻,意难之,旣而以为是机缘之凑合也,便欣然引吭而歌之。歌曰:「南朝夫子爱风流,」词未阕,又歌之曰:「南朝天子爱风流,」如是者数四,其音淸越以长,如鹓鸾之振响于高冈。帝遽闻,神气发越,情不自恃,迨再三奏,始复骇怪,沈吟久之,莽然若不知其所措置。忽焉良知焕发,神悟大开,则狂喜,不禁卽起坐,手覆其盆,谓花飞曰:「朕过矣!朕过矣!」立赐花飞金帛甚厚,且吿其侍从曰:「朕以旌敢言者耳。嗟乎!使孙陈二主得此一语,固不当有衔壁之事矣。」仍嗟叹不已而罢。翌日,乃尽罢诸宴赏,一意励精庶事,图闽事楚,几致霸强。说者谓皆花飞一歌之功,实巨且宏也。记有之曰:「一言兴邦。」仲尼氏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其花飞之谓欤?

  南史氏曰:花飞一伶工耳,乡曲巷议,以为彼随俗俯仰,碌碌何所长短?而不知其词微旨切,裨补良深,固将突跻公上之,岂仅区区与宫妾等伦者哉!且当时如延巳之流,业已摘择其池头水皱,楼上笙寒,伊其相谑,诧为高妙。倘使天不祚有唐,天不生花飞,不与花飞以投身优伶社会之中,作内廷之供奉,则元宗者,又奚必不极情纵欲,逞厥威淫?将见首翘鬓朵,卽为北苑之妆;学士仓曹,竟写芳仪之曲,乘皮船而大上,早竖降旛;服紫袍以投诚,先尝赐药哉!而幸也有花飞讽刺其间,遂使东昏转为令辟,叔宝具有心肝。虽复淮上丧师,江襄尽陷,甘称国主,愿为附庸,而去去金陵,栖栖南?,犹得保其首领以获令终,宁非花飞警惕在前而能然耶?抑吾闻之,花飞之俦,有李家眀者,庐州人也,亦善诙谐,多滑稽。当元宗失江北,迁豫章时,龙舟至赵屯,帝举酒望色山曰:「好靑峭数峯,不知何各?」家明方侍侧,乃对曰:「此舒州,皖公山也。」因献诗曰:「皖公山纵好,不落御觞中。」盖讽之也。元宗读之,为泣数行下,竟罢酒去。乌虖!当南唐君臣靡?上下相蒙之秋,面道之存,乃独攸赖于一二优伶之身,以系人吊思,则优伶亦何负于家国哉?

  原载《二十世纪大舞台》第一期

  ○中国三大家小说论赞

  光绪三十四年(1908)
  天僇生
  茫茫宇宙,哀哀众生,其生也乌,其死也貉。于此世界中,无端而有皇王帝覇,兴亡成败之业,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之迹,智愚贤否,忠佞邪正之殊,为存为殁,刹那刹那,忧苦畏怖,陷顶投踵,于此五浊世界之苦海中。呜呼!生至促也,化至速也,当乎此时,其思想有能高出社会水平线以外者,厥惟小说家。是以天僇生生平虽好读书,然不若读小说,读小说数十百种,有好有不好,其好而能至者,厥惟施耐庵、王弇州、曹雪芹三氏所著之小说。

  特达之士,喆嶷之才,知人命之至速也,束身砥行,思树功伐,垂令名,劳思焦虑以赴之。其卒也,则或求之而得,则或求之而不得。至于求之而不得,见夫邪曲之害公也,顽嚣之蔽明也,忧谗畏讥,惧终其身无可表襮,乃不得已遁而为小说。吾国数千年来,为小说者,不下数百,求其与斯旨合者,时则有若施氏之《水浒传》。施氏少负异才,自少迄老,未获一伸其志。痛社会之黑暗,而政府之专横也,乃以一己之理想,构成此书。设言壮武慷之士,与俗有所迕,愤而为盗。其人类皆有非常之材,敢于复大仇,犯大难,独行其志无所于悔,生民以来,未有以百八人组织政府,而人人平等者,有之,惟《水浒传》。使耐庵而生于欧美也,则其人之著作,当与拍拉图、巴枯宁、托尔斯泰、迭盖司诸氏相抗衡。观其平等级,均财产,则社会主义之小说也;其复仇怨,贼污吏,则虚无党之小说也;其一切组织,无不完备,则政治小说也。阮小五之言曰:「若有人俄得俺时,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又曰:「英雄尽有,只是俺不曾遇着。」观乎此,则知耐庵者,不惟千古之思想家,亦千古之伤心人也。时则若王氏之《金甁梅》,元美生长华阀,抱奇才,不可一世,乃因与杨仲芳结纳之故,致为严嵩所忌,戮及其亲,深极哀痛,无所发其愤。彼以为中国之人物、之社会,皆至污极贱,贪鄙淫秽、靡所不至其极,于是而作是书。盖其心目中,固无一人能少有价値者。彼其记西门庆,则言富人之淫恶也;记潘金莲,则伤女界之秽乱也;记花子虚,李甁儿,则悲友道之衰微也;记宋蕙莲,则哀谗佞之为祸也;记蔡太师,则痛仕途黑暗,贿赂公行也。嗟乎!嗟乎!天下有过人之才人,遭际浊世,把弥天之怨,不得不流而为厌世主义,又从而摹绘之,使并世者之恶德,不能少自讳匿者,是则王氏著书之苦心也。轻薄小儿,以其善写淫媟也宝之,而此书遂为老师宿儒所诟病,亦不察之甚矣。时则有若曹氏之《红楼梦》。曹氏向居明相国珠邸中,时本朝甫定鼎,其不肖者,往往凭籍贵族因缘以奸利,贪侈之端,乃不可偻指数。曹氏心伤之,有所不敢言,不屑言,而又不忍不一言者。则姑诡谲游戏以言之,若有意,若无意。闻满洲某巨公,当嘉庆间其为江西学政也。尝严禁贾人不得售是书,犯者罚无赦。又语人曰:《红楼梦》一书,讥刺吾满人至于极地,吾恨之刺骨。则此书之宗旨可知。海宁王生,常言此书为悲剧中之悲剧,于欧西而有作者,则有如仲马父子、谢来、雨苟诸人,皆以善为悲剧,声闻当世。至于头绪之繁,篇幅之富,文章之美,恐尙有未迨此书者。盖此书非苟焉所能读也,必富于厌世观者始能读此书,必深通一切学问者始能读此书,必富于哲理思想、种族思想者始能读此书。世人读之而不解,解矣,而不能尽作者之意,则亦犹之乎不读也。由是以观小说,至此三书,眞有观止之叹矣。吾国小说,非无脍炙人口,在此三书外者,然如《三国演义》,非不竭力联贯也,而文词鄙陋不足称;如《野叟曝言》,如《西游记》,其篇幅非不富,其思想非不高也,然《野叟曝言》事事在人意外,而此三书则语语在人意中;至《西游记》之记事,更如于轮舟中观山水,顷刻卽逝,更无复来之时。余子自郐,更不足道。

  今冬病居无偶,颇悉心力,加之硏求。旣撰编吿天下,并缀述为赞,将以扬向贤之心,昭示来许。词曰:

  茫茫坤舆,上黪下黩,狞飙崩馗,妖眚蔽谷。天诞魁彦,以惠亚陆,夺帜而舞,顿豁眯目。谲谏主文,砭顽订惑。缀为赞辞,更世留瞩。昔在腐迁,传彼《游侠》。黆。黆施公,厥绍往伐。维元之季,政以贿成。贤豪蔽时,甘污厥身。呜乎我公,古之伤心。宋郞材高,戴氏行速。武杨坒袂,摧狡维独。人式崆峒,风高代北。双眼泪尽,九阍梦悬,古有同情,洛阳少年。沛国沦驭,官与盗同。峨峨相臣,靑词蔽聪。维彼元美,身遻厥殃。书以吿哀,目击心伤。刻偻回奸,摹绘淫媟。物无匿形,笔可代舌。绵历千禩,炯鉴永昭。昊穹靡私,罔有遁逃。珞珞雪芹,载一抱素。八斗奇才,千秋名著。维黛之慧,维宝之痴。天乎!人乎!而至于斯。儿女情多,郞君笔媚。薛工春愁,林渍秋泪,兰露心抽,梨云梦碎。子建而还,罔可与俪。于古有作,伊惟《春秋》。实惟三公,乃承厥旒,于何藏之?配以玉牒。于何哭之?洒以泪血。维山可崩,维水可竭,吾词与书,奕禩尟灭。

  原载《月月小说》第二卷第二期

  ○《红楼梦》评论

  光绪三十年(1904)
  王国维

  第一章人生及美术之槪观

  《老子》曰:「人之大患,在我有身。」《庄子》曰:「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忧患与劳苦之与生相对待也久矣。夫生者人人之所欲,忧患与劳苦者人人之所恶也。然则讵不人人欲其所恶而恶其所欲欤?将其所恶者固不能不欲,而其所欲者终非可欲之物欤?人有生矣,则思所以奉其生。饥而欲食,渴而欲饮,寒而欲衣,露处而欲宫室,此皆所以维持一人之生活者也。然一人之生,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而止耳;而吾人欲生之心,必以是为不足。于是于数十年百年之生活外,更进而图永远之生活时,则有牝牡之欲,家室之累;进而育子女矣,则有保抱扶持饮食敎诲之责,婚嫁之务。百年之间,早作而夕思,穷老而不知所终。问有出于此保存自己及种姓之生活之外者乎?无有也。百年之后,观吾人之成绩,其有逾于此保存自己及种姓之生活之外者乎?无有也。又人人知侵害自己及种姓之生活者之非一端也,于是相集而成一羣,相约束而立一国,择其贤且智者以为之君,为之立法律以治之,建学校以敎之,为之警察以防内奸,为之陆海军以御外患。使人人各遂其生活之欲而不相侵害,凡此皆欲生之心之所为也。夫人之于生活也,欲之如此其切也,用力如此其勤也,设计如此其周且至也,固亦有其眞可欲者存欤?吾人之忧患劳苦,固亦有所以偿之者欤?则吾人不得不就生活之本质熟思而审考之也。

  生活之本质何?欲而已矣。欲之为性无厌,而其原生于不足,不足之状态,「苦痛」是也。旣偿一欲,则此欲以终。然欲之被偿者一而不偿者什伯,一欲旣终,他欲随之,故究竟之慰藉,终不可得也。卽使吾人之欲悉偿,而更无所欲之对象,倦厌之情,卽起而乘之,于是吾人自己之生活,若负之而不胜其重。故人生者如钟表之摆,实往复于苦痛与倦厌之间者也。夫倦厌固可视为苦痛之一种,有能除去此二者,吾人谓之曰「快乐」,然当其求快乐也,吾人于固有之苦痛外,又不得不加以努力,而努力亦苦痛之一也。且快乐之后,其感苦痛也弥深,故苦痛而无回复之快乐者有之矣,未有快乐而不先之或继之以苦痛者也。又此苦痛与世界之文化俱增,而不由之而减,何则?文化逾进,其知识弥广,其所欲弥多,又其感苦痛亦弥甚故也。然则人生之所欲旣无以逾于生活,而生活之性质,又不外乎苦痛,故「欲」与「生活」与「苦痛」,三者一而已矣。

  吾人生活之性质旣如斯矣,故吾人之知识,遂无往而不与生活之欲相关系,卽与吾人之利害相关系。就其实而言之,则知识者固生于此欲,而示此欲以我与外界之关系,使之趋利而避害者也。常人之知识止知我与物之关系,易言以明之,止知物之与我相关系者,而于此物中又不过知其与我相关系之部分而已。及人知渐进,于是始知欲知此物与我之关系,不可不硏究此物与彼物之关系,知愈大者,其硏究逾远焉,自是而生各种之科学。如欲知空间之一部之与我相关系者,不可不知空间全体之关系,于是几何学兴焉。(按:西洋几何学Geometry之本义系量地之意,可知古代视为应用之科学,而不视为纯粹之科学也。)欲知力之一部之与我相关系者,不可不知力之全体之关系,于是力学兴焉。吾人旣知一物之全体之关系,又知此物与彼物之全体之关系,而立一法则焉以应用之,于是物之现于吾前者,其与我之关系,及其与他物之关系,粲然陈于目前,而无所遁。夫然后吾人得以利用此物,有其利而无其害,以使吾人生活之欲,增进于无穷,此科学之功效也。故科学上之成功,虽若层楼杰观,高严巨丽,然其基址则筑乎生活之欲之上,与政治上之系统立于生活之欲之上无以异,然则吾人理论与实际之二方面,皆此生活之欲之结果也。

  由是观之,吾人之知识与实践之二方面,无往而不与生活之欲相关系,卽与苦痛相关系。兹有一物焉,使吾人超然于利害之外,而忘物与我之关系,此时也,吾人之心,无希望,无恐怖,非复「欲」之我,而但「知」之我也。此犹积阴弥月,而旭日杲杲也;犹覆舟大海之中,浮沉上下而飘着于故乡之海岸也;犹阵云惨淡,而插翅之天使,赍平和之福音而来者也;犹鱼之脱于罾网、鸟之自樊笼出而游于山林江海也。然物之能使吾人超然于利害之外者,必其物之于吾人无利害之关系而后可。易言以明之,必其物非实物而后可,然则非美术何足以当之乎?夫自然界之物,无不与吾人有利害之关系,纵非接,亦必间接相关系者也。苟吾人而能忘物与我之关系而观物,则夫自然界之山明水媚,鸟飞花落,固无往而非华胥之国,极乐之土也。岂独自然界而已。人类之言语动作悲欢啼笑,孰非美之对象乎!然此物旣与吾人有利害之关系,而吾人欲强离其关系而观之,自非天才,岂易及此?于是天才者出,以其所观于自然人生中者,复现之于美术中,而使中智以下之人,亦因其物之与己无关系,而超然于利害之外。是故观物无方,因人而变:濠上之鱼,庄惠之所乐也,而渔父袭之以网罟;舞雩之木,孔曾之所憩也,而樵者继之以斤斧。若物非有形,心无所住,则虽殉财之夫,贵私之子,宁有对曹霸韩干之马而计驰骋之乐?见毕宏韦偃之松而观思栋梁之用?求好逑于雅典之偶?思税驾于金字之塔者哉?故美术之为物,欲者不观,观者不欲,而艺术之美,所以优于自然之美者,全存于使人易忘物我之关系也。

  而美之为物有二种:一曰:优美,一曰:壮美。苟一物焉,与吾人无利害之关系,而吾人之观之也,不观其关系,而但观其物;或吾人之心中无丝毫生活之欲存,而其观物也,不视为与我有关系之物,而但视为外物,则今之所观者,非昔之所观者也。此时吾心宁静之状态,名之曰:「优美之情」,而谓此物曰:「优美。」若此物大不利于吾人,而吾人生活之意志,为之破裂,因之意志遁去,而知力得为独立之作用,以深观其物,吾人谓此物曰:「壮美。」而谓其感情曰:「壮美之情。」普通之美皆属前种,至于地狱变相之图,决斗垂死之像,庐江小吏之诗,雁门尙书之曲,其人固氓庶之所共怜,其遇虽戾夫为之流涕,讵有子颓乐祸之心?宁无尼父反袂之戚?而吾人观之不厌。千复格代之诗曰:

  Whatinlifedothonlygrieveus.
  Thatinartweg1adlysee.
  凡人生中足以使人悲者,于美术中则吾人乐而观之。

  此之谓也。此卽所谓壮美之情,而其快乐存于使人忘物我之关系。则固与优美无以异也。

  至美术中之与二者相反者,名之曰「眩惑」,夫优美与壮美,皆使吾人离生活之欲,而入于纯粹之知识者;若美术中而有眩惑之原质乎,则又使吾人自纯粹之知识出,而复归于生活之欲。如粔籹蜜饵,《招魂》、《启》、《发》之所陈,玉体横陈,周昉仇英之所绘,《西厢记》之《酬柬》、《牡丹亭》之《惊梦》、伶元之传《飞燕》,杨愼之赝《秘辛》:徒讽一而劝百,欲止沸而益薪。所以子云有靡靡之诮,法秀有绮语之诃,虽则梦幻泡影可作如是观,而拔舌地狱专为斯人设者矣。故眩惑之于美,如甘之于辛,火之于水,不相并立者也。吾人欲以眩惑之快乐,医人世之苦痛,是犹欲航断港而至海,入幽谷而求明,岂徒无益,而又增之。则岂不以其不能使人忘生活之欲,及此欲与物之关系而反鼓舞之也哉?眩惑之与优美及壮美相反对,其故实存于此。

  今旣述人生与美术之槪略如左,吾人且持此标准以观我国之美术,而美术中以诗歌、戏曲、小说为其顶点,以其目的在描写人生,故吾人于是得一绝大著作曰:《红楼梦》。

  第二章《红楼梦之精神》

  裒伽尔之诗曰:

  Yewisemen,highly,deeplylearned,
  Whothinkitoutandknow,
  How,whenandwheredoallthingspair?
  Whydotheykissandlove?
  Yemenofloftywisoomsay
  Whathappenedtomethen,
  Searchoutandtellmewhere,how,when,
  Andwhyithappenedthus.
  嗟汝哲人,靡所不知,靡所不学,旣深且跻。粲粲生物,罔不匹俦,各啮厥唇,而相厥攸,匪汝哲人,孰知其故:自何时始?来自何处?嗟汝哲人,渊渊其知,相彼百昌,奚而熙熙?愿言哲人,诏余其故:自何时始?来自何处?(译文)

  裒伽尔之问题,人人所有之问题,而人人未解决之大问题也。人有恒言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人七日不食则死,一日不再食则饥,若男女之欲,则于一人之生活上宁有害无利者也,而吾人之欲之也如此,何哉?吾人自少壮以后,其过半之光阴,过半之事业,所计划、所勤动者为何事?汉之成、哀,曷为而丧其生?殷辛、周幽,曷为而亡其国?励精如唐玄宗,英武如后唐庄宗,曷为而不善其终?且人生苟为数十年之生活计,则其维持此生活亦易易耳,曷为而其忧劳之度倍蓰而未有巳?记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苟能解此问题,则于人生之知识,思过半矣。而蚩蚩者乃日用而不知,岂不可哀也欤!其自哲学上解此问题者,则二千年间,仅有叔本华之「男女之爱之形而上学」耳。诗歌小说之描写此事者,通古今东西,殆不能悉数,然能解决之者鲜矣。《红楼梦》一书,非徒提出此问题,又解决之者也。彼于开卷卽下男女之爱之神话的解释,其叙此书之主人公贾宝玉之来历曰:

  却说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靑埂峯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艾,日夜悲哀。(第一回)

  此可知生活之欲之先人生而存在,而人生不过此欲之发现也。此可知吾人之堕落由吾人之所欲,而意志自由之罪恶也。夫顽钝者卽不幸而为此石矣,又幸而不见用,则何不游于广漠之野、无何有之乡以自适其适?而必欲入此忧患劳苦之世界,不可谓非此石之大误也。由此一念之误,而遂造出十九年之历史与百二十回之事实,与茫茫大士渺渺眞人何与?又于第百十七回中述宝玉与和尙之谈论曰:

  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尙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和尙笑道:「你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像当头一棒,便说:「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早该还我了。」

  所谓「自己的底里未知」者,未知其生活乃自己之一念之误,而此念之所自造也,及一闻和尙之言,始知此不幸之生活,由自己之所欲,而其拒绝之也,亦不得由自己,是以有还玉之言。所谓玉者,不过生活之欲之代表而已矣。故携入红尘者,非彼二人之所为,顽石自己而已;引登彼岸者,亦非二人之力,顽石自己而已,此岂独宝玉一人然哉?人类之堕落与解脱亦视其意志而已。而此生活之意志,其于永远之生活,比个人之生活为尤切。易言以明之,则男女之欲,尤强于饮食之欲,何则?前者无尽的,后者有限的也;前者形而上的,后者形而下的也。又如上章所说生活之于苦痛,二者一而非二,而苦痛之度,与主张生活之欲之度为比例,是故前者之苦痛尤倍蓰于后者之苦痛。而《红楼梦》一书,实示此生活此苦痛之由于自造,又示其解脱之道不可不由自己求之者也。

  而解脱之道存于出世,而不存于自杀。出世者,拒绝一切生活之欲者也。彼知生活之无所逃于苦痛,而求入于无生之域,当其终也,恒干虽存,固已形如槁木而心如死灰矣。若生活之欲如故,但不满于现在之生活,而求主张之于异日,则死于此者,固不得不复生于彼,而苦海之流,又将与生活之欲而无穷。故金钏之堕井也,司棋之触墙也,尤三姐、潘又安之自刎也,非解脱也,求偿其欲而不得者也。彼等之所不欲者,其特别之生活,而对生活之为物,则固欲之而不疑也。故此书中眞正之解脱,仅贾宝玉、惜春、紫鹃三人耳;而柳湘莲之入道,有似潘又安;芳官之出家,略同于金钏。故苟有生活之欲存乎,则虽出世而无与于解脱;苟无此欲,则自杀亦未始非解脱之一者也。如鸳鸯之死,彼固有不得已之境遇在,不然,则惜春、紫鹃之事,固亦其所优为者也。

  而解脱之中,又自有二种之别,一存于观他人之苦痛,一存于觉自己之苦痛。然前者之解脱,唯非常之人为能,其高百倍于后者,而其难亦百倍,但由其成功观之,则二者一也。通常之人,其解脱由于苦痛之阅历,而不由于苦痛之知识,唯非常之人,由非常之知力,而洞观宇宙人生之本质,始知生活与苦痛之不能相离,由是求绝其生活之欲,而得解脱之道。然于解脱之途中,彼之生活之欲,犹时时起而与之相抗,而生种种之幻影,所谓恶魔者,不过此等幻影之人物化而已矣。故通常之解脱,存于自己之苦痛:彼之生活之欲因不得其满足而愈烈,又因愈烈而愈不得其满足,如此循环而陷于失望之境遇,遂悟宇宙人生之眞相,遽而求其息肩之所;彼全变其气质,而超出乎苦乐之外,举昔之所执著者,一旦而舍之,彼以生活为炉,苦痛为炭,而铸其解脱之鼎。彼以疲于生活之欲故,故其生活之欲不能复起,而为之幻影,此通常之人解脱之状态也。前者之解脱如惜春、紫鹃,后者之解脱如宝玉。前者之解脱,超自然的也,神明的也;后者之解脱,自然的也、人类的也。前者之解脱,宗敎的也;后者美术的也。前者平和的也;后者悲感的也、壮美的也。故文学的也,诗歌的也,小说的也。此《红楼梦》之主人公所以非惜春、紫鹃,而为贾宝玉者也。

  呜呼!宇宙一生活之欲而已。而此生活之欲之罪过,卽以生活之苦痛罚之,此卽宇宙之永远的正义也。自犯罪、自加罚、自忏悔、自解脱,美术之务,在描写人生之苦痛与其解脱之道,而使吾侪冯生之徒,于此桎梏之世界中,离此生活之欲之争斗而得其暂时之平和,此一切美术之目的也。夫欧洲近世之文学中,所以推格代之《法斯德》为第一者,以其描写博士法斯德之苦痛及其解脱之途径最为精切故也。若《红楼梦》之写宝玉,又岂有以异于彼乎?彼于缠陷最深之中,而已伏解脱之种子,故听《寄生草》之曲,而悟立足之境,读《胠箧》之篇,而作焚花散麝之想,所以未能者,则以黛玉尙在耳。至黛玉死,而其志渐决,然尙屡失于宝钗,几败于五儿,屡蹶屡振,而终获最后之胜利。读者观自九十八回以至百二十回之事实,其解脱之行程,精进之历史,明了精切何如哉?且法斯德之苦痛,天才之苦痛;宝玉之苦痛,人人所有之苦痛也,其存于人之根柢者为独深,而其希救济也为尤切。作者一一掇拾而发挥之,我辈之读此书者,宜如何表满足感谢之意哉?而吾人于作者之姓名,尙有未确实之知识,岂徒吾侪寡学之羞,亦足以见二百余年来,吾人之祖先对此宇宙之大著述如何冷淡遇之也。谁使此大著述之作者不敢自署其名,此可知此书之精神,大背于吾国人之性质,及吾人之沈溺于生活之欲,而乏美术之知识有如此也。然则予之为此论,亦自知有罪也矣!

  第三章《红楼梦》之美学上之价値

  如上章之说,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无往而不着此乐天之色彩,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亨,非是而欲餍阅者之心,难矣。若《牡丹亭》之《返魂》,《长生殿》之《重圆》,其最着之一例也。《西厢记》之以《惊梦》终也,未成之作也;此书若成,吾乌知其不为《续西厢》之浅陋也。有《水浒传》矣,曷为而又有《荡寇志》?有《桃花扇》矣,曷为而又有《南桃花扇》?有《红楼梦》矣,彼《红楼复梦》、《补红楼梦》、《续红楼梦》者,曷为而作也?又曷为而有反对《红楼梦》之《儿女英雄传》?故吾国之文学中,其具厌世解脱之精神者,仅有《桃花扇》与《红楼梦》耳。而《桃花扇》之解脱,非眞解脱也。沧桑之变,目击之而身历之,不能自悟,而悟于张道士之一言;且以历数千里,冒不测之险,投缧绁之中,所索之女子,纔得一面,而以道士之言,一朝而舍之,自非三尺童子,其谁信之哉?故《桃花扇》之解脱,他律的也,而《红楼梦》之解脱,自律的也。且《桃花扇》之作者,但借侯、李之事,以写故国之戚,而非以描写人生为事。故《桃花扇》,政治的也、国民的也、历史的也,《红楼梦》,哲学的也、宇宙的也、文学的也。此《红楼梦》之所以大背于吾国人之精神,而其价值亦卽存乎此;彼《南桃花扇》、《红楼复梦》等正代表吾国人乐天之精神者也。

  《红楼梦》一书与一切喜剧相反,彻头彻尾之悲剧也。其大宗旨如上章之所述,读者旣知之矣。除主人公不计外,凡此书中之人有与生活之欲相关系者,无不与苦痛相终始,以视宝琴、岫烟、李纹、李绮等,若藐姑射神人,夐乎不可及矣。夫此数人者,曷尝无生活之欲,曷尝无苦痛?而书中旣不及写其生活之欲,则其苦痛自不得而写之,足以见二者如骖之靳,而永远的正义无往不逞其权力也。又吾国之文学,以挟乐天的精神故,故往往说诗歌的正义,善人必令其终,而恶人必罹其罚,此亦吾国戏曲小说之特质也。《红楼梦》则不然。赵姨、凤姐之死,非鬼神之罚,彼良心自己之苦痛也;若李纨之受封,彼于《红楼梦》十四曲中固已明说之曰: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韶华去之何迅,再休题绣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隲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第五回)

  此足以知其非诗歌的正义,而旣有世界人生以上,无非永远的正义之所统辖也,故曰《红楼梦》一书,彻头彻尾的悲剧也。

  由叔本华之说,悲剧之中又有三种之别:第一种之悲剧,由极恶之人极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构之者;第二种由于盲目的运命者;第三种之悲剧,由于剧中之人物之位置及关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蝎之性质与意外之变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此种悲剧,其感人贤于前二者远甚。何则?彼示人生最大之不幸,非例外之事,而人生之所固有故也。若前二种之悲剧,吾人对蛇蝎之人物与盲目之命运,未尝不悚然战栗,然以其罕见之故,犹幸吾生之可以,而不必求息肩之地也。但在第三种,则见此非常之势力,足以破坏人生之福祉者,无时而不可坠于吾前,且此等惨酷之行,不但时时可受诸己,而或可以加诸人;躬丁其酷,而无不平之可鸣,此可谓天下之至惨也。若《红楼梦》,则正第三种之悲剧也。兹就宝玉、黛玉之事言之:贾母爱宝钗之婉?,而惩黛玉之孤僻,又信金玉之邪说,而思压宝玉之病;王夫人固亲于薛氏;凤姐以持家之故,忌黛玉之才,而虞其不便于己也;袭人惩尤二姐、香菱之事,闻黛玉「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之语(第八十一回),惧祸之及而自同于凤姐,亦自然之势也。宝玉之于黛玉,信誓旦旦,而不能言之于最爱之之祖母,则普通之道德使然,况黛玉一女子哉!由此种种原因,而金玉以之合,木石以之离,又岂有蛇蝎之人物非常之变故行于其间哉?不过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为之而已。由此观之,《红楼梦》者,可谓悲剧中之悲剧也。

  由此之故,此书中壮美之部分较多于优美之部分,而眩惑之原质殆绝焉,作者于开卷卽申明之曰:

  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在作者不过欲写出自己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揑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小丑一般。

  此又上节所言之一证。

  兹举其壮美者之一例,卽宝玉与黛玉最后之相见一节曰:

  ……那黛玉听着傻大姐说宝玉娶宝钗的话,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昧儿来了……自己转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踏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将下来。走了半天,还没有到沁芳桥畔,脚下愈加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的顺着堤往向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却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只得搀他进去,那黛玉却又奇怪了,这时不似先前那样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进来……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瞧着嘻嘻的呆笑。黛玉自己坐下,却已瞧着宝玉笑,两个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呆笑起来。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两个却又不答言,仍旧呆笑起来……紫鹃搀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瞧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九十六回。)

  如此之文,此书中随处有之,其动吾人之感情何如,凡稍有审美的嗜好者无人不经验之也。

  《红楼梦》之为悲剧也如此。昔雅里大德勒于诗论中,谓悲剧者所以感发人之情绪,而高上之殊,如恐惧与悲悯之二者,为悲剧中固有之物,由此感发,而人之精神于焉洗涤,故其目的,伦理学上之目的也。叔本华置诗歌于美术之顶点,又置悲剧于诗歌之顶点,而于悲剧之中,又特重第三种,以其示人生之眞相,又示解脱之不可已故,故美学上最终之目的,与伦理学上最终之目的合,由是《红楼梦》之美学上之价値,亦与其伦理学上之价値相联络也。

  第四章《红楼梦》之伦理学上之价値

  自上章观之,《红楼梦》者,悲剧中之悲剧也,其美学上之价値卽存乎此。然使无伦理学上之价値以继之,则其于美术上之价値尙未可知也。今使为宝玉者,于黛玉旣死之后,或感愤而自杀,或放废以终其身,则虽谓此书一无价値可也。何则?欲达解脱之域者,固不可不尝人世之忧患,然所贵乎忧患者,以其为解脱之手段故,非重忧患自身之价値也。今使人日日居忧患、言忧患,而无希求解脱之勇气,则天国与地狱,彼两失之。其所领之境界,除阴云蔽天,沮洳弥望外,固无所获焉。黄仲则《绮怀》诗曰: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又其卒章曰:

  结束铅华归少作,屛除丝竹入中年,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

  其一例也。《红楼梦》则不然,其精神之存于解脱,如前二章所说,兹固不俟喋喋也。

  然则解脱者,果足为伦理学上最高之理想否乎?自通常之道德观之,夫人知其不可也。夫宝玉者,固世俗所谓绝父子、弃人伦,不忠不孝之罪人也。然自太虚中有今日之世界,自世界中有今日之人类,乃不得不有普通之道德以为人类之法则,顺之者安,逆之者危,顺之者存,逆之者亡,于今日之人类中,吾固不能不认普通之道德之价値也。然所以有世界人生者,果有合理的根据欤?抑出于盲目的动作,而别无意义存乎其间欤?使世界人生之存在,而有合理的根据,则人生中所有普通之道德,谓之绝对的道德可也。然吾人从各方面观之,则世界人生之所以存在,实由吾人类之祖先一时之误谬。诗人之所悲歌,哲学者之所瞑想,与夫古代诸国民之传说若出一揆。若第二章所引《红楼梦》第一回之神话的解释,亦于无意识中暗示此理,较之《创世记》所述人类犯罪之历史尤为有味者也。夫人之有生,旣为鼻祖之误谬矣,则夫吾人之同胞,凡为此鼻祖之子孙者,苟有一人焉,未入解脱之域,则鼻祖之罪,终无时而赎,而一时之误谬,反复至数千万年而未有已也。则夫绝弃人伦如宝玉其人者,自普通之道德言之,固无所辞其不忠不孝之罪,若开天眼而观之,则彼固可谓干父之蛊者也。知祖父之误谬,而不忍反复之以重其罪,顾得谓之不孝哉?然则宝玉「一子出家,七祖升天」之说,诚有见乎!所谓孝者在此不在彼,非徒自辩护而已。

  然则举世界之人类而尽入于解脱之域,则所谓宇宙者,不诚无物也欤?然有无之说,盖难言之矣!夫以人生之无常,而知识之不可恃,安知吾人之所谓有,非所谓眞有者乎?则自其反而言之,又安知吾人之所谓无,非所谓眞无者乎?卽眞无矣,而使吾人自空乏与满足,希望与恐怖之中出,而获永远息肩之所,不犹愈于世之所谓有者乎!然则吾人之畏无也,与小儿之畏暗黑何以异?自己解脱者观之,安知解脱之后,山川之美,日月之华,不有过于今日之世界者乎?读「飞鸟各投林」之曲,所谓「片白茫茫大地眞干净」者,有欤?无欤?吾人且勿问,但立乎今日之人生而观之,彼诚有味乎其言之也。

  难者又曰:「人苟无生,则宇宙间最可宝贵之美术不亦废欤?」曰:「美术之价値,对现在之世界人生而起者,非有绝对的价値也。其材料取诸人生,其理想亦视人生之缺陷逼仄,而趋于其反对之方面,如此之美术,唯于如此之世界、如此之人生中始有价値耳。今设有人焉,自无始以来,无生死,无苦乐,无人世之罣碍,而唯有永远之知识,则吾人所宝为无上之美术,自彼视之,不过蛩鸣蝉噪而已。何则?美术上之理想,固彼之所自有,而其材料又彼之所未尝经验故也。又设有人焉,备尝人世之苦痛,而已入于解脱之域,则美术之于彼也,亦无价値。何则?美术之价値,存于使人离生活之欲,而入于纯粹之知识,彼旣无生活之欲矣,而复进之以美术,是犹馈壮夫以药石,多见其不知量而已矣。然而超今日之世界人生以外者,于美术之存亡,固自可不必问也。」

  夫然,故世界之大宗敎,如印度之婆罗门敎及佛敎,希伯来之基督敎,皆以解脱为唯一之宗旨,哲学家如古代希腊之拍拉图,近世德意志之叔本华,其最高之理想,亦存于解脱。殊如叔本华之说,由其深邃之知识论,伟大之形而上学出,一扫宗敎之神话的面具,而易以名学之论法,其眞挚之感情与巧妙之文字,又足以济之,故其说精密确实,非如古代之宗敎及哲学说,徒属想象而已。然事不厌其求详,姑以生平所疑者商榷焉。夫由叔氏之哲学说,则一切人类及万物之根本一也,故充叔氏拒绝意志之说,非一切人类及万物各拒绝其生活之意志,则一人之意志亦不可得而拒绝。何则?生活之意志之存于我者,不过其一最小部分,而其大部分之存于一切人类及万物者,皆与我之意志同,而此物我之差别,仅由于吾人知力之形式故,离此知力之形式,而反其根本而观之,则一切人类及万物之意志,皆我之意志也。然则拒绝吾一人之意志,而姝姝自悦曰「解脱」,是何异决蹄?之水,而注之沟壑,而曰:「天下皆得平土而居之哉?」佛之言曰:「若不尽度众生,誓不成佛,」其言犹若有能之而不欲之意,然自吾人观之,此岂徒能之而不欲哉,将毋欲之而不能也!故如叔本华之言一人之解脱,而未言世界之解脱,实与其意志同一之说不能两立者也。叔氏于无意识中亦触此疑问,故于其「意志及观念之世界」之第四编之末力护其说曰:

  人之意志,于男女之欲,其发现也为最着,故完全之贞操乃拒绝意志,卽解脱之第一步也。夫自然中之法则,固自最确实者,使人人而行此格言,则人类之灭绝,自可立而待。至人类以降之动物,其解脱与堕落亦当视人类)(以为准。吠陁之经典曰:「一切众生之待圣人;如饥儿之望慈父母也。」基督敎中亦有此思想。列休斯于其「人持一切物归于上帝」之小诗中曰:「嗟汝万物灵,有生皆爱汝,总总环汝旁,如儿索母乳,?之适天国,惟汝力是怙。」德意志之神秘学者马斯太哀克赫德亦云:「《约翰福音》云:『余之离世界也,将引万物而与我俱,基督岂欺我哉!』夫善人固将持万物而归之于上帝,卽其所从出之本者也,今夫一切生物皆为人而造,又各自相为用,牛羊之于水草,鱼之于水,鸟之于空气,野兽之于林莽,皆是也。一切生物皆上帝所造,以供善人之用,而善人携之以归上帝。」彼意盖谓人之所以有用动物之权利者,实以能救济之之故也。于佛敎之经典中亦说明此眞理。方佛之尙为菩提萨埵也。自王宫逸出而入深林时,彼策其马而歌曰:「汝久疲于生死兮,今将息此任载。负余躬以遐举兮,继今日而无再,苟彼岸其余达兮,余将徘徊以汝待。」(《佛国记》)此之谓也。(英译《意志及观念之世界》第一册第四九二页)

  然叔氏之说,徒引据经典,非有理论的根据也,试问释迦示寂以后,基督尸十字架以来,人类及万物之欲生奚若?其痛苦又奚若?吾知其不异于昔也。然则所谓持万物而归之上帝者,其尙有所待欤?抑徒沾沾自喜之说,而不能见诸实事者欤?果如后说,则释迦基督自身之解脱与否,亦尙在不可知之数也。往者作一律曰:

  生平颇忆挈卢敖,东过蓬莱浴海涛,何处云中闻犬吠?至今湖畔尙乌号。人间地狱眞无间,死后泥洹枉自豪,终古众生无度日,世尊祗合老尘嚣。

  何则?小宇宙之解脱,视大宇宙之解脱以为准故也。赫尔德曼人类湼盘之说所以起,而补叔氏之缺点者以此,要之解脱之足以为伦理学上最高之理想与否,实存于解脱之可能与否。若夫普通之论难,则固如楚楚蜉蝣,不足以撼十围之大树也。今使解脱之事终不可能,然一切伦理学上之理想,果皆可能也欤。今夫与此无生主义相反者,生生主义也。夫世界有限而人生无穷,以无穷之人生,有限之世界,必有不得遂其生者矣。世界之内,有一人不得遂其生者,固生生主义之理想之所不许也。故由生生主义之理想,则欲使世界生活之量逹于极大限,则人人生活之度不得不达于极小限;盖度与量二者,实为一精密之反比例,所谓最大多数之最大福祉者,亦仅归于伦理学者之梦想而已。夫以极大之生活量而居于极小之生活度,则生活之意志之拒绝也奚若?此生生主义与无生主义相同之点也。苟无此理想,则世界之内,弱之肉,强之食,一任诸天然之法则耳,奚以伦理为哉?然世人日言生生主义,而此理想之逹于何时,则尙在不可知之数,要之理想者可近而不可卽,亦终古不过一理想而已矣,人知无生主义之理想之不可能,而自忘其主义之理想之何若,此则大不可解脱者也。

  夫如是,则《红楼梦》之以解脱为理想者,果可菲薄也欤?夫以人生忧患之如彼,而劳苦之如此,苟有血气者,未有渴慕救济者也。不求之于实行,犹将求之于美术,独《红楼梦》者,同时与吾人以二者之救济。人而自绝于救济则已耳,不然,则对此宇宙之大著述,宜如何企踵而欢迎之也!

  第五章余论

  自我朝考证之学盛行,而读小说者,亦以考证之眼读之,于是评《红楼梦》者,纷然索此书之主人公之为谁。此又甚不可解者也。夫美术之所写者,非个人之性质,而人类全体之性质也。惟美术之特质,贵具体而不贵抽象,于是举人类全体之性质置诸个人之名字之下,譬诸副墨之子,洛诵之孙,亦随吾人之所好,名之而已。善于观物者,能就个人之事实而发见人类全体之性质。今对人类之全体,而必规规焉,求个人以实之,人之知力相越岂不远哉?故《红楼梦》之主人公谓之贾宝玉可,谓之子虚乌有先生可,卽谓之纳兰容若,谓之曹雪芹亦无不可也。

  综观评此书者之说,约有二种:一谓述他人之事,一谓作者自写其生平也。第一说中大抵以贾宝玉为卽纳兰性德,其说要非无所本。案性德《飮水诗集》《别意》六首之三曰:「独拥余香冷不胜,残更数尽思腾腾,今宵便有随风梦,知在红楼第几层?」又《飮水词》中《于中好》一阕云:「别绪如丝睡不成,那堪孤枕梦边城?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又《减字木兰花》一阕咏新月云:「莫敎星替,守取团圆终必遂,此夜红楼,天上人间一样愁。」红楼之字凡三见,而云梦红楼者一。又其亡妇忌日作《金缕曲》一阕,其首三句云:「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葬花二字始出于此,然则《飮水集》与《红楼梦》之间,稍有文字之关系。世人以宝玉为纳兰侍卫者,殆由于此。然诗人与小说家之用语,其偶合者固不少,苟执此例以求《红楼梦》之主人公,吾恐其可以傅合者,断不止容若一人而已。若夫作者之姓名(徧考各书未见曹雪芹何名),与作书之年月,其为读此书者所当知,似更比主人公之姓名为尤要、顾无一人为之考证者,此则大不可解者也。

  至谓《红楼梦》一书为作者自道其生平者,其说本于此书第一回「竟不如我亲见亲闻的几个女子」一语,信如此说,则唐旦之天国喜剧,可谓无独有偶者矣。然所谓亲见亲闻者,亦可自旁观者之口言之,未必躬为剧中之人物。如谓书中种种境界,种种人物,非局中人不能道,则是《水浒传》之作者必为大盗,《三国演义》之作者必为兵家,此又大不然之说也。且此问题,实为美术之渊源之问题相关系,如谓美术上之事,非局中人不能道其渊源,必全存于经验而后可。夫美术之源出于先天,抑由于经验,此西洋美学上至大之问题也,叔本华之论此问题也,最为透辟,兹援其说以结此论(此论本为绘画及雕刻发,然可通之于诗歌小说)。其言曰:

  人类之美之产于自然中者,必由下文解释之。卽意志于其客观化之最高级(人类)中,由自己之力与种种之情况而打胜下级(自然力)之抵抗,以占领其物质。且意志之发现于高等之阶级也,其形式必复杂,卽以一树言之,乃无数之细胞合而成一系统者也。其阶级愈高,其结合愈复。人类之身体乃最复杂之系统也,各部分各有一特别之生活,其对全体也,则为隶属,其互相对也,则为同僚,互相调和以为其全体之说明,不能增也,不能减也,能如此者则谓之美,此自然中不得多见者也。顾美之于自然中如此,于美术中则何如?或有以美术家为模仿自然者,然彼苟无美之预想存于经验之前,则安从取自然中完全之物而模仿之,又以之与不完全者相区别哉?且自然亦安得时时生一人焉,于其各部分皆完全无缺哉?或又谓美术家必先于人之肢体中,观美丽之各部分,而由之以构成美丽之全体,此又大愚不灵之说也。卽令如此,彼又何自知美丽之在此部分而非彼部分哉?故美之知识,断非自经验的得之,卽非后天的,而常为先天的,卽不然,亦必其一部分常为先天的也。吾人于观人类之美后始认其美,但在眞正之美术家,其认识之也。极其明速之度,而其表出之也,胜乎自然之为此,由吾人之自身卽意志,而于此所判断及发见者,乃意志于最高级之完全之客观化也。唯如是,吾人斯得有美之预想,而在眞正之天才,于美之预想外,更伴以非常之巧力,彼于特别之物中,认全体之理念,遂解自然之嗫嚅之言语而代言之,卽以自然所百计而不能产出之美,现之于绘画及雕刻中,而若语自然曰:「此卽汝之所欲言而不得者也。」苟有判断之能力者,必将应之曰「是」!唯如是,故希腊之天才能发现人类之美之形式,而永为万世雕刻家之模范,唯如是,故吾人对自然于特别之境遇中所偶然成功者,而得认其美,此美之预想,乃自先天中所知者,卽理想的也。比其现于美术也,则为实际的,何则?此与后天中所与之自然物相合故也,如此美术家先天中有美之预想,而批评家于后天中认识之,此由美术家及批评家乃自然之自身之一部,而意志于此客观化者也。哀姆攀独克尔曰:「同者唯同者知之。」故唯自然能知自然,唯自然能言自然,则美术家有自然之美之预想,固自不足怪也。芝诺芬述苏格拉底之言曰:「希腊人之发见人类之美之理想也,由于经验。卽集合种种美丽之部分而于此发见一膝,于彼发见一臂,此大谬之说也。不幸而此说又蔓延于诗歌中,卽以狭斯丕尔言之,谓其戏曲中所描写之种种之人物。乃其一生之经验中所观察者,而极其全力以模写之者也。然诗人由人性之预想而作戏曲小说,与美术家之由美之预想而作绘画及雕刻无以异。唯两者于其创造之途中,必须有经验以为之补助。夫然,故其先天中所已知者,得唤起而入于明晰之意识,而后表出之事,乃可得而能也。」(叔氏:《意志及观念之世界》第一册第二八五—二八九页。)

  由此观之,则谓《红楼梦》中所有种种之人物,种种之境遇,必本于作者之经验,则雕刻与绘画家之写人之美也,必此取一膝,彼取一臂而后可,其是与非,不待知者而决矣。读者苟玩前数章之说,而知《红楼梦》之精神,与其美学、伦理学上之价値,则此种议论自可不生。苟知美术之大有造于人生,而《红楼梦》自足为我国美术上之唯一大著述,则其作者之姓名,与其著书之年月,固当为唯一考证之题目。而我国人之所聚讼者乃不在此而在彼,此足以见吾国人之对此书之兴味之所在,自在彼而不在此也,故为破其惑如此。

  原载《敎育丛书》(1904)及《静庵文集》(1905)

  ○《新评水浒传》三题

  光绪三十四年(1908)
  燕南尙生羊

  一叙

  小说为输入文眀利器之一,此五洲万国所公认,无庸喋喋者也。乃自译本小说行,而人之蔑视祖国小说也益甚。甲曰:「中国无好小说。」乙曰:「中国无好小说。」曰:「如《红楼梦》之诲淫,《水浒传》之诲盗,吠影吠声,千篇一律。」呜呼!何其蔑视祖国之甚耶?近数年来,已有为《红楼梦》讼寃者,蔑视《水浒》如昨也。*1噫!《水浒传》果无可取乎?平权、自由,非欧洲方绽之花,世界竞相采取者乎?鲁索、孟德斯鸠、拿破仑、华盛顿、克林威尔、西乡隆盛、黄宗羲、查嗣庭,非海内外之大政治家、思想家乎?而施耐庵者,无师承、无依赖,独能发绝妙政治学于诸贤圣豪杰之先。*2恐人之不易知也,撰为通俗之小说,而谓果无可取乎?若以《水浒传》之杀人放火为诲盗,抗官拒捕为无君,吾恐鲁索、孟德斯鸠、华盛顿、黄梨洲诸大名鼎鼎者,皆应死有余辜矣。吾故曰:《水浒传》者,祖国之第一小说也。施耐庵者,世界小说家之鼻祖也。不观其所叙之事乎?述政界之贪酷,差役之恶横,人心之叵测,世途之险阻,则社会小说也。平等而不失泛滥,自由而各守范围,则政治小说也。石碣村之水战,淸风山之陆战,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则军事小说也。黄泥冈之金银,江州城之法场,出入飘忽,吐嘱毕肖,则侦探小说也。王进、李逵之于母,宋江之于父,鲁达、柴进之于友,武松之于兄,推之一百八人之于兄、于弟、于父、于母、于师、于友,无一不合至德要道,则伦理小说也。一切人于一切事,勇往前,绝无畏首畏尾气象,则冒险小说也。要之,讲公德之权舆也,谈宪政之滥觞也,虽宣圣、亚圣、墨翟、耶稣、释迦、边沁、亚里士多德诸学说,亦谁有过于此者乎?惜乎继起乏人,有言而不见于行,而又横遭金人瑞小儿之厉劫,任意以文法之起承转合、理弊功效批评之,致文人学士守唐宋八家之文,而不屑分心,贩子村人,惧不通文章,恐或误解,而不敢寓目,遂使纯重民权,发挥公理,而且表扬最早,极易动人之学说,湮没不彰,若存若亡,甘让欧西诸国,莳花而食果,金人瑞能辞其咎欤?嗟乎!施耐庵一何不幸,我全国之国民一何不幸耶?仆自初知人事,卽喜观《水浒传》之戏剧,取其雄武也。八九龄时,喜观《水浒传》,取其公正也。迨成童稍知文理,知阅金批,遂以金为施之功臣,而不知已中金毒矣。年至弱冠,稍阅译本新书,而知一国家也,有专制君主国、立宪君主国、立宪民主国之分。又稍知有天赋人权、物竞天择等学说,恍然曰:《水浒》得毋非文章乎?本此以摸索之,革故鼎新,数年以来,积成批评若干条,不揣冒昧,拟以质诸同好。格于金融者又数年,今乃借同志之宏力以刷印之。适値预备立宪硏究自治之时,卽以贡献于新机甫动之中国。诸君阅之,以愚为施之功臣乎?以愚为施之罪人乎?则愚不敢过问矣。书成,谨记数语如此云。光绪三十四年七月之吉。燕南尙生识。

  二新或问

  或问:《水浒传》一百八人果有之乎?抑凭空结撰乎?答曰:不知。又问:旣不知其人之有无,凭何以批评之乎?曰:一百八人之或有或无,实难悬揣。借曰有之,则死将千年,骨已腐化,遑论其它?纵有其人,又安知果有其事乎?纵有其事,彼自作事而已,岂倩施耐庵作彼等之书记生耶?余又安肯为施耐庵作无代价之奴隶乎?著述云者,或借前人往事,或假海市蜃楼,叙述一己之胸襟学问而已。批评云者,借现存之书,叙述一己之胸襟学问而已。若有若无,谁复问之。

  问:《水浒传》何为而作乎?曰:施耐庵生于专制政府之下,痛世界之惨无人理,欲平反之,手无寸权,于是本其思想发为著述,以待后之阅是书者,以待后之阅是书而传播是书者,以待后之阅是书而应用是书实行是书之学说者。又问曰:人言此为消闲遣兴而作,发为文章而已,然乎否乎?曰:余非文人,余不知之,无已,则请问金人瑞。

  问:凡此皆不须辨。卽子卓见而言,一百八人中,以何人为第一流人物乎?曰:宋江。又问:先哲金圣叹,屡有不满于宋江之处,子何言宋江为第一流人物乎?曰:子知金人瑞之人格乎?金人瑞者,奴隶根性太深之人也。而又小有才焉。负一时之人望,且好弄文墨,阅书籍。彼旣批《三国演义》矣,旣批《西游记》矣,旣批《金甁梅》矣,旣批《西厢记》矣,《水浒》为卓荦不羣之作,使不批之,恐贻笑大方,于是乎批《水浒传》。虽然,《水浒传》者,专制政体下所谓犯上作乱大逆不道者也,于是乎以文法批之。然犹恐专制政府,大兴文字狱,罪其赞成宋江也,于是乎痛诋宋江,以粉饰专制政府之耳目,批评《水浒》,以钓赞成《水浒》之美名,其计亦良得,其心亦良苦矣。试思操纵予夺之权,耐庵之秃笔操之者也。使非第一流人物,何故安之于大统领之地位乎?明明曰济人贫苦,赒人之急,扶人之困也,而金人瑞则曰「权术」。宋江与卢俊义让位,雍容大雅,昭昭在人耳目,而金人瑞则曰「夺」曰「弑」。假使晁而果怨宋也,梦中显圣之时,何不杀宋,乃为之指授计谋介绍医士乎?若不顾事实,妄自悬揣,则尧舜可目为奸慝,而赵高、曹操辈,亦不妨以神圣事之矣。果足以服人心焉否耶?若据金人瑞之言为言,则吾不敢置喙矣。

  问:鲁逹是何等人?曰:鲁达是才大心细之人。试观其救金老父女也,恐有阻之者,则亲发遣之,恐有追之者,坐于板櫈,切肉臊子,以俄延时间,使之泰然出脱耳。其于村酒店也,恐店小二不容,则曰我是游方僧人。其于桃花村也,恐刘太公不容,则曰我是五台山来的。其于林冲刺配也,见人做手做脚,则秘密保护之;野猪林则示公人以威,迨近沧州,无僻净处,然后示公人以恩,又再三叮嘱而后行,何一非才大心细乎?问:人有言鲁达卤莽者,盖以其杀人放火,不避艰险也,此说然否?曰:鲁何尝不避艰险乎?试观其于瓦官寺也,力不敌则避之,于宝珠寺也亦然,何尝不避艰险乎?至于以平天下之不平为己任,专一舍身救人,则仁也而非卤莽也。神禹于一夫饥犹己饥之,一夫溺犹己溺之,孔则席不暇暖,墨则突不及黔。耶敎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释敎言众生未度,誓不成佛,皆此义也。卤莽云乎哉?若以舍身救人为卤莽,则自命不卤莽者,其存心处世,可以知其梗槪矣。

  问:一百八人中,不少凶顽恶劣之人,何故一见宋江,卽敛而就范,仁信智勇,而无一毫私意乎?宋江操何术以驭之乎?曰:公(◎)明(◎)而已矣。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特患施治者不公不明耳。况诸人皆特具美质者也,无人以陶铸之,则流于一偏而已。如武松之沉酗于酒,持厌世主义者也,彼见夫社会上、政治上之阴沉惨酷,毫无公理,滔滔者天下皆是,以为世不可为也,于是以醉谢之。陶征君潜其先例也。迨一遇公明,乃知社会虽敝,仍存光明公道,遂振起其改革社会之心,孝悌仁勇,为其素具,一振起其作事之心,斯无不孝悌仁勇矣。李立、张横诸人,见夫一切官吏,养尊处优而利己也,羡之。考其致此之由,则行盗贼强劫之行,而加以谄媚倾轧而已。欲谋官吏,苦无媚骨,遂流为接之盗贼,以图利己。及见公明之名震全国,人人欣仰,始知所谓利己者,在以爱他为利己,而非以利己为利己。于是亦公明矣,亦以爱他为利己之手段矣。土豪若二穆,亦仿行大官之专横者也。感于公明,斯公明矣。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特患施治者不公不明耳,夫复何疑?

  问:高俅为何如人?曰:才智之士也。试观其通于赌博书画琴棋,以及枪棒、踢球等类,无才无智,乌能有此乎?特未受正当之敎育,故流于阴贼险狠,岂止高俅乎?黄文炳、西门庆,乃至于李固、阎婆、王婆诸人,皆才智之人也。专制政体之下,作之君者,祇知深居简出,置小民于不顾,而小民祗知我之为我,而不知他人亦大我,祗知目前快乐,而不知有永世之快乐,遂陷于恶而不自知,非罔民而何?是以谋国家者重德育。

  问:祝朝奉父子为何如人?曰:亦有道德之士,特知保守而不知进取耳。社会进化之例,由游牧而酋长,由酋长而专制,由专制而立宪,定理也。祝氏父子,生于专制政体之下,溺于天皇不可侵犯之说,贼人者谓之贼,虐我则仇,彼则不知也,放出死力以抗拒新军。今当过渡时代,此等人物甚多,遑?祝氏乎?又问:所谓此等甚多者有例乎?曰:有。请君观《粤匪纪略》,从而玩索焉可已。

  问:书中每言交战,皆官军不战自溃,得毋偏欤?曰:不偏。是盖痛募兵之兵制不善也。兵而出于募,则应募者只为粮饷耳。于何故募兵,何故交战,彼全不知。粮饷足则安,不足则不安,定理也。军官之克扣粮饷,暗吃空名,兵之心,无一日安也。一旦交战,使之冲锋破阵,不溃何待乎?溃则无粮饷而立成饿殍,则抢劫良民,非亦势所必至乎?若梁山泊之兵也,安则同安,危则同危,犹今之民兵也。交战之胜败,于己身有绝大之密切关系,能无効命乎?人人效命,又安得不胜乎?问:梁山泊于交战之后,无论如何大胜,必继以添造军械、房屋、马匹,粮草等事,绝无骄人气象,此是安不忘危,治不忘乱之义乎?曰:然。

  问:此书所载,无一人不爱使枪棒,古中国固如此乎?曰:非必果能如此也。作者知立国之道,在于强兵。欲强兵非有尙武精神不可。故言人人爱使枪棒,以提倡军国民主义,非必尔时果能如此也?

  问:《水浒传》之外,尙有所谓《水浒后传》、《结水浒传》者,子盍取而并评点之?曰:《水浒》岂容有后?《水浒》又乌得而结乎?《水浒传》者,痛政府之恶横腐败,欲组成一民主共和政体,于是撰为此书。迨至梁山泊无人敢犯,分班执事,则已成完全无缺之独立国矣。后以何者为后,以何者结之乎?彼罗贯中者,见有待朝廷招安之说,乃撰出《后水浒》平四寇之呓语。然则耐庵所惨淡经营甘犯不韪而著述者,仅跳出奴隶范围,以登自由之界,而复欲出自由之境界,再入奴隶范围耶?其叙事之疏放恶劣,犹其疵之小焉者尔,俞?更不足道矣。彼生于专制政府之下,受压制已久,如久荷死囚重枷者,偶一脱之,则上挡而步履不宁,于是欣然重戴之。且见人之脱枷,而必欲劝人重戴之。其言曰:《水浒》打家劫舍,戕官拒捕,何可不诛之?遂奋笔诛之而不疑。抑知所谓打家劫舍、戕官拒捕者,以独夫之言为断乎?以舆论为断乎?如高俅纵子淫恶,奸人妻女,当诛乎不当诛乎?梁中书剥民脂膏,献媚于有势力之丈人,当劫乎不当劫乎?殷天锡强霸有主之产,弁髦太祖遗诏,当讨乎不当讨乎?他如鎭关西、张都监、刘高、黄文炳等等,果可容于天地之间乎?而俞灥者,必欲陷人于黑暗地狱,其心始安,则媚上之心奴隶根性使然也。吾子必欲吾评之乎?则《后水浒》曰:「溷」,《结水浒》曰:「谄」。曰「溷」,则或有澄淸之一日;曰「谄」,则一去其「谄」,中无所有矣。将以何者药之乎?

  问:《水浒传》亦有缺点乎?曰:有。如意不在于招安,而屡言招安是也。尔时共和立宪之说尙未畅行,施耐庵独抒卓见,创为是书,于此等处,未知有妥贴之名辞,于是以招安代之,究其实终欠恰当也。又如于功成之后,分拨执事,固井井有条,然未定自治之章程,自由之界说,是其短处。若能仿今日《新中国未来记》、《狮子吼》诸书,明订各项章程,作为国民之标本,则善之善者也。虽然,世界上之学问技艺,莫不由疏放而集约,又安可以今绳古耶?

  问:闻日本有译本《水浒传》,其视此书居于何等乎?曰:此最易了了者也。吾国说部之书,奚止汗牛,奚止充栋,日本志士不译吾之《金甁梅》、不译吾之《西游记》,而独译《水浒》,其待《水浒》,不已见耶?况又有最简单之批焉,曰:「《水浒》之有益于初学者三,起勇侠斯尙气槪矣,解小说斯资俗文矣,鼓武道斯振信义矣。」此非明证乎?又彼邦之卖卫生长寿丹者,题其袋曰:神医安道全秘方灵剂,其为假托固也,然何不题曰岐黄乎?何不题曰和缓乎?可见彼邦之文人学士,孺子妇人,有不知岐黄和缓者,未有不知安道全者也。其器重《水浒》者何如哉?宜乎以吾国之一书,而经日人曲亭马琴、高井兰山、冈岛冠山诸君之争译也。

  问:子之评点是书,亦有目的乎?曰:有。曰:何在?曰:吾亦不自知其何在也?请抽数日之暇,以观吾书。

  问:金人瑞讲文法,子旣深恶而痛绝之,是著书立说,只求实事而已,更无所谓文也。进观子之所言,亦似有起承转合理弊功效之文法者,子何以亦讲文法乎?曰:恶,是何言?文也者,自然之天籁也。日月星辰,非天之文乎?山川丘陵,非地之文乎?四肢百骸,语言动作,非人之文乎?他如飞潜动植,平原山岳之文也;枝叶花实,植物之文也;羽毛齿革,动物之文也。推之一亿万年,一刹那间,一世界,一粟米,无一非事,卽无一非文。文固自然之天籁也,安得谓为无哉?特不须人之讲之耳。语曰:「文以载道。」又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文亦安可轻乎?若执文言文,定非知文者。亦犹欲求专门名家者,必普通学各各硏究之,然后得择一门以尽力。若开始卽硏究专门,而谓一门果克精通乎?文法亦犹是也。见事办事,办事之时,自有条理节奏。所谓条理节奏者,文也,虽不讲之,安能无之乎?或曰:然。

  三命名释义*3

  一水浒
  二史进
  三鲁达
  四宋江
  五柴进
  六李逵
  七关胜
  八卢俊义
  九高俅
  一〇殷天锡

  此篇曾在白话报载过一段,假为译文,名曰《五才命名考》,避文字狱也。今全书旣成,又当预备立宪之时,避无可避,故全录之。想阅者诸君,或不疑为抄袭也。尙生识。

  一水浒
  水合谁(◎)是相仿的声音(谐声),浒合许(◎)是相仿的様子(像形)。施耐庵先生,生在专制国里,俯仰社会情状,抱一肚子不平之气,想着发明公理,主张宪政,使全国统有施治权,统居于被治的一方面,平等自由,成一个永治无乱的国家,于是作了这一大部书。然而在专制国里,可就算大逆不道了。他那命名的意思,说这部书是我的头颅,这部书是我的心血,这部书是我的木铎,我的警钟,你们官威赫赫,民性蚩蚩,谁许我这学说,实行在世事上啊。祗这一个书名,就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俟圣人而不惑的意思。外人统说支那人有奴隶根性,这话能以算对吗?

  二史进
  史是史(◎)记(◎)的意思,进是进(◎)化(◎)的意思。中国人伸张民权,摧拉君威的,祗有孟子一个。孟子以后,专制盛行,甚么独夫民贼,个对个为所欲为,变本加厉。更有一般逐臭小儿,祇知自利,不识公理,于是乎助桀为虐,长君之恶,逢君之恶,百姓们那儿还敢张嘴?后来司马迁先生犯了罪啦,皇上把他割了老宫。哈哈!谁想这一割就割出一个救苦救难的菩萨来。甚么是菩萨呢?就是他那部《史记》了。司马迁先生觉着小脑袋已经丢了,任凭怎么着奴颜婢膝摇尾乞怜,大脑袋也不准保住。他就放开胆子,主了笔政,说人们不敢说的话,无上无下,公是公非,游侠刺客,也为他们列传,于是民气为之一吐,君威为之一剉,眞是褒贬予夺,同孔夫子的《春秋》一样,专制君主,那儿还敢任意胡来呢?到了以后,有极诡诈的皇上,知道百姓们愿意看这一类的书,又恐怕看了这书,民权膨胀,不利于自己的行为,想着禁止,又恐怕显背人情,逼出乱来,就想了个珷玞混玉、鱼目混珠的法子,假装着尊敬他这书,并且派人仿造他这书,于是乎一朝一史,一史一朝,一史一史,堆的有粪堆那么大。起初还是任史臣自行择选,后来愈出愈奇,竟有皇上喜欢那一个大臣,那一个亲贵,就用强迫手段,敎那些无耻的史官,第一排第二排的表表他的功勋,拟一句圣旨纶音呢……就是「宣(◎)付(◎)国(◎)史(◎)馆(◎)立(◎)传(◎)」了。应名是信史,其实成了独夫民贼的喜怒录、百官的溜餂工拙成迹表,臭屎不如,那儿还去找史呢?施耐庵说,谁许我这说儿实行,力持公是公非的主义,不准用压制的手段,大行改革,铸成一个宪政国家,中国的历史,自然就进于文明了。所以一大部书,挑帘子的就是史进。

  三鲁达
  鲁是鲁(◎)国(◎)的鲁,达是达(◎)人(◎)的达。鲁国的达人,不是孔夫子是谁呢?孔夫子拿一个百姓,居然提起笔来,评论君主的是非,伸诉百姓的苦楚,还是说赏就赏,说罚就罚,一点私心没有。各位想:一部《春秋》怎么様的操纵自如呢?时过二千年,君威越盛,文字狱屡兴,若再就实事论事,不等话说完,刀刃已经搁在子上了。耐庵先生说,我这胡造谣言,揑出一百八人来,并不是为的我自已,也想着仿行《春秋》的褒贬。但只是用专制的用专制,善逢迎的善逢迎,百姓们越待越愚,越愚越受人愚弄,久而久之,竟是认贼为父,谁许我说的是理呢?咳呀!祗有鲁国的孔夫子了,于是乎揑上一个鲁达。

  四宋江
  宋是宋(◎)朝(◎)的宋,江是江(◎)山(◎)的江。公是私(◎)的对头,明是暗(◎)的反面。纪宋朝的事,偏要拿宋江作主人翁,可见耐庵不是急进派一流人物。不过要破除私见,发明公理,从黑暗地狱里救出百姓来,敎人们在文眀世界上,立一个立宪君主国,也就心满意足了。我说两个字的文话:「不然。」他就要拿柴进作主了。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知道耐庵是力主和平的。

  五柴进
  柴是吾(◎)侪(◎)的侪,进是进(◎)取(◎)的进。柴进揑成周世宗的后代,犹言吾侪沿着这个阶级进取,才不愧是黄帝的儿孙。若一味溜餂奉承敬,还不是汉奸么?进取的方法是甚么呢?就是救困扶危招贤纳士了。

  六李逵
  李是道(◎)理(◎)的理,逵是揆(◎)度(◎)的揆。书里叙李逵的事,统是出入,勇往前,绝无退缩气象。如大统领的他位,惟只是于社会上有功投票得多数的,可以当之。固不许争,又何须让呢?宋江偏要客气,想让于卢。李逵发作起来,说:「你只管让来让去,假甚鸟,我便杀将起来,各自散火!」揆之于理,不当像这个様儿么?戴宗说李逵专一路见不平,好打强汉,但不奈何罪人。揆之于理,不当像这个様儿么?

  七关胜
  关是官(◎)长(◎)的官,胜是隆(◎)盛(◎)的盛。社会上最有势力的数着官,最难开化的也是官。官在专制国里,上可以蒙蔽君主,下可以欺压平民。绞民膏,刮地皮,简的说,比皇上都进一步,你想有多么阔。若在立宪政体以下呢,办事情,吃俸禄,统有一定的范围,一不称职,就得滚蛋,谗谄面谀,一点效力没有,他们如何受得下去呢?所以变法维新的时候,第一大阻力就是官。待至时机已熟,阻无可阻,官一归顺,以下就迎刃而解了。所以梁山草创的时候,没有关胜,势力已成,才有关胜。关胜一反正,那些水将、火将、双枪将、急先锋诸人,个对个投降受命,立宪也就没有拦挡了。所以要看新政的行不行,先看官长认可的盛不盛。但只是还有一说,要看官儿的实心,不能看官儿的表面。若看表面么,他们统戴着随风倒的帽子,张嘴先说着着着,是是是,那又于事何济呢?

  八卢俊义
  卢是儒(◎)家(◎)的儒,俊义就是大(◎)义(◎)。这一部书上,说了些戕官拒捕,杀人放火,猛一看是乱臣贼子,大逆不道。耐庵说这一部书,不是大逆不道,也不是邪说惑人,辩言乱政,原是儒家学说的大义啊!请看《易经》上说,「亢龙有悔」,「见羣龙无首,吉」,「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书经》上说,「抚我则后,虐我则仇」,「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民为邦本」。又载征讨暴君的事情,极其详细。《诗经》更是美刺之权,操之自民,其言词更指不胜屈了。《春秋》简单的监督君主,不敎他胡来,更不敎以后的胡来。《礼经》上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戸而不闭,是谓大同。」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请看这一部书几十万言,那一句不是拨乱反正,力保民权呢?所以收场的时候,揭明是儒家的大义啊。

  九高俅
  高是高(◎)下的高,俅是(◎)求人的求。在专制政体以下,若是想着做官,必得托门子,剜窗户,卽近来所谓洋荣圜,合「君子忧道不忧贫也」(按道作道路解,就是门子)。一会得谗谄面谀,向高处献媚,无论怎様的破落户,怎样的犯重罪,统可以位至相,作福作威。若是单有才学,不有门子,可就不要想做官了。

  一〇殷天锡
  殷合阴(◎)同音,作暗地解;天是天(◎)子(◎)的天,锡是九(◎)锡(◎)的锡,作与解。凡做官的为非作歹,鱼肉乡民,这都是皇上暗地里给他的特权,所以任凭百姓们叩阍传御状,统是一点效力没有。为甚么皇上给他这个特权呢?你想,每逢放一个缺,先得要被放的这个人,使些个七扣、六扣的官利帐来孝敬嫔妃,孝敬皇后。还有甚么皇太后、老宫、太监。以外甚么随封咧,随封随咧,统要买个水屑不漏,才能望成。这些钱那儿去找呢?祗有向百姓身上刮摸了。不是皇上给他这种特权,是谁给他的呢?然而揆之于理,却是不成,所以说,李逵打死殷天锡。

  按:以上三稿,原载《新评水浒传》卷首。此书系燕南尙生评点,隶官书局及保定大有山房发行,祗见到第一册,称「第二册已付印,全书陆续出版」。封面副题「祖国第一政治小说」。

  *1①《新小说》之《小说丛话》,有赞《水浒》者,只论文章,不足言赞《水浒》。《月月小说》有赞《水浒》者,又嫌其太于简略,亦不足言赞《水浒》。
  *2②按施耐庵为元人,当西历一千三百年之间,孟德斯鸠生于一千六百八十九年,鲁索生于一千七百十二年,当国朝康、干之时。民约之义,卢氏祖述姚伯兰基,姚氏生于一千五百七十七年,尙晩于施耐庵二百余年。无论交通不便,不能师之,倘交通便利,则彼等皆当祖述施耐庵矣。
  *3白话体

  ○《水浒传》三题

  一读《水浒传》书后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失名
  余读小说至《水浒》而生无限感情。夫宋江一小吏耳,状貌不逮中人,武技拙于流辈,又非有父兄之余势,权贵之引援,何能为有关时势之人物?乃一旦出而造乱,巍然为梁山党魁,支配一百七个以杀人为游戏之虎狼于足下,罔不俯首帖耳死心塌地以受其驱遣,奇已!及细绎耐庵笔意,其写一百七人也,自有一百七人之性质,而此一百七人各各不同之性质,宋江一人均有之。宋江之脑,能包含此一百七人,而此一百七人之脑,不能包含宋江,此宋江所以能用一百七人,而一百七人不能用宋江也。然此一百七人中,其上流之人物,皆有过人之材智,自立之精神,其初孰不欲置身靑云,取斗大黄金印,得天下之豪杰而指挥之,孰乐入草啸聚,杀人夺货,为一末吏効奔走者。无如社会虽大,食肉者虽众,而竟无一人能知此一百七人中之一人,而此一百七人者,遂所如不合,或且被逐被缉、被杖、被囚、被黥、被配,潦倒无复人理。而于其被逐、被缉、被杖、被囚、被黥、被配潦倒无复人理之时,知之爱之怜之者,独有一宋江,假以银钱,笼以恩义,不惜倾身结纳,久之,宋江之术行,而及时雨之名遂徧于江湖上。彼一百七人者,虽能杀他人,而不能杀宋江,虽忍弃全社会之人,而不忍弃宋江,欲其不随宋江以造乱,岂可得乎?宋江无特别之才,而脑中能容此一百七人,以一百七人之才为其才,卽特别之才。宋江眞异人哉!或曰:此小说家言,何得据为事实?然则请征之历史上之帝王。汉高自言,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鎭国家,抚百姓,运粮不竭,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用之以取天下云云。亦与宋江之于一百七人同一理由耳。呜呼!帝王非异人任,然非异人亦不克任。彼一才一技之士,岂足语哉?

  按英雄本有野心,无野心不能为英雄。英雄者,一方有圣人性质,而一方则有盗贼性质者也。大抵圣人性质多于盗贼性质,则成帝王;盗贼性质多于圣人性质,则为流寇;帝王流寇之分,视此而已。
  原载《游戏世界》第八期

  二宋公明大起梁山寇打无为军复仇论

  光绪三十三年(1907)
  遇圆
  复仇之义,春秋大之。然则宋江打无为军?黄文炳,为《春秋》许乎?曰:不许。宋江叛逆伏罪,侥幸漏网,乌得有仇?且黄文炳尤非宋江所宜仇者也。曰:黄文炳始则呈浔阳反诗,解童谣谶语,宋江于是乎下狱;继则辨太师印章,讯戴宗伪书,宋江于是乎临刑,不是之仇,将谁仇?曰:宋江将以仇赵官家也,将以仇宋赤子也?官家之仇,卽臣仆之仇;赤子之仇,卽父母之仇。黄文炳者,赵官家之臣仆,宋赤子之父母也。知盗将劫吾主而虏吾子也,以为吾与盗无仇、与吾为主与子而结仇于盗,无宁任盗之劫吾主、虏吾子,隐而不救,天下岂有是理哉?以故黄文炳不得不仇宋江,而宋江不得反仇黄文炳;黄文炳不得不以公仇而杀宋江,宋江不得以私仇报复黄文炳。宋江一生,具极狙、极狡、极狠、极猛、极戾、极毒辣、极破坏之内容方积,而外表以闵骞之孝、管仲之仁、郭解之义、尾生之信,一弄以柔软妩媚之手段以麻醉天下多数豪杰,笼之络之,为之附其翼而张其爪,而后陡然狂逞其崩山圻海、掀天卷地之风潮,此固不第江州之官吏军民不能烛其奸,要亦非梁山泊一百七人之英雄好汉所能放其光线、透见其独立之精神也。殊不意猛虎出郊,浔阳血染,凌云志遂,丈夫黄巢,偏于扬子江滨,有名楼上,白粉壁间,醉笔一支,新词数韵,其罔两之形状,百怪之症结,已难逃禹鼎之铸,温犀之照矣。黑三虽就戮,固亦咎由自取,情眞罪当,岂得怨黄文炳之害己而仇之乎?然则黄文炳非诬害宋江,何反见杀于宋江,甚而至于一家四十五口皆见杀?曰:此黄文炳之自误也。文炳智足以杀宋江,才足以杀宋江,而其勇独不足以杀宋江。天下事固有勇力不足,以致百密一疎,成败倏而相反,而祸福转移于俄顷者。宋江以梁山巨寇,一旦败露就缚,其势固有岌岌不可以终日;使黄文炳而运以神鬼之算、铁石之志、电光之手腕,当讯供戴宗假书之后,使蔡九知府卽以神速之兵,授二逆之首于冰案下,岂非功成而孽锄,何以徒知劫牢之有梁山寇;谆嘱蔡九,自谓功成可以吿退,而不知法场之中,竟有卖药之伙、弄蛇之丐、挑担之夫、推车之商,或东或西、或南或北,锣声响、吼声作、喊声起,弓箭射来、板斧砍来、石子打来、标枪搠来,刽子死、监官逃,而十字街口,已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而所谓造反谋反之强寇,卒至不翼飞而不胫走,是谁之过欤?黄文炳惟以勇力不足,致不能杀一有罪之宋江,而使江州九百余无罪军民惨遭屠戮。此天所以假手于宋江,而宋江因得以报其私怨。不然,江特一实迹昭彰之叛逆草寇,岂能仇杀天子之命吏以逞其志哉!

  原载《游戏世界》第十二期

  三白衣秀士*1

  光绪三十年(1904)
  失名
  客有谈《水浒传》曰:当时白衣秀士王伦,旣为林冲所杀,寃魂不息,随风飘荡,来到一处,见洋楼林立,马路如织,来往之人,皆高襟碧眼,风景全非。王大惊,且骇且行。过一巨室,闻人声鼎沸,门外高悬彩旗,上书「自由万岁」四字,其大如斗。王不解,姑驻足觇之。但见出入其中者,皆风采凛凛有慷激昂之气象。心窃异之,徘徊不遽去。忽一老人出,瞥见王。至王前审谛久之,诧曰:「子非东亚之人乎?是何好风吹至此?」王唯唯,自陈来历。老人大喜,拉之入,历门数重,抵一厅事。士女环坐者如,见老人携王至,咸错愕起立。老人喞喞哝哝,介绍数语,众皆逊王入座。王与众一一问讯,始悉其地为欧洲,有某国之人民,苦其君主压制,立一共和党以反抗之,是日正大会同志于此开密议也。众亦略诘王邦族身世,王卽述其如何发难反抗暴君,如何梁山聚义,如何为领袖,粉饰其词,娓娓动听。众闻之皆肃然起敬。及述至屡歼官兵,满堂拍掌雷动。忽一人排众而前,大声演说曰:「原来王君是梁山泊义士,可称同志。又如此英雄,我辈何不请其入会,以收指臂之助?况自由平等为世界公理,无欧亚之可限。他日王君归国,可布其民权种子于东方,诸弟兄以为如何?」众皆称善。王以其见留,亦暗喜。忽上座一人摇首曰:「不可!」王睨之,则适间请敎姓名之玛志尼也。玛氏起曰:「仆闻东方君权之重无对,视人民为家贼,为奴隶,其专制残暴,过于我欧洲君主,何止万倍?今我欧洲人民政治思想发达,皆知民权二字的玄妙,又得我辈煽其风,扬其波,渐渐普及下等社会,将来何患不成一完全福乐世界?独东方尙在黑闇地位,今得有思想、有志气如王君辈出,正东方文明进步之先觉,我辈何忍留之,令彼国人民有迟我十年幸福之叹?」言已,众皆感叹!一若深以其言为可者。惟王自知己事,恐失此机会,则无地栖身,乃不得不以实吿,并言自遭林冲火倂,无家可归,愿留此间,为诸公効犬马。语未毕,众皆变色,大哗曰:「我等误以汝为志士,今据汝所言,梁山泊乃一伙绿林耳。然官迫民变,姑不足责,第汝度量褊狭,忌才嫉能,存心私利,卑鄙龌龊,而又徒有大言,毫无本事,像汝这等人,在强盗社会,尙为诸头领所不容,致污豹子头侠剑。况冒充志士,来入文明社会,我辈皆有血性、有恩义的好男子,最重公德,待人竭诚守信,相亲相爱,遇有急难,又能疏财仗义,性命相许,故团体日坚,战胜魔怪。若留汝在此,必为害羣之马。速退!毋待下逐客令!」王至是深悔失言,而犹哀求不已,且继之以屈膝。时旁有一所谓加里的将军者,大怒,举如箕之掌批其颊。王应声仆,立成齑粉,骨肉狼籍。众中有精解剖学者,就前验之,见其五官四肢俱备,独无脑气筋与肝胆。加将军怒犹未息,顾侍者收之喂犬。其先介王入之老人曰:「勿尔。彼虽不济,究竟是个文人,不如捣其血汁,供诸先生着自由书之用,以消其来时罪恶」。又阅若干时,一日,玛志尼先生正有所作,忽掷笔而起,顿足懊恨曰:「好好新书,受王伦的血汁熏坏,他日若渡过太平洋,二十年后不知造出几多白衣秀士,支那受祸不浅!」

  原载《大陆》第二卷第一期

  *1《警世奇话》之一

  ●卷二

  ○编印《绣像小说》缘起

  光绪二十九年(1903)
  欧美化民,多由小说,榑桑崛起,推波助澜。其从事于此者,率皆名公巨,魁儒硕彦,察天下之大势,洞人类之颐理,潜推往古,豫揣将来,然后抒一己之见,着而为书,以醒齐民之耳目。或对人羣之积弊而下砭,或为国家之危险而立鉴,揆其立意,无一非裨国利民。支那建国最古,作者如林,然非怪谬荒诞之言,卽记污秽邪淫之事,求其稍裨于国、稍利于民者,几几乎百不获一。夫今乐忘倦,人情皆同,说书唱歌,感化尤易。本馆有鉴于此,于是纠合同志,首辑此编,远摭泰西之良规,近挹海东之余韵,或手着、或译本,随时甄录,月出两期。藉思开化夫下愚,遑计贻讥于大雅。呜呼!庚子一役,近事堪稽、爱国君子、倘或引为同调、畅此宗风、则请以此篇为之嚆矢,著者虽为执鞭,亦忻慕焉!

  原载《绣像小说》第一期

  ○《月月小说》四题

  一发刊词

  光绪三十二年(1906)
  陆绍明
  皇古之时,刻木纪事,史之意义,具于此焉。迨后结绳(燧人氏结绳)造字(伏羲造字。谓字作于仓颉者,误。伏羲所画八卦,卽为天地风雷等字。),仓沮为史(仓颉沮诵改良字体以便纪事,非造创也。),事近芜杂,言不雅驯有小说野史之体。文字发达,六艺继兴,《书》、《易》、《礼》、《乐》成于官学,《春秋》成于师学,《诗》为輶轩所釆,成于私学。歌人怨女,吟于草野,则《诗》有小说野史之义;《周易》、《春秋》,好言灾异,则《周易》、《春秋》亦有小说野史之旨。考《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载《靑史子》五十七篇,贾谊《新书》《保傅篇》中,有引靑史子之言,此为古有小说之明征。往古小说之发达,分五时代(见画墁琐记):一曰、口耳小说之时代。虚饰之言,人各相传;二曰竹简小说之时代。各执异说,刻于竹简;三曰布帛小说之时代。书于绅带,以资悦目;四曰誊写小说之时代,奇异新语,誊写相传;五曰梨枣小说之时代。付梓问世,博价沽誉。今也说部车载斗量,汗牛充栋,似于博价沽誉时代,实为小说改良社会,开通民智之时代也。本社集语怪之家,文写花管;怀奇之客,语穿明珠,亦注意于改良社会开通民智而已矣。此则本志发刊之旨也。本志小说之大体有二:一曰译,二曰撰。他山之玉,可以攻错,则译之不可缓者也;古人著作,义深体备,发我思想,继其绪余,则撰之有可观者也。夫往古小说,以文言为宗,考其体例,学原诸子。谓予不信,请申言之:有所谓儒家之小说、道家之小说、法家之小说、名家之小说、阴阳家之小说、杂家之小说、农家之小说、纵横家之小说、墨家之小说、兵家之小说、五音家之小说,伟哉小说,天下人何可轻视夫小说!唐代小说不一而足,李德裕之次柳氏旧闻,少涉神怪,且资劝戒。郑处诲之《明皇杂录》,其言卢怀愼好俭、家无珠玉锦绣之饰,津津不厌。张固之《幽闲鼓吹》,篇帙寥寥,而所言多开法戒,非造作虚辞,无裨考证者。比下至于宋,则有钱易之《南部新书》,所记皆唐时故实,兼及五代,多采轶闻琐语,而朝章国典之因革损益,杂载其间。田况之《儒林公议》,所记建隆以迄庆历朝廷政令,士夫言行,无不详载,亦间及五代十国时事,持论平允,不以恩怨亲疏为是非,公议之名,卓然不忝。司马光之《涑水纪闻》,杂记宋代旧事,起于太祖,迄于神宗,虽亦偶涉琐事,而国家大政为多。欧阳修之《归田录》,朝廷旧事,士夫谐谑,多所记载,自序谓以李肇《国史补》为法,而小异于肇者,不书人之过恶也。范鎭之《东斋记事》,当时新法方行,而所述多祖宗美政,有鱼藻之意。刘延世之《孙公谈圃》,皆记闻于孙升之语,升虽列元佑党籍,而观其所论,旣不满王安石,又不满苏轼,又不满程子,盖于洛,蜀二党之外,自行其意,无所偏附,则是书当为公议矣。赵令畤之《侯鲭录》,所记前辈遗事及诗话文评,皆斐然可观。高晦叟之《珍席放谈》,于朝廷制度沿革,士夫言行得失,言之颇详。彭乘之《墨客挥犀》皆记宋代轶事及诗话文评。王谠之《唐语林》,所记故实,嘉言懿行,多与正史相发明。曾慥之《高斋漫录》,所述朝廷典制及士夫言行,往往可资法戒,其品诗文供谐戏者,亦皆有理致可观。施得操之《北窗炙輠录》,所记皆前辈盛德,可为世法者。陈长方之《步里客谈》,所记多嘉佑以来名臣言行,于熙宁、元丰之间,邪正是非,尤三致意焉。其论元佑党人,不皆君子,其见迥在宋人以上,其评论文章亦多可釆。叶绍翁之《四朝闻见录》,记高、孝、光、宁四朝事迹,绍翁之学,一以朱子为宗。至于元代,此类小说亦为不乏。蒋子正之《山房随笔》,所记多宋末元初事,而叙贾似道误国始末尤详,杨瑀之《山居新语》,所记多有关政典,有裨劝戒。郑元佑之《遂昌杂录》,多记宋代轶闻,亦多忧时感事之言。逮至明代,耿定向之《先进遗风》,所录皆明代名臣言行,严操守,砺品行,端正者在所不遗,又多居家行己之事,而朝政不及焉,其意似为当时士夫讽也。由唐之明,小说近于此种者,相继相承:此为儒家之小说也。东方朔之《神异经》,文釆缛丽,又其所著《海内十洲记》,好言神仙,字字脉望。道家之小说,曼倩为圭臬,而庄周为嚆矢。《南华》寄寓,实为野史之宗;东方诙谐,足辟裨官之学。一则感言身世,梦中胡蝶频来;一则隐讽奢淫,天上蟠桃可采。于是瓌奇之客,继其绪余;语怪之家,效其体例。郭宪之《汉武洞冥记》,其言荒诞不可诘,其词华艳丽,亦迥异东京;秦王嘉之《拾遗记》,词条艳发,?华掞藻;晋干宝之《搜神记》,多引古书;陶潜之《搜神后记》,文词古雅,体例严整;宋刘敬叔之《异苑》,所记皆神怪事,遣词简古,意态俱足;梁吴均之《续齐谐记》,所记异闻,恒为唐人所引用。任昉之《述异记》,好言神怪。唐薛用弱之《集异记》,涉于灵异,序述颇有文釆。段成式之《酉阳杂俎》,为神怪小说之翘楚。宋徐铉之《稽神录》,所记皆唐末五代异闻。马纯之《陶朱新录》,所载皆宋时琐事,语怪者十之七八,洪迈之《夷坚支志》,所记皆神怪之说:此为道家之小说也。有近于道家而实非道家,道家言神仙奇异,若言鬼物而又涉于因果者,则为墨家之小说。(墨子《明鬼》又言法律专主因果之说)。隋颜之推之《还寃志》,精信因果。唐谷神子之《博异记》,所记皆鬼神灵迹,叙述雅瞻,宋郭彖之《睽车志》,所记皆奇异之事,取《易》《睽卦》上爻载鬼一车之义为名,其书可以知矣:此墨家之小说也。唐郑?之《三尺噱》,好言法律,往往讥古人妄行法者。宋僧文?之《纣刑曼录》,言纣之虐政甚详,为他书所不见:此为法家之小说也。法家小说以外,又有所谓名家之小说。名与法相似,名家辨物定名,其又辨名定法,唐李肇所著《国史补》,自序谓言报应、叙鬼神、征梦卜、近帷薄则去之,纪事实、探物理、辨疑惑、示劝戒、釆风俗则书之,此为名家之小说也。唐李涪之《浑仪管窥》,谈天好辨,放言阴阳。五代邱光庭之《日月球戏》,所言虚渺。非夷所思:此为阴阳家之小说也。汉刘歆之《西京杂记》、唐郑处诲之《明皇杂录》、宋王巩之《甲申杂记》、《随手杂录》,元郑元佑之《遂昌杂录》,皆博引杂采、搜罗宏富。若《太平广记》五百卷,分门古今类事二十卷,则为杂记小说之巨观者也。《太平广记》分五十五部,所釆书三百四十五种,古来奇文秘籍,搜釆无遗,分门古今类事,书分十二门,亦为采掇渊博:此为杂家之小说也。宋陶谷之《耕稼笑柄》,侈谈神农时耕稼之事,此为农家之小说也。宋彭乘所著《汉武凿空》,文釆伟丽,此为兵家之小说也。宋高叟之《珍席放谈》、陈师道之《后山谈丛》、刘延世之《孙公谈圃》、孔平仲之《孔氏谈苑》,蔡?之《铁闱山丛谈》,王君玉之《国老谈苑》,王暐之《道山淸话》,皆雄辩高谈,洵有可观:此为纵横家之小说也。唐崔令钦之《敎坊记》,所言之丝竹歌唱之事,此为音乐家之小说也。由是观之,小说非无谓也。迨后由文言而流为白话小说,则不足观者多矣。非白话小说之体为不足观,中国白话小说内容足观者盖绝无仅有也。写艳情则微言相入,花艳丹唇;美态入神,云靡绿鬓;雕帘绣轴,挑锦停功;宝树琼轩,浣纱见影;丹莺紫蝶,雄雌同梦;东鲽西鹣,山海同盟;花笺五幅,眷天涯之美人;琼树一枝,狎兰房之伎女。写哀情则织回文之锦,目断意迷;首步摇之冠,形单影只;白石沈海,断琴焚,古井无波;泪干肠折。写小说千篇一律,此写情小说之弊也。写侠勇则红线飞来,碧髯闪去;座中壮士,嚼指断臂;帐下健儿,砍山射石;铁枪铜鼓,宝马雕弓;写一时之威,一战之勇,猿鹤虫沙,风声鹤唳;写一时之变,一日之穷,侠勇之说,亦陈陈相因,此写侠勇小说之弊也,中国白话小说,不外乎情勇,如历史小说,亦注意于勇,诲淫小说,亦注意于情,而小说之材料往往相沿相袭,此中国白话小说之所以不发达也。又有奇者,袭其名又袭其实,自为翻陈出新之作。如邱氏着《西游记》,而后人又着《后西游记》,元人着《西厢记》,而后人又着《西厢记》;曹氏着《红楼梦》,而后人又着《红楼梦》,画虎类狗,刻鹄成鹜,不足观也。中国小说分两大时代:一为文言小说之时代,一为白话小说之时代。文言小说原于诸子之学,白话小说亦有诸家之学。白话小说分数家:说近考据,则为考据家之小说;言涉虚空,则为理想家之小说;好用诗词,则为词章家之小说;言近道德,则为理学家之小说;好言典故,则为文献家之小说;好言险要,则为地理家之小说;点缀写情,则为美术家之小说;白话小说亦有可观者。呜呼!为白话小说者,往往蚁视小说,而率尔为之,此白话小说之所以不足观也。本社鉴于此,不揣固陋,刊发报章,月出一册。光诙说部,镜花水月,未离奇;海市蜃楼,固当夸饰;记雕金饰壁之管,抒谈天雕龙之辩;知者见知,仁者见仁,知言君子,倘有取乎?

  例胜班猪,义仿马龙,裨官之要,野史之宗。万言数代,一册千年,当时事业,满纸云烟。作历史小说第一。

  天有飞鸢,渊有跃鱼,倏忽如矢,环转如车。事悟于脑,理见于心,味道硏几,探赜钩深。作哲学小说第二。

  人有敏悟,事有慧觉,非夷所思,钩心鬬角。想入非非,觏不数数,有胜百智,无失千虑。作理想小说第三。

  政由于习,理由于性,事有准的,人有百行。或尙于智,或崇于德,或贵于学,或尊于力。作社会小说第四。

  莫着于隐,莫显于微,秘密之事,不翼而飞。幻之又幻,奇之又奇,画皮术工,用兵阵疑。作侦探小说第五。

  红线之流,粉白剑靑,刀光耀夜,剑气射星。儿女心肠,英雄肝胆,劳瘁不辞,经营惨淡。作侠情小说第六。

  为国猿鹤,为民牺牲,福不若祸,死贤于生。头颅换金,肝脑涂地,三军夺帅,匹夫持志。作国民小说第七。

  金粉销夜,莺花饯春,恨中之事,梦中之身。珠钗成云,胭脂生花,藏姬在屋,有女同车。作写情小说第八。

  东方诙谐,笑骂百方,容心指摘,信口雌黄。由明为晦,由无生有,金鉴在心,词锋脱口。作滑稽小说第九。

  宝马雕弓,鼓声剑光,旗欤阵欤,正正堂堂。铜鼓卧野,铁锁沈江,枪林弹雨,威猛绝。作军事小说第十。

  黄沙白草,石碣断碑,英雄豪杰,表扬为宜。独运神斧,以成心匠,抒我丽辞,言其眞相。作传奇小说第十二。

  墨金笔玉,组织丛说,他若传记,札记、短篇、杂录,则时选登载,寸锦鳞文,亦属凤毛麟角也。

  丙午九月,陆绍明譔。

  按本篇原载《月月小说》第一年第三期,篇末第十一原阙,当系排版时脱落,或最后《丛说》等为第十二。

  二序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失名
  凡人无论为自治、为羣治、必具有一种能力,而后可与言。凡人无论为营业、为言论、亦必具有一种能力,而后可与言。扩而张之,无论为政治、为军人、为立宪、为合羣,亦必各有其能力焉,而后可与言。凡如是种种,皆我社会中人,日循环诵之,以为口头禅者也。然吾社会之能力若何?吾不敢知。

  吾尝潜窥而默察之,见乎吾社会中具有一种特别之能力。此特别之能力,为我社会中人人之所当有而为他种族所尠见者。泱泱乎大哉此能力也!使此能力而为高尙之能力也,不亦足以自豪乎?庸讵知有不能如我所欲者。其能力为何?曰:随声附和。

  一言发于上,者者之声閧然应于下,此官场也。一羣之学风,视视学者之意旨为转移,此士类也。?物足以得善价焉,羣起而影射之;一艺之足以自给焉,羣争而效颦之,此工若商也。若夫普通言之,则入演坛也,无论演者之宗旨为如何也,且无论于咳声唾声涕声喁喁声之中,我曾得聆演者所说为云何否也,一人拊掌,百人和之,若爆栗然。入剧场也,一折旣终,曰某名伶登场矣,幕帘乍启,无论伶之声未闻,卽伶之貌亦未见也,一人喧焉,百人嚷焉,好好之声,若羣犬之吠影然。若是者皆胡为也。是非曲之不辨,姸媸善恶之不分,羣起而应之,吾曾百思而不得其解也。夫然旣是非曲之不辨,姸媸善恶之不分,羣起而应之,则终应之可也。乃亡何发言于上者易其人,所易之人,所发之言,绝反对于前人也,而者者之声哄然应于下者如故。亡何而视学者易其人,其意旨与前人绝殊途,而学风之转移也又如响。推而至于商也、工也、入演坛也、入剧场也,莫不皆然。此又吾曾百思而不得其解者也。

  吾执吾笔,将编为小说,卽就小说以言小说焉可也。奈之何举社会如是种种之丑态而先表暴之?吾盖有所感焉。吾感夫飮冰子《小说与羣治之关系》之说出,提倡改良小说,不数年而吾国之新着新译之小说,几于汗万牛、充万栋,犹复日出不已而未有穷期也。求其所以然之故,曰:随声附和故。

  或曰:是不足为病也。美之独立,法之革命,非一二人倡于前,无数人附和于后,以成此伟大之事业耶?曰:是又不然。认定其宗旨而附和之,以求公众之利益者,何可以无此附和?凭借其宗旨以附和之,诡谋一己之私利而不顾其羣者,又何可以有此附和?今夫汗万牛充万栋之新着新译之小说,其能体关系羣治之意者,吾不敢谓必无;然而怪诞支离之著作,诘屈聱牙之译本,吾盖数见不鲜矣。凡如是者,他人读之,不知谓之何,以吾观之,殊未足以动吾之感情也。于所谓羣治之关系,杳乎其不相涉也,然而彼且嚣嚣然自呜曰:「吾将改良社会也,吾将佐羣治之进化也。」随声附和而自忘其眞,抑何可笑也!

  小说之与羣治之关系,时彦旣言之详矣。吾于羣治之关系之外,复索得其特别之能力焉:一曰:足以补助记忆力也。吾国昔尙记诵,学童读书,咿唔终日,不能上口,而于俚词剧本,一读而輙能背诵之。其故何也?深奥难解之文,不如粗浅趣味之易入也。学童听讲,听经书不如听《左传》之易入也,听《左传》又不如听鼓词之易入也。无他,趣味为之也。是故中外前史,浩如烟海,号称学子者,未必都能记忆之,独至于三国史,则几于尽识字之人皆能言其大略,则《三国演义》之功,不可冺也。虽间不有为附会所惑者,然旣能忆其梗槪,无难指点而匡正之也。此其助记忆力之能力也。一曰:易输入知识也。凡人于平常待人接物间,所闻所见,必有无量之事物言论足以为我之新知识者,然而境过輙忘,甚或有当前不觉者,惟于小说中得之,则深入脑筋而不可去。其故何也?当前之事物言论,无趣味以赞佐之也。无趣味以赞佐之,故每当前而不觉。读小说者,其专注在寻绎趣味,而新知识实卽暗寓于趣味之中,故随趣味而输入之而不自觉也。小说能具此二大能力,则凡着小说者、译小说者,当如何其审愼耶?夫使读吾之小说者,记一善事焉,吾使之也,记一恶事焉,亦吾使之也;抑读吾小说者,得一善知识焉,得一恶知识焉,何莫非吾使之也。吾人丁此道德沦亡之时会,亦思所以挽此浇风耶?则当自小说始。

  是故吾发大誓愿,将遍撰译历史小说以为敎科之助。历史云者,非徒记其事实之谓也,旌善惩恶之意实寓焉。旧史之繁重,读之固不易矣;而新辑敎科书,又适嫌其略。吾于是欲持此小说窃分敎员一席焉。他日吾穷十年累百月而幸得杀靑也,读者不终岁而可以毕业;卽吾今日之月出如干页也,读者亦收月有记忆之功。是则吾不敢以雕虫小技妄自菲薄者也。

  善敎育者,德育与智育本相辅;不善敎育者,德育与智育转相妨。此无他,谲与正之别而已。吾旣欲持此小说以分敎员之一席,则不敢不愼审以出之。历史小说而外,如社会小说、家庭小说及科学、冒险等,或奇言之,或正言之,务使导之以入于道德范围之内。卽艳情小说一种,亦必轨于正道乃入选焉。*1庶几借小说之趣味之感情,为德育之一助云尔。呜呼,吾有涯之生已过半矣!负此岁月,负此精神,不能为社会尽一分之义务,徒播弄此墨床笔架为嬉笑怒骂之文章,以供谈笑之资料,毋亦揽须眉而一恸也夫!

  《月月小说》第一卷第一期

  三出版祝词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延陵公子
  方今立宪之诏下矣。然而立宪根于自治,此其事不在一二明达之士夫,而在多数在下之国民,苟不具其资格,宪政何由立,自治何由成?支那四千年专制之毒,中于人心也深矣。人人心目中,除一尊外,不知有所谓民权焉、自由焉、宪法焉、选举焉,至于今日,士夫稍知之矣,而所望在下多数之国民,则仍瞢瞢焉而未有知也。如此现象,尙有立宪国民之资格乎?同是人也,在彼则文,在我则野,果何以致之然哉?以彼习见习闻,而我未见未闻故也。未见者亟宜使之见,未闻者亟宜使之闻;使之见莫如出游,使之闻莫如译书。然而新理繁,非尽人能知也;哲理幽渺者,非尽人能喩也。中国文言俗语,分为二途,百人中识字者无十人,识字中能文义者亦然。译文言之书读者百人,译一粗俗小说读者千人矣。故文言不如小说之普及也。抑吾闻之,喩人以庄论危言,不如以谐语曲譬,以其感人深耐寻绎也。西人皆视小说于心理上有莫大之势力,则此本之出,或亦开通智识之一助而进国民于立宪资格乎?以是祝之。

  《月月小说》第一卷第一期

  四题词
  光绪三十二年(1906)
  蒋智由
  余一日者,偶自外归,见案头有寄余书一册、信一函,启视之,书则《月月小说》,而信则周君桂笙之所遗也。信中述欲致力于小说,以造福中国,并索余之题词。余欲言小说之如何有益于中国乎?昔人有言,无征不信,则欲描吾之理想以言,不如按之事实以言之,更为亲切而有据也。试略举一小说之故事以实之。盖在英国,有国立贫民救养所者,凡年届六十以上之英人,实证其为贫民,皆得收容于所,所中之整顿淸洁,美善周至,盖实年老贫民一现世之天堂也。东西各国,过而览者,莫不叹赏,而誉英国国家办事之能。虽然,试一考之,英国国家所经营之物,于其前盖亦罪恶蔽害之所充积,而此贫民救养所,独能进步如是,是非当日数多有名政治家之力,而实一小说家之功,其小说家,卽吉肯氏是也。彼者,于其所著《郁利惠可独维斯多》之小说中,描摹贫民救养所之弊恶,其悲惨之光景,令人酸心怵目,流泪愤懑,而不能堪。由之贫民救养所中,得透一道之光明,至不能不改革以求尽善,而遂有今日淸新之气象,则此一小说家之所造者大也。今者中国之国家社会间,所谓暗黑惨淡之事何限,使得若干良小说家以写之,其于中国前途改革之功,岂有旣乎?呜呼!周君与其同社诸君子,志在于此,其亦勉乎哉!吾见他日溯新中国之原因,而追忆小说之大有力,必有以其功冠于诸君子之头上者也。因题此以复周君。诸曁蒋智由识于日本寓庐。

  《月月小说》第一卷第四期

  *1后之投稿本社者其注意之。

  ○《小说林》二题

  一缘起

  光绪三十三年(1907)
  东海觉我
  《小说林》之成立,旣二年有五月,同志议于春正,发行《小说林刊社报》。编译排比旣竟,并嘱以言弁其首。觉我曰:伟哉!近年译籍东流,学术西化,其最歆动吾新旧社会,而无有文野智愚,咸欢迎之者,非近年所行之新小说哉?夫我国之于小说,响所视为鸩毒,悬为厉禁,不许靑年子弟稍一涉猎者也。乃一反其积习,而至于是,果有沟而通之,以圆其说者耶?抑小说之道,今昔不同,前足以害人,后之实无愧益世耶?岂人心之嗜好,因时因地而迁耶?抑于吾人之理性,Venunft果有鼓舞与感觉之价値者耶?是今日小说界所宜硏究之一问题也。余不敏,尝以臆见论断之,则所谓小说者,殆合理想美学、感情美学而居其最上乘者乎?试以美学最发达之德意志征之。黑搿尔氏(Hegel,1770—1831)于美学,持绝对观念论者也,其言曰:艺术之圆满者,其第一义为醇化于自然。简言之,卽满足吾人之美的欲望,而使无遗憾也。曲本中之团圆《白记》、《荆记》、《封诰》《杀狗记》、《荣归》《千金记》、《巧合》《紫箫记》等目,触处皆是,若演义中之《野叟曝言》,其卷末之踌躇满志者,且不下数万言,要之,不外使圆满而合于理性之自然也。其征一。又曰:事物现个性者,愈愈丰富,理想之发现亦愈愈圆满。故美之究竟在具象理想,不在于抽象理想。西国小说,多述一人一事;中国小说,多述数人数事;论者谓为文野之别,余独谓不然。事迹繁、格局变,人物则忠奸贤愚并列,事迹则巧绌奇正杂陈,其首尾联络,映带起伏,非有大手笔大结构,雄于文者不能为此,盖深明乎具象理想之道,能使人一读再读,卽十读百读亦不厌也;而西籍中富此兴味者实鲜,孰优孰绌,不言可解。然所谓美之究竟,与小说固适合也。其征二。邱希孟氏(Kirchmaun1802—1884),感情美学之代表者也,其言美的快感,谓对于实体之形象而起。试覩吴用之智《水浒》、铁丐之眞《野叟曝言》、数奇若韦痴珠《花月痕》、弄权若曹阿瞒《三国志》、寃狱若风波亭《岳传》、神通游戏如孙行者《西游记》、济顚僧《济公传》、阐事烛理若福尔摩斯、马丁休脱《侦探案》,足令人快乐,令人轻蔑,令人苦痛尊敬,种种感情,莫不对于小说而得之。其征三。又曰:美的槪念之要素,其三为形象性。形象性者,实体之模仿也。当未开化之社会,一切天神仙佛鬼怪恶魔,莫不为社会所欢迎而受其迷惑。阿剌伯之《夜谈》、希腊之神话、《西游》《封神》之荒诞、《聊斋》《谐铎》之鬼狐,世乐道之,酒后茶余,闻者色变;及文化日进,而观长生术、海屋筹之兴味,不若《茶花女》、《迦因小传》之秾郁而亲切矣。一非具形象性,一具形象性而感情因以不同也。其证四。又曰:美之第四特性,为理想化。理想化者,由感兴的实体,于艺术上除去无用分子,发挥其本性之谓也。小说之于日用琐事亘数年者,未曾按日而书之,卽所谓无用之分子则去之;而月球之环游、世界之末日、地心海底之旅行,日新不已,皆本科学之理想超越自然而促其进化者也。其证五。凡此种种,为新旧社会所公认,而非余一己之私言,则其能鼓舞吾人之理性,感觉吾人之理性,夫何疑!《小说林》之于新小说,旣已译着并刊,二十余月,成书者四五十册,购者粉至,重印至四五版,而又必择尤甄录,定期刊行此月报者,殆欲神其薫浸剌提(说详《新小说》一号)之用,而毋徒费时间,使嗜小说癖者之终不满意云尔。

  《小说林》第一期

  二发刊辞

  光绪三十三年(1907)
  黄摩西
  今之时代,文明交通之时代也,抑亦小说交通之时代乎?国民自治,方在豫备期间;敎育改良,未臻普及地位;科学如罗骨董,眞赝杂陈;实业若掖醉人,仆立无定;独此所谓小说者,其兴也勃焉。海内文豪,旣各变其索缣乞米之方针,运其高髻多脂之方略,或墨驱尻马,贡殊域之瓌闻;或笔代然犀,影拓都之现状,集葩藻春,并亢乐晓,稿墨犹滋,囊金竞贸,新闻纸报吿拦中,异军特起者,小说也。四方辇致,掷作金石声;五都标悬,烁若云霞色者,小说也。竹罄南山,金高北斗;聚珍摄影,钞腕欲脱;操奇计赢,舞袖益长者,小说也。虿发学僮,蛾眉居士,上自建牙张翼之尊严,下迄雕面糊容之琐贱,眂沫一卷,而不忍遽置者,小说也。小说之风行于社会者如是。狭斜抛心缔约,辄神游于亚猛亨利之间;屠沽察睫竞才,常锐身以福尔马丁为任;摹仿文明形式,花圈雪服,贺自由之结婚;崇拜虚无党员,炸弹快枪,惊暗杀之手段,小说之影响于社会者又如是。则虽谓吾国今日之文明为小说之文明,可也;则虽谓吾国异日政界、学界、敎育界、实业界之文明卽今日小说界之文明,亦无不可也。虽然,有一蔽焉,则以昔之视小说也太轻,而今之视小说又太重也。昔之于小说也,博弈视之,俳优视之,甚且酖毒视之,妖孽视之,言不齿于缙绅,名不列于四部;(古之所谓「小说家」与今大异)私衷酷好,而阅必背人,下笔误征,则羣加嗤鄙;虽如《水浒传》、《石头记》之创社会主义,阐色情哲学,托草泽以下民贼奴隶之砭,(龚自珍之尊隠是耐庵注脚)假兰以塞黍离荆之悲者,(《石头记》成于先朝?老之手,非曹作。)亦科以诲淫诲盗之罪,谓作者已伏冥诛,绳诸戒色戒斗之年,谓阅者断非佳士;卽或赏其奇瑰,强作斡旋,辨忠义之眞伪,区情欲之贞淫,亦不脱情,无当本旨,(《水浒》本不讳盗,《石头》亦不讳淫,李贽。金喟强作解事,所谓买?还珠者;《石头》诸评,更等诸刽下矣。)余可知矣。今也反是,出一小说,必自尸国民进化之功,评一小说,必大倡谣俗改良之恉;吠声四应,学步载涂,以音乐舞踏,抒感甄挑卓之隐衷,以磁电声光,饰牛鬼蛇神之假面;虽稗贩短章,苇茆恶札,靡不上之佳谥,弁以词,一若国家之法典,宗敎之圣经,学校之课本,国家社会之标准方式,无一不儩于小说者,其然,岂其然乎?夫文家所忌,莫如故为关系,心理之辟,尤在昧厥本来;然吾不闻小说之效力,果足改顽固脑机而灵之,袪腐败空气而新之否也?亦不问作小说者之本心,果专为大羣致公益,而非为小己谋私利,其小说之内容,果一一与标置者相雠否也?更不问评小说读小说者,果公认此小说为换骨丹、为益智糉、为金牛之宪章、为所罗门之符咒否也?请一考小说之实质。小说者,文学之倾于美的方面之一种也。宝钗罗带,非高蹈之口吻;碧云黄花,岂后乐之襟期?微论小说,文学之有高格可循者,一属于审美之情操,尙不暇求眞际而择法语也。然不佞之意,亦非敢谓作小说者,但当极藻绘之工,尽缠绵之致,一任事理之乖僢,风敎之灭裂也。玉颅珠颔,补史氏之旧闻;气液日精,据良工所创获,未始非卽物穷理之助也。不然,则有哲学科学专书在。《吁天》诉虐,金山之同病堪怜;《渡海》寻仇,火窟之孝思不匮,固足收振耻立懦之效也。不然,则有法律经训原文在。且彼求?止善者,未闻以玩华绣帨之不逮,而变诚与善之目的以迁就之,则从事小说者,亦何必椎髻饰劳,黥容示节,而唐捐其本质乎?嫱、施天下之美也,鸱夷一舸,讵非明哲?靑冢一坯,不失幽芬。藉令没其倾吴宫、照汉殿之丰容,而强与孟庑齐称,娥台合传,不将疑其狂易乎?一小说也,而号于人曰,吾不屑屑为美,一秉立诚明善之宗旨,则不过一无价値之讲义,不规则之格言而已,恐阅者不如听古乐,卽作者亦未能歌舞其笔墨也。名相推崇,而实取厌薄。是吾国文明仅于小说界稍有影响,而中道为之安障也。此不佞所以甘冒不韪而不能已于一言也。

  《小说林》者,沪上黄车掌录之职志也。成立伊始,不佞曾滥充骏骨,旣而兰筋狎至,花様日新;馔箸满家,倾倒全国。忽忽寒暑四易,踵《小说林》而小说者,不知几何,辔绝鞭折,卒莫之逮,尙惧夫季观之莫继,而任腴之未遍也。因缀腋集鲭,用杂志体例,月出一册,以餍四方之求,卽标曰《小说林》,盖谓《小说林》之所以为小说林,亦犹小说之为小说耳。若夫立?止善,则吾宏文馆之事,而非吾《小说林》之事矣,此其所见不与时贤大异哉。

  《小说林》第一期

  ○《新世界小说社报》发刊辞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呜呼!中国敎育之不普及,其所由来者渐矣。《汉志》九家,除小说家外,其余皆非妇孺所能与知之事,班氏谓其流盖出于古之稗官:(如淳注引《九章》「细米为稗」,「王者欲知里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而且与八家鼎峙,则小说之重可知,小说视为官书,则通行于朝野可知。观于师箴蒙诵,为后世盲词之滥觞,其实古之经筵,卽今之盲词也。虽以君相之所讲求,亦不外妇孺所能与知之事。故君心易以启沃,而小说之为用广也。后世若《太平御览》,若《宣和遗事》,犹存稗官之意。元重词曲,至以之取士,则其宫廷之间,小说当不尽废。自明世经筵,专讲经史,于是陈义过高,获益转鲜。自此以后,小说流行之区域,盛于民间,士大夫拘文牵义,禁子弟阅看小说,陆桴亭至目为动火导欲之物,盖上不以是为重,则事不归官,而无知妄作之徒,畅所欲言,靡所顾忌,讽劝之意少,而蛊惑之意多,荒唐谬悠之词,连篇累牍,不一而足,无宗旨、无根据,而小说乃毫无价値之可言。虽然,以今日而言小说,乃绝有价値之可言。

  何以言之?文化日进,思潮日高,羣知小说之效果,捷于演说报章,不视为遣情之具,而视为开通民智之津梁,涵养民德之要素,故政治也、科学也、实业也、写情也、侦探也,分门别派,实为新小说之创例,此其所以绝有价値也。况言论自由,为东西文明之通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亦在夏先哲之名言,苟知此例,则愿作小说者,不论作何种小说,愿阅小说者,亦不论阅何种小说,无不可也。同人有见于此,于是有《新世界小说》之作。盖庄言正论,不足以动人,号为读书之士,尙至束阁经史,往往有圣贤千言万语所不能入者,引一俗谚相譬解,而其人卽能恍然于言下,口耳流传,经无数自然之删削,乃有此美玉精金之片词只语与经史而并存,世界不毁,此一说也。有释奴小说之作,而后美洲大陆创开一新天地;有革命小说之作,而后欧洲政治特辟一新纪元;而以视吾国北人之敢死喜乱,不啻活演一《水浒传》;南人之醉生梦死,不啻实做一《石头记》。小说势力之伟大,几几乎能造成世界矣。此一说也。官场之现形,奇奇怪怪;学堂之风潮,滔滔汨汨。新党之革命排满也,而继卽升官发财矣;新乡愿之炫道学、倡公理也,而继卽占官地、遂私计矣。人心险于山川,世路尽为荆棘,则其余之实行奸盗邪淫,与夫诈伪撞骗者,更不足论矣。耳所闻、目所见、举世皆小说之资料也。此又一说也。要而言之,小道可观,其蕴蓄于内者,有小说与世界心理之关系,哲家之所谓内籀也,其表见于外者,有小说与世界历史风俗之关系,哲家之所谓外籀也,请再进而备言之。

  小说与世界心理之关系

  夫为中国数千年之恶俗,而又最牢不可破者,则为鬼神,而鬼神之中,则又有神仙鬼狐道佛妖魅之分,小说家于此,描写鬼神之情状,不啻描写吾民心理之情状,说者谓其惑根之不可拔,几几乎原于胎敎;盖以吾国之迷信鬼神者,以妇女为最多,因而及于大多数之国民,近日识时君子,恒以吾国民无母敎为忧,讵知其脑筋中自然而受之母敎,鬼神实占其大部分,此皆言鬼神之小说为之也。顾昔日以小说而愈坚其鬼神之信,今宜卽以小说而力破其鬼神之迷。不见夫通常社会中所行为,实鬼事多而人事少乎?此固无可为讳者也。故欲贯输以文明之幸福,非先夺其脑筋中大部分之所据,而痛加以棒喝,以收夫廓淸摧陷之功,不可得也。

  其次则为男女。其为不正之男女,则必有果报;其为虽不正而可以附会今日自由结婚之男女,则必有团圆。最奇者,尙有非男非女,而亦居然有男女之事,盖以男女为其因,而万事皆从此一因而起,夸说功名,则平蛮封王,而为驸马也;艳称富贵,则考试及第,而为脔壻也。其先则无不贫困之极,其后则无不豪华之极。由是骄奢淫佚,而为纨袴、为劣绅、为势恶土豪,为败家子,皆从此派而生。使观其书者,如天花之乱坠,而目为之迷,神为之炫,此小说中普通之体例,然实卽代表民俗普通之心理也。

  小说与世界历史风俗之关系

  观小说者,无端歌哭,无限低徊,而感情最浓者,其在兴亡之际乎?藉渔樵之话,挥沧桑之泪,痛定思痛,句中有句,忌讳旣多,湮没遂易,其有大书特书者,出之虽后,则至可宝贵矣。中国数千年来,有君史,无民史,其关系于此种之小说,可作民史读也。夫有兴亡之事,则有一切扰乱战争之事,然其时之罹于锋镝,与其后之重见天日,必有一番尧、桀之渲染,虽其说半不足据,而当时朝廷之对待民间,为仁为暴,犹可为万一之揣测。况专制时代,凡事莫不以君主为重心,由小说而播于演剧,而演剧更足为重心所在之证者,则俗语所谓十出九皇帝是也。皇帝为独一无二富贵无比之称号,其狂妄不轨之徒,窃以自娱者无论矣,卽至童乳戏言,亦往往以此号为口头禅,以自拟而聊快其无意识之歆羡,而不知扰乱之种子,卽隐含于此,故兴亡俨如转烛,平添无数小说之材料,剧演则为其试验场也,平话则为其演说场也(平话俗谓之说书),而世界遂随而涌现于此时矣。

  《新世界小说社报》第一期

  ○竞立社刊行《小说月报》宗旨说

  光绪三十三年(1907)
  竹泉生
  竞立社何以名?名以志也。小而立身,大而立国,卑而立言,高而立德,是则本社之求为自立而立人者也。而所以竞立之道则有三:

  (甲)地球各邦,开化之早,莫如中国。而圣贤之辈出,道德之发明,亦惟我中国为最盛。数千年来,一以道德为立国之本,则道德为吾国独占优胜之国粹,固彰彰矣。苟放弃其国粹,卽转瞬而不国。而考之欧美诸邦,亦未有不以道德为之基者。故本社之宗旨,首以保存国粹为第一级竞立之手段。

  (乙)我中国虽曰以道德立国,而道德之衰微实已久矣,道德之不明亦已甚矣。是故二千年来宗敎无尺寸之柄,佛老诸子,星相邪说,蒸蒸焉日发见于社会,而莫为之防障。圣人之道,为迂儒鄙夫所蔽塞,而莫能疏而通之,修而行之。于是乎江河日下,恶习日深,成为现在卑陋腐败、朽弱不振之老大帝国。自非痛加湔濯,相与更始,不足以言存立也。故本社之宗旨,又以革除陋习为第二级竞立之手段。

  (丙)我中国之版图,亦可以谓广大矣,我中国之人民,亦可以谓众多矣。以一二人之心思材力,督治极广大之土地,化裁极众多之士庶,此实尧、舜之所难、而周、孔之所不敢任者也。况夫国家之亡,匹夫亦与有责。孰非天民?卽各有天赋之主权。国之阽危,皆吾辈所当竭力肩任挽救者。虽云材力绵薄,未卜胜任与否,而要不敢以天赋之主权,委诸他人之手也。故本社之宗旨,卒以扩张民权为第三级竞立之手段。

  抑本社之刊行月报也,乃立言之例也,则所以竞于立言者,又贵出言有则而可以为法,言之有文而可以行远。

  或以为区区说部,何足以当立言之任?不知危言庄论,断难家喩而户晓,传布不广,乌能收时雨普及之效哉?则本社且将恃此说部而为立德之始基,为立功之向导焉矣,而于立言乎何有?

  虽然,如上所言,本社所以竞立之范围,所以竞立之手段,与夫所以竞立之希望,甚远且大,而其目的之果能达到与否,则有不可得而必者。然则社员将废然而馁,而不敢遽以所以竞立之道闻诸社外矣乎?

  竹泉生曰:不然,是在立志。志壹则神聚,神聚则气充,气充则有毅力,则可以任重而道远,杀身守死而不变,而吾所以竞立之希望、手段、范围,且将塞乎两间而无弗达焉。而凡社外之士,得闻吾言者,皆宜有吾之宗旨、手段、能力,而各求所以立之之道。则本社之范围之大,天下莫能载,而用馁乎?而用馁乎?

  《竞立社小说月报》第一期

  ○《扬子江小说报》发刊辞

  宣统元年(1909)
  报癖
  粤自三千稗乘,佐晋尘之淸潭;九百虞初,继董狐之笔。南华仙蝶,栩栩频飞;西岛蟠桃,累累可采。庄言莫能推广,小说因以萌芽。至若干宝搜神,齐谐志怪,李肇补史,邹衍谈天,输美丽之湖流,含劝惩之目的,维持社会,鼓吹文明,猗欤盛矣!洎乎近世,才人辈出,斯业愈昌。著述如云,翻译如雾,科学更加之侦探,事迹翻新;章回而副以传奇,体裁益富;莫不豪情泉涌,异想天开,力扶大雅之轮,价贵洛阳之纸者也。是以《新小说报》倡始于横滨,绣像小说发生于沪渎,创为杂志,聊作机关,追踪曼倩淳于,媲美嚣俄、笠顿,每値一编披露,卽邀四海欢迎,吐此荣光,应无憾事。畴料才华遭忌,遂令先后销声,难寿名山,莫偿宏愿。况复《新新小说》发行未满全年,《小说月报》出版仅终贰号,《新世界小说报》为词穷而匿影,《小说世界日报》因易主而停刊,《七日小说》久息蝉鸣,《小说世界》徒留鸿印,率似秋风落菜,浑如西峡残阳,盛举难恢,元音绝响,文风不竞,吾道堪悲;虽《月月小说》重张旗鼓于前秋,《小说林报》独写牢骚于此日,而势力究莫能澎涨,愚顽难遍下针砭。是知欲雄图,务必旁求臂助。嗟乎!欧风凛冽,汉水不波,美雨纵横,亚云似墨,怜三家之学究,未谙时势变迁;笑一孔之儒林,难解《典》、《坟》作用。以致神州莽莽,伙醉生梦死之徒;政界昏昏,尽走肉行尸之辈。本社胡君石庵睹兹现状,时切忧,爰集同人,共襄伟业;挽狂澜于稗海,树新帜于汉皋,半月成编,一月出版。词淸若玉,抒哭麟歌凤之怀;笔大如椽,施活虎生龙之术。悲欢并妙,巨细靡遗;统地球之是是非非,毕呈眞相;据公理而襃襃贬贬,隐具婆心。吐满纸之云烟,构太空之楼阁,事分今古,界判东西。冶着译于一炉,截长补短,综庄谐于小册,取琰搜珠。在宣统开幕之年、为杂志悬弧之日。记者不敏,窃愿附同人骥尾,学步效颦;挥入木之狸尖,呕心洒血。他山有石,何妨攻错于小言;敝帚自珍,讵计贻讥于大雅?忝木为铎,聊当洪钟。庶几酒后茶余,供诸君之快覩,从此风淸月白,竭不佞之苦思。遂渐改良,殷勤从事,谨志斯时纪念,罗寰宇之鸿文;伫看异日突飞,执稗官之牛耳。敢揭其门栏于左:

  引伸旨趣,阐发宗风,笔飞墨舞,稗益无穷。述论说第一。
  文兼雅俗、推陈出新、藉齐东语,醒亚东民。述小说第二。
  解决是非,评量眞妄,词简意赅,理气壮。述世界批评第三。
  《风》《骚》百变,国粹一斑,随时釆录,大好消闲。述文苑第四。
  点睛蔽月,意在笔先,惟妙惟肖,兴味盎然。述图画第五。
  善恶之师,兴亡之影,谱出新声,发人深省。述戏曲改良第六。
  只谈风月,偶咏莺花,争传韵事,务屛狎邪。述花鸟录第七。
  文人著述,商界行为,附诸末幅,谁曰不宜。述吿白第八。

  《扬子江小说报》第一期

  ○《新小说丛》祝词

  光绪三十三年(1907)
  林文骢
  吾家紫虬文学,与其友数君,合组《新小说丛》一书,予尙未寓目及之也,而知其必有以餍饫海内之人望者矣,因泚笔为之祝曰:某闻来离登得,纂齐、鲁之方言;象寄译鞮,备职方之外纪。自兹以降,虞初周说,黄车综其旧闻;汉武遗事,彤管甄其别录。莫不侔色揣称,抽秘逞姸。小山丛桂之谈,夙推《淮南鸿烈》;中郞虀臼之喩,实为枕中秘宝。固己家握灵蛇,人吐白凤,未有识通古今,学贯中西,网罗徧于五大洲,撰述极乎九万里,语其托兴,是寄奴益智之粽;讽以微词,作仲任《潜夫》之论,如诸君所组《新小说丛》之善者也。自昔说部之流传,半属文人之好事,则有《拾遗》作记,《外传》成书,元微之《会眞》含情,陆鲁望《小名》摘艳,红绡金合,田郞之跋扈依然;紫玉燕,李益之妒情斯在。南部烟花之录,午夜香温;北里狭斜之游,丁年梦熟。《桃花扇》里,岂有意于兴亡;《长生殿》中,拾坠欢于佳丽。甚或柯古征异,干宝搜神,支诺皋炫其怪闻,王淸本恣其诞说。灵均逐客,东皇无续命之丝;长春幻人,《西游》岂金丹之术?留仙丽藻,多说鬼与说狐;晓岚辩才,姑妄言而妄听。下至《列国》、《三国》之演义,哲理无存;《隋唐》《残唐》之赘编,秽鄙特甚,大雅之士,蹙焉悯之。凡斯下里之讴,等之自桧而已。或谓郢书善附,燕说无征,祸枣灾梨,汗牛充栋,大都蚁安槐国,虱诵阿房,纵享帚以自珍,只胡卢之依様。盖无进化开明之识,则夏虫固不足语冰;非有专科通译之才,则井蛙亦难测海。矧在今日,万国騈罗,列强虎视,而犹蹈常袭谬,荡志诲淫,将何以照法炬于昏衢,轰暴雷于聋俗乎?夫抟抟大地,苍苍彼天,扰扰吾生,漫漫长夜,黄耏碧眼,隐取缔于瓜分,黑水白山,等浮踪于萍散。《霓裳》曲罢,旧内春销,《玉树》歌终,吟边句冷。皇舆败绩,痛南渡之君臣;行役劬劳,悯东周之禾黍。苍鹅出地,衅本兆于翟泉;白马淸流,祸且成乎钩党。遂使国士流涕,心伤豫让之桥;酒人悲歌,目断庆之里。此何时哉?嘻其酷矣!而况元瑜书记,仲宣流离,岭陟愁思,滩过惶恐。倂命有独摇之树,索笑无称意之花,穷愁著书,不可说也。然而自公退食,谋国是者何人;皆醉独醒,实钟情于我辈。诸君自伤身世,甘作舌人,以瑰奇屹特之资,肩起发砭顽之职,广译善本,启迪羣蒙,亮符鄙颂,然某以为小说之作,体兼雅俗,义统正变,意存规戒,笔有襃贬,所以变国俗,开民智,莫善于此,非可苟焉已也。窃不自揣,辄有所贡,幸垂察焉。自阁龙探险,恣舰队之东来;卢骚著书,倡《民约》于西?。自是潜吹虺毒,伏厉豺牙,甚蹂躏于晋庭,受岁币于宋室。夫传檄而擒颉利,奋刀以斩郅支,在彼古人,实操胜算。今则大开海禁,渐失藩篱,苟有人焉,斗我心兵,敌彼毛瑟,孙武之智,九天而九地;孟获之服,七纵而七擒;足使生亮却步,说岳惭颜;拿波伦遂戢其野心,惠灵吞亦失其战略,斯曰御侮,其善一也。往者甲午之役,丧败实多,旣利益之均沾,又缔盟而协约。夫贞德女杰,尙发愤以救亡,罗兰夫人,亦慷而致命。今旣民权渐茁,女学将兴,岂无娘子之?,足佐壮夫之绩。况杯葛主义,实行于拒约,炸药暗杀,激厉于舆情。将使黄衫豪客,不独成首之勋;红拂丽姬,并堪作同仇之侣。则又未尝不可潜消祸水,共上强台,斯曰振武,其善一也。若夫测象元模,探奇大块,刚柔轻重,旣殊其习,阴阳燥湿,复异其宜。于是露紒而谒祅神,焦顶而亲梵呗,摩西十诫,呼阿拉以称尊;基督一神,抱救世之宏愿。类皆膺华效卑之美誉,则宗敎自居,闻婴匪毒之谇声,则惨颜不怿。然而独雄众雌之俗,不徒三女为奸;蹶颐羯首之蛮,大抵肝人若脯。茵陈趫捷,唯畋猎以遂生;蹋跶游居,去牛羊而弗乐。此外如冰天雪海,死谷炎荒,固难与桑港良岛、巴黎名都,较短量长,相提并论,然则跨麦哲伦之舰,不足罄其形容;乘张博望之槎,更莫窥其万一。斯曰釆风,其善一也。至如理想高尙,艺术朋兴,奈端探赜于天文,哈敦硏精于地质,斯宾塞阐理于人羣,达尔文纵心于物竞,极之鈲验精医,方维工算,磺强合化,螓蝶效形。以至两冷相和,或成涫热,二淸忽杂,乃呈浊泥,罔不思入混茫,妙参造化。是以锥刀必竞,富踰犂鞑之琛;药弹横飞,雄长屠耆之族。盖其钩深索钥,通幽诣微。罗万有于寸心,镜二仪于尺素。奚止女娲炼石,志幻于补天;鲁阳挥戈,谈空于返日。斯曰浚智,其善一也。至于身毒吉贝,墨加胡椒,薯蓣种于英伦,葡萄产于希腊,与夫忒斯玛之?狒,澳大利之袋鼠,使犬驯鹿,交说于穷边;海豹白熊,栖息于寒带,是虽名物之纷如,亦必硏求之有自。而徐松龛《瀛寰志略》,疏漏居多;魏默深《海国见闻》,搜罗未悉。今欲穷形象物,妙手写生,倘备指挥,亦供点缀。衣披氆氇,轻描绿毯之妆;杯号留犂,沈醉白兰之酒。是则灯前遇侠,月下传娇,流目送波,添毫欲活,又况狮子虎势极猛厉,轵首莺能作歌谣,固腾于《尔雅》之笺虫鱼,稽含之状草木,斯曰博物,其善一也。抑又闻之,锺仪君子,惟操土音;桓氏参军,乃工蛮语。然未駃舌难知,钩唇鲜效。加以佉卢左行之字,撒逊连犿之书,以版克为公司,以毘勒为盾剂,葛必达为丁口之赋,狼跋氏是典库之名,喝特尔斯,实廛丁之释义,萨白锡帝,问佽助以谁知。又况优底公尼,印度标其树布,拓都么匿,欧西言其多寡。则虽读空四部,富有五库,亦恐路入迷阳,灯昏漆室。自非熟习希伯来文字,何以翻犹太敎经?深谙拉体诺名词,未必通罗马掌故。斯曰绩学,其善一也。近者遯叟记述,为西学之先河;又陵博闻,登文坛而夺席。望扶桑之灵窟,荟萃英华;得琴兰之嗣音,藻绘绚烂。斯已沾漑艺林,别开境界。而诸君翩翩绝世,盘盘大才,吹嘘芳馨,综釆繁缛,日月合璧,昭云汉以为章,笙磬同音,融律吕以凑矩。士得知己,庶无憾焉。所可悼者,欧美腾踔,风潮激荡,楚歌非取乐之方,胡笳是销魂之曲。嗟乎!河山半壁,岂仙人劫外之棋;金粉六朝,裂王者宅中之地。健儿之躯号七尺,宁帖伏若粥雌;金石之寿不百年,忍摩挲此铜狄。固知挥毫写恨,对酒当歌,金铁皆鸣,声泪俱下,伊郁善感,非得已已。若徒摹拟闺情,掇拾里谚,旣落窠臼,殊少别裁,揆厥下忱,绝非所望。呜呼!虬髯客扶余一去,谁能兴海外之龙;丁令威华表重来,我将化辽左之鹤。光绪丁未十月之望,新会林文骢撰。

  《新小说丛》第一期

  ○《小说七日报》发刊辞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値物竞之剧烈,虑炎裔之就衰,民智未开,斯文有责。明通之士,于是或着或译,作为小说,以收启迪愚氓之效,非谓嬉笑怒骂,信口雌黄,藉以拾牙余之慧,求垄断之利已也。是以泰东西说部之作,虽亦不尠,而其所以辅敎育之不及,佐兴观之感觉者,意旣深而法亦易,词虽浅而用则宏。若夫累牍连篇,妨人视力,影响殊少,蛇足殊多者,盖吾未之闻。今者浏览书肆,光怪陆离,名不胜数,其内容或数十页一卷,其措词或三五字成行,繁圈密点,观者亦为之目眯而神夺。改良社会乎?输灌文明乎?诸君子若各负有重大之责任也者。不才如蒙等,亦何敢搔首弄姿,效颦越女,则此小说之发刊胡为者?况乎外物输入,内资输出,日用消费,朘削已多,学海望洋,能逢原而瀹委焉,则亦已矣。牖启之道,当在彼而不在此。作为无益害有益,更相寻于无已,则此《小说七日报》之发刊,又胡为者?然而人生积日而月,积月而年,以最多数之时间,用之于眞挚,以最少数之时间,用之于不眞挚,夫奚足怪?凡可以开进德智,鼓舞兴趣者,以之贡献我新少年,以之活泼其新知识,又奚不可?休沐之暇,与其溺志于嬉游,曷若萦情于楮墨?与其驰鹜于情想,曷若绍介以见闻?高文鸿诣,虽非可率尔操觚;绮语佻词,亦岂敢自招笔谴?取资旣廉,在作者非贪泉之爽酌,在购者亦不越贳酒之杖钱。人忧天,愚公移山,其或有效乎,非所敢期。若责以弋名钓利,雕虫非壮夫所为,则坊间新着诸册子,方汗牛而充栋焉,为本编之解铃矣。

  《小说七日报》第一期

  ○《中华小说界》发刊词

  民国三年(1914)
  甁庵
  《中华小说界》第一期编辑旣成,校印方毕,客有造予而问者曰:方今国家多故,外患日逼,民穷财尽,岌岌不可终日,而子乃硏墨调朱,糜宝贵之光阴,损有用之精力,矻矻孳孳,日从事于小说,毋乃急其所缓,而缓其所急,是亦不可以已乎?予曰:客不言,予亦怀欲陈之久矣,请假前席,以毕吾词。夫蒙叟成书,半是寓言之体;虞初着目,始垂小说之名。厥后五总发函,十洲作记,搜神志怪,流衍遂繁。顾言不齿于缙绅,名不列于四部,斥同鸩毒,视等俳优。下笔误征,每贻讥于博雅;背人偷阅,辄见责于明师。凡诸滑稽游戏之谈,绳以诲盗诱淫之罪。洎于挽近,西籍东输,海内文豪,从事译述,遂乃绍介新着,裨贩短章,小说一科,顿辟异境。然而言情侦探,花样日新;科学哲理,骨董罗列。一编假我,半日偷闲。无非瓜架豆棚,供野老闲谈之料;茶余酒后,备个人消遣之资。聊寄闲情,无关宏恉。此由吾国人士,积习相沿,未明小说之体裁,遂致失小说之效用也。夫荟萃旧闻,羽翼正史,运一家之杼轴,割前古之膏腴,则小说者,可称之曰已过世界之陈列所。影拓都之现状,笔代然犀;贡殊域之隐情,文成集锦。支渠兼纳,跬步不遗,则小说者,可称之曰现在世界之调查录。地心海底,涌奇境于灵台;磁电声光,寄遐想于哲理。精华宣泄,知末日之必?;文物发展,冀瀛海之大同。则小说者,可称之曰未来世界之试验品。包括三界,奄有众长。聚鬼谈而不嫌,食仙字而自喜。诙谐嘲讽,本乎自然;熏刺浸提(见饮冰所辑《新小说》一号),极其能事。以言效用,伟矣多矣。兹编之作,尤抱有三大主义,以贡献于社会。一曰:作个人之志气也。小说界于敎育中为特别队,于文学中为娱乐品,促文明之增进,深性情之刺,抗心义侠,要离之断脰何辞;矢志国仇,汪锜之童殇奚恤。有远大之经营,得前事以作师资;而精神自奋,有高尙之理想,见古人已乎着乎,而诣力益坚。无形之鞭策,胜于有形之督责矣。一曰:祛社会之习染也。穿耳缠足,有妨体育,迎神赛会,浪掷金钱。谈星相则妄邀天幸,虐奴婢则惨无人理。尔虞我诈,信誓皆虚;积垢丛污,卫生不讲。凡兹恶点,相习成风。小说界以罕譬曲喩之文,作默化潜移之具,冀以挽回末俗,输荡新机。一曰:救说部之流弊也。凡事不能有利而无害,自说部发达,其势力遍于社会。于是北人以强毅之性,濡染于《三国》《水浒》诸书;南人以优柔之质,寝馈于《西厢》《红楼》等籍。极其所至,狭邪倾心接席,辄自托于宝玉、张生;屠沽攘臂登台,亦比迹于李逵、许褚。摹仿泰西形式,花冠雪服;结婚竟可自由;崇拜虚无党员,炸弹手枪,广座居然暗杀。慕隐形易容之术,胠箧何妨;信祭宝鬬法之谈,揭竿遽起。艳情本以醒世,而恋爱益深;神怪本属寓言,而迷信增剧。小说界务循正轨,取鉴前车;力矫往昔之非,稍尽一分之责。虽然,见仁见智,视乎其人;为毁为誉,期于定论,亦何敢妄自夸诞,见诮于大方哉?客称善而退。爰笔其说,以志简端。

  《中华小说界》第一卷第一期

  ○《二十世纪大舞台》发刊辞

  光绪三十年(1904)
  亚庐(柳亚子)
  风尘澒洞,天地邱墟,莽莽神州,虏骑如织。男儿不能提三尺剑,报九世仇,建义旗以号召宇内,长驱北伐,捣黄龙,诛虏酋以报民族;复不能投身游侠之林,抗志虚无之党,炸丸首,购我自由,左手把民贼之袂,右手揕其胸,伏尸数十,流血五步,国魂为之昭苏,同胞享其幸福;而徒唏嘘感泣,赤手空拳,抱攘夷恢复之雄心,朝视天,暮画地,末由一逞,寤而梦之,寐而言之,执途人而聒之,大声疾呼以震之,缠绵忠爱以感之。然而明珠投暗,遭按剑之叱,陈钟鼓于鲁庭,爰居弗享也。泪枯三字,才尽万言,日暮途穷,人间何世?盖仰天长恸而不能已。

  「朝从屠沽游。夕拉驺卒饮。此意不可道,有若茹大鲠。」局天蹐地,郁郁无聊,已耳已耳,吾其披发入山,不复问人问事乎?然而情有难堪矣,张目四顾,山河如死,匪种之盘踞如故,国民之堕落如故,公德不修,团体无望,实力未充,空言何补?偌大中原,无好消息,牢落文人,中年万恨,而南都乐部,独于黑暗世界,灼然放一线之光明,翠羽明珰,唤醒钧天之梦,淸歌妙舞,招还祖国之魂,美洲三色之旌旗,其飘飘出现于梨园革命军乎,基础旣立,机关斯备,组织杂志,以谋普及之方,则前途一线之希望或者在此矣。一缕情丝,春蚕未死,十年磨剑,髀肉复生,吾乃挥秃笔,贡巵言,以供此二十世纪大舞台开幕之祝典。

  硏究羣理,昌言民族,仰屋梁而著书,鲰生拘曲,见而唾之,以示屠夫牧子,则以为岣嵝之神碑也。登大演说台,陈平生之志愿,舌敝唇焦,听者充耳,此仁人志士所由伤心饮恨者矣。顾我国民,非无优美之思想,与激剌之神经也。万族疮痍,国亡胡虏,而六朝金粉,春满江山,覆巢倾卵之中,笺传《燕子》;焚屋沈舟之际,唱出《春灯》;世固有一事不问,一书不读,而鞭丝帽影,日夕驰逐于歌衫舞袖之场,以为祖国之俱乐部者。事虽民族之污点乎?而利用之机,抑未始不在此。又见夫豆棚柘社间矣。春秋报赛,演剧媚神,此本不可以为善良之风俗,然而父老杂坐,乡里剧谈,某也贤,某也不肖,一一如数家珍,秋风五丈,悲蜀相之陨星;十二金牌,痛岳王之流血,其感化何一不受之于优伶社会哉?世有持运动社会鼓吹风潮之大方针者乎?盍一留意于是?

  蟪蛄不知春秋,朝茵不知晦朔,其生命短而思虑浅也。麟经三世,有所见世,有所闻世,有所传闻世。大抵钝根众生,往往泥于现在,不知有未来,抑并不知有过去,此二百六十一年之事,国民脑镜所由不存其旧影欤?忘上国之衣冠,而奉豚尾为国粹,建州遗孽,本炎黄世冑之公仇,反嵩高以为共主。以如此之智识,而强聒不舍,以驱除光复之名词,宜其河汉也。今以《霓裳羽衣》之曲,演玉树铜驼之史,凡扬州十日之屠,嘉定万家之惨,以及虏酋丑类之慆淫,烈士遗民之忠荩,皆绘声写影,倾筐倒箧而出之,华夷之辨旣明,报复之谋斯起,其影响捷矣。欧、亚交通,几五十年,而国人犹茫昧于外情,吾侪崇拜共和,欢迎改革,往往倾心于鲁索,孟德斯鸠、华盛顿、玛志尼之徒,欲使我同胞效之,而彼方以吾为邹衍谈天,张骞凿空,又安能有济?今当捉碧眼紫髯儿,被以优孟衣冠,而谱其历史,则法兰西之革命,美利坚之独立,意大利、希腊恢复之光荣,印度、波兰灭亡之惨酷,尽印于国民之脑膜,必有驩然兴者。此皆戏剧改良所有事,而为此《二十世纪大舞台》发起之精神。

  波尔克谓报馆为第四种族。拿破仑曰:「有一反对之报章,胜于十万毛瑟鎗。」此皆言论家所援以自豪之语也。虽然,热心之士,无所凭借,而徒以高文典册,讽诏世俗,则权不我操,而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崇论闳议,终淹殁而未行者有之矣。今兹《二十世纪大舞台》,乃为优伶社会之机关,而实行改良之政策,非徒以空言自见,此则报界之特色,而足以优胜者欤?嗟嗟!西风残照,汉家之陵阙已非;东海扬尘,唐代之冠裳莫问。?帝子孙,受建虏之荼毒久矣。中原士庶,愤愤于腥膻异种者,何地蔑有?徒以民族大义,不能普及,亡国之仇,迁延未复。今所组织,实于全国社会思想之根据地,崛起异军,拔赵帜而树汉帜。他日民智大开,河山还我,建独立之阁,撞自由之钟,以演光复旧物推倒虏朝之壮剧、快剧,则中国万岁,《二十世纪大舞台》万岁。

  《二十世纪大舞台》第一期

●卷三

  ○《官场现形记》二题

  一叙

  光绪二十九年(1903)
  佚名
  昔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大圣人以敎世为心,固不避宵小辈大奸慝之仇之也。而壹意孤行,为若辈绘影绘声,定一不磨之铁案,不但今日读之,奉为千秋公论,卽若辈当日读之,亦色然神惊,而私心沮丧也。鸣呼!文字之感人也深矣,而今日继起者果谁乎?老友南亭亭长乃近有《官场现形记》之着,如颊上之添毫,纤悉毕露,如地狱之变相,丑态百出,每出一纸,见者拍案叫绝。熟于世故者,皆曰,是非过来人不能道其只字;而长于钻营者,则曰,是皆吾辈之先导师。知者见知,仁者见仁,入鲍鱼之肆,而不自知其臭,其斯之谓乎?夫今日者,人心已死,公道久绝,廉耻之亡于中国官场者,不知几何岁月,而一举一动,皆丧其羞恶之心,几视天下卑污苟践之事,为分所应为。宠禄过当,邪所自来,竟以之兴废立窃之祸矣。戊戌、庚子之间,天地晦黑,觉罗不亡,殆如一线。而吾辈不畏强御,不避斧钺,笔伐口诛,大声疾呼,卒伸大义于天下,使若辈凛乎不敢犯淸议,虽谓《春秋》之力至今存可也。而谁谓草茅之士,不可以救天下哉?《官场现形记》一书者,新学家所谓若辈之内容,而论世者所谓若辈之实据也。仆尝出入卑鄙龌龊之场,往来奔竞夤缘之地,耳之所触,目之所炫,五花八门,光怪万状。觉世间变幻之态,无有过于中国官场者,而口呐呐不能道,笔蕾蕾若钝锥,胸际秽恶,腕底牢骚,尝苦一部廿四史,不知从何处说起。今日读南亭之《官场现形记》,不觉喜曰:是不啻吾意中所出。吾一生欢乐愉快事,无有过于此时者,盖吾辈嫉恶之性,有同然者也。嗟嗟!神禹铸鼎,魑魅夜哭;温峤燃犀,魍魉避影。中国官场久为全球各国不齿于人类,而若辈穷奇浑沌,跳舞拍张,方且谓行莫予泥,令莫予违,一若睥睨自得也者。而不意有一救世佛焉,为之放大千之光,摄世界之影,使一般之嚅嚅而动,蠢蠢以争者,咸毕现于菩提镜中,此若辈意料所不到者也。然而存之万世之下,安知不作今日之《春秋》观,而今日之知我罪我,则我又何所计及乎?是为叙。

  按此叙仅见于1903年繁华报馆刊本《官场现形记》卷首,后茂苑惜秋生注本及其它翻本皆不载。

  二叙

  光绪二十九年(1903)
  茂苑惜秋生
  官之位高矣,官之名贵矣,官之权大矣,官之威重矣,五尺童子,皆能知之。古之人,士农工商,分为四民,各事其事,各业其业,上无所扰,下无所争。其后选举之法兴,则登进之途杂,士废其读,农废其耕,工废其技,商废其业,皆注意于官之一字。盖官者,有士农工商之利,而无士农工商之劳者也。天下爱之至深者,谋之必善,慕之至切者,求之必工。于是乎有脂韦滑稽者,有夤缘奔竞者,而官之流品已极紊乱。限资之例,始于汉代,定以十算,乃得为吏。开捐纳之先路,导输助之滥觞,所谓衣食足而知荣辱者,是欺人之谈。归罪孝成,无逃天地。夫振饥出粟,犹是游侠之风;助边输财,不遗忠爱之末。乃至行博弈之道,掷为孤注;操贩鬻之行,居为奇贷,其情可想,其理可推矣。治至于今,变本加厉,凶年饥馑,旱干水溢,皆得援救助之例,邀奬励之恩,而所谓官者,乃日出而未有穷期,不至充塞宇宙不止。朝廷颁汰淘之法,定澄叙之方,天子寄其耳目于督抚,督抚寄其耳目于司道,上下蒙蔽,一如故旧。尤其甚者,假手宵小,授意私人,因苞苴而通融,缘贿赂而解释,而欲除弊而转滋之弊也,鸟乎可?且昔亦尝见夫官矣,道迎之外无治绩,供张之外无材能,忍饥渴,冒寒暑,行香则天明而往,禀见则日昃而归,卒不知其何所为而来,亦卒不知其何所为而去。袁随园之言曰:当其杂坐戏谑,欠伸假寐之时,卽乡城老幼毁肢折体而待诉之时也。当其修垣辕、治具供之时,卽胥吏舞文,匿案而逞权之时也。怵目惕心,无过于此。而所谓官者,方鸣其得意,视为荣宠,其为民作父母耶?抑为督抚作奴耶?试取问之,当亦哑然失笑矣。不宁惟是。田野不辟,讼狱不理,则置诸不问;应酬或缺,孝敬或少,则与之为难。大府以此责下吏,下吏以此待大府。《论语》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易》曰:「上行下效,捷于影响。」执是言也,官之所以为官者,殆可想象得之。暴秦之立法也,并禁腹诽;有宋之覆国也,以废淸议。若官者,辅天子则不足,压百姓则有余。以其位之高,以其名之贵,以其权之大,以其威之重,有语其后者,刑罚出之;有诮其旁者,拘系随之。明达之士,岂故为寒蝉仗马哉?慑之于心,故愼之于口耳。其意若曰,是固可以贾祸者,我旣不系社稷之轻重,亦无关朝廷之安危。官虽苛暴而无与我之身家;官虽贪黩,而无与我之赀产。则亦听之而已矣,又何必拂其心而撄其怒乎?于是官之气愈张,官之焰愈烈。羊狠狼贪之技,他人所不忍出者,而官出之;蝇营狗苟之行,他人所不屑为者,而官为之。下至声色货利,则嗜若性命;般乐饮酒,则视为故常。观其外偭规而错矩,观其内踰闲而荡检,种种荒谬,种种乖戾,虽罄纸墨不能书也。得失重则妬忌之心生,倾轧甚则睚眦之怒起。古之人以讲学而分门戸,以固位而立党援,比比然也。而官则或因调换而龃龉,或因委署而齮龁。所谓投骨于地,犬必争之者是也。其柔而害物者,且出全力以搏之,设深心以陷之。攻击过于勇夫,蹈袭逾于强敌。宜其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矣。而终不于报复者。子舆氏曰:「杀人父者,人亦杀其父;杀人兄者,人亦杀其兄。」《战国策》曰:「螳螂捕蝉,不知黄雀之在其后。」卽此类也。天下可恶者莫若盗贼,然盗贼处暂而官处常。天下可恨者莫若仇雠,然仇雠在明而官在暗。吾不知设官分职之始,亦尝计及乎此耶?抑官之性有异于人之性,故有以致于此耶?国衰而官强,国贫而官富,孝弟忠信之旧,败于官之身;礼义廉耻之遗,坏于官之手。而官之所以为人诟病,为人轻亵者,盖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南亭亭长有东方之谐谑,与淳于之滑稽,又熟知夫官之龌龊卑鄙之要,凡昏瞶胡涂之大旨,欲提其耳,则彼方如巢许之掩之而走;欲唾其面,则彼又如师德之使其自干。因喟然叹曰:昔严介溪敬礼能作古文之人,人或讶之,介溪愀然曰:我辈他日定评在其笔下。是知古今来大奸大恶,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而惟窃窃焉以身后为忧,是何故哉?盖犹未忘耻之一字也。佛家之论因果,曰过去,曰未来,曰现在。过去之耻,固若存而若亡,未来之耻,亦可有而可无,而现在之耻,则未有不思浣濯之以涤其污,弥缝之以泯其迹者。且夫训敎者,父兄之任也;规箴者,朋友之道也;讽谏者,臣子之义也;献进者,蒙瞽之分也。我之于官,旣无统?,亦鲜关系,惟有以含蓄蕴酿,存其忠厚,以酣畅淋漓,阐其隐微,则庶几近矣。穷年累月计,殚精竭神,成书一帙,名曰《官场现形记》。立体仿诸稗野,则无钩章?句之嫌,纪事出以方言,则无诘屈聱牙之苦。开卷一过,凡神禹所不能铸之于鼎,温峤所不能烛之以犀者,无不毕备。曹孟德得陈琳檄而愈头风,杜子美对《张良传》而浮大白。读是编者,知必有同情者矣。光绪癸卯中秋后五日茂苑惜秋生。

  ○历史小说总序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吴趼人
  秦汉以来,史册繁重,庋架盈壁,浩如烟海。遑论士子购求匪易,卽藏书之家,未必卒业,坐令前贤往行,徒饱蠹腹,古代精华,视等覆瓿,良可哀也。窃求其故,厥有六端:绪端复杂,艰于记忆,一也;文字深邃,不有笺注,苟非通才,遽难句读,二也;卷帙浩繁,望而生畏,三也;精神有限,岁月几何,穷年龁龁,卒业无期,四也;童蒙受学,仅授大略,采其粗范,遗其趣味,使自幼视之,已同嚼蜡,五也;人至通才,年已逾冠,虽欲补习,苦无时晷,六也。有此六端,吾将见此册籍之徒存而已也。虽然,其无善本以饷后学,实为其通病焉。年来吾国上下,竞言变法,百度维新,敎授之术,亦采法列强敎科之书,日新月异,历史实居其一。吾曾受而读之,蒙学中学之书,都嫌过简,至于高等大学,或且仍用旧册矣。从前所受,皆为大略,一蹴而就于繁赜,毋乃不可?况此仅就学子而言耳,失学之辈,欲事窥探,尤无善本,坐使好学之徒,因噎废食,当世君子,或宜悯之。下走学植谫陋,每思补救而苦无善法。隠几假寐,闻窗外喁喁,窃听之,舆夫二人对谈三国史事也,虽附会无稽者十之五六,而正史事略亦十得三四焉。蹶然起,曰:道在是矣,此演义之功也。盖小说家言,兴味浓厚,易于引人入胜也。是故等是魏、蜀、吴故事,而陈寿《三国志》读之者寡,至如《三国演义》则自士夫迄于舆台,盖靡不手一篇者矣。惜哉,历代史籍无演义以为之辅翼也!吾于是发大誓愿,编撰历史小说,使今日读小说者,明日读正史如见故人,昨日读正史而不得入者,今日读小说而如身亲其境。小说附正史以驰乎,正史藉小说为先导乎?请俟后人定论之,而作者固不敢以雕虫小技,妄自菲薄也。握笔之始,先为之序,以望厥成。

  光绪丙午八月,南海吴沃尧硏人氏譔

  《月月小说》第一年第一期

  ○《两晋演义》序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吴趼人
  自《三国演义》行世之后,历史小说,?出不穷。盖吾国文化,开通最早,开通早则事迹多,而吾国人具有一种崇拜古人之性质,崇拜古人则喜谈古事。自周秦迄今二千余年,历姓邅代,纷争无已,遂演出种种活剧,诚有令后人追道之,犹为之怵心胆动魂魄者。故《三国演义》出而脍炙人口,自士夫以至舆台,莫不人手一篇。人见其风行也,遂竞斅为之,然每下愈况,动以附会为能,转使历史眞相隐而不彰;而一般无稽之言,徒乱人耳目。愚味之人,读之互相传述,一若吾古人果有如是种种之怪谬之事也者。呜呼!自此等书出,而愚人益愚矣。吾尝默计之,自《春秋列国》以迄《英烈传》、《铁冠图》,除《列国》,外,其附会者当居百分之九九。甚至借一古人之姓名,以为一书之主脑,除此主脑姓名之外,无一非附会者,如《征东传》之写薛仁贵《万花楼》之写狄靑是也。至如《封神榜》之以神怪之谈,而借历史为依附者,更无论矣。夫小说虽小道,究亦同为文字,同供流传者,其内容乃如是,纵不惧重诬古人,岂亦不畏贻误来者耶?等而上之者,如《东西汉》《东西晋》等书,似较以上云云者略善矣,愿又失于简略,殊乏意味,而复不能蹈虚附会之谈。夫蹈虚附会,诚小说所不能者,然旣蹈虚附会矣,而仍不失于简略无味,人亦何贵有此小说也,人亦何乐读此小说也。况其章回之分剖未明,叙事之不成片段,均失小说体裁,此尤愚蒙所窃不解者也。《月月小说》社主人,创为《月月小说》,就商于余。余向以滑稽自喜,年来更从事小说,盖改良社会之心,无一息敢自已焉。至是乃正襟以语主人曰:小说虽一家言,要其门类颇复杂,余亦不能枚举,要而言之,奇正两端而已。余畴曩喜为奇言,盖以为正规不如谲谏,庄语不如谐词之易入也。然《月月小说》者,月月为之,使尽为诡谲之词,毋亦徒取憎于社会耳。无已,则寓敎育于闲谈,便读者于消闲遣兴之中,仍可获益于消遣之际,如是者其为历史小说乎?历史小说之最足动人者,为《三国演义》读至篇终,鲜有不怅然以不知晋以后事为憾者,吾请继《三国演义》以为《两晋演义》。虽坊间已有《东西晋》之刻,然其书不成片段,不合体裁,文人学士见之,则曰:有正史在吾何必阅此;略识之无者,见之则曰:吾不解此也,是有小说如无小说也。吾请更为之,以《通鉴》为线索,以《晋书》《十六国春秋》为材料,一归于正,而沃以意味,使从此而得一良小说焉,谓为小学历史敎科之臂助焉,可;谓为失学者补习历史之南针焉,亦无不可。其对于旧有之《东西晋》也,谓余此作为改良彼作焉,可;谓为余之别撰焉,亦无不可;庶几不以小说家言见诮大方,而笔墨匠亦不致笑我之浪用其资料也。主人闻而首肯。乃驰书吿诸友曰:吾将一变其诙诡之方针,而为历史小说矣,爱我者乞有以敎我也。旋得吾益友蒋子紫侪来函,勖我曰:撰历史小说者当以发明正史事实为宗旨,以借古鉴今为诱导,不可过涉虚诞,与正史相刺谬,尤不可张冠李戴,以别朝之事实牵率羼入,贻误阅者云云。末一语,盖蒋子以余所撰《痛史》而发也。余之撰《痛史》,因别有所感故尔尔,卽微蒋子勉言,余且不复为,今而后尤当服膺斯言矣。操笔之始,因记之以自励。著者自序。

  《月月小说》第一卷第一期

  ○《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叙

  宣统二年(1910)
  吴趼人
  吾人幼而读书,长而入世,而所读之书,终不能达于用,不得已,乃思立言以自表,抑亦大可哀已。况乎所谓言者,于理学则无关于性命,于实学则无补于经济,技仅雕虫,谈恣扪虱,俯仰人前,不自颜汗。呜呼!是岂吾读书识字之初心也哉。虽然,落拓极而牢骚起,抑郁发而叱咤生,穷愁著书,宁自我始?夫呵风云,撼山岳,夺魂魄,泣鬼神,此雄夫之文也,吾病不能。至若态虫鱼,评月露,写幽恨,寄缠绵,此儿女之文也,吾又不屑。然而愤世嫉俗之念,积而愈深,卽砭愚订顽之心,久而弥切,始学为嬉笑怒骂之文,窃自侪于谲谏之列。犹幸文章知己,海内有人,一纸旣出,则传钞传诵者,虽经年累月,犹不以陈腐割爱,于是乎始信文字之有神也。爱我者谓零金碎玉,散置可惜,断简残编,掇拾匪易,盍为连缀之文,使见者知所宝贵,得者便于收藏,亦可藉是而多作一日之遗留乎?于是始学为章回小说。计自癸卯始业,以迄于今,垂七年矣,已脱稿者,如借译稿以衍义之《电术奇谈》(见横滨《新小说》,已有单行本),如《恨海》(单行本),如《劫余灰》(见《月月小说》),皆写情小说也。如《九命奇寃》(见横滨《新小说》,已有单行本),如《发财秘诀》,如《上海游骖录》(均见《月月小说》),如《胡宝玉》(单行本),皆社会小说也。兼理想、科学、社会、政治而有之者,则为《新石头记》(前见《南方报》近刻单行本)。其未脱稿者不与焉,短篇零拾亦不与焉。嗟夫!以二千五百余日之精神岁月,置于此詹詹小言之中,自视亦大愚矣。窃幸出版以来,咸为阅者所首肯,颇不寂寞。然如是种种,皆一时兴到之作,初无容心于其间。惟《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书,部分百回,都凡五十万言,借一人为总机捩,写社会种种怪状,皆二十年前所亲见亲闻者,惨淡经营,历七年而犹未尽杀靑,盖虽陆续付印,已达八十回,余二十回稿虽脱而尙待讨论也。春日初长,雨窗偶暇,检阅稿末,不结之结。二十年之事迹已终,念后乎此二十年之怪状,其甚于前二十年者,何可胜记?旣有前作,胡勿赓续?此念纔起,卽觉魑魅魍魉,布满目前,牛鬼蛇神,纷扰脑际,入诸记载,当成大观。于是略采近十年见闻之怪剧,支配先后,分别弃取,变易笔法(前书系自记体,此易为传体),厘定显晦,日课如干字,以与喜读吾书者,再结一翰墨因缘。

  ○《老残游记》二题

  刘鹗

  一初集自叙

  婴儿堕地,其泣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环绕,其哭也号啕。然则哭泣也者,固人之所以成始成终也。其间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为衡,盖哭泣者,灵性之现象也。有一分灵性,卽有一分哭泣,而际遇之顺逆不与焉。马与牛,终岁勤苦,食不过刍秣,与鞭策相终始,可谓辛苦矣,然不知哭泣,灵性缺也。猿猴之为物,跳掷于深林,餍饱乎梨栗,至逸乐也,而善啼,啼者,猿猴之哭泣也。故博物家云:猿猴,动物中性最近人者,以其有灵性也。古诗云:「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断人肠」,其感情为何如矣。灵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哭泣计有两类,一为有力类,一为无力类。痴儿騃女,失果卽啼,遗簪亦泣,此为无力类之哭泣。城崩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此为有力类之哭泣也。而有力类之哭泣又分两种,以哭泣为哭泣者,其力尙弱;不以哭泣为哭泣者,其力甚劲,其行乃弥远也。《离骚》为屈大夫之哭泣,《庄子》为蒙叟之哭泣;《史记》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诗集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寄哭泣于《西厢》,曹雪芹寄哭泣于《红楼梦》。王之言曰:「别恨离愁满肺腑难陶泄,除纸笔,代喉舌,我千种想思向谁说?」曹之言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意」。名其茶曰「千芳一窟」,名其酒曰「万艳同杯」者,千芳一哭,万艳同悲也。吾人生今之时,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感情,有种敎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洪都百炼生所以有《老残游记》之作也。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吾知海内千芳,人间万艳,必有与吾同哭同悲者焉。

  二二集自叙

  人生如梦耳。人生果如梦乎?抑或蒙叟之寓言乎?吾不能知。趋而质诸蜉蝣子,蜉蝣子不能决。趋而质诸灵椿子,灵椿子亦不能决。还而叩之昭明,昭明曰:昨日之我如是,今日之我复如是。观我之室,一榻、一几、一席、一灯、一砚、一笔、一纸。昨日之榻几席灯砚笔纸若是。今日之榻几席灯砚笔纸仍若是。固明明有我,并有此一榻、一几、一席、一灯、一砚、一笔、一纸也。非若梦为鸟而历乎天,觉则鸟与天俱失也。非若梦为鱼而没于渊,觉则鱼与渊俱无也。更何所谓历与没哉?顾我之为我,实有其物,非若梦之为梦,实无其事也。然则人生如梦,固蒙叟之寓言也」。夫吾不敢决,又以质诸杳冥。杳冥曰:「子昨日何为者?」对曰:「晨起洒扫,午餐而夕寐,弹琴读书,晤对良朋,如是而已」。杳冥曰:「前月此日,子何为者?」吾略举以对。又问去年此月此日子何为者,强忆其略,遗忘过半矣。十年前之此月此日子何为者则茫茫然矣。推之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四五十年前,此月此日,子何为者,缄口结舌无以应也。杳冥曰:「前此五十年之子,固已随风驰云卷,雷奔电激以去,可知后此五十年间之子,亦必应随风驰云卷雷奔电激以去。然则与前日之梦、昨日之梦、其人其物,其事之同归于无者,又何以别乎?前此五十年间之日月,旣已渺不知其何之。今日之子,固俨然其犹存也。以俨然犹存之子,尙不能保前此五十年间之日月,使之暂留,则后此五十年后之子,必且与物俱化,更不能保其日月之暂留,断断然矣。谓之如梦,蒙叟岂欺我哉?」夫梦之情境,虽已为幻为虚,不可复得,而叙述梦中情境之我,固俨然其犹在也。若百年后之我,且不知其归于何所,虽有此如梦之百年之情境,更无叙述此情境之我而叙述之矣。是以人生百年,比之于梦,犹觉百年更虚于梦也。呜呼!以此更虚于梦之百年,而必欲孜孜然,斤斤然,骎骎然,狺狺然,何为也哉?虽然前此五十年间之日月,固无法使之暂留,而其五十年间,可惊、可喜、可歌、可泣之事业,固历劫而不可以忘者也。夫此如梦五十年间可惊、可喜、可歌、可泣之事,旣不能忘,而此五十年间之梦,亦未尝不有可惊、可喜、可歌、可泣之事,亦同此而不忘也。同此而不忘,世间于是乎有《老残游记二集》。洪都百炼生自叙。

  ○《女娲石》叙

  光绪三十年(1904)
  卧虎浪士
  海天独啸子以学期试验之暇,谓我曰:余将作一小说,名之曰《女娲石》,君以为何如?余曰:请道其故。海天独啸子曰:我国小说,汗牛充栋,而其尤者,莫如《水浒传》、《红楼梦》二书。《红楼》善道儿女事,而婉转悱恻,柔人肝肠,读其书者,非入于厌世,卽入于乐天,几将曰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矣。是书也,余不取之。《水浒》以武侠胜,于我国民气,大有关系,今社会中,尙有余赐焉。然于妇女界,尙有余憾。我国山河秀丽,富于柔美之观,人民思想,多以妇女为中心。故社会改革,以男子难,而以妇女易,妇女一变,而全国皆变矣。虽然,欲求妇女之改革,则不得不输其武侠之思想,增其最新之智识,此二者皆小说操其能事,而以戏曲歌本为之后殿,庶几其普及乎?今我之小说,对于我国之妇女者有二,对于世界者有二:

  一、我国妇女富于想象力、富于感化力。
  一、我国上等社会女权最重。

  是二者皆于国民有绝大之关系。今我国女学未兴,家庭腐败,凡百男子,皆为之钳制,为之束缚。卽其显者言之,今之梗阻废科举,必欲复八股者,皆强半妇女之感念也。此等波及于政治界者,何可胜数?外则如改易服制,我国所万不能。其不能之故,则又妇女握其权也。况乎家庭敎育不兴,未来之腐败国民,又制造于妇女之手。此其间非荡扫而廓淸之,我国进化之前途可想象乎?对于世界者何?曰:

  今世界之敎育经济,皆女子占其优势。各国妇女势力,方膨胀于政治界,而我国之太太小姐,此时亦不可不出现于世。
  各国革命变法,皆有妇女一席。我国今日,亦不可不有阴性之干预。

  是二者,则以世界之观感,而密接于我国家。我国今日之国民,方为幼稚时代,则我国今日之国女,亦不得不为诞生时代,诞生之,阿保之,壮大而成立之,则又女敎育家、小说家操其能事也。余曰:善,可谓先获我心矣。愿闻君想象中之小说,趋向之迹。海天独啸子曰:是亦难言。余将欲遍搜妇女之人材,如英俊者、武俊者、伶俐者、诙谐者、文学者、敎育者撮而成之,为意泡中之一女子国。余曰:善,善。甫睽十日,遂手甲卷以示余。余阅之,抚掌大笑曰:我等须眉为之丧气矣。乃稍一批评,并志弁言于卷端。

  ○《女狱花》叙

  光绪三十年(1904)
  俞佩兰
  中国旧时之小说,有章回体,有传奇体,有弹词体,有志传体,朋兴焱起,云蔚霞蒸,可谓盛矣。若论其思想,则状元宰相也,牛鬼蛇神也,而讥弹时事,阐明哲理者盖鲜矣。至于创女权、劝女学者,好比六月之霜,三秋之燕焉。近时之小说,思想可谓有进步矣,然议论多而事实少,不合小说体裁,文人学士鄙之夷之。且讲女权、女学之小说,亦有硕果晨星之叹。甚矣作小说之难也,作女界小说之尤难也。西湖女士王妙如君,以咏絮之才,生花之笔,菩萨之心肠,豪杰之手段,而成此《女狱花》一部,非但思想之新奇,体裁之完备,且殷殷提倡女界革命之事,先从破坏,后归建立。呜呼!沧海中之?航耶?地狱中之明灯耶?吾愿同胞姐妹香花迎奉之。惜天不永其年,中途夭折,不能竟其振兴女界之大愿力。然理想者,事实之母也,后之人读其书,感兴起,将黑暗女界放大光明,则食果应推女士之赐矣。钱塘俞佩兰叙。

  ○《中外三百年之大舞台》序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啸庐
  呜呼!我中国以廿二行省之广,四百兆人民之多,益以土壤之美,物产之富,甲于五洲,诚有如英将威士勒云:中国人有蹂躏全球之资格。惜乎负此资格而不能发有为,与列强相见于竞争之战场,徒使外人笑我同胞,辱之胯下,按之泥涂,举左右手挞之,都不以为意,但思起身时拾地下黄金以去。又若日本,区区岛国也,亦谓中国国辱兵败而不知耻,叩头求活于他人之宇下,唾面自干而毫无发之情,后生大事惟黄金是贮,甚至比我于嘘言八百、贪贿赂、破约束、亡国之印度。呜呼!以震旦文明而受此五千年来历史未有污点,能不痛心欤?吾不知大陆睡狮其梦竟何日觉,举世病夫厥竟何日瘳也?吾于是借楮墨为舞台,演瀛寰之活剧。又私念文言之不如质言之,因取官私诸书十数种,釆辑通商始末,而成是书,俾人易晓易于愧勉。盖中国不能人人读《左》、《国》,而无一人不读《列国演义》,不能人人读历史,而无一人不读《三国演义》,此二书固说部之巨观,而亦说部中最完善者。其它有一战争,卽有一传记,惟驳而不纯,儒者弗道。然自文人学士,祇知奉高头讲章乡会程墨,为弋科名地,遂有老死而不知其书之名。其甚者并三皇五帝亦不知为何年何代人物,反让贩夫走卒酒后茶余口讲而指画,博览而详说,于历代兴亡大略,往往犹能言之历历,甚矣说部之有益于人之易读易晓固如是哉!虽然,其有功于世,使人易于愧勉,尤彰彰也。而《三国》为甚,故有武夫闻而踔厉发扬,勇气百倍,一跃上马杀贼者;有叛逆闻而回心革面,勉为忠良,欲窃比武侯者。呜呼!岂非以其事、情眞、眞语眞、意眞,又是非之心、好恶之良、人所同具,因而观感易、激发易,较父诏兄勉,尤得力乎?不但此也,上自搢绅先生,下至草莽齐民,于诸子百家之书,或不能悉备,备亦不能悉读,而独至稗官野史则必搜罗殆徧,读亦殆徧。至《列国》、《三国》,则尤家置一编,虽妇人女子,略识之无者,且时时偷针?余闲,团坐老幼,以曼声演说之,为消遣计。仆本不文,窃取兹义,用成是书。以中国人记中国事,当非僭妄。又事征诸实,情出乎公,非有襃贬私意于其间,意者无所谓投鼠忌器乎?虽然,无论工拙,我不暇计,卽知我罪我,我亦不暇计,但使人读是书,人知自励,变因循之积习,振爱国之精神,其知我者,我固为我同胞幸;其罪我者,我亦得与共白此心之无他也。是为叙。光绪三十二年,太岁在丙午,十一月,啸庐识于海上之蛰庵。

  ○《庚子国变弹词》二题

  光绪二十八年(1902)

  一叙

  李伯元
  读《长生殿》传奇矣,至李年说开天遗事,激昂慷,酣畅淋漓。又读《桃花扇》传奇矣,至柳敬亭、苏昆生说扬州兵变,凄楚入骨,悲愤塡胸。由其大书深刻,笔舌互用,故能遥吟俯唱,声泪相随。夫唐与明迄今数百年,区区故简陈编,后人犹触无穷,低徊不置。何况神州万里,忽吿陆沉,咸阳三月,同归灰烬,愁形惨状,荟萃一编,有不伤志士之心,而王国民之气者,无是理也。庚子之役,海内沸腾,万乘之尊,仓皇出走。凡目之所见,耳之所闻,缄札之所胪陈,诗歌之所备载,斑斑可考,历历如新。和议旣成,羣情顿异,骄侈淫佚之习,复中于人心,敷衍塞责之风,仍被于天下,几几乎时移世异,境过情迁矣,著者于是有《国变弹词》之作。删繁就简,由博返精,自谓于忠奸贤佞之途,功罪是非之列,尙不随人俯仰,与物周旋。书成汇付梓人,以质知者。亦曰,此人忧天之语,托于俳优相戏之词云耳。时士寅十月旣望,著者自叙于酒醒香销之室。

  二叙

  光绪二十八年(1902)
  历劫不磨生
  今夫芳草斜阳,前村中郞之唱;后庭玉树,隔江商女之歌。属在词章,播诸弦管,亦旣汗牛充栋,又皆土饭尘羹。若乃蒿目方艰,忧未已,别开生面,特创新声。坠珥遗簪,白头宫中之语;金戈铁马,赤眉关内之兵。不同过耳秋风,可作当头喝棒,如此编是矣。回忆芙蓉阙下,析木津头,削梃挞坚,揭竿为乱。黄巾张角,患起腹心;碧眼贾胡,命悬砧釜。以至六军擐甲,万骑投鞭,胡马遥来,眞龙已出。俳优相戏,愁闻二圣之环;我公不归,泪洒三年之雨。似此前尘往事,都付豪竹哀丝。辞不嫌芜,语无妨絮。大似台城杨柳,重翻白雁之歌;何当棚底豆花,对话红羊之刧。时在光绪壬寅孟冬之月,历刧不磨生书于海上寓庐。

  ○《昕夕闲谈》小叙

  同治十一年(1872)
  蠡勺居士
  小说之起,由来久矣。虞初九百,杂说之权舆;《唐代丛书》,琐记之滥觞。降及元明,聿有平话,无稽之语,演之以神奇浅近之言,出之以情理,于是人竞乐闻,趋之若鹜焉。推原其意,本以取快人之耳目而已,本以存昔日之遗闻琐事,以附于稗官野史,使避世者亦可考见世事而已。予则谓小说者,当以怡神悦魄为主,使人之碌碌此世者,咸弃其焦思繁虑,而暂迁其心于恬适之境者也。又令人之闻义侠之风,则激其慷之气;闻忧愁之事,则动其凄宛之情;闻恶则深恶,闻善则深善,斯则又古人启发良心,惩创逸志之微旨,且又为明于庶物、察于人伦之大助也。且夫圣经贤传,诸子百家之书,国史古鉴之纪载,其为训于后世,固深切着明矣,而中材则闻之而辄思卧,或并不欲闻。无他,其文笔简当,无繁缛之观也;其词意严重,无谈谑之趣也。若夫小说,则妆点雕饰,遂成奇观;嘻笑怒骂,无非至文;使人注目视之,倾耳听之,而不觉其津津甚有味,孳孳然而不厌也,则其感人也必易,而其入人也必深矣。谁谓小说为小道哉!虽然,执笔者于此则不可视为笔墨烟云,可以惟吾所欲言也。邪正之办不可混,善恶之鉴不可淆,使徒作风花雪月之词,记儿女缠绵之事,则未近于导淫,其蔽一也。使徒作豪侠失路之谈,纪山林行劫之事,则未近于诲盗,其蔽二也。使徒写奸邪倾轧之心,为机械变诈之事,则未近于纵奸,其蔽三也。使徒记干戈满地之事,逞将帅用武之谋,则未近于好乱,其蔽四也。去此四蔽,而小说乃可传矣。今西国名士,撰成此书,务使富者不得沽名,善者不必钓誉,眞君子神彩如生,伪君子神情毕露,此则所谓铸鼎像物者也,此则所谓照渚然犀者也。因逐节翻译之,成为华字小说,书名昕夕闲谈,陆续附刊,其所以广中土之见闻,所以记欧洲之风俗者,犹其浅焉者也。诸君子之阅是书者,尙勿等诸寻常之平话、无益之小说也可。壬申腊月八日,蠡勺居士偶笔于海上寓斋之小吉罗庵。

  ○《巴黎茶花女遗事》引

  光绪二十五年(1899)
  林纾
  晓斋主人归自巴黎,与冷红生谈巴黎小说家均出自名手,生请述之。主人因道仲马父子文字,于巴黎最知名,《茶花女马克格尼尔遗事》尤为小仲马极笔。暇辄述以授冷红生,冷红生涉笔记之。(1899年)

  ○《黑奴吁天录》二题

  林纾

  一序

  光绪二十七年(1901)
  考美利坚史佛及尼之奴黑人、在于一千六百十九年,嗬囒人以兵舰载阿非利加黑人二十,至雅姆斯庄卖之,此为白人奴待黑人之始,时美洲尙未立国也。华盛顿以大公之心官其国,不为私产,而仍不能弛奴禁,必待林肯,奴籍始幸脱。迩又寖迁其处黑奴者,以处黄人矣。夫蝮之不竟伸其毒,必囓草木以舒愤,后人来触死茎亦靡不死。吾黄人殆触其死茎乎?国蓄地产而不发,民生贫薄不可自聊,始以工食于美洲,岁致羡其家。彼中精计学者,患泄其银币,乃酷待华工以绝其来,因之黄人受虐,或加甚于黑人。而国力旣弱,为使者复馁慑,不敢与争。又无通人纪载其事,余无从知之。而可据为前谳者,独《黑奴吁天录》耳。录本名《黑奴受逼记》又名,《汤姆家事》,为美女士斯土活着。余恶其名不典,易以今名。其中累述黑奴惨状,非巧于叙悲,亦就其原书所著录者,触黄种之将亡,因而愈生其悲怀耳。方今嚚讼者已胶固不可喩譬,而倾心彼族者又误信西人宽待其藩属,跃跃然欲趋而附之。则吾书之足以儆醒之者,宁云少哉?是书假诸求是书院,仁和魏君聪叔易口述其事,余泚笔记之,凡六十有六日毕。光绪辛丑重阳节,闽县林纾琴南序于湖上望瀛楼。

  二跋

  光绪二十七年(1901)
  斯土活,美洲女士也。卷首署名不以女士加其顶者,以西俗男女并重,且彼原书亦不自列为女士,唯跋尾见之,故仍而不改。斯氏自云:是书多出诸一身之闻见,本事七八,演者二三耳。卷中士女名多假托,实则具有其人。余与魏君同译是书,非巧于叙悲以博阅者无端之眼泪,特为奴之势逼及吾种,不能不为大众一号。近年美洲厉禁华工,水步设为木栅,聚数百远来之华人,栅而钥之,一礼拜始释,其一二人或踰越两礼拜仍弗释者,此卽吾书中所指之奴栅也。向来文明之国,无私发人函,今彼人于华人之函,无不遍发。有书及「美国」二字,如犯国讳,捕逐驱斥,不遗余力。则谓吾华有国度耶?无国度耶?观哲而治与友书,意谓无国之人,虽文明者亦施我以野蛮之礼,则异日吾华为奴张本,不卽基于此乎?若夫日本,亦同一黄种耳,美人以检疫故,辱及其国之命妇,日人大忿,争之,美廷又自立会与抗。勇哉日人也!若吾华有司,又乌知有自己国民无罪,为人囚辱而瘐死耶?上下之情,判若楚越,国威之削,又何待言?今当变政之始,而吾书适成,人人旣蠲弃故纸,勤求新学,则吾书虽俚浅,亦足为振作志气,爱国保种之一助。海内有识君子,或不斥为过当之言乎?辛丑九月,林纾识于湖上望瀛楼。

  ○《露漱格兰小传》序

  光绪二十七年(1901)
  林纾
  余旣译《茶花女遗事》掷笔哭者三数,以为天下女子性情,坚于士夫,而士夫中必若龙逄、比干之挚忠极义,百死不可挠折,方足与马克竞。盖马克之事亚猛,卽龙、比之事桀与纣,桀、纣杀龙、比而龙、比不悔,则亚猛之杀马克,马克又安得悔?吾故曰:天下必若龙、比者始足以竞马克。又以为天下女子之性情,虽不如马克,而究亦鲜得与马克反对之人。近读信陵骑客所译《露漱格兰传》乃省余持论之谬妄,以君子之事天下也。余译马克,极状马克之忠,而客译露漱,又极状露漱之险。然则非马克与露漱反对,客之笔墨,有意与吾反对耳。天下食荠甘者当不知蓼之苦,露漱者其蓼矣?请天下之读马克遗事者,更读露漱之传,始知吴道子作地狱变相,犹之风落霓转之写天尊。光绪辛丑九月,冷红生书于湖上望瀛楼。

  ○《伊索寓言》二题

  林纾

  一叙

  光绪二十八年(1902)
  伊索产自希腊,距今二千五百有余岁矣。近二百年,哲学之家,辈起于欧西,各本其创见,立为师说。斯宾塞氏譔述,几欲掩盖前人,命令当世,而重蒙学者,仍不废伊索氏之书。如沙的士、如麦生蒙、如沙摩岛、如可踢安之人,咸争以为伊索氏产自其乡里,据为荣显。顾古籍沦废,莫获稽实,独雅典有伊索石像存焉。相传伊索寃死于达尔斐,达尔斐数见灾眚,于是雅典始祠以石像。然则昌黎之碑罗池,神柳侯之灵,固有其事耶?伊索为书,不能盈寸,其中悉寓言。夫寓言之妙,莫吾蒙庄若也。特其书精深,于蒙学实未有裨。尝谓天下不易之理,卽人心之公律。吾私悬一理,以证天下之事,莫禁其无所出入者,吾学不由阅历而得也。其得之阅历,则言足以证事矣,虽欲背驰错出,其归宿也,于吾律亦莫有所遁。伊索氏之书,阅历有得之书也,言多诡托草木禽兽之相酬答,味之弥有至理。欧人启蒙,类多摭拾其说,以益童慧。自余来京师数月,严君潜、伯玉兄弟,适同舍,审余独嗜西籍,遂出此书,日举数则,余卽笔之于牍,经月书成。有或病其书齐谐小说者,余曰,小说克自成家者,无若刘纳言之《谐谑录》、徐慥之《谈笑录》、吕居仁之《轩渠录》、元怀之《拊掌录》、东坡之《艾子杂说》然,专尙风趣,适资以侑酒,任为发蒙,则莫逮也。余非黜华仲欧,盖欲求寓言之专作,能使童蒙闻而笑乐,渐悟乎人心之变幻,物理之歧出,实未有如伊索氏者也。余荒经久,近岁尤躭于小说,性有所惬,亦莫能革,观者幸勿以小言而鄙之。光绪壬寅花朝,闽县畏庐林纾序于五城学堂。

  二单篇识语(摘钞)

  光绪二十九年(1903)
  一
  畏庐曰:今有盛强之国,以吞灭为性,一旦忽言弭兵,亦王狮之约众耳。弱者国于其旁,果如之先见耶?(页三)

  二
  畏庐曰:以主客之势较,主恒强于客。今乃有以孤客入吾众主之地,气焰慑人,如驴之慑鹿。志士观之,至死莫瞑其目矣?敬吿国众,宜各思其角之用。(页六)

  三
  畏庐曰:藁固莫利于犬腹,而据之足祛一身之寒。牛一得之,藁无余矣!此美洲所以力拒华工也。(页十一)

  四
  畏庐曰:有志之士,更当无忘国仇!(页十三)

  五
  畏庐曰:绿营军帅,以军律律其下,进退拜跪,咸如礼。而饷储则多实军主之槖。举军咸能言者而无一敢言,吾以为愧此马矣!(页十四)

  六
  畏庐曰:怀国家之想者,视国家之事,己事也,必为同官分其劳。若怀私之人,方将以己所应为委之人,宁知是为公事,固吾力所宜分者。故虽接封联圻,兵荒恒不相恤援,往往此覆而彼亦蹶。则虽有无数行省,无数不盟之小国耳。哀哉!(页十四)

  七
  畏庐曰:葡萄卽不见食于羊,其终必为酒。山羊卽不仇葡萄,亦断不能自于为牲。欧人之视我中国,其羊耶?其葡萄耶?吾同胞人当极力求为此二物,奈何尙以私怨相仇复耶?(页二十)

  八
  畏庐曰:托卫非人,其足自害者,尤甚于外侮。(页二十一)

  九
  畏庐曰:不入公法之国,以强国之威凌之,何施不可?此眼前见象也。但以檀香山之事观之,华人之寃,黑无天日,美为文明之国,行之不以为忤,列强坐观不以为虐,彼殆以处禽兽者处华人耳。故无国度之惨,虽贤不录,虽富不齿,名曰贱种,践踏凌竞,公道不能稍伸,其哀甚于九幽之狱。吾同胞犹梦梦焉,吾死不瞑目矣!(页二十一—二)

  十
  畏庐曰:邻国固宜亲,然度其能碎我者,亦当避之。(页二十一)

  十一
  畏庐曰:偷安之国无勇志。(页三十二)

  十二
  畏庐曰:嗟夫!威海英人之招华军,岂信华军之可用哉?亦用为椓杙耳。欧洲种人,从无助他种而攻其同种者,支那独否,庚子以后,愚民之媚洋者尤力矣!(页三十九)

  十三
  畏庐曰:一西人入巿,肆其叫呶,千万之华人均辟易莫近者,虽慑乎其气,亦华人之庞大无能足以召之。呜呼!驼何知者?吾腼然人也。乃不合羣向学,彼西人将以一童子牧我矣!(页四十一)

  十四
  畏庐曰:美洲奴禁未弛时,国中仍少逃奴。非奴忠也,举国之视黑人,均如驴耳。不奴于此,彼亦捉而奴之。矧逃者无一幸,又何逃焉?今日黄人之势岌岌矣!吿我同胞,当力趣于学,庶可化其奴质。不尔,皆奴而驴耳。(页四十一)

  十五
  畏庐曰:此积疲之国人语也。求残喘之幸全,不欲更张以速亡,于计不为非善。顾亡一耳,振作而亡,亡尙有名;委顿而亡,亡且不齿。有志者,当不误信此狐之言。(页四十一)

  十六
  畏庐曰:凡无国权之民,生死在人掌握,岂论公理,岂论人情?故凡可与人争公法者,其国均可战之国,否则,公法虽在,可复据耶?(页四十二)

  十七
  畏庐曰:观无志之人,偶通西语,其自待俨然西人也。使彼一旦恻然念吾族之衰,恍然悟彼族之不吾齿,方将汗流被体矣。嗟夫!伪狮之见为,尙不失嗤多力之狼,若伪西人者何物耶?(页四十三—四)

  十八
  畏庐曰:置一大巿场于五洲之东,地广物博,其实岂仅胡桃,得之者岂仅于磔石而击梃,吾乃有四万万众之园丁,不能卫此树,听其摧践于人,哀哉?(页四十五)

  十九
  畏庐曰:为国家而藉助于人,虞心因之而滋,斗志因之以馁。一不得助,则举国张皇,若敌患非其国所应有者。病在恃人助而不自助也!自助之云,先集国力,国力集,则国羣兴。无论敌患可以合力御之,卽大利亦可以合力举之。若事事恃邻而行,彼邻苟无所利,又安能为我?卽为我矣,能如我之自为耶?深涧在前,猛虎在后,虽知其死,亦必趋涧以避。间或得,是又谁助?人能时时存争命之心以趋事,则求助于人之心熄,事集而国强矣。(页四十九)

  二十
  畏庐曰:斯宾塞尔讲羣学,以诏其国人,防旣离羣,卽为人搏也。吾华人各为谋,不事国家之事,团体涣,外侮入,虽有四万万之众,何益于国,又何能自于死?(页五十一)

  二十一
  畏庐曰:吾黄种之自夸,动曰四万万人也。然育而莫养,生而不慑,人满而岁恒歉,疫盛而死相属,因赔款而罄其蓄,喜揭竿而死于兵,所余总总之众,又悉不学,诸多又胡为者?哀哉!哀哉!(页五十七)

  据商务印书馆版《伊索寓言》(1903)

  ○《埃司兰情侠传》序

  光绪二十九年(1903)
  林纾
  阳刚而阴柔,天下之通义也。自光武欲以柔道理世,于是中国姑息之弊起,累千数百年而不可救。吾哀其极柔而将见饫于人口,思以阳刚振之,又老惫不能任兵,为国民捍外侮,则唯闭户抵几詈。孔光不言温室为畏死,师德唾面自干为无耻,究于国家尺寸不能益也。嗟夫!彼英、法之人,重私辱而急国仇,宁今日为然?盖千数百年之前已然矣。埃司兰之民,未开化之民也,吾观其中男女,均洸洸有武槪,一言见屈,刀盾并至,迹虽迩于盗侠,然部中各有父兄,为之平亭疑法,固我古中国之宗法。卽未臻于文明极治,而阖户噤口,坐受人侮,则未之见也。是书所述,多椎埋攻剽之事,于文眀轨辙,相去至远。然其中之言论气槪,无一甘屈于人,虽喋血伏尸,匪所甚恤。嗟夫!此足救吾种之疲矣!今日彼中虽号文明,而刚果之气,仍与古俗无异。特旣富而显,不欲为急装缚袴之状,以自矜炫,然偶犯其锋,问有甘心让人者乎?则名虽文明,其根株仍蛮耳。是书情迹奇诡,疑彼小说家之侈言,顾余之取而译之,亦特重其武槪,冀以救吾种人之衰惫,而自厉于勇敢而已。其命曰《情侠传》者,以其中有男女之事,姑存其眞,实则吾意固但取其侠者也。光绪癸卯嘉平之月,闽县林纾序。

  ○《利俾瑟战血余腥录》叙

  光绪二十九年(1908)
  林纾
  余历观中史所记战事,但状军师之摅略,形胜之利便,与夫胜负之大势而已,未有赡叙卒伍生死饥疲之态,及劳人思妇怨旷之情者,盖史例至严,不能间涉于此。虽开宝诗人多塞下诸作,亦仅托诸感讽写其骚愁,且未历行间,虽空构其众,终莫能肖。至《嘉定屠城记》、《扬州十日记》,于乱离之惨,屠夷之酷,纤悉可云备着。然《嘉定》一记,貌为高古,叙事顚倒错出,读者几于寻条失枝。余恒谓是记笔墨颇类江邻几,江氏身负重名,为欧公所赏,而其文字读之令人烦懑,然则小说一道,又似宜有别才也。是书为法人阿猛查登述一步卒约瑟之言成书,英人达尔康译之。余时方译洛加德所著《拿破仑全传》,叹其自墨斯科一衂,四十万人同痤沙碛,元气凋丧,后此兵势因以不振。顾本传叙波奈巴兵略甚详。然十余年困顿兵间,以孤军挑羣雄,人民必不堪命。然传为正史之体,必不能苛碎描写士卒寃穷之状,至可惜也。癸卯秋节月中,与吴航曾又固谈拿破仑轶事,谓法民当此时代,殆一兵劫之世界。又固因出此本,言是中详叙拿破仑自墨斯科败后,募兵苦战利俾瑟逮于滑铁庐。中间以老蹩约瑟为纲,参以其妻格西林之恋别,俄、普、奥、瑞之合兵,法军之死战,兵间尺寸之事,无不周悉。又固以余喜小说家言,前此所译《茶花女遗事》、《黑奴吁天录》、《伊索寓言》,颇风行海内,又固因逐字逐句口译而出,请余述之,凡八万余言。旣脱稿,侯官严君潜见而叹曰:是中败状,均吾所尝亲历而徧试之者,眞传信之书也。方联军入据析津,义和团日夜鏖扑,飞弹蚩然过于屋上,余伏败屋中,苦不得飮,夜分冒险出汲,水上人膏厚钱许,飮之腥秽,顾盛渴中亦莫为恤,此一端已肖卷中所纪矣。余曰:嗟夫!法国文明,虽卒徒亦工纪述,而吾华乱中笔墨,虽求如《嘉定》、《扬州》之记,亦不可复得矣。是书果能徧使吾华之人读之,则军行实状,已洞然胸中,进退作止,均有程限,快鎗急弹之中,应抵应避,咸蓄成算,或不至于触敌卽馁,见危辄奔,则是书用代兵书读之,亦奚不可者?又固、君潜咸以为然,因取所论,弁诸简端。光绪二十九年九月闽县林纾叙。

  ○《滑铁庐战血余腥记》序

  光绪三十年(1904)
  林纾
  余旣译《利俾瑟》一记,记波奈巴败状甚悉,而此卷为《滑铁庐》,则波奈巴之收局也。利俾瑟与滑铁庐两役,弊在军无见粮,驱饥疲之卒应敌,乌得不败。韩尼伯之破佛罗,罗马军饥,而韩尼伯军饱也;西比阿之破韩司屈勒伯,亦以斐洲军饥,促而歼之易耳。波奈巴久在兵间,乃墨斯科一役,以衣粮不时至,全军馁死,初不之悟,至滑铁庐,仍驱饥军而战何也?彼俄、普两军,宁法之敌,所最崛强者英军耳。顾鼐利孙之英武,称雄特在海上,自波奈巴行其大陆制度,极于日耳曼北部,英人莫敢登陆。已而法人无端启衅于西班牙、葡萄牙二国,二国濒海,国人又深痛其宗国之覆,始开壁以纳英师,于是惠灵吞遂得肆其陆师之力,与波奈巴角矣。嗟夫!嗟夫!周瑜、陆逊、谢石、虞允文,岂曹操、刘备、苻坚、完颜亮之敌?独能摧陷掩取之者,一骄而黩兵,一敛而伺敌也。迨联军入国,囚拘盖世英雄,长流荒岛,而巴黎所谓民党者,复反颜以事路易,敎焰因之再炽,贵族复姿其骄蹇凌厉之气,行其专制之威力,法人帖然不复一言。然则白种之民德,亦不能高越乎黄种也。其后法人知兵力不足恃,卽昌言变革旧君之说,亦不足恃以为治,乃极力讲求学问。及师丹再衂,法人学问日益加进,民主之治始成。然则波奈巴之出,实法人鼓铸学问之垆冶也。余观滑铁庐战后,联军久据法京,随地置戍,在理可云不国,而法独能至今存者,正以人人咸励学问,人人咸知国耻,终乃力屛联军,出之域外。读是书者,当知畏庐居士正有无穷眼泪寓乎其中也。光绪甲辰三月,闽县林纾叙于宣南寓斋。

  ○《吟边燕语》序

  光绪三十年(1904)
  林纾
  欧人之倾我国也,必曰:识见局,思想旧,泥古骇今,好言神怪,因之日就沦弱,渐卽颓运。而吾国少年强济之士,遂一力求新,丑诋其故老,放弃其前载,惟新之从。余谓从之诚是也,顾必谓西人之夙行夙言,悉新于中国者,则亦誉人增其义,毁人益其恶耳。英文家之哈葛得,诗家之莎士比,非文眀大国英特之士耶?顾吾尝译哈氏之书矣,禁蛇役鬼,累累而见。莎氏之诗,抗吾国之杜甫,乃立义遣词,往往托象于神怪。西人而果文明,则宜焚弃禁绝,不令淆世知识。然证以吾之所闻,彼中名辈,躭莎氏之诗者,家弦户诵,而又不已,则付之梨园,用为院本。士女联襼而听,欷歔感涕,竟无一斥为思想之旧,而怒其好言神怪者,又何以故?夫彝鼎罇罍,古绿斑驳,且复累重,此至不适于用者也。而名阀望冑,毋吝千金,必欲得而陈之。亦以罗绮刍豢,生事所宜有者,已备足而无所顾恋。于是追蹑古踪,用以自博其趣,此东坡所谓久餍膏粱,反思螺蛤者也。盖政敎两事,与文章无属,政敎旣美,宜泽以文章,文章徒美,无益于政敎。故西人惟政敎是务,赡国利兵,外侮不乘,始以余闲用文章家娱悦其心目,虽哈氏、莎氏,思想之旧,神怪之托,而文明之士,坦然不以为病也。余老矣!旣无哈、莎之通涉,特喜译哈、莎之书。挚友仁和魏君春叔,年少英博,淹通西文,长沙张尙书旣领译事于京师,余与魏君适厕译席。魏君口述,余则叙致为文章。计二年以来,予二人所分译者得三四种,《拿破仑本纪》为最巨本,秋初可以毕业矣。夜中余闲,魏君偶举莎士比笔记一二则,余就灯起草,积二十日书成,其文均莎诗之纪事也。嗟夫!英人固以新为政者也,而不废莎氏之诗。余今译《莎诗纪事》,或不为吾国新学家之所屛乎?《莎诗纪事》传本至伙,互校颇有同异,且有去取,此本所收,仅二十则,余一一制为新名,以标其目。光绪三十年五月,闽县林纾序。

  ○《美洲童子万里寻亲记》序

  光绪三十年(1904)
  林纾
  宋朱寿昌去官寻母,苏诗纪之,顾朱氏不自为记也。明周蓼洲之公子奔其父难,记则门客为之,公子亦未尝自记。则《万里寻亲记》为余所见者。仅瞿、翁两孝子而已。然入于靑年诸君之目中,则颇斥其陈腐,以一时议论方欲废黜三纲,夷君臣,平父子,广其自由之涂辙。意君暴则弗臣,父虐则不子。嗟夫!汤、武之伐桀、纣,余闻之矣,若虞舜伯奇,在势宜怼其父母,余胡为未之前闻,顾犹曰支那野蛮之俗?故贤子恒为虐亲所制。西人一及胜冠之后,则父母无权焉,似乎为子者均足以时自远其亲。而余挚友长乐高子益而谦,孝友人也,曾问学于巴黎之女士。迨子益归,而女士贻书子益,言父母皆老待养其身,势不能事人,将以弹琴、授书活其父母,父母亡则身沦弃为女冠耳。余闻之恻然,将编为传奇,歌咏其事,旋膺家难,久不塡词,笔墨都废。洎来京师,忽得此卷,盖美洲一十一龄童子,孺慕其亲,出百死奔赴亲侧。余初怪骇,以为非欧、美人,以欧、美人人文明,不应念其父子如是之切。旣复私叹父子天性,中西初不能异,特欲废黜父子之伦者自立异耳。天下之理,愚騃者恒听率狡黠者之号令,彼狡一号于众曰:泰西之俗,虽父子亦有权限,虐父不能制仁子,吾支那人一师之则自由矣。嗟夫!大杖则逃,中国圣人固未尝许人之虐子也。且父子之间不责善,何尝无自由之权?若必以仇视父母为自由,吾决泰西之俗万万不如是也。余老而弗慧,日益顽固,然每闻青年人论变法,未尝不低首称善。惟云父子可以无恩,则决然不敢附和,故于此篇译成,发愤一罄其积。光绪三十年七月旣望,闽县林纾畏庐序于京师寓楼。

  ○《迦茵小传》序

  光绪三十年(1904)
  林纾
  余客杭州时,卽得海上蟠溪子所译《迦茵小传》,译笔丽赡,雅有辞况。迨来京师,再购而读之,有天笑生一序,悲健作楚声,此《汉书扬雄传》所谓抗词幽说,闲意眇旨者也。书佚其前半篇,至以为憾。甲辰岁译哈葛德所著《埃司兰情侠传》及《金塔剖尸记》二书,则《迦茵全传》赫然在《哈氏丛书》中也,卽欲邮致蟠溪子,请足成之,顾莫审所在。魏子冲叔吿余曰:「小说固小道,而西人通称之曰文家,为品最贵,如福禄特尔、司各德、洛加德及仲马父子,均用此名世,未尝用外号自隐。蟠溪子通赡如此,至令人莫详其里居姓氏,殊可惜也。」因请余补译其书。嗟夫!向秀犹生,郭象岂容窜稿;崔灏在上,李白奚用题诗!特哈书精美无伦,不忍听其沦没,遂以七旬之力译成,都十三万二千言;于蟠溪子原译,一字未敢轻犯,示不掠美也。佛头着粪,狗尾续貂。想二君都在英年,当不嗤老朽之妄诞也。畏庐林纾书于京师春觉斋。

  ○《埃及金塔剖尸记》译余剩语

  光绪三十一年(1905)
  林纾
  畏庐曰:埃及不国久矣。始奴于希腊,再奴于罗马,再奴于亚刺伯,再奴于土耳其,再奴于拿破仑,终乃奴英。人民降伏归仰,无所拂逆,若具奴性。哈氏者,古之振奇人也,雅不欲人种中有此久奴之种,且悯其亡而不知恤,忽构奇想,为埃及遗老大张其楦。呜呼!埃及蠢蠢,又宁知所谓亡国耶。

  欧人之言曰,埃及国中金字塔,为数不下百余,计其劳力,及于时日,每日需一百五十万众之役夫,筑可一千七百五十年而成,此举塔之全数言也。然吾考埃及古史,猛加邦生时,已自构此塔,至死时实其珠宝腹中,则未之闻。若果有此者,谓储此足以赡国,为计则大愚陋。天下徒富胡足以全国,使人人咸不念国,卽十倍于此者,亦将仅供一日之掷,宜乎埃及一万一千三百余年之古国,从梦中褫落也。

  是书好言神怪之事,读者将不责哈氏,而责畏庐作野蛮语矣。不知野蛮之反面,卽为文明,知野蛮流弊之所及,卽知文明程度之所及。虽然,神怪亦何害于文明耶!古书之最古者,寜如四韦陀,四韦陀之书,哲学家不能驳诘而焚弃之,其书固专言鬼神也。余曾论造物之所始,宗敎家恒归功于上帝,虽达尔文犹不敢力辩其非,然则宜道、释、耶敎至今存矣。

  格鲁巴亚,作者盛饰其淫冶。余考之古史,格鲁巴亚生于纪元六十九年,死在纪元一百三十年。计年已六十一岁,作者状其死时如许娇媚,其用心深矣。是书之主人翁,莺吞礼也。莺呑礼踵凯彻之后,最有武略,权力奄有亚西亚,及东方之诸侯,乃一为女王张锦帆江上,明珠醇酒,醉心眩目,尽举一生霸业,付之流水,然则陈隋二帝,吾亦不能峻责矣。*1

  畏庐笔述书,将及十九种,言情者实居其半。行将摭取壮侠之传,足以振吾国民尙武情神者,更译之问世,但恨才力薄耳。光绪三十一年元夕,畏庐居士识于京师春觉斋。

  *1江上锦帆之事,埃及古史所有。

  ○《英孝子火山报仇录》二题

  林纾

  一序

  光绪三十一年(1905)
  吾先哲有言,圣人人伦之至也。林纾曰:人伦之至归圣人,安得言一圣人外无人伦。宋儒严中外畛域,几秘惜伦理为儒者之私产。其貌为儒者,则曰:「欧人多无父,恒不孝于其亲。」辗转而讹,几以欧州为不父之国,间有不率子弟,稍行其自由于父母敎诲之下,冒言学自西人,乃益证实其事。于是吾国父兄,始疾首痛心于西学,谓吾子弟宁不学,不可令其不子。五伦者,吾中国独秉之懿好,不与万国共也,则学西学者,宜皆屛诸名敎外矣。呜呼,何所见之不广耶!彼国果无父母,何久不闻有商臣元凶劭之事,吾国果自束于名敎,何以《春秋》之书弑者踵接?须知孝子与叛子,实杂生于世界,不能右中而左外也。今西学流布中国,不复周徧,正以吾国父兄斥其人为无父,并以其学为不孝之学,故勋阀子弟,有终身不近西学,宁钻求于故纸者。顾勋阀子弟为仕至速,秉政亦至易。若秉政者斥西学,西学又乌能昌!余非西学人也,甚悯宗国之蹙;独念小说一道,尙足感人,及旣得此书,乃大欣悦,谓足以吿吾国之父兄矣。

  书言孝子复仇,百死无惮,其志可哀,其事可传,其行尤可用为子弟之鉴。盖人莫不冒利而怖死,孝子已拥资累巨万,则尽弃弗恤,再厄于水,两厄于刀,瘟疫拷掠,靡所不尝,势皆可死;而坚持母仇必复之志,又幸皆不死,仇卒以复,此又颜习斋之所不及矣!事迹繁重,吾序不能备举,今但问世之君子,吾身重耶,吾亲重耶?吾宁忘仇而享素封正耶?因复仇而弃其资产正耶?则将曰:亲重,报仇正。然则有是二者,足为名敎中人,可无怫于伦理矣!则将曰然。然则此事出之西人,西人为有父矣,西人不尽不孝矣,西学可以学矣。呜呼!封一隅之见,以沾沾者槪五洲万国,则目论者之言也。虽然,吾译是书,吾意宁止在是哉?忠孝之道一也,知行孝而复母仇,则必知矢忠以报国耻。若云天下孝子之母,皆当遇不幸之事,吾望其斤斤于复仇,以增广国史孝义之传,为吾国光,则吾书不旣傎乎。盖愿世士图雪国耻,一如孝子汤麦司之圜报亲仇者,则吾中国人为有志矣!大淸皇帝光绪三十一年四月,闽县林纾畏庐父序于都下望瀛楼。

  二译余剩语

  光绪三十一年(1905)
  是书本叙墨西哥亡国事。墨之亡,亡于君权尊,巫风盛,残民以逞,不恤附庸,恃祝宗以媚神,用人祭淫昏之鬼;又贵族用事,民逾贱而贵族逾贵。外兵一临,属国先叛,以同种攻同种,犹之用爪以伤股,张齿以囓臂,外兵坐而指麾,国泯然亡矣。呜呼!不敎之国,自尊其尊,又宁有弗亡者耶!

  瓜迭马克者,墨之嗣王,犹金哀宗守绪也。幽兰一炬,史家惜之,顾犹不如瓜迭马克之坚忍。先是,墨人窖重宝于地,西兵百索不得,遂滥刑以施瓜迭马克,手足焦烂,终始不言窖金所在。呜呼!吾闻明季六君子之狱矣,然犹曰魏珰之报私怨也,世安有囚亡国之帝,加以炮烙,刺取窖金,何与闯贼之入燕同也。西班牙可太时为世名将,行为乃同草寇。然则身为国民者,宜戮力同保其国,脱一受外兵,安有幸之事耶!

  孝子受瓜迭马克殊知,宝与同瘗,身与同刑,亦皆不言,凛凛乎其男子也。可太时遂以孝子授其仇若望。若望者,卽杀孝子母之人也,处孝子加酷,孝子然受之,备极惨暴,终无挠诎之言。盖自念身为母身,母可死于仇刃,身亦何妨更殉之仇以从母。自有此念,义心勃然,千灾五毒,一不之恤。呜呼!孝之于人,能自生其神勇矣。

  汤麦司之言曰:吾不欲令读吾书之人,谓我图报母仇之故,至于备极刑酷如是,灰天下人子之心。孝哉言乎!此卽所谓永锡尔类也。吾译至此,哽咽几不能着笔。

  小说一道,不着以美人,则索然如噉蜡。然汤麦司身为孝子,使俪之以荡妇,则作者必不至有此文心。哈先生不知作何幻想,乃觅取节烈二妇为孝子偶。王章殊有妻矣,丽榴以藁砧之故,作二十年单栖,后乃圆其破镜。倭土米情锺客卿,出百死相卫,国破家亡,始以身殉。一烈一节,在吾国烈女传中,犹铮铮然,顾一得之野蛮,一得之文明,彼此若合符节,性恶之说,吾又不能信荀矣。

  倭土米归汤沐邑起兵时,誓众之言曰:父兄何为乐子弟为奴,而惮于死国。部人因之大奋,然国。亦寻灭,义气已凌纸而发。呜呼!是言女子之言也,尙能权为奴与死国之轻重,世有男子,乃甘媚外,以奴自居,何也!畏庐附识。

  ○《斐洲烟水愁城录》序

  光绪三十一年(1905)
  林纾
  陶潜恶刘寄奴之将晋,乃有《桃花源》之作,尽人均知其为寓言也。而余独怪宋之王眀淸作《投辖录》,谓祥符中,眞宗皇帝招羣臣入别殿假山下小洞中,忽而天宇豁然,千峯百嶂,杂花流水,与二道士款洽欢宴而出。眀淸且自云闻诸欧阳文忠。文忠生平颇不言神仙事,而明淸何为有此语?然则尤寓言中之无谓者耳。余四十以前,颇喜读书,凡唐宋小说家,无不搜括。非病沿习,卽近荒渺,遂置勿阅。近年与曾魏二生相聚京师,乃得稍谈欧西小说家言,随笔译述,日或五六千言,二年之间,不期成书已近二十余种。是译又《哈氏丛书》中之一也。

  哈氏所遭蹇涩,往往为伤心哀感之词以写其悲。又好言亡国事,令观者无欢。此篇则易其体为探险派,言穷斐洲之北,出火山穴底,得白种人部落,其迹亦桃源类也。复盛写女王妬状,遂兆兵戈,语极诙谲。且因游历斐洲之故,取洛巴革为导引之人,书中语语写洛巴革之勇,实则语语自描白种人之智。书与《鬼山狼侠传》似联非联,斩然复立一境界,然处处无不以洛巴革为针线也。

  余译旣,叹曰:西人文体,何乃甚我史迁也!史迁传大宛,其中杂沓十余国,而归氏本乃联而为一贯而下。归氏为有明文章巨子,眀于体例,何以不分别部落以淸眉目,乃合诸传为一传?不知文章之道,凡长篇巨制,苟得一贯串精意,卽无虑委散。《大宛传》固极绵褫,然前半用博望侯为之引线,随处均着一张骞,则随处均联络。至半道张骞卒,则接入汗血马。可见汉之通大宛诸国,一意专在马;而绵褫之局,又用马以联络矣。哈氏此书,写白人一身胆勇,百险无惮,而与野蛮拚命之事,则仍委之黑人,白人则居中调度之,可谓自占胜着矣。然观其着眼,必描写洛巴革为全篇之枢纽,此卽史迁联络法也。文心萧闲,不至张皇无措,斯眞能为文章矣!至所云从火山之底复辟世界,事之荒怪,尤奇于陶潜及王明淸所记者。顾西人之书,必稍有根据始肯立言。其书言苏伟地之立国,谓昔有十族人出探天下之新地,均亡而不返,谓此新世界卽属十族人之苗裔,又谓为波斯人云云,则又近我中国徐巿楼船之说矣。

  综而言之,欧人志在维新,非新不学,卽区区小说之微,亦必从新世界中着想,斥去陈旧不言。若吾辈酸腐,嗜古如命,终身又安知有新理耶?书成,仍循探险小说例,名之曰《烟水愁城录》。愁城者,书中所有者也,较之桃源及别殿之洞天,盖别开一境界矣。光绪三十一年七月六夕,闽县畏庐林纾序于京师望瀛楼。

  ○《鬼山狼侠传》叙

  光绪三十一年(1905)
  林纾
  畏庐曰:余前译《孝子火山报仇录》,自以为于社会至有益也。若是书奇谲不伦,大弗类于今日之社会,译之又似无益。不知世界中事,轻重恒相资为用。极柔,无济也,然善用之,则足以药刚;过刚,取祸也,然善用之,又足以振柔。此书多虐贼事,然盗侠气槪,吾民苟用以御外侮,则于社会又未尝无益,且足以印证古今之风俗。宋孟珙《蒙鞑备录》曰:凡占吉凶,每用羊胛骨。而是书中言神巫占卜,则亦用牛骨也。文惟简《虏廷事实》曰:富贵之家,人有亡者,取其肠胃,实以热盐。而是书言腌尸,亦用盐也。其尤奇者,苏噜杀人之烈,乃一一如《蜀碧》之记张献忠。查革自戕其子,则与《汉书孝成赵皇后传》中所记,又无异也。余最服班孟坚记赵昭仪,以绿绨方底,取牛官令舍妇人新产儿。凡两戮儿,一写绿绨方底,一写绿囊书,曲折幽閟,为好手稗官百摹不能一及。今此书写魔波存儿事,情事亦至曲折,余间以《汉书》法写之,虽不及孟坚之高简劲折,而吾力亦用是罢矣。凡以上所言,均非是书精神所在。是书精神,在狼侠洛巴革。洛巴革者,终始独立,不因人以苟生者也。大凡野蛮之国,不具奴性,卽具贼性,奴性者,大酋一斥以死,则顿首俯伏,哀鸣如牛狗,旣不得生,始匍匐就刑,至于凌践蹴踏,惨无人理,亦甘受之,此奴性然也。至于贼性,则无论势力不敌,亦必起角,百死无馁,千败无怯,必复其自由而后已。虽贼性至厉,然用以振作积弱之社会,颇足鼓动其死气。故西人说部,舍言情外,探险及尙武两门,有曾偏右奴性之人否?明知不驯于法,足以兆乱,然横刀盘马,气槪凛烈,读之未有不动色者。吾国《水浒》之流传,至今不能漫灭,亦以尙武精神足以振作凡陋。须知人心忍辱之事,极与恒性相戾。苏味道、娄师德,中国至下之奴才也,火气全泯,槁然如死人无论矣。若恒人者,明知力不能抗无道,然遇能抗无道之人,未尝不大喜。特畏死之心胜,故不敢出身与校。其败类之人,则茹柔吐刚,往往侵蚀穉脆,以自鸣其勇。如今日畏外人而欺压良善者是矣。脱令枭侠之士,学识交臻,知顺逆,明强弱,人人以国耻争,不以私愤争,宁谓具贼性者之无用耶?若夫安于奴,习于奴,恹恹若无气者,吾其何取于是?则谓是书之仍有益于今日之社会可也。闽县林纾叙。

  ○《撒克逊劫后英雄略》序

  光绪三十一年(1905)
  林纾
  伍昭扆太守至京师,访余于春觉斋。相见道故,纵谈英伦文家,则盛推司各德,以为可侪吾国之史迁。顾司氏出语隽妙,凡史莫之或逮矣。余适译述此篇,卽司氏书也,故叩太守以所云隽妙者安指?太守曰:吾稔读《吕贝珈传》中叙壳漫黑司得善射,乃高于养叔,吾已摭拾其事入英文课本矣。余大笑,立检此稿示太守,自侈与太守见合。太守亦大喜,翻叩余以是书隽妙所在,趣余述之。余曰:纾不通西文,然每听述者叙传中事,往往于伏线、接笋、变调、过脉处,大吾古文家言。若但以是书论,盖有数妙。古人为书,能积至十二万言之多,则其日月必绵久,事实必繁伙,人物必层出,乃此篇为人不过十五,为日同之,而变幻离合,令读者若历十余稔之久,此一妙也。吾闽有苏三其人者,能为盲弹词,于广场中,以相者囊琵琶至,词中遇越人则越语,吴人、楚人则又变为吴、楚语,无论晋,豫、燕、齐、一一皆肖,听者倾靡。此书亦然,述英雄语,肖英雄也;述盗贼语,肖盗贼也;述顽固语,肖顽固也。虽每人出话恒至千数百言,人亦无病其累复者,此又一妙也。书中主义,与天主敎人为难,描写太姆不拉壮士,英姿飒爽,所向无敌,顾见色卽靡,遇财而涎,攻剽椎埋,靡所不有,其雅有文釆者,又谲容诡笑,以媚妇人,穷其丑态,至于无可托足,此又一妙也。《汉书》《东方曼倩传》叙曼倩对侏儒语及拔剑割肉事,孟坚文章,火色浓于史公,在余守旧人眼中观之,似西文必无是诙诡矣。顾司氏述弄儿汪霸,往往以简语泄天趣,令人捧腹。文心之幻,不亚孟坚,此又一妙也。且犹太人之见唾于欧人久矣,狗斥而奴践之,吮其财而尽其家,欧人顾乃不怜,转以为天道公理之应尔。然国家有急,又往往假资于其族,春温秋肃之容,于假资还资时,斗变其气候。犹太人之寓欧,较幕乌为危,顾乃知有家,而不知有国,抱金自殉,至死不知国为何物。此书果令黄种人读之,亦足生其畏惕之心,此又一妙也。包本王裔之于拿破仑,漆身吞炭,百死无恤,又日为秦廷之哭。英、俄怜之,挟以普、奥之怒,因得复辟。虽为祚弗修,其复仇念国之心,可取也。今书中叙撒克逊王孙,乃嗜炙慕色,形如土偶,遂令垂老亡国之英雄,激发其哀历之音。愚智互形,姸娸对待,令人悲笑交作,此又一妙也。吕贝珈者,犹太女郞也,洞眀大义,垂靑英雄,又能以坚果之力,峻斥豪暴,在犹太中,未必果有其人,然司氏旣恶天主敎人,特高犹太人以摧践之,文心奇幻,此又一妙也。华德马者,合贾充成济为一手者也,其劝喩诸将,虽有狡诈者,亦将为之动容。天下以义感人,人固易动,从未闻用窃之语,宣之广众,竟似节节可听者,则司氏词令之美,吾不测其所至矣。此又一妙也。综此数妙,太守乃大韪余论。惜余年已五十有四,不能抱书从学生之后,请业于西帅之门,凡诸译着,均恃耳而屏目,则眞吾生之大不幸矣。西国文章大老,在法吾知仲马父子,在英吾知司各徳,哈葛德两先生,而司氏之书,涂术尤别。顾以中西文异,虽欲私淑,亦莫得所从。嗟夫!靑年学生,安可不以余老悖为鉴哉!光绪三十一年七月六夕,闽县林纾畏庐甫叙于春觉斋。

  ○《玉雪留痕》序

  光绪三十一年(1905)
  林纾
  黥,墨刑也。汉之以黥王者,英布也,欧之以黥富者,奥古司德也。古者黥刑不上女子,西人尤无其事。奥古司德美人而有才者,胡得黥?其黥,为义黥也。余观段柯古《酉阳杂俎》,叙黥至十数,奇骇可怖,殆皆自黥,而黥者又皆男子。若《赤雅》及《桂海虞衡志》,记?僮之属,或并妇女而黥之。余翻《民种学》一书,上古野蛮,黥湼亦不分男女。然则天下受黥之人,或以罪,或以国俗,断无为义而黥者矣。是书言奥古司德善著书,为一书贾所困,将逃于纽西兰,而书贾适与同舟,舟碎于海,又同栖于荒岛。初,贾与其从子弗协,推巨产与其同人,至是且死而悔,将易其遗嘱,无所得纸,至用鲗墨镌诸奥古司德背上。而贾之从子,固与奥古司德雅有情愫,至是遂有大贾之产,成夫妇。事至离奇,皆哈葛德无聊不平,幻此空际楼阁,以骇观听耳。天下著书之业,与商业本分二道,商业以得财为上烈;若著书之家,安有致富之日。虽仲马父子,以笔墨拥资巨万,又卒皆以好客罄之。卽哈氏亦为书二十六种,得酬定不赀,乃忽辟奇想,欲以著书之家,奄有印刷家之产,则哈氏黩货之心,亦至可笑矣。惟此节非书中正意,可略勿论。但以奥古司德义心侠骨,为义自陷于黥,此万古美人所不能至者,译而出之,特为小说界开一别径。光绪三十一年九月,闽县畏庐父序于望瀛楼。

  ○《鲁滨孙漂流记》序

  光绪三十一年(1905)
  林纾
  吾国圣人,以中庸立人之极。于是训者,以中为不偏,以庸为不易。不偏云者,凡过中失正,皆偏也。不易云者,夷犹巧避,皆易也。据义而争,当义而发,抱义而死,中也,亦庸也。若夫洞洞属属,自恤其命,无所可否,日对妻子娱乐,处人未尝有过,是云中庸,特中人之中,庸人之庸耳。英国鲁滨孙者,惟不为中人之中,庸人之庸,故单舸猝出,侮狎风涛,濒绝地而处,独行独坐,兼羲、轩、巢、燧诸氏之所为而为之,独居二十七年始返,其事盖亘古所不经见者也。然其父之诏之也,则固愿其为中人之中,庸人之庸。而鲁滨孙乃大悖其旨,而成此奇诡之事业,因之天下探险之夫,几以性命与鲨鳄狎,则皆鲁滨孙有以启之耳。然吾观鲁滨孙氏之宗旨,初亦无他,特好为浪游。迨从死中得生,岛居萧寥,与人境隔,乃稍稍入宗敎思想,忽大悟天意有属,因之历历作学人语。然鲁滨孙氏初非有学,亦阅历所得,稍近于学者也。余读之,益悟制寂与御穷之道矣。制寂以心,御穷以力,人初以身犯寂,必焦蹶恼恐,凄然无所投附,非寂之能生此状也,后望无冀,前望无助,长日悸动,患与死濒,若囚之初待决然者。顾死囚知决日之必至,则转坦易,而泽其容;正以无冀无助,内宁其心,安死而心转得此须斯之宅,气机发充,故容泽耳。鲁滨孙之困于死岸,初亦劳扰不可终日,旣知助穷援绝,极其劳扰,亦无成功,乃敛其畏死之心,附丽于宗敎。心旣宅矣,遂大出其力,以自治其生。须知生人之心,有所寄则浸忘其忧。鲁滨孙日寓心于锹锄斧斤之间,夜复寓心于宗敎,节节磨治,久且便帖,故发言多平恕。此讵有学问匡迪,使之平恕耶?严寂之中,无可自慰,遂择其不如我者,以自尊其我。天下人人无不有好高之心,抑人以自高,则高者慰矣。自外闻之,似喜其能降抑以为平恕,实则非平恕也,无聊反本之言也。迨二十七年后,鲁滨孙归英,散财发粟,赒赡亲故,未尝靳惜,部署家政,动合天理,较其父当日命彼为中庸者,若大进焉。盖其父之言,望子之保有其产,犹吾国宦途之秘诀,所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者也。鲁滨孙功旣成矣,又所阅所历,极人世不堪之遇,因之益知人情之不可处于不堪之遇中,故每事称情而施,则眞得其中与庸矣。至书中多宗敎家言,似译者亦稍稍输心于彼敎,然实非是。译书非著书比也,著作之家,可以抒吾所见,乘虚逐微,靡所不可;若译书,则述其巳成之事迹,焉能参以己见?彼书有宗敎言,吾旣译之,又胡能讳避而铲鉏之?故一一如其所言。而吾友曾幼固宗巩亦以为然。幼固自少学水师业,习海事,故海行甚悉,且云探险之书,此为第一。各家叙跋无数,实为欧人家弦户诵之书,哲学家尤动必引据之者也。尙有续篇二卷,拟春初译之,今先书其缘起于此。大淸光绪三十一年十月,闽县林纾畏庐父叙于京师望瀛楼。

  ○《洪罕女郞传》二题

  林纾

  一序

  光绪三十一年(1905)
  昔者波斯匿王请佛宫掖,自迎如来,时阿难执持应器,因乞食次,径历媱室,遭大幻术。摩登伽女以娑毘迦罗先梵天咒摄入媱室,媱躬抚摩,将毁戒体。于是世尊宣说神咒,勑文殊师利将咒往护,恶咒销灭。阿难顶礼悲泣,启请妙奢摩他、三摩、禅那最初方便,而楞严大定,乃为学者所闻。畏庐居士曰:嗟夫!所谓奢摩他者,寂静之义也;三摩者,观照之义也;禅那者,寂照不二之义也;此皆发心见相之根源。实则一名为相,卽复非相,一名为心,卽复非心。盖澄寂者,空也;摇动者,尘也。旣落尘义,则念念生灭,遂成轮回。轮回之成,心自成之。且不名为心,何名为相?彼摩登伽者,又安为摩登伽?阿难之过,在以眼色为缘耳。虽然,眼色为缘者,世界中宁一摩登伽耶?一触于尘,尘尘皆摩登伽;因尘成相,相相又皆摩登伽。故眼色之缘,易生幻妄。阿难为世尊爱弟,不惮屡舒其金色臂,放其胸前卍字百千之宝光,使之得寂照之义,而十方善男子又何从得此无量之受持!居士且老,不能自造于寂照,顾尘义则微知之矣。前十年译《茶花女遗事》,去年译《迦茵小传》,今年译《洪罕女郞传》,其迹与摩登伽近。居士以无相之摩登伽坏人无数戒体,在法当入泥犂;不知居士固有辞以自辩也。世尊言晦昧为空,空晦昧中;结暗为色,色杂妄想。是何以故?弊在遗失本妙也。以众生始则迷己为物,终则认物为己,辗转而讹。然则畏庐居士所译之茶花女、迦茵、洪罕女郞又干涉众生甚事耶?世尊之吿阿难曰:认悟中迷。释者以为心镜所现,全体是心。然则五蠹万怪一摄入镜,皆足踞心之一偏,以此心裹万物,则万物均足为心之蠹。心镜一蒙,身在心中,转无以觅心之所在,则此心立化为百千万亿之摩登伽,又将化为百千万亿之茶花女、迦茵、洪罕女郞。是学者不能固其妙明心,宝其妙明性,与畏庐居士何干涉之有!须知无外道之扰,亦不足以见正法眼藏。寂照之义,何尝非心?学者之误,不误在迷,误在悟中之迷;幻妄之来,不自外来,以本有之心镜,收此五蠹万怪,使之为幻妄也。知此幻妄,卽心所照,并不执此幻妄,以为别有幻妄,则立吾心于身外,能寂照矣。寂照之义,至深且奥。居士尘浊人也,胡饶舌为?居士曰:世尊鉴之,花眼相荡、结而成翳、弟子守定湼盘常住之义,花当奈何、翳当奈何!所愿读吾书者,常持此心如畏庐也。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五日,闽县畏庐林纾叙于京师望瀛楼。

  二跋语

  哈葛德之为书,可二十六种。言男女事,机轴祗有两法,非两女争一男者,则两男争一女。若《情侠传》、《烟水愁城录》、《迦茵传》,则两女争一男者也。若《蛮荒志异》,若《金塔剖尸记》,若《洪罕女郞传》,则两男争一女者也。机轴一耳,而读之使人作异观者,亦有数法。或以金宝为眼目,或以刀盾为眼目。叙文明,则必以金宝为归;叙野蛮,则以刀盾为用。舍此二者,无他法矣。然其文心之细,调度有方,非出诸空中楼阁,故思路亦因之弗窘。大抵西人之为小说,多半叙其风俗,后杂入以实事。风俗者不同者也,因其不同,而加以点染之方,出以运动之法,等一事也,赫然观听异矣。中国文章魁率,能家具百出不穷者,一惟马迁,一惟韩愈。试观马迁所作,曾有一篇自袭其窠臼否?《史记》至难着笔者,无如绛侯、曹参、灌婴、滕公、樊哙诸传。何以言之?数人战功,咸从高祖,未尝特将。每下一城,略一地,数人偕之,则传中如何分析?史公不得已,别之以先登,分之以最。每人传中,或领之以官,或数之以首虏,人人之功,划然同而不同,此史公之因事设权者也。若韩愈氏者,匠心尤奇。序事之作,少于史公,而与书及赠送叙二体,则无奇不备。伏流沉沉,寻之无迹,而东云出鳞,西云露爪,不可捉扪。由其文章巧于内转,故百变不穷其技。盖着纸之先,先有伏线,故往往用绕笔醒之,此昌黎绝技也。哈氏文章,亦恒有伏线处,用法颇同于《史记》。予颇自恨不知西文,恃朋友口述,而于西人文章妙处,尤不能曲绘其状。故于讲舍中敦喩诸生,极力策勉其恣肆于西学,以彼新理,助我行文,则异日学界中定更有光明之一日。或谓西学一昌,则古文之光焰熸矣,余殊不谓然。学堂中果能将洋汉两门,分道扬镳而指授,旧者旣精,新者复熟,合中西二文镕为一片,彼严几道先生不如是耶?译此书竟,以葡萄酒自劳,拾得故纸,拉杂书之。畏庐居士识。

  ○《蛮荒志异》跋

  光绪三十一年(1905)
  林纾
  长安大雪三日,扃户不能出。此编誊缮适成,临窗校勘,指为之僵。是书无他长,但描写蛮俗,亦自有其耸目者。留仙之《志异》,志狐鬼也;葛书之《志异》,则多志巫术。南荒信巫,其说或不为讹谬也。雪止酒熟,梅花向人欲笑,引酒呵笔,书此数语,邮致张菊生先生为我政之。光绪三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畏庐书于雪中。

  ○《红礁画桨录》二题

  林纾

  一序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女权之倡,其为女界之益乎?畏庐曰:是中仍分淑慝。如其未有权时,不能均谓之益也。西人之论妇人,恒喩之以啤酒,其上白沫涌溃,但泡泡作声耳,其中淸澄,其下始滓。白沫之涌溃,贵族命妇之侈肆罄产,恣其挥霍者也;淸澄之液,则名家才媛,力以学问自见者也;滓则淫秽之行,无取焉。故欧西专使,或贵为五等,年鬓垂四十而犹鳏,卽以不堪其妇之侈纵,宁鳏以静寂其身,而专于外交。吾人但仪西俗之有学,倡为女权之说,而振作睡呓,此有志君子之所为,余甚伟之,特谓女权伸而举国之妇人皆淑,则余又未敢以为是也。欧西开化几三百年,而其中犹有守旧之士,不以女权为可。若哈葛德之书,论说往往斥弃其国中之骄妇人,如书中所述婀娜利亚是也。婀娜利亚之谯让其夫,词气淸鲠,不宁为贤助,顾乃恐失一身之富贵,至以下堂要挟,语语离叛,宜其夫之不能甘而有外遇也。而其外遇者,又为才媛,深于情而格于礼,爱而弗乱,情极势偪,至强死自明。以西律无兼娶之条,故至于此。此固不可为训,而哈氏亦窃窃议之,则又婚姻自由之一说误之也。呜呼!婚姻自由,仁政也,苟从之,女子终身无菀枯之叹矣。要当律之以礼。律之以礼,必先济之以学;积学而守礼,轶去者或十之二三,则亦无惜尔。古今行政之善,其中未有不滋弊者。坝以防水之出,而水之濡出者,非司闸者之责,防不胜防也。故虽有大善,必畜微告。西人婚姻之自由,行之亦几三百年,其中贞者固多,不衷于礼者亦屡见。谓其人贞于中国不可也,抑越礼失节,逾于中国,又不可也。惟无学而遽撤其防,无论中西,均将越礼而失节。故欲倡女权,必讲女学,凡有学之女,必能核计终身之利害。知苟且之事,无利于己,睡而不为,而其保傅又预为白其失,卽所谓智育。凡有智之人,亦不必无轶防之事,然而寡矣。难者曰:君言积学者能守礼,若书中之毗亚德利斯,非积学者耶?胡为亦有苟且之行?曰:人爱其,男女均也。以积学之女,日居荒伧中,见一通敏练逹者,同日星鸾凤之照眼,恶能弗爱?爱而至死,而终不乱,谓非以礼自律耶?文君、相如之事,人振其才,几忘其丑。文君、相如,又皆有才而积学者也。中国女权未昌之先,已复如是,矧彼中有自由之权,又安禁之?综言之:倡女权,兴女学,大纲也;轶出之事,间有也。今救国之计,亦惟急图其大者尔。若挈取细微之数,指为政体之瘢痏,而力窒其开化之源,则为不知政体者矣。余恐此书出,人将指为西俗之淫乱,而遏绝女学不讲,仍以女子无才为德者,则非畏庐之夙心矣,不可不表而出之。

  二译余剩语

  光绪三十二年(1906)
  方今译小说者如云而起,而自为小说者特鲜。纾日困于敎务,无暇博览。昨得《孽海花》读之,乃叹为奇绝。《孽海花》非小说也,鼓荡国民英气之书也。其中描写名士之狂态,语语投我心坎。嗟夫!名士不过如此耳。特兼及俄事,则大有微旨。借彩云之轶事,名士之行踪,用以呟转时人眼光。而彩云尤此书主中之宾,但就彩云定为书中之主人翁,误矣。天下文章,无妨狡狯。发起编述二君子,吾奈何不知其名耶?

  《孽海花》之外,尤有《文明小史》、《官场现形记》二书,亦佳绝。天下至刻毒之笔,非至忠恳者不能出。忠恳者综览世变,怆然于心,无拳无勇,不能制小人之死命,而行其彰瘅,乃曲绘物状,用作秦台之镜。观者嬉笑,不知作此者搵几许伤心之泪而成耳。吾请天下之爱其子弟者,必令读此二书,又当一一指示其受病之处,用自鉴戒。亦反观内鉴之一助也。

  委巷子弟为腐窳学究所遏抑,恒颟顸终其身,而淸俊者转不得力于学究,而得力于小说。故西人小说,卽奇恣荒眇,其中非寓以哲理,卽参以阅历,无苟然之作。西小说之荒眇无稽,至噶利佛极矣,然其言小人国、大人国之风土,亦必兼言其政治之得失,用讽其祖国。此得谓之无关系之书乎?若《封神传》、《西游记》者,则眞谓之无关系矣。

  余伤寿伯茀光禄之殉难于庚子,将编为《哀王孙》传奇,顾长日丹,无暇倚声,行思寄迹江南,商之于南中诸君子耳。林纾又识。

  ○《海外轩渠录》序

  光绪三十二年(1906)
  林纾
  余粗有知觉时,卽闻长老言,人之至小者,无若焦侥国民,最长者,无如巨无霸,则受而识之。稍长,读《列子》,乃知东北极有人,名曰竫,九寸。郭璞图赞:「焦侥极么,竫人惟小,」其证也。《洞冥记》:「末多国,人长四寸。」《独异记》:「李子昂长七寸。」《广志》:「东方有小人,如蝼蛄,撮之满手,得二十枚。」则较焦侥小而又小矣。《河图玉版》:「昆仑以北九万里,得龙伯国,人长三十丈。」《洞冥记》:「支提国,人皆三丈三尺。」又佛长一丈六尺,小弟阿难,与从弟调达,俱长一丈四尺五寸,至防风国人,则身横九亩矣。余不知较之长狄侨如何似?侨如长五丈,然则富父以戈椿其喉,富父之高,亦将二丈有半矣。是均荒渺不根之谈。惟余在浙西时,所见之小人,则确二尺,须蓬蓬然。林迪臣先生方守杭州,疑术者以药缩之,将加审讯,寻亦弗果。而徐淸惠抚闽时,曾携长人,可丈许,短后荷,汗浃其背。余方十岁,亲见之于南台市上。合是二者,则焦侥与长狄之说,又不为无据矣。

  私念欧西非实闻确见,必不恣为妄语;第不知有是谬说否?及译是书,荒渺竟有甚于《列子》诸书者:其言利里北达,则六人纳之一囊;其称大人国,则御膳必陈一鲸;遂令观者捧腹。吾国之书,叙是怪诞,特数语错见而已,葛利佛所言,长篇累牍,竟若确有其事。嗟夫,葛利佛其殆有缴而言乎!葛著书时,叙记年月,为一千七百余年,去今将二百年,当时英政,不能如今美备,葛利佛傺侘孤愤,拓为奇想,以讽宗国。言小人者,刺执政也。试观论利里北达事,咸历历斥其弊端,至谓贵要大臣,咸以绳技自进,盖可悲也!其言大人,则一味称其浑朴,且述大人诋毁欧西语,自明己之弗胜,又极称己之爱国,以掩其迹。然则当时英国言论,固亦未能自由耳。嗟夫!屈原之悲,寜独葛氏?葛氏痛斥英国,而英国卒兴。而后人抱屈原之悲者,果见楚之以三户亡秦乎?则不敢知矣!皇帝光绪三十二年三月望日,闽县林纾畏庐父序于望瀛楼。

  ○《橡湖仙影》序

  光绪三十二年(1906)
  林纾
  西人称仙曰安琪儿,书中腓力之女,趫凡离世,翩然若仙人也,遂字之曰安杰拉。安杰拉之居有大橡,可数百年物,下临长湖,而安杰拉又得仙之名,故名吾书曰《橡湖仙影》。仙之事已详吾书,可十六万言,序中固不能简括其词吿吾读者也。然则此序胡用以立言?曰:吾书传此仙,而吾序则但述此仙人之顽亲腓力。腓力者,钱虏也。嗟夫!钱虏之用心立志,行事待人,与人类殊。余初以为硕腹之贾爱财如命,惟吾华人然耳;今而知寡廉鲜耻,背义忘亲,所谓文明之欧西乃大有人在也。夫天下之适用者孰如金钱?国家得之,可以兴学、练军,士大夫得之,可以购美妾、买林墅,卽吾辈酸腐少得之,亦可以翱翔于名山水之间,置书买酒,在在皆可宝贵,不为非俊。然一落钱虏之手,则钱神之尊,尊如道敎之老聃,佛教之释迦,基督敎之耶苏,黄光烛天,不敢正视。屛仁义,去慈爱,梏妻子,绝朋友,靳口腹,栗肌肤,忘躯委心以祀钱神,卽百死亦不敢恤。吾讥之,吾继从而怜之,知天下人情固有所好,好深则神入,外诱无可夺也。宋儒嗜两庑之冷肉,宁拘挛曲局其身,尽日作礼容,虽心中私念美女颜色,亦不敢少动,则两庑冷肉荡漾于其前也。钱虏者,讵无美人、宫室、车马、衣服之好,又岂无礼、义、廉、耻之防,顾此数物者,在彼视之,实明火之巨盗、害苗之蟊贼也。眀火之盗,以力取人之财,美人、宫室、车马、衣服,亦明明炫诸白昼中,而吾财因之以耗,是明火而劫我也,然此犹可备而力遏也。至礼、义、廉、耻,则蠹心滋甚,心一弗宁,财防立溃,是礼、义、廉、耻之贼吾财,害于无形,来于无兆,非翦扑堵御,唾弃歼除,金钱之命,如属丝矣。吾乡有二豪,拥资百万,其力均可以兴学,余作书数万言哀之,乞其合羣力为中学堂,在势二豪之力可举也。顾乃人许六百金,久仍弗出,学堂之议遂罢。余始为乡人哀,究乃自哀其愚。彼二人者,一唾血且死,妻子进山东蜜梨,且却之以为奢;一娶子妇求奁,妇死转喜,以为更娶者将多得奁。之二子者,余乃欲以学堂之大义责之,余彼人心坎中之蟊贼耳。其谬许六百金者,或为余数万言之长篇作虚幌耳,宜余之不能见也。今试问读吾书者,是二豪与我胡仇,吾乃暴之揭之,不令立于人类?须知可为公益而不为,则是人卽贼公者也。而彼二豪者,对吾又讵无说?彼将曰:金钱属我,我力得之,与公何与?而必破耗吾财以益人?且公非富人,公果富者,苟大出己资以兴学,我虽悭啬,亦足步公之后。嗟乎!是语发,畏庐窘矣。《刘子》《随时篇「》曰:「明镜所以照形,而盲者以之盖卮;玉筓所以饰首,而秃妪以之挂杙。」今金钱之于财虏,明镜也,玉筓也,吾少取以兴学堂,则盖卮矣,挂杙矣;矧吾之寒素,又宁足以动之耶?《潜夫论》曰:使处子虽抱颜、闵之贤,苟被褐而造门,人犹以为辱而恐其复来,而况实有损者乎?余今其果损之矣,惟余无颜、闵之行,故降志辱身,与伧荒语,果为颜、闵,又寜识是人者?顾天下大有不可解者,拥资而不为义,如吾乡之二豪;拥资而多行不义,如欧洲之腓力,率皆无动于心。孟子性善之言确乎?呜呼!余之言此,非有所私乞于二豪而不得者,其愤者,愤公益之不立,余乡子弟无以趣于学也。故言之纷乱,初不关涉于是书,乃絮絮言之,如报章之言论,读者当为畏庐哀也。皇帝光绪三十二年六月十五日,闽县林纾序于春觉斋。

  ○《雾中人》叙

  光绪三十二年(1906)
  林纾
  古今中外英雄之士,其造端均行劫者也。大者劫人之天下与国,次亦劫产,至无可劫,西人始创为探险之说。先以侦,后仍以劫。独劫弗行,且啸引国众以劫之。自哥伦布出,遂劫美洲,其赃获盖至巨也。若鲁滨孙者,特鼠窃之尤,身犯霜露而出,陷落于无可行窃之地,而亦得赀以归。西人遂争羡其事,奉为探险之渠魁,因之纵舟四出,吾支那之被其劫掠,未必非哥伦布、鲁滨孙之流之有以导之也。顾西人之称为英雄而实行劫者,亦不自哥伦布始。当十五世纪时,英所称为杰烈之士,如理察古利弥、何鉴士、阿森亨、阿美士者,非英雄耶?乃夷考所为,则以累劫西班牙为能事,且慷引导其后辈之子弟,以西土多金,宜海行攫取之,则又明明以劫掠世其家矣。今之阨我、吮我、挟我、辱我者,非犹五百年前之劫西班牙耶?然西班牙固不为强,尙幸而自立,我又如何者?美洲之失也,红人无慧,故受劫于白人。今黄人之慧,乃不后于白种,将甘为红人之逊美洲乎?余老矣,无智无勇,而又无学,不能肆力复我国仇,日苞其爱国之泪,吿之学生,又不已,则肆其日力,以译小说。其于白人蚕食斐洲,累累见之译笔,非好语野蛮也。须知白人可以倂吞斐洲,卽可以倂吞中亚。卽如此书所言雾中人者,尙在于可知不可知之间,而黎恩那乃以赤玉之故,三月行瘴疠中,跨千寻之峯,踏万年之雪,冒众矢之丛,犯数百年妖鳄之吻,临百仞之渊,九死一生,一无所悔,志在得玉而后止。然其地犹有瘴也、峯也、雪也、矢也、鳄也、渊也,而西人以得宝之故,一无所惧。今吾支那则金也、银也、丝也、茶也、矿也、路也,不涉一险,不冒一镞,不犯一寒,而大利丛焉,虽西人至愚,亦断断然舍斐洲之窘且危,而卽中亚之富且安矣。吾恒语学生曰:彼盗之以劫自鸣,吾不能效也,当求备盗之方。备胠箧之盗,则以刃、以枪;备灭种之盗,则以学。学盗之所学,不为盗而但备盗,而盗力穷矣。试观拿破仑之勇擅天下,迨摩罗卑那度卽学拿破仑兵法,以御拿破仑,拿破仑乃立蹶。彼惠灵吞亦正步武其法,不求幸胜,但务严屯,胡得不胜?此卽吾所谓学盗之所学,不为盗而但备盗,而盗力穷矣。敬吿诸读吾书者之靑年挚爱学生,当知畏庐居士之翻此书,非羡黎恩那之得超瑛尼,正欲吾中国严防行劫及灭种者之盗也。皇帝光绪三十二年六月六日,闽县林纾叙于京师望瀛楼。

  ○《拊掌录》跋尾

  光绪三十二年(1906)
  林纾

  李迫大梦

  畏庐曰:嗟夫李迫,汝所言,何世之深也?裙腰之专制固非佳,然亦有乐此不疲,不愿趣仙乡,而但乐温柔乡者,惜汝未之见,吾固见之矣。士大夫中有日受其夫人之夏楚,乃感恩踊跃,竭尽心力以图报,近世大有其人,而其人又为显者。叩其所以如此,则夷然无所怫忤。度其人,盖深不愿易世为李迫者也。夫华盛顿事,安可多见,顾不有华盛顿,而帷房谇诟之声,将日闻于人间。顾旣有华盛顿,则女权亦昌,丈夫尤无伸眉之日。惟野蛮之怕妇,与文明之怕妇稍殊。实则娘子军之威棱,非长身伟貌之丈夫所能御也。

  睡洞

  畏庐曰:训蒙之苦趣,居士历之二十年,今至老,仍为敎习,则蒙师之变相,而头脑面目仍蒙师耳。惟生平未得此肥如竹鸡之女郞为良友,则居士尙自爱,不为非分之获。而同学诸子多文明人,较诸克来思所遇者乃大异。第日夕饱餍长安尘土,不及田家风物远甚,此则不如克来思者也。

  纪英伦风物

  畏庐曰:大凡城居之士流,其视村居者恒目为伧荒,其荏而无力者,受伧之目,虽含忿莫伸,顾亦不敢自辩,则以力薄而援寡耳。若村居倔起之通人,则又往往以一人之力,推陷彼城居而自大者,此结习然也。欧文产于美洲,必见轻于欧人。然欧人之轻美,正自有素,特欧文者不宜在见轻之列。试观其词,若吐若茹,若颂若讽,而满腹牢骚,载笔墨俱出,而此尙为开场之论。至于《旅行述异》一书,则摹绘名流丑状,至于不値一钱,其人皆欧产也。可见天下之负盛名者,其实最不易副,正以责望者多耳。

  海程

  畏庐曰:余曾三至台湾,皆遇飓。有所谓深航及伏波轮舶者,余皆附之。伏波主人款余于客室,列广榻,明灯盛馔,为礼至恭。而堂以外则皆戍卒东渡者。是夜风起,船侧,余首倒触床背痛绝,则自左移枕之右,而船复右侧,顚倒惫甚。偶一张眼,见玻璃眀灯,已侧倒屋舱之上,不中悬矣。铁椟易位,磞然触巨案之趺立折,而巨炮流转船面,时时探头向舱间,且下。卧客大呼,舟人四走提炮,如是者竟夜。明日船至,而客堂之上,戍兵争入,纵横卧,便溺交于榻下矣。今读此篇,信欧文之言弗虚也。

  耶苏圣节

  畏庐曰:每见富贵退老之乡宦,佳时令节,与子妇家人语,必述其微时贫贱之迹,转以为至乐。其语固属得意,不知其心正有所感。大凡严风雪霰中,其中正蕴一番秾春之信,身当其境,但患隆寒,不知跬步所趋,已渐向阳春而去。一到了花眀柳媚时,则春光尽泄,咀嚼转无余味,故往往回想旧时苦趣,转以为乐。欧西今日之文明,正所谓花明柳媚时矣。然人人讲自由,则骨肉之胶质已渐薄,虽佯欢诡笑,而心中实有严防,不令互相侵越,长日为欢,而眞意已漓。欧文华盛顿有学人也,感时抚昔,故生此一番议论。须知天下守旧之谈,不尽出之顽固,而太初风味,有令人寻觅不尽者,如此类是也。

  说车

  畏庐曰:文章家语,往往好言人之所难言,眼前语,尽人能道者,顾人以平易无奇而略之,而能文者,则拾取而加以润色,便蔚然成为异观。此书原文至细切温雅,而不伤于烦碎,言之缕缕然,盛有文理,惜余不文,不能尽达其意,读者当谅吾力之不能逮也。

  耶苏圣节前一日之夕景

  畏庐曰:老人英产,力存先英轨范,无取外国之名词,以杂其思想。此语固甚洽余怀也。凡人惟有感念祖国之心,则举事始不忘其故。若漫无决择,见异思迁,此成为何等人者?亦降人耳。吾中国百不如人,独文字一门,差足自立,今又以新名辞尽夺其故,是并文字而亦亡之矣。嗟夫!

  耶苏生日日

  畏庐曰:原书写英伦景物至佳,惜余笔力脆薄,不能曲绘其状,可惜也。

  圣诞夜宴

  畏庐曰:欧文华盛顿,古之伤心人也。在文眀剧烈中,忽动古趣,杂摭此不经之事,为文明人一易其眼光,此东坡所谓久餍膏粱,反思螺蛤者也。彼亦情知不胜,故于楮尾作一番议论,回护其短,黠矣哉。虽然,顽固之时代,于伦常中胶质甚多,故父子兄弟,恒有终身婉恋之致。至文明大昌,人人自立,于伦常转少恩意。欧文感今思昔,故为此顽固之纪载,一段苦心,识者当能会之。须知狉榛时代,犹名花负冻而苞也。至春虽花开,则生气已尽发无余,故有心人每欲复古。盖古人元气,有厚于今人万倍者。必人到中年,方能领解,骤与靑年人述之,亦但取憎而已耳。

  记惠斯敏司德大寺

  畏庐曰:此篇文字,冲叔随意言之,畏庐随意录之,置之败簏中,约数月,一日取而读之,则悲凉凄惋,语语皆含哲理,一似非冲叔所言,亦非畏庐所涉笔者。嗟夫!嗟夫!天下事当就眼前言之,不能从身后打量,若一一由煨烬之余着想,宁有世界耶?在理宜有一篇长歌题其后,顾余不能为诗,而能诗之友,有郑苏龛、陈伯潜、陈石遗三人,而此三人又隔沮天末,不能见寻,当寄稿示之,请彼一点染也。

  ○《神枢鬼藏录》序

  光绪三十二年(1906)
  林纾
  畏庐曰:中国之鞫狱所以远逊于欧西者,弊不在于贪黩而滥刑,求民隐于三木之下,弊在无律师为之辩护,无包探为之侦。每有疑狱,动致牵缀无辜,至于瘐死,而狱仍不决。欧洲之律师,亦有醉于多金,仗其雌黄之口,反白为黑者,顾承审之员,广有学问,眀律意,而陪审者,耳目复聪利,又足以揭举其奸欺,虽曲直稍有顚倒,然亦仅矣。矧所谓包探者,眀物理,析人情,巧谍捷取,飞迅不可摸捉,卽有遁情,已莫脱包探之网,而谳员又端审详愼,故民之坠于寃抑者恒寡。中国无律师,但有讼师;无包探,但有隶役。讼师如蝇,隶役如狼。蝇之所经,良胾亦败;狼之所过,家畜无。民不得聪察之吏,不能自其枉,则乞伸于讼师。讼师者又非理枉之人,不利其久讼,则得资不博,往往语而故曲之,致其疑窦于官中,于是牵缀蒙络,久久莫释。而隶役则但嘬民膏,与包探之用心,左如秦越。故无讼则已,讼则无终之时,必至于两尽而后已。畏庐家居时,每遇乡邻之将构讼者,则反复指陈,至于声泪俱下,幸而罢讼者,但十之二三焉。然畏庐之思力已罢矣。近年读海上诸君子所译包探诸案,则大喜,惊赞其用心之仁。果使此书风行,俾朝之司刑谳者,知变计而用律师包探,且广立学堂以毓律师包探之材,则人人将求致其名誉,旣享名誉,又多得钱,孰则甘为不肖者!下民旣讼师及隶役之患,或重覩淸明之天日,则小说之功宁不伟哉!畏庐老而失学,近年东涂西抹,亦趋陪译界诸君子之后,顾独未译侦探一种。十月中旬,始得此稿,与冲叔尽十余日之力译成,然较近日海上名手新译诸作,以小巫面大巫,不値诸君一粲也。光绪三十二年长至后五日,闽县林纾叙。

  ○《大食故宫余载》识

  光绪三十二年(1906)
  林纾
  故宫者,亚剌伯所遗西班牙故宫也。途阁垂圮,已无故钉,辇路犹存,但有残旭。夜泉咽乎夕殿,秋萝被之缭垣,缅想霸业,方诩义征。顾基桢缔造,几致于千禩;叔末浇讹,乃亡之一夫。骄狎生于孱王,诛论遂及权首,勋旧渍墀下模糊之血,帝鬼作月中呵殿之声。朱塔秋高,红兜人远。肥松熟杏,空含亡国之悲;老翠荒靑,已收揽古之笔。张淏之叙艮岳,花石伤心;余怀之记板桥,绮罗过眼。呜呼!此蒙业者所以必仗乎人谋,而怀古者亦难全委乎天醉也。译者识。

  ○《金风铁雨录》序

  光绪三十二年(1906)
  林纾
  古来亲藩以兵力图窃神器者,惟汉室为多,卒皆无所成就。朝廷以宗室之故,恣其所为,贵极富溢,遂萌号。然人心思汉,汉廷未有失德,猝起以兵力相搏,无继援之人,成孤注之势,故往往而衂。吴楚之前事巳矣。淮南、衡山有图叛之心,顾亦知其不可必胜,犹豫莫决,为人首发,卒莫保其家族。则以汉治未有失,诸侯无因发难,故不能有济。英之雅各布,中主也,专制政体行之数百年,国敎虽未尽善,朝野不以为忤,在势固莫可摇动。而蒙茅孱王乃合穷巷矜之侣,恃二三枭侠之士,欲以图王。又当断不断,前却如鼠,大河咫尺当其前,导者乃懵然无所覩,悉兵夜袭人垒。兵至而桥梁不具,临水嚣竞,为敌前备,合万众之力,鏖扑新集之众,宜成擒耳。呜呼,哈文、拖东、西摩瑟,不无杰烈之士,卒以事非其人,騈死者相望,而悍吏转得肆其狂攘,以残虐善类,因之人心日益思乱。英国乱已,不三稔而改正敎,党人复起矣。在理雅各布旣胜蒙茅,宜肆赦豪杰勿问,稍抑天主敎锋棱,以平闾左之心,益修内治,则专制政体尙足绵久。乃雅各布竟以兵力自雄,以为诛一蒙茅,全国当人人揣恐,无复更萌乱兆,然巳误矣。止乱在德、在政,不专恃兵力。苻坚、完颜亮之兵力宁能当者,胡以猝亡?呜呼!立国者果恃兵力与淫刑也哉?光绪三十二年嘉平月,闽县林纾畏庐父序

  ○《旅行述异》二题

  林纾

  一序

  光绪三十二年(1906)
  欧文者,古之振奇人也,能以滑稽之语,发为伤心之言;乍读之,初不觉其伤心,但目以为谐妙,则欧文盖以文章自隐矣。此书劈分四大类:鬼也,名士也,盗也,掘藏也。天下鬼使人怖,盗使人备,藏使人歆,独未计名士之能使人哕。名士立身托业之始,亦何尝用以哕人,顾以不善治生之故,而又傲冗凌轹,自穷其求生之途,又非诸葛公所谓澹泊明志者;衣服飮食,一一希于安饱,无以异于恒人,而独其治生者,力与恒人矫,则宜乎顚沛穷蹙,以诗鸣号,上怨天而下尤人,初未尝反躬而责实,此则自蔽者之流弊也。顾世之待名士也,初不以鬼,而实虞其作戾;初不以盗,而私患其见凌;盖以俗人亲名士,旣无窖藏足以歆之,而又有鬼盗之慑,名士乌得不穷!且名士者,多幽忧隐憾,散发呼嚣,歌哭不恒,陵诋无上,则浑良夫之叫天也,殆有鬼之气矣;文干当路,书诋故人,茹忮鸣高,慝欲表洁,无能事事,待人而食,稍不加礼,动肆丑诋,则兰陵老人之怒尹也,殆有盗之气矣。且自窖其诗,已不类于窖藏,而日欲翼人之歆,则为计乃愈左。历古以来,不得宏奬风流者以荐宠之,而名士往往为世诟病。畏庐不肖,夙知其弊久矣,幼年亦稍稍为诗,顾自审不工而去之。而当其恣意涂抹时,人之非毁者,已籍籍吾后,顾吾颇有志,能忍饥三四年,未敢怨犷不平,咆哮以恣吾愤,又未敢蒙耻自托于豪贵,今已老,荷天之右,不至僇辱其身,亦未尝媢嫉同侪之富贵。呜呼,畏庐其万幸不为名士矣!夫澹泊明志,吾固不能,然得粗衣饱食,于心滋以为足,惟所志则殊寡远图,执业乃大类白克宋之自活,第白克宋之诡遇如何?余未之知,然自食其力,或为当世君子所怜,则畏庐之生业亦微矣。光绪三十二年十月旣望,闽县林纾叙于望瀛楼。

  二《画征》篇识语

  畏庐居士曰:西俗之于吾俗,将毋同乎?吾人之言曰:人穷而后诗工,岂诗之能穷人哉?诗人固有自穷之道,尤以诗为导穷之途,入其途弥深,则其穷也亦弥酷。盖诗者,高超拔俗,驾淸风,抱明月,若无与于人事者。心思旣旷,见地亦高,傲藐尘,恒视人事为淀浊,而漫不屑意,望组如桎梏,而鄙不欲加,宜若仙仙而飘举哉?顾妻子之须衣食,如常人也;衣食之求温饱,亦如常人也;而诗道之去治生,则又悬绝如霄壤,一旦忽悟及吾妻吾子,宜衣食也,妻子衣食,亦宜饱暖如恒人,乃大悔恨。吾负此高世之才,而竟幻此寒相,仰首四盼,则峨冠而长绶者,不能为诗者也,硕腹而拥资者,又不能为诗者也,不能诗而忽富贵,而吾学实冠天人,乃不得一饱。于是郁伊淋漓,日迁怒于富贵者,斥为浊物,作诗寓怀,实皆媢嫉怨望之音吐也。间有富贵者,偶加以颜色,则又大喜,以为旷世之知己。但观八哀之诗,冥报之语,足知古人如靖节、少陵,犹复不,矧时辈哉。虽然,天下亦断不能无此种人也,无此种人以点缀,则亦不成其为世界,第不能谓人人当学诗人。南中之荔枝江瑶,北?不能有,而是二者,亦万不足以为常供,脱去饭而啖茘支,久且胀满而壅,彻馔而专江瑶,则腥极亦将病其脾胃,盖异味之不足为常供明矣。为诗有道,治生亦有道,以治生之人,使之为诗,则油盐将不去口,不能超轶而造于精微,故诗人之肺腑,初若异于恒人。顾诗人旣与恒人异,似宜自爱其同类,互相宝贵,而又不然。但观秋谷、渔洋之哄于康熙之朝,子才、归愚之争于乾隆之朝,互相鄙薄,至于今日,则又昌言宋诗,搜取枯瘠无华者,用以矜其识力,张其坛坫,其视渔洋、归愚,同刍狗。此则正与欧文所记者同也。盖诗人之门户党派,等诸理学,理学争朱陆,诗家区唐宋,一也。吾尝持论,谓诗者,称人之性情,性情近开元、大历者,开元大历可也。近山谷、后山者,山谷后山可也。必揭?举纛,令人望景而趋,是身为齐人,屈天下均齐语;身为楚产,屈天下皆楚语,此势所料不至者也。不善治生,又好齮龁其同类,孤行其意气,则取穷之道,又寜咎人?且诗人者,又乞儿之穷相者也。古人无功而食,斥为天殃,而诗人乃有以一千求索千缣者,此又何功而食?矧此多缣之人,其心浊物,焉能识世间之有雅人?彼见天下之求索者,均乞人类。若卢雅雨马秋玉兄弟,殆广开卑田之阶,以待乞儿者也。呜呼!诗人至此,果眞穷矣!虽然,欧西如莎士比、爱迭生、摆伦,死后断坟,联千古帝王之陵寝,宁不可贵?中国初无是也。似欧俗之待诗流,优于中国,而欧文此篇,则丑绘诗人贫状,押又何也?平心而论,文章一道,实为生人不可失之利器。天下怀才无试,岂特诗人?八荒无事,而躬负兵略,无可展布,抑抑而死于牖下者,比比而是?第无文章足以自鸣,人不之知耳。而诗人之诗,殆类留声之机器,人旣渺矣,而声响尙存,受抑虽在一身,而能诉其寃抑于千载之下,令人生其惋惜,脱令则攘其人,观彼傲兀之状,又足生厌。吾故曰:诗人者,特借以点缀世界者,无是则世界中亦无生气,然则诗之感人深矣。余不为诗,而心则甚悦诗人,每欲究其致穷之由,卒不可得。今译欧文之书,知中西一致,初若有会于吾心,故言之不期其冗,识者谅之。

  ○《歇洛克奇案开场》序

  光绪三十三年(1907)
  林纾
  当日汪穰卿舍人为余刊《茶花女遗事》。卽附入《华生包探案》,风行一时;后此续出者至于数易版,以理想之学,足发人神智耳。余曾译《神枢鬼藏录》一书,亦言包探者,顾书名不着「包探」二字,特借用元微之《南阳郡王碑》「遂贯穿于神枢鬼藏之间」句。命名不切,宜人之不以为异。今则标其名曰《奇案开场》,此歇洛克试手探奇者也。文先言杀人者之败露,下卷始叙其由,令读者骇其前而必绎其后,而书中故为停顿蓄积,待结穴处,始一一点淸其发觉之故,令读者恍然,此顾虎头所谓传神阿堵也。寥寥仅三万余字,借之破睡亦佳。丁未长至节六桥补柳翁林纾识于春觉斋。

  ○《爱国二童子传》达旨

  光绪三十三年(1907)
  林纾
  畏庐林纾译是书竟,焚香于几,盥涤再拜,敬吿海内:

  至宝至贵,亲如骨肉,尊若圣贤之靑年有志学生敬顿首顿首,述吾旨趣以吿之曰:呜呼!卫国者恃兵乎?然佳兵者非祥。恃语言能外交乎?然国力荏弱,虽子产、端木赐之口,无济也。而存名失实之衣冠礼乐,节义文章,其道均不足以强国。强国者何恃?曰:恃学、恃学生,恃学生之有志于国,尤恃学生人人之精实业。

  比利时之国何国耶?小类邶、,而尤介于数大国之间,至今人未尝视之如波兰、如印度者,赖实业足以支柱也。实业者,人人附身之能力。国可亡而实业之附身者不可亡,虽贱如犹太之民,不恋其故墟,然多钱而善贾,竟吸取西人精髓,西人虽极鄙之,顾无如之何?盖能贾亦实业也。以犹太煨烬之余灰,恃其实业,尙可幸存,矧吾中国际此羣雄交猜,联鸡不能并栖之时?不于此时讲解实业,潜心图存,乃竞枵响张浮气何也!

  李闯之谓其所部曰:凡守城之法,于炮火震天时尙可偷闲而睡,若万帐无声,刁斗不鸣,此时正属吃紧,万万不可懈,懈则城且立破。(去其原文,存其意,而易其词。)今俄、日之事息,正所谓万帐无声时矣,在势正当吃紧,而枢府诸公,别有怀抱,吾侪小人不敢轻议,惟吿我同学,吿我同胞,则不妨明目张胆言之,此时断非酣睡之时。凡朝言练兵,夕言变法,皆不必切于事情,实业之不讲,则所讲皆空言耳,于事奚益?

  响者八股之存,则父兄之诏其子弟,人人皆授以宰相之实业,下至三家村中学究,亦抱一宰相之敎科书,其书云何,《大学》也。《大学》言修齐平治,此非宰相事乎?吾国揆席不过六人,而习其艺者至二十万万之多。今则八股之焰熸矣,而学生之所学,明白者尙留意于普通,年二十以外,则专力于法政,法政又近宰相之实业矣。试问无小人何以养君子?人人之慕为执政,其志本欲以救国,此可佳也,然则实业一道,当付之下等社会矣。西人之实业,以学问出之,吾国之实业,付之无知无识之伧荒,且目其人、其事为贱役,此大类高筑城垣,厚储兵甲,而粮储一节,初不筹及,又复奚济?须知实业者,强国之粮储也,不此之急,而以缓者为急,眼前之理,黑若黝漆矣。

  畏庐尝为悲梗之言曰:宁丧大兵十万于外,不可逐岁漏其度支,令无纪极。盖鱼须水而生,竭泽取鱼,留存其水,更下鱼苗,则鱼可以长养而蕃庶。若自决其流令涸,则后此更下鱼苗,将胡生耶?国不患受人践蔑,受人剥蚀,但使靑年人人有志于学,人人务其实业,虽不能博取敌人之财,亦得域其国内之金钱不令外溢。管仲之女闾,亦为闸以沮水之外溢耳,矧在实业之可恃?

  今日学堂几徧十八行省,试问商业学堂有几也?农业学堂有几也?医学学堂有几也?朝廷之取士,非学法政者,不能第上上,则已视实业为贱品。中国结习,人非得官不贵,不能不随风气而趋。后此又人人储为宰相之材,以待揆席,国家枚卜,不几劳耶?呜呼!彼人一剪、一线、一针之微,尙悉力图工,以求售于吾国,吾将谓此小道也不足较,将听其涓涓不息为江河耶?此畏庐所泣血椎心不可解者也。

  此书之第二十六章,有所谓孟叔者,在一千七百九十二年,法国全境几糜烂于敌手,孟叔与同志嘉纳醰思制器之方,力图制胜于外,培植子弟为工程师,立实业学堂无数,至今铜像巍然。呜呼!孟叔何其仁也?以拿破仑武力,鞭棰列强,欧西几人人慑伏,而卒致于倾覆。英国自囚拘拿破仑后,国力罢苶,而工艺卽因之而昌。试问拿破仑能霸天下,英国能缚取天下霸王,后此二国卒归于实业,始克自振,然则空言强国何益耶?

  沛那者,天下之第一仁人也。其人不必以哲学称,但能朴实诚悫,为此实业之小说。当时法人读此,人人鼓舞,旣益学界,又益商界,归本则政界亦大被其益。畏庐,闽海一老学究也,少贱不齿于人,今已老,无他长,但随吾友魏生易、曾生宗巩,陈生杜蘅、李生世中之后,听其朗诵西文,译为华语,畏庐则走笔书之,亦冀以诚吿海内,至宝至贵亲如骨肉尊如圣贤之青年学生读之,以振动爱国之志气,人谓此卽畏庐实业也。噫!畏庐焉有业,果能如称我之言,使海内挚爱之青年学生人人归本于实业,则畏庐赤心为国之志,微微得伸,此或可谓实业耳。谨稽首顿首,望海内靑年之学生怜我老朽,哀而听之。

  畏庐者,狂人也,平生倔强不屈人下,尤不甘屈诸虎视眈眈诸强邻之下。沈湘之举,吾又惜命不为,然则畏庐其长生不死矣?曰:非也。死固有时,吾但留一日之命,卽一日泣血以吿天下之学生,请治实业自振。更能不死者,卽强支此不死期内,多译有益之书,以代弹词,为劝喩之助。虽然,吾挚爱靑年之学生,尙须曲谅畏庐,不当谓畏庐强作解事,以不学之老人,喋喋作学究语。须知刍荛之献,圣人不废。吾挚爱靑年之学生,亦当视我为刍荛可尔。

  畏庐幼时读杨椒山年谱,则自闭空房而哭。然吾父母仁爱,兄弟和睦,所遇不如椒山之蹇,吾胡哭也?盖椒山所书,则眞有令人哭者。椒山少而见屛于父兄,分家时但得米豆数斗,椒山晨起作饭后,将指一一划字米豆之上,出而行牧,有父有兄,如孤露。后此椒山忠节,可勿待言。然其治乐时,能自购胶漆刀锯之属,躬制乐器,此亦留心实业者也。今恩忒、舒利亚兄弟,果眞孤露矣,其穷困乃百倍于椒山,卒能于国力衰败之余,间关自达于祖国。试问法国此时为何时,非师丹大败之后乎?兄弟二人,沿路见法民人人皆治实业,遂亦不务宦达,一力归农。较诸吾国小说中人物,始由患难,终以得官为止境,乐一人之私利,无益于国家。若是书者,盖全副精神不悖于爱国之宗旨矣。吾述之,吾且涕泣述之。

  天下爱国之道,当争有心无心,不当争有位无位。有位之爱国,其速力较平民为迅,然此亦就专制政体而言。若立宪之政体,平民一有爱国之心,及能谋所以益国者,卽可立达于议院。故郡县各举代表,入为议员,正以此耳。若吾国者,但恃条陈,条陈者,大府所见而头痛者也。平心而论,所谓条陈,皆爱身图进之条陈,非爱国图强之条陈也。嗟夫!变法何年?立宪何年?上天果相吾华,河淸尙有可待。然此时非吾靑年有用之学生,人人先自任其实业,则万万无济。何者?学生基也,国家墉也,学生先为之基,基已重固,墉何由顚?所愿人人各有国家二字戴之脑中,则中兴尙或有冀。若高言革命,专事暗杀,但为强敌驱除而已,吾属其一一为卤?哀哉哀哉!书至此,不忍更书矣。

  大淸皇帝光绪三十三年六月十九日,畏庐林纾序。

  ○《双孝子噀血酬恩记》评语

  林纾
  余读《史记刺客传》,聂政姊伏政尸次,号曰:「其是吾弟与?严仲子知吾弟。」呜呼!「严仲子知吾弟」六字,悲塞天地矣。夫以仲子之仇傀,不必出于道;聂政之仇傀,亦未必本诸义愤,正以贫贱受知,此大累人耳。然政有老母,不卽以身许人。迨老母以天年终,始为仲子死傀难,政之孝亦正可录。虽然,百金之馈未尝受,则亦未必于仲子为有恩。惟此金为母来,不为身来,仲子之馈意固在政,而其命馈之名,则又在母,卽此已足以死政。政之事,与两孝子不类而类,要之酬恩之局,均激于孝行。且政之诛傀,傀不必能为乱人;而两孝子仇虚无党人,平乱也。其死正,其义正,卽其孝亦正。吾读聂政传,吾益服此两孝子矣。

  伊梵者,虚无党人也。其父以杀人伏法,伊梵与父同捕治狱中,切切授以仇富尊贫之宗旨。伊梵八岁,夙读微克讨休固书,深斥小拿破仑之不道。伊梵孺子,以为天下之富人均小拿破仑也,恨根已锢;又见其父狱死,而狱事之成卽出之富人,虽无虚无党人诏之以愎厉,其道已足杀人,宜其日狺狺然无平和之思。独其天性挚孝,以八龄童子,不挟糇粮,行烈日中五百里,卒达狱所,亲面其罪父之死,惟其爱父,故仇富,且不知父死之为罪,而但以为富人杀之,日图与公卿为难。其道则甚昧,然其缘起则皆为父,许之以孝,亦贤者原心之律也。

  夫使聂政不报仲子,而仲子未必卽为韩傀所诛。以区区私仇,彼此复不相见,且事隔数年,仲子或忘怀矣,而政忽进而鼓动之。迨政旣杀傀,仲子虽喜,未必不悔;而在聂政,固但念仲子之恩,初未尝计其曲。若钦司克利亚公爵与党人何仇?与党人无仇;复与伊梵有恩,党魁之遣伊梵,事已大左于仲子。今使以仲子之恩,遣政杀傀,则政必行;使傀转遣聂政杀仲子,则政必不行,且将剚刃于使我之胸,此定理也。今党人乃欲身为聂政之伊梵,倒戈以向公爵,故伊梵决不为使。不为使者何?以此身为死父而奔波,而公爵卽谅我救父之心,为寘善地,实为亡父存其遗孤。存孤者,父必阴义其人,天下安有为父所阴义,而为子者乃阳仇之?故伊梵之存公爵,初若与孝无涉,更原其心,又宜以孝许之。

  伊梵之趣父难也,长日道行,前望无见,但觉有囚父狱墙一片亘其眼中,其心殆谓此狱墙犹天上淸都,到卽宅心之所。且云:狱墙如灯,伊梵之身则如蛾,千里、百里,亦将一扑为快。呜呼!吾译叙至此,泪落如绠矣。夫身奔父难,在古固有其人,独难责之八龄之童子,非至性出之天授,胡得有此?宁谓盗侠中无善类哉?

  享利利邦者,尤聂政一流人也,年近五十,犹对母作娇啼。其始为母行贷于马来公爵,为阍者所格,三上书,则又格于舍人。及公爵知状自来,则衎衎陈说,向之行贷,为母贷,不为身贷,身可槁死,母不可以槁死。公爵虽痛其犷,亦未尝不钦其孝,乃益赡其母。观利邦之吿伊梵曰:「吾母眞善人,常申申詈余仇公爵,余身为人子,老母之詈,安敢引为微憾。」呜呼!利邦,铜匠耳,未必卽被文化,而所言所行,乃为士夫所弗及,彼虚无党人竟欲利邦杀其赡母之人,宜其不为所用矣。

  马来公爵于伊梵、利邦均有恩者也。党魁宗旨,首仇富。其必以二子杀马来者,正欲重恃二子以为用,故佥谋以诈术诓诱,使之必行,谓二子旣杀公爵,则官中必悬金购赏,重获其人,于是二子且帖耳就党人鞭笞。呜呼!误矣!天下深于仇者必稔于恩,虚无党旣以扶弱抑强为宗,则不宜以反恩为仇事干义士。且英、法之巨富,又宁止两公爵?党魁用人,乃不用其心而用其身,此在略有知觉尙不尔尔,矧辩才如保罗竟复出此,然则虚无党人亦蠢物耳!

  方今新学大昌,旧人咸谓西俗寡伦理,然西哲不乏旧人,亦以今人之薄,不如古人之厚,故日为伦理小说,用以醒世。此书叙虚无党,正为彼中厉禁,然始误而终归于正。且其中用无数正言,以醒豁党人之迷惑,则作者救世之苦心,其殆与史公之传刺客同趣乎!畏庐居士识。

  ○《剑底鸳鸯》序

  光绪三十三年(1907)
  林纾
  吾华开化早,人人咸以文胜,流极所至,往往出于荏弱。泰西自希腊、罗马后,英法二国均蛮野,尙杀戮。一千五百年前,脑门人始长英国,撒克逊种人虽退衂为齐民,而不列顚仍蕃滋内地。是三族者,均以武力相尙。卽荷兰人虱于其间,强勇不逮脑门,而皆有不可猝犯之勇槪。流风所被,人人尙武,能自立,故国力因以强伟。甚哉,武能之有益于民气也!而其中尤有不同于中国者,人固尙武,而恒为妇人屈,其视贵胄美人,则尊礼如天神,卽躬擐甲胄,一覩玉人,无不投拜。故角力之场,必延美人临幸,胜者偶博一粲,已侈为终身之荣宠,初亦无关匹耦之望,殆风尙然也。余尝观吾乡之斗画眉者矣,编竹为巨笼,悬其牝者于笼侧,纵二牡入斗,雌者一鸣,则二雄之角愈力,竟死而犹战,其意殆求媚于雌者。今脑门之人,亦正媚雌者尔。

  余翻司各德书凡三种:一为《劫后英雄略》,则爱梵阿之以勇得妻也,身被重创,仍带甲长跽花侯膝下,恭受花圜,此礼为中国四千年之所无;一为《十字军英雄记》,则卧豹将军娶英王翁主,亦九死一生,仅而得之;若此书则尤离奇,意薇芩旣受休鼓拉西之聘矣,更毁婚约,以赐其侄达敏,此又中国四千年之所无者。余译此书,亦几几得罪于名敎矣,然犹有辨者。达敏、意薇芩始已相爱,休鼓不审其爱而强聘之,长征巴勒士丁三年不反,二人同堡,彼此息息以礼自防,初无苟且之行,迨休鼓兵败西归,自审年老,不欲累及少艾,始毁约赐达敏,然犹百般诡试,达敏屹不为动,于是休鼓拉西疑释,知二者果以礼自防者也,遂予之。此在吾儒,必力攻以为不可。然中外异俗,不以乱始,尙可以礼终。不必踵其事,但存其文可也。晋文公之纳辰嬴,其事尤谬于此。彼怀公独非重耳之侄乎?纳嬴而杀怀,其身犹列五霸,论者胡不斥《左氏传》为乱伦之书!实则后世践文公之迹者何人?此亦吾所谓存其文不至踵其事耳。《通鉴》所以名「资治」者,美恶杂陈,俾人君用为鉴戒;鉴者师其德,戒者祛其丑。至了凡、凤洲诸人,删节纲目,则但留其善而悉去其恶,转失鉴戒之意矣。以上所言,均非余译此之本意;余之译此,冀天下尙武也。书中叙加德瓦龙复故君之仇,单帔短刃,超乘而取仇头,一身见缚,凛凛不为屈。卽蛮王滚温,敌槊自背贯出其胸,尙能奋巨椎而舞,屈挢之态,足以震慑万夫。究之脑门人,躬被文化而又尙武,遂轶出撒克逊不列顚之上,今日以区区三岛凌驾全球者,非此杂种人耶?故究武而暴,则当范之以文;好文而衰,则又振之以武。今日之中国,衰耗之中国也。恨余无学,不能著书以勉我国人,则但有多译西产英雄之外传,俾吾种亦去其倦敝之习,追蹑于猛敌之后,老懹其以此少慰乎!光绪三十三年八月二十日,闽县林纾畏庐父叙于春觉斋。

  ○《孝女耐儿传》序

  光绪三十三年(1907)
  林纾
  予不审西文,其勉强厕身于译界者,恃二三君子为余口述其词,余耳受而手追之,声已笔止,日区四小时,得文字六千言,其间疵谬百出,乃蒙海内名公不鄙秽其轻率而收之,此予之大幸也。

  予尝静处一室,可经月,户外家人足音颇能辨之了了,而余目固未之接也。今我同志数君子,偶举西士之文字示余,余虽不审西文,然日闻其口译,亦能区别其文章之流派,如辨家人之足音。其间有高厉者、淸虚者、绵婉者、雄伟者、悲梗者、淫冶者,要皆归本于性情之正,彰瘅之严,此万世之公理,中外不能僭越,而独未若却而司迭更司文字之奇特。天下文章莫易于叙悲,其次则叙战,又次则宣述男女之情。等而上之,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决脰溅血,生气凛然,苟以雄深雅健之笔施之,亦尙有其人。从未有刻划巿井卑污龌龊之事,至于二三十万言之多,不重复,不支厉,如张明镜于空际,收纳五虫万怪,物物皆涤淸光而出,见者如凭阑之观鱼鳖虾蟹焉,则迭更司者盖以至淸之灵府叙至浊之社会,令我增无数阅历,生无穷感喟矣。

  中国说部,登峯造极者无若《石头记》。叙人间富贵,感人情盛衰,用笔缜密,着色繁丽,制局精严,观止矣。其间点染以淸客,间杂以村妪,牵缀以小人,收束以败子,亦可谓善于体物。终竟雅多俗寡,人意不专属于是。若迭更司者,则扫荡名士美人之局,专为下等社会写照,奸狯驵酷,至于人意所未尝置想之局,幻为空中楼阁,使观者或笑或怒,一时顚倒至于不能自已,则文心之邃曲宁可及耶!余尝谓古文中叙事,惟叙家常平淡之事为最难着笔。《史记外戚传》述窦长君之自陈,谓姊与我别逆旅中,丐沐沐我,饭我乃去,其足生人惋怆者,亦祗此数语。若《北史》所谓隋之苦桃姑者,亦正仿此。乃百摹不能遽至,正坐无史公笔才,遂不能曲绘家常之恒状。究竟史公于此等笔墨亦不多见,以史公之书亦不专为家常之事发也。今迭更司则专意为家常之言,而又专写下等社会家常之事,用意着笔为尤难。

  吾友魏春叔购得《迭更司全集》,闻其中事实强半类此。而此书特全集中之一种,精神专注在耐儿之死。读者迹前此耐儿之奇孝,谓死时必有一番死诀悲怆之言,如余所译《茶花女》之日记。乃迭更司则不写耐儿,专写耐儿之大父凄恋耐儿之状,疑睡疑死,由昏愦中露出至情,则又于《茶花女日记》外,别成一种写法。盖写耐儿,则嫌其近于高雅,惟写其大父一穷促无聊之愚叟,始不背其专意下等社会之宗旨,此足见迭更司之用心矣。迭更司书多不胜译,海内诸公请少俟之,余将继续以伧荒之人译伧荒之事,为诸公解酲醒睡可也。书竟,不禁一笑。光绪三十三年八月十日,闽县林纾畏庐父叙于京师望瀛楼。

  ○《块肉余生述》二题

  林纾

  一前编序

  此书为迭更司生平第一着意之书,分前后二篇,都二十余万言,思力至此,臻绝顶矣!古所谓锁骨观音者,以骨节钩联,皮肤腐化后,揭?举之,则全具锵然,无一屑落者。方之是书,则固赫然其为锁骨也。大抵文章开阖之法,全讲骨力气势,纵笔至于灏瀚,则往往遗落其细事繁节,无复检举,遂令观者得罅而攻,此固不为能文者之病,而精神终患弗周。迭更司他着,每到山穷水尽,辄发奇思,如孤峯突起,见者耸目,终不如此书伏脉至细,一语必寓微旨,一事必种远因。手写是间,而全局应有之人,逐处涌现,随地关合,虽偶尔一见,观者几复忘怀,而闲闲着笔间,已近拾卽是,读之令人斗然记忆,循编逐节以索,又一一有是人之行踪,得是事之来源。综言之,如善奕之着子,偶然一下,不知后来咸得其用,此所以成为国手也。

  施耐庵着《水浒》,从史进入手,点染数十人,咸历落有致。至于后来,则如一邱之貉,不复分疏其人,意索才尽,亦精神不能持久而周徧之故,然犹叙盗侠之事,神奸魁蠹,令人耸慑。若是书持叙家常至琐至屑无奇之事迹,自不善操笔者为之,且恹恹生人睡魔,而迭更司乃能化腐为奇,撮散作整,收五虫万怪,融汇之以精神,眞特笔也。史班叙妇人琐事,已绵细可味矣,顾无长篇可以寻绎。其长篇可以寻绎者,惟一《石头记》,然炫语富贵,叙述故家,纬之以男女之艳情,而易动目。若迭更司此书,种种描摹下等社会,虽可哕可鄙之事,一运以佳妙之笔,皆足供人喷饭,英伦半开化时民间弊俗,亦皎然揭诸眉睫之下。使吾中国人观之,但实力加以敎育,则社会亦足改良,不必心醉西风,谓欧人尽胜于亚,似皆生知良能之彦,则鄙人之译是书,为不负矣。闽县林纾叙于宣南春觉斋。

  二续编识

  此书不难在叙事,难在叙家常之事;不难在叙家常之事,难在俗中有雅,拙而能韵,令人挹之不尽。且前后关锁,起伏照应,涓滴不漏,言哀则读者哀,言喜则读者喜,至令译者啼笑间作,竟为著者作傀儡之丝矣。近年译书四十余种,此为第一,幸海内嗜痂诸君子留意焉。译者识。

  ○《髯刺客传》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纾
  作者之传刺客,非传刺客也,状拿破仑之骄也。吾译《恨绮愁罗记》,亦此君手笔,乃曲写鲁意十四蹇恣专横之状,较诸明之武宗、世宗为烈。兹传之叙拿破仑轶事,骄乃更甚,至面枢近大臣及疆场师武而宣淫焉。而其所言所行,又皆拿破仑本纪所勿载,或且遗事传闻人口,作者摭拾成为专书,用以播拿破仑之秽迹,未可知也。顾英人之不于拿破仑,囚其身,死其人,仍以为未足,且于其身后挈举毛细,讥嘲播弄,用快其意。平心而论,拿破仑之喜功,蔑视与国,怨毒入人亦深,固有是举。惟其大业之猝成,战功之奇伟,合欧亚英雄,实无出其右。文人虽肆其雌黄之口,竟不能令之弗传。然则此书之译,不几赘耶?曰:非赘。汉武亦一时雄主,而私家之纪载,亦有与本纪异同者。此书殆为拿破仑之外传,其以髯刺客名篇,盖恐质言拿破仑遗事,无以餍观者之目,标目髯客,则微觉刺眼。译者亦不能不自承为狡狯也。一笑。戊申年花朝畏庐居士林纾序于京师春觉斋。

  ○《恨绮愁罗记》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纾
  唐人宫怨之词,亦有托以自方者,描写望幸之心,愤郁嫉,或悲或愉,顷刻若具万变。余以欧俗无兼妻之义,宫中行乐,必不如唐人之所言。今译此书,乃知外妇之羼入非色野离宫,争姸取怜,悲愉之猝变,其事有甚于唐宫者。呜呼!专制之朝,又何所不可也。孟忒斯班之侈纵,第坐拥宝玉而已,害尙未及于民;曼忒侬以保姆蛊鲁意,与主敎密谋,驱百余万生灵,沦之境外,死徙无恤,但博一己之富贵,用心惨毒,甚于孟忒斯班万状。法国元气凋伤,至鲁意十六,大祸始肇,视民轻者,身亦不国,鲁意十四其足悲矣!

  书叙非色野华侈之观,鲁意骄蹇之态,两美竞媚之状,羣臣趋走卑谄之容,作者不加襃贬,令读者自见法国当日危敝,在于岌岌,法之君臣上下,均如洪醉,深可悯叹。

  余携是书游南昌,以译本初成,将少加检校,顾为嗜瘢者窜取而去,幸副本尙存,匆匆叙而贡之海内君子,将以鄙言为何如者。光緖三十四年花朝林纾叙于京师春觉斋。

  ○《贼史》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纾
  贼胡由有史?亦《鬼董》之例也。英伦在此百年之前,庶政之窳,无异于中国,特水师强耳。迭更司极力抉摘下等社会之积弊,作为小说,俾政府知而改之。每书必竖一义,此书专叙积贼,而意则在于卑田院及育婴堂之不善,但育不敎,长养贼材,而司其事者,又实为制贼之机器。须知窃他人之物为贼,乃不知窃国家之公款亦为贼。而窃款之贼,卽用为办贼之人,英之执政转信任之,云以巨贼筦小贼可尔。天下之事,炫于外观者,往往不得实际。穷巷之间荒伧所萃,漫无礼防,人皆鄙之,然而豪门朱邸沉沉中踰礼犯分,有百倍于穷巷之荒伧者,乃百无一知,此则大肖英伦之强盛,几谓天下观德所在,无一不足为环球法则。非迭更司描画其状态,人又乌知其中之尙有贼窟耶!顾英之能强,能改革而从善也,吾华从而改之,亦正易易。所恨无迭更司其人,如有能举社会中积弊着为小说,用吿当事,或庶几也。呜呼!李元伯已矣,今日健者,惟孟朴及老残二君,果能出其余緖,效吴道子之写地狱变相,社会之受益宁有穷耶!仅拭目俟之,稽首祝之。闽县林纾序于春觉斋。

  ○《电影楼台》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纾
  林先生曰:呜呼!积财之足以害人也,导侈、养骄、滋过,而长惰。四害中,惟惰为烈,储财者固惰,而恃之以赡者则尤惰。一人有财,而举其族戚咸得长城之恃,迎合取容,匪所不至,几谓宁废终身业尙,但得其人之一赒,卽可永恃而无恐。世变旣酷,物力益艰,平人无业,不知所以自谋,则宜乎恃人以生。夫恃人以生,卽长惰之媒,而吾乡为甚。前此余戚某京卿患作,传闻甚笃,余渡江省之。族戚环列病榻,西医旣至,切脉处方竟,则顾京卿曰:「榻前之人,闻皆待饲于卿者。卿脱不讳,斯人奈何?」京卿指余示医者曰:「余人皆然,独林君自立人也。」医曰:「十余人中,自立者一人,则其势危矣!」京卿旣译而语余,余愀然而悲。此事逾十八年矣,此十八年中,世事又变易,而窘者加窘,待赡于人者且加急。然储山积之金,其能平无底之穴乎!不务实业。卽受尧舜之施济,于事亦奚益!

  近者同魏生译是书,其中名言,均以戒惰为主,可知西人之性质,勇健不挠屈,有图生之业,可以无求于人,故能强耳。而犹患拥资济人者之授人以惰,故凛凛以散财为无益,必人人自立,无仰施济于尧舜,斯为强种之要图。余大悦,渭滋有益于社会也。译成并以己意序之。至于悭吝之夫,或因吾言而益靳其钱簏,则又非余之所计及矣。戊申年五月中澣,畏庐老人叙于春觉斋。

  ○《西利亚郡主别传》附记

  光绪三十四年(1908)
  林纾
  是书非名家手笔,然情迹离奇已极。欲擒故纵,将成复败,几于无可措手,则又更变一局,亦足见文心矣。暑中无可排闷,魏生时来口译,日六千言,不数日成书。然急就之章,难保不无舛谬。近有海内知交,投书举鄙人谬误之处见箴,心甚感之。惟鄙人不审西文,但能笔述,卽有讹错,均出不知,尙祈诸君子匡正是幸。畏庐记。

  ○《蛇女士传》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纾
  蛇女士者,英国孀雌威斯马考囊蛇为戏,余因取以名吾书也。孀专主女权,去裙而袴,且鞾而见腓,举铃蹴鞠,腾掷叫嚣,烟不去口。凡所论列,节节为女子称屈,必欲侪于男子而止,虽行间师武,大师宿儒,闻孀之言,匪不倾服,至于开会演说,似乎女权至是大伸矣。而华格医生,心乎此孀,决谋欲妻之者也。顾其二女,乃不之欲,亦节节效孀所为。长女习海事,次女习化学,举平日蹁跹之长裙,易为短后,绣阃之中,觱篥四彻。其尤异者,则养饲猴,长歌奇喊,凡一丝一粒,均若与二女无与焉。于是医生大困,乃知女权之不宜昌,则誓绝此孀弗娶,二女复帖然仍安于巾帼矣。畏庐译此书竟,笑谓冲叔曰:科南先生成此书时固快意,恐吾译本书时将为天下女界唾骂,谓畏庐居士者,今乃知为顽固人也。此书何足译,必译之以病吾女界,则平日称赏畏庐之译本者,且唾弃之若刍狗矣。冲叔笑曰:危哉,畏庐!余曰:女权之不昌,咎不在科南之著书,在威斯马考之荡检。夫所谓女权者,盖欲天下女子不归于无用,令有稗于世界,又何必养蛇、蹴鞠、吹觱篥、吃烟斗始名为权耶?孀之言权,恶少之权,非男子之权。男子自爱者且不必是,胡至女子为之,足以使人称可,则科南之书诚乎其与女界为难矣。畏庐一心思昌女学,谓女子有学,且勿论其它,但母教一节,已足匡迪其子,其它有益于社会者何可胜数!畏庐不精新学,亦不敢妄为议论,惟云女学当昌,卽女权亦可讲,惟不当为威斯马考之狂放,则畏庐译本正可用为鉴戒,且为女界之助,想女界同胞其尙不唾骂畏庐为顽固乎?戊申年五月中澣,林纾叙于望瀛楼。

  ○《大侠红蘩露传》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纾
  此书为法国贵族男爵夫人所著,其斥自由平等,至矣,尽矣!是时法人斩刈贵族,不令留其遗噍,几谓贵族尽,法国平也。然古无长日杀人,而求其国之平治者。鲁意十四之横暴,用一纸诏书,驱十余万新敎之人于境外,百姓痛心疾首于贵族,故酿成此九月之变。然报之过烈,遂动天下之兵,而拿破仑亦因而起事,复遵贵族故轨,驱数十万人伏尸于异域。以因果言之,则平民之残刈而死,其死数亦适与断头台中之贵族相埓。不过贵族之数寡,平民之数多,若以平均分数相抵,亦正不甚高下也。悲哉!悲哉!

  魏武之篡汉,谓汉不能报也,而子孙覆于司马氏;司马氏之篡魏,谓魏不能报也,而诸王自相屠戮,遗孽遂覆于五胡。天下太快意事,万非吉祥之事。法国之改革,怀愤者多以为是,而高识者恒以为非,此务在有国者上下交警,事事适乎物情,协乎公理,则人心自平,天下自治。要在有宪法为之限制,则君民均在轨范之中,谓千百世无鲁意十六之变局可也。

  此书贬法而崇英,竟推尊一大侠红蘩蕗,谓能出难人于险,此亦贵族中不平之言。至红蘩蕗之有无其人,姑不具论,然而叙法人当日之咆哮,如狂如癎,人人皆张其牙吻以待噬人,情景偪眞,此复成何国度!以流血为善果,此史家所不经见之事。吾姑译以示吾中国人,俾知好为改革之谈者,于事良无益也。光绪三十四年天贶节,畏庐林纾叙于望瀛楼。

  ○《锺乳髑髅》序

  光绪三十四年(1908)
  林纾
  余不译哈氏之书,可经岁矣。哈氏之长有二,一言情,一探险。探险多叙斐洲,必有千百岁离奇不经之人物,语近《齐谐》,然亦足以新人之耳目。此书亦探险者,大致似《雾中人》,然归本于亨利之友爱。乃以寻觅其弟之故,至于犯瘴疠,绝沙漠,饥渴而死,咸所不惜,此亦足愧天下之阋墙者矣。凡小说之书,必知其宗旨之所在,则偶读一过,始不为虚。若徒悦其新异,用以破睡,则不特非作者之意,亦非译者之意也。畏庐居士序于望瀛楼,时戊申八月十日。

  ○《不如归》序

  光绪三十四年(1908)
  林纾
  小说之足以动人者,无若男女之情,所为悲欢者,观者亦几随之为悲欢。明知其为驾虚之谈,顾其情况逼肖,旣阅犹斤斤于心,或引以为惜且憾者。余译书近六十种,其最悲者,则《吁天录》,又次则《茶花女》,又次则是书矣。其云片冈中将,似有其人,卽浪子亦确有其事,顾以为家庭之劝惩,其用意良也。且其中尙夹叙甲午战事甚详。余译竟,若不胜有寃抑之情,必欲附此一伸,而质之海内君子者。威海水师之熸,朝野之议,咸咎将帅之不用令,遂致于此,固也。乃未知军港形势,首恃炮台为卫,而后港中之舟始得其屏蔽,不为敌人所袭。当渤海战归,卽毁其一二舟,舰队初未大损。乃敌军夜袭岸军,而炮台之守者先溃,卽用我山台之炮,下攻港中屯聚之舟,全军陡出不意,然犹力支,以巨炮仰击,自坏其已失之台,力为朝廷保有舟师,不为不力。寻敌人以鱼雷冒死入港,碎其数舟,当时旣无快船,足以捕捉雷艇,又海军应备之物,节节为部议抑勒,不听备,门户旣失,孤军无据,其熸宜也。或乃又谓渤海之战,师船望敌而遁,是又讆言。吾戚林少谷都督战死海上,人人见之,同时殉难者,不可指数,文襄、文肃所敎育之人才,至是几一空焉。余向欲着《甲午海军覆盆录》,未及竟其事,然海上之恶战,吾历历知之。顾欲言,而人亦莫信焉。今得是书,则出日本名士之手笔。其言镇定二舰,当敌如铁山,松岛旗船死。者如积,大战竟日,而吾二舰卒获全,不毁于敌,此尙言其临敌而逃乎?吾国史家好放言,旣胜敌矣,则必极言敌之丑敝畏葸,而吾军之杀敌致果,凛若天人,用以为快,所云「下马草露布」者,吾又安知其露布中作何语耶?若文明之国则不然,以观战者多,防为所讥,措语不能不出于纪实,旣纪实矣,则日本名士所云中国之二舰如是能战,则非决然逃遁可知矣。果当时因大败之后,收其败余之残卒加以豢养,俾为新卒之导,又广设水师将弁学校,以敎育英隽之士,水师卽未成军,而后来之秀,固人人可为水师将弁者也。须知不经败衂,亦不知军中所以致败之道;知其所以致败,而更革之,仍可自立于不败。当时普奥二国大将,皆累败于拿破仑者,惟其累败,亦习知拿破仑用兵之奥妙,避其所长,攻其所短,而拿破仑败矣。果能为国,卽败亦复何伤?勾践之于吴,汉高之于楚,非累败而终收一胜之效耶?方今朝议,争云立海军矣。然未育人才,但议船炮,以不习战之人,予以精炮坚舰,又何为者?所愿当事诸公,先培育人才,更积资为购船制炮之用,未为晚也。纾年已老,报国无日,故日为叫旦之鸡,冀吾同胞警醒,恒于小说序中摅其胸臆,非敢妄肆嗥吠,尙祈鉴我血诚。

  ○《玉楼花劫》前编序

  光绪三十四年(1908)
  林纾
  法自经鲁意十六之变,内家咸囚之楼中。后妃公主,下及储贰,虽无琅珰羁绾,然动息必伺以武士,至于补履之匠,亦可鞭挞东宫,则诚从古亡国未有之奇辱。麦桑扈叔者,独变姓名,隐于革肆,志在必出难后于囚拘。遂有任侠之女,以竹子花属诸故家闺秀,通书于难后,后亦几脱扃而出矣,乃事情中梗,变出无方,于是鲁意举家及侠烈之男女,均尽于斧锧之下。读史者悲之,遂演为此书。其中情迹离奇,其尤奇者,则治克斯麦为保皇党魁,乃不惜其爱妻,贡诸民党,以冀万一之济。则吾国忠臣所不屑为之事,而亦为之!究竟法国初变共和,昏乱之事,亦惨无天日。此时事实,证之吾华史书,都无一似,或且劫运使然,因名其书曰《花劫》,托小喩大,观者勿视为小说之荒唐可尔。光绪三十四年二月,林纾识于宣南春觉斋。

  ○《彗星夺壻录》序

  光绪三十四年(1908)
  林纾
  女权之说,至今乃莫衷一是,或以为宜昌者,或以为宜抑者。如司各德诸老,则尊礼美人如天神,至于膜拜稽首,一何可笑;而佻狡之才士,则又凌践残蔑,极其丑诋然后已,如此书作者之却洛得是也。却洛得书中叙致英国之败俗,女子鼓煽男子,乃如飮糟而醉,则用心之刻毒,令人为之悚然。然而追摹下等社会之妇人,事又近实。似乎余之译此,颇觉其无为。虽然,禹鼎之铸奸,非启淫祠也,殆使人知避而已。果家庭敎育息息无诡于正,正可借资是书,用为鉴戒,又何病其污秽不足以寓目。惟夺壻之事,为古今未有之创局。吾友汪穰卿,人极诙谐,偶出一语,令我喷饭。穰卿极赏吾译之《滑稽外史》,今更以是饷之,必且失声而笑,偿我向者之为穰卿喷饭也。光緖戊申八月三日,畏庐居士林纾叙于望瀛楼。

  ○《冰雪因缘》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纾
  陶侃之应事也,木屑竹头皆资为用;郗超之论谢玄也,谓履屐之间皆得其任。二者均陈旧语,然畏庐拾之以论迭更司先生之文,正所谓木屑竹头皆有所用,而履屐之间皆得其任者也。英文之高者曰司各得,法文之高者曰仲马,吾则皆译之矣。然司氏之文绵褫,仲氏之文疏阔,读后无复余味。独迭更司先生临文如善弈之着子,闲闲一置,殆千旋万绕,一至旧着之地,则此着实先敌人,盖于未胚胎之前已伏线矣。惟其伏线之微,故虽一小物、一小事,译者亦无敢弃掷而删节之,防后来之笔旋绕到此,无复叫应。冲叔初不着意,久久闻余言始觉,于是余二人口述神会,笔遂绵绵延延,至于幽渺深沈之中,觉步步咸有意境可寻。呜呼!文字至此,眞足以赏心而怡神矣!左氏之文,在重复中能不自复,马氏之文;在鸿篇巨制中,往往潜用抽换埋伏之笔而人不觉,迭更氏亦然。虽细碎芜蔓,若不可收拾,忽而井井胪列,将全章作一大收束,醒人眼目。有时随伏随醒,力所不能兼顾者,则空中传响,回光返照,手写是间,目注彼处,篇中不着其人而其人之姓名事实时时罗列,如所罗门、倭而忒二人之常在佛罗伦司及乃德口中是也。

  吾恒言南史易为,北史难工:南史多文人,有本事可记,故易渲染;北史人物多羌胡武人,间有文士,亦考订之家,乃李延寿能部署驱驾,与南史同工,正其于不易写生处出写生妙手,所以为工。此书情节无多,寥寥百余语,可括东贝家事,而迭更司先生叙致至二十五万言,谈诙间出,声泪俱下。言小人则曲尽其毒螫,叙孝女则揭其天性。至描写东贝之骄,层出不穷,恐吴道子之昼地狱变相不复能过,且状人间阘茸谄佞者无遁情矣。呜呼!吾于先生之文又何间焉!先生自言生平所著以《块肉余生述》为第一,吾则云述中语多先生自叙身世,言第一者,私意也。以吾论之,当以此书为第一,正以不易写生处出写生妙手耳。恨余驽朽,文字颓唐,不尽先生所长,若海内锦绣才子能匡我不逮,大加笔削,则尤祷祀求之。光绪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九日畏庐林纾识。

  ○《玑司刺虎记》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纾
  英特之战,英人狃于常胜,乃不期其能败。枭将见诛,元戎受执,政府戚戚,至通款于布尔,此亦可云智尽能索之时矣。而终不之馁,再接再厉,卒奄有全洲,民主之局遂定。是则天意使然乎?布尔骤胜而骄,英人以必胜为止,宜乎特消而英长也。凡与大国角力,非积上下十余年之功,训练积储,厚而愈厚,伙而愈伙,始堪一战。然使民无怒仇之心,上无善敎之方,粮械虽多而亦无恃。布尔人多不学,惟枪技精,以猎兽者猎人,发匪不中。英人初席长胜之势,以特人为可侮,因之而败。特人又踵英人之辙,以英人为易与,亦因之而败。须知天下无易与之国,不存戒心,无往不败,卽存戒心,不审长计,虽幸胜而亦败。斐洲多山而沮险,英人初来不习地利,故动为特人所制。乃不知英人持久之心,非复布尔所及。罄无数殖民地之财力与布尔战,无论兵力弗及,卽财力宁及之耶!兵事旣平,英人轻鄙布尔,作为是书。至云布尔不知算学,聚三十分令析之,但得二十六之数,则陵蔑至矣。夫以天下受蔑之人,其始恒蔑人者,不长虑而却顾,但凭一日之愤,取罪羣雄,庚子之事,至今尙足寒心。余译是书,初不关男女艳情,仇家报复。但谓敎育不普,内治不精,兵力不足,粮械不积,万万勿开衅于外人也。皇帝光绪三十四年十二月十日,闽县林纾畏庐父序。

  ○《黑太子南征录》序

  宣统元年(1909)
  林纾
  此书科南全摹司各德,述英国未开化时事。尙勇重美人,若画眉蟋蟀之鬬,均为其雌鬬也。顾其人均爱国,名为英人,抵死未示其宗国之弱,所谓无严诸侯,恶声必反者,近之矣。嗟夫!让为美德,让不中礼,卽谓之示弱。吾国家尙武之精神,又事事为有司遏抑,公理不伸,故皆无心于公战,其流为不义而死之市,或临命高歌,未有所慑。使其人衣食稍足,加以敎育,宁不可使之制敌!果人人当敌不惧,前殭后踵,国亦未有不强者。日本之取金州,搏俄人,死人如麻,气皆弗馁,盖自视一人之身一日本也,身死而同志继之,虽百人死而一人胜,卽可谓之日本胜耳。英人当日之视死如归,卽以国为身,不以身为身,故身可死而国不可夺,然教育尙未普及,而英人之奋迅已如此。今吾国人之脑力勇气,岂后于彼,顾不能强者,卽以让不中礼,若娄师德之唾面,尙有称者,则知荏弱之夫不可与语国也,悲夫!闽县林纾叙于宣南望瀛楼。

  ○《脂粉议员》序

  宣统元年(1909)
  林纾
  议员安能以脂粉为之?顾用才以隐相其夫,预署稿以壮其议,则议员虽男子,其文章仍出诸女子矣。第吾书之本旨,尙不属此。英人之轻美人,轻其伧久矣,美人固伧,恒能以财力歆动英人,英五等爵之式微者,多涎其奁资而壻之。于是英之有心人多不美人所为,又不能止其旧勋,勿为利而动,乃着为是书,以周丽亚为绳,贯串此两美人,写其尘俗状,虽鬓眉之间,皆含伧气,文之刻毒至矣。顾旣鄙美女之伧荒,又恶英女之过于文明,故描写周丽亚之奸佞,亦不遗余力,于二者均不假借。而书中之最属意者,则薏薇苓也,爱迭司也。薏之态度高,爱之心意诚,高则不失故家之仪度,诚则恪守妇道之范围。由此观之,欧人虽盛言女权,此仍守旧者之言也。为时未久,著者尙存,读者可知其用意之所在矣。宣统纪元六月中澣,闽县林纾畏庐父序于春觉斋。

  ○《三千年艳尸记》跋

  宣统元年(1910)
  林纾
  哈氏之书,多荒渺不可稽诘,此种尤幻。笔墨结构去迭更固远,然迭氏传社会,哈氏叙神怪,取径不同,面目亦异,读者视为《齐谐》可也。畏庐林纾跋。

  ○《残蝉曳声录》叙

  民国元年(1912)
  林纾
  残蝉曳声者,取唐人「蝉曳残声过别枝」之意,讽柳素夫人之再嫁沙乌拉也。当时罗兰尼亚人恶专制次骨,故并国主之所爱而蔑之。史所不详,余亦未审柳素之有无其人。但书中言革命事,述国王之崄暴,议员之忿睊,国民之怨望,而革命之局遂构。呜呼!岂人民乐于革命邪?罗之政府,不养其痈而厚其毒,一旦亦未至暴发如是之烈。凡专制之政体,其自尊也,必曰积功累仁,深仁厚泽,此不出于国民之本心,特专制之政府自言,强令国民尊之为功、为仁,为深、为厚也。呜呼!功与仁者,加之于民者也,民不知仁与功,而强之使言,匪实而务虚,非民之本心,胡得不反而相稽,则革命之局已胎于是。故罗兰尼亚数月之中,而政府倾覆矣。虽然,革命易而共和难,观吾书所纪议院之斗暴刺击,人人思逞其才,又人人思牟其利,勿论事之当否,必坚持强辩,用遂其私,故罗兰尼亚革命后之国势,转岌岌而不可恃。夫恶专制而覆之,合万人之力萃于一人易也。言共和而政出多门,托平等之力,阴施其不平等之权,与之争,党多者虽不平,胜也,党寡者虽平,败也。则较之专制之不平,且更甚矣。此书论罗兰尼亚事至精审,然于革命后之事局多愤词,译而出之,亦使吾国民读之,用以为鉴,力臻于和平,以强吾国,则鄙人之费笔墨为不虚矣。中华民国元年七月朔,蠡叟叙于宣南春觉斋。

  ○《深谷美人》叙

  民国二年(1913)
  林纾
  自家族主义一变,欧人之有识者,尽然伤之,于是小说家言,恒谆谆于孝友之一说,非西人之俗尙尽出于孝友也。目击世变之不可挽,故为慈祥恳挚之言,设为人世必有其事,因于小说中描写状态。盖其胸中所欲言,所欲得者,幻为一人一家之事,使读者心醉其家范与其德性,冀其风俗之变。而于女界尤极愼重言之,虽婚姻出于自由,而在在伸以礼防,未尝有轶出范围以外者。呜呼!用心何其厚耶?然而女子参政之说,仍日昌于欧西,至羣雌结社,喧豗政府之门,跳廛肆之上,商旅噪逐,警卫指斥,僇辱至矣,而仍弗悛。近者为议院所格,不听干请,初未知能必终不于请否也?惟女权旣大伸,而为之夫者,纲维尽坠,不敢箝制,则恣其所为,无复过问。又有未经嫁夫而自由,旣无子女之累,则气槪尤极暴烈。此近数年以来之风尙,前此十年未尝有也。西风旣东渐,吾国女界乃加厉焉。但以剪发一节,固万国之所无,或引以为妖孽。余曰:此非妖也。天下之事,大屈之后,必有大伸。中华之缠足,历二三千年,父母误不仁之心以为仁,女子忍辛楚,苦束缚,如在黑狱之中,一旦猝覩天光,心朗神舒,可以匪所不为。缠足者大屈之时,一转而为剪发,则父母丈夫之所不能禁,卽以此为大伸之日,进而不已,将有更甚于此者,未可知也。呜呼!匪风下泉之思,欧西老成亦往往同此心理,风漓俗窳,乃思及古道,始发为歌讴,用讽谕之义以感人,而又不已,则编为小说,演诸梨园。冀观者有所感触,此至不得已之苦心,究之挽回末俗,所获者不得百之二三焉。余老矣,羁旅燕京十有四年,译外国史及小说可九十六种,而小说为多。其中皆名人救世之言,余稍为渲染,求合于中国之可行者。顾观者以为优孟之言,不惟不得其二三之益,而转以艳情为病,此所谓买椟还珠,余亦无所伸其辩矣。此书为英国倭尔吞原著,中叙一孝友之贤女,名曰马佐里,嫁于贵族之弃子和忒士库。而和忒士库礼事其养父,旣以孝称,复恪守其养父遗训,躬承重债,力佣求淸其逋。旣而觅得其生父,承祧袭爵,由贫薄而拥巨产,遂娶马佐里为妻,隐示上帝重赉孝友之人。合此两美,此亦小说中之常格。所难者,叙马佐里之愼守礼防,孝其孀母,事其羸姊,导其弱妹,抚恤孤嫠,力崇俭约,茹百苦而安义命,罢四肢而勤职役,一生安贫信道之心,使人归仰无已。文无他奇,但述庸行,虽名手如迭更而亦不能过也。余以二十五日之功译成,都五万四千余言。旣成,叹曰:中国求妇,必当求之士流之家,外国求妇,必当求之牧师之裔。何者?士流不惟有家庭之教育,百事皆有节制,子女耳目濡染,无分外侈靡之事,犹之牧师家笃信耶苏之道,一言一行,皆系之以天堂地狱,子女生,少巳知爱护其灵魂,故愼守十诫,不敢叛上帝而忤父母,娶之往往足资为助。西人恒言,欧洲女界如啤酒,其上白沬,则贵族之女也,日泡泡然作响,吸之一无所得。其中淸者为牧师之女,有学而守礼,其下渣滓则猥贱而近于勾栏耳。若马佐里者,则酒中之淸者也,余因译之以问世。至于笔墨颓唐,尝念余老,嗤之鄙之,一听诸人。中华民国二年五月七日,畏庐老人书于春觉斋。

  ○《离恨天》译余剩语

  民国二年(1913)
  林纾
  畏庐曰:余自辛亥九月侨寓析津,长日见闻,均悲愕之事。西兵吹鼓伐角过余门外,自疑身沦异域。八月以前,译得《保种英雄传》,为某报取去,自是遂不复译。壬子九月,移家入都,译得《遗金记》二卷,授之《庸言报》;又译得《情窝》二卷,授之《平报》;又自着得《剑腥录》二卷,授之曾云沛;又译得《义黑》一卷、《残蝉曳声录》一卷、《罗剎雌风》一卷,均授之商务印书馆;兹复译得是篇,自谓较前数种胜也。

  着是书者为森彼得,卢骚友也。其人能友卢骚,则其学术可知矣。及门王石孙庆骥,留学法国数年,人旣聪睿,于法国文理复精深,一字一句,皆出之以伶牙利齿。余倾听而行以中国文字,颇能阐发哲理。因忆二十年前与石孙季父王子仁译《茶花女遗事》,伤心极矣。而此书复多伤心之语,而又皆出诸王氏,然则法国文字之名家,均有待于王氏父子而传耶!

  书本为怨女旷夫而言。其不幸处,如蒋藏园之《香祖楼传奇》。顾《香祖楼》之美人,侍姬也,为顽嚚之父母所梗,至于身死落叶之庵,殆其夫仲氏卽而相见,立奄忽以死,词中所谓「纔待欢娱病来矣,细思量浮生无味」者。今书中葳晴之死,则为祖姑所阨,历千辛万苦而归,几与其夫相见,而浪高船破,仅得其尸。至于家人楚痛葳晴之死,举室亦尽死,并其臧获亦从殉焉。文字设想之奇,殆哲学家唤醒梦梦,殊足令人悟透情禅矣。

  凡小说家立局,多前苦而后甘,此书反之。然叙述岛中天然之乐,皆涵无怀、葛天时之露,又两少无猜,往来游衍于其中,无一语涉及纤亵者,用心之细,用笔之洁,可断其为名家。中间着入一祖姑,卽为文字反正之枢纽。余尝论《左传楚文王伐随》,前半写一「张」字,后半落一「惧」字,张与惧反,万不能在咄嗟间撇去张字,转入惧字,幸中间插入「季梁在」三字,其下轻轻将张字洗净,落到「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今此书写葳晴在岛之娱乐,其势万不能归法,忽插入祖姑一笔,则彼此之关窍已通,用意同于左氏,可知天下文人之脑力,虽欧亚之隔,亦未有不同者。

  读此书者,当知森彼得之意不为男女爱情言也,实将发宣其胸中无数之哲理,特借人间至悲至痛之事,以聪明与之抵敌,以理胜数,以道力胜患难,以人胜天,味之实增无穷阅历。余今谨采书中所言者,为之诠释如左:

  书中之言曰:文家者立世之范,使暴君乱臣,因而栗惧,而己身隐于草莽之间,忽生奇光,能掩盖帝王之威力。呜呼!孔子作《春秋》,非此意乎?前淸文字之狱,至于族诛,然私家记载,至今未能漫灭。卽以元人之威力,而郑所南之《心史》,居然行诸人间,则文人之力,果足以掩盖帝王之威力也。

  又曰:果人人能知后来之事,孰则更愿长生?但使后此有未来之不幸,为我前知,则忧烦愿虑之心,宁何时息耶?果祸事未来之前,克日知其必至,则未被祸之前数日,又何有宁贴之时?故凡事以不推测为佳。呜呼,达哉!长生之人,犹海舶中不眩晕之人也。尽人皆僵皆呕,卽一人独行独饮独食,又何生趣之有?每见年至九十之人,往往为曾、玄之所厌恶,此犹其小者;果见亲知死亡都尽,累年伤心,已不可堪,况祸事尤在不可知之列,知有后来之祸事,则愿长生又何乐趣?且祸事未来,吾已前知,虽以郭璞之能,知所祈禳,如衔刀登厕之类,终亦何补?矧天数所在,又焉能逃?所以名为造化者,正使人以难知之巧,不惟祸至无端,卽福至亦无端。故知命之达人,全不用推测。鄙人生平未尝问卜求祷等等,卽早知其无用,故不为耳。

  又曰:天下有太过之事,必有太过之事与之相抵。此言大有史识。魏武之篡汉,而司马氏卽蚀其子孙;司马氏之奸谋,而子元子上,奸乃尤甚,然八王之祸,兄弟屠戮,及于南渡,又为寄奴所有,国中初无宁日,所谓太过相抵者,乃加甚焉。货之悖入悖出,言之悖出悖入,其应如响。故欲立身安命,当自不贪便宜始。

  又曰:凡得意之事,应念而来,则欣慰之情亦减,惟阅历久者始知之。饥者之久不得肉,旣得少肉,卽骨胔咀嚼亦有余甘;寒者之久不得衣,旣得木棉,卽鹑衣百结,亦有余暖。膏粱子弟,所以日无欢意,至于穷奢极欲,人望之如神仙中人,不知当局之愿望,亦咸有所不足,正以求则得之,转无意味也。

  又曰:凡能激人甘死如饴者,特须臾之勇气,更为人鼓励,卽立捐其躯。呜呼!黄花冈上之英雄,多吾闽之聪眀子弟也,虽未必为人所激而然。然耳听满乎前淸之弊政,又耻为外人所凌轹,故不顾身,于是闻风兴起。少年之言革命者,几于南北皆然。一经事定,富贵利达之心一萌,往日勇气,等诸轻烟,逐风化矣。呜呼!死者已矣,生者尤当知国耻为何物。舍国仇而论私仇,泯政见而争党见,隳公益而求私益,国亡无日矣。

  又曰:欧洲之视工人,为格滋卑,谓长日劳动,与机器等。田夫之见轻于人为尤甚,工艺则较农夫略高。呜呼!此为中国今日言耶?抑为欧洲昔日言耶?欧洲昔日之俗,卽中国今日之俗。卢骚去今略远,欧俗或且如是。今之法国,则纯以工艺致富矣;德国亦肆力于工商,工商者国本也。独我国之少年,喜逸而恶劳,喜贵而恶贱,方前淸叔末之年,纯实者讲八股,佻猾者讲运动,目光专注于官场,工艺之衂,商务之靡,一不之顾,以为得官则万事皆足,百耻皆雪,而子孙亦跻于贵阀。至于革命,八股亡矣,而运动之术不亡,而代八股以趋升途者,复有法政。于是父兄望其子弟,及子弟之自期,而目光又专注于官场,而工艺之衂,商务之靡,仍弗之也。譬之赁舆者,必有舆夫,舆乃可行,今人咸思为生舆之人,又人人恒以舆夫为贱,谁则为尔抬此舆者?工商者,养国之人也,聪眀有学者不之讲,俾无学者为之,欲与外人至聪极明者角力,宁能胜之耶?不胜则财疲而国困,徒言法政,能为无米之炊乎?呜呼!法政之误人,甚于八股,此意乃无一人发其覆,哀哉,哀哉!癸丑三月三日畏庐林纾记。

  ○《滑稽外史》短评数则

  民国三年(1914)
  林纾
  迭更司,古之伤心人也。按其本传,盖出身贫贱,故能于下流社会之人品,刻划无复遗漏,笔舌所及,情罪皆眞,爰书旣成,声影莫遁。而亦不无伤于刻毒者,以天下旣有此等人,则亦不能不揭此等事,示之于世,令人人有所警醒,有所备豫,亦禹鼎铸奸,令人不逢不若之一佐也。

  书中述老而夫事,则心蛇蝎而行虎狼,卽俗所谓冷血物也。老而无子,积资谁属,初不之计,但解离人之妻,孤人之子,陷人之穉弱,覆人之家产,一不之动。其机心大类火车、轮舶之马力,火车、轮舶二物,非长日看人离别者耶?然其机自运弗已,轧轧之声,万不因人之伤离哭别为稍停;又类东巿决囚之伍佰,无论忠臣、义士,一落其手,但有断头,初不能偶然有感于心者,其人固以司杀为职也。老而夫职不司杀,又非无知之机器,而其作用乃与二者正同,吾方知利令智昏一语,非无见而漫言者也。

  冒利之夫,终身未尝虑祸,又未尝虑及果报,正自有说,金钱之进如流水,存而不用,一心泰然。见人皆觉可怜,顾怜人而仍不肯施舍者,正谓吾以苦心虑贫之故,经营而得此资,若因施舍而罄,是自趣于贫,其智讵不更出贫者之下?故怜人之贫,正复自怜其智,殆谓我今破资以赈汝,我一落寞,又谁从而赈我者?我惟不贫,而有防贫之思,故不趣于贫。且汝贫又何与我事?日复一日,善念渐遏,防贫之计亦渐精,以为偶一施舍卽足取贫,吾何不智至此?于是刻核施之亲戚,抑勒待其子孙。而子孙眼热金多乃不能用,又思此产属我,汝死,产又焉遁?则又不念彼祖彼父之居积取盈,心皆为己,但觉积金不予,事同困己。迨钟漏一歇,而黄金遂散走如飞尘,惜高卧于棺中者,乃皆无见,为可哀也!

  大凡逐利之夫有二种焉:曰刚,曰柔。老而夫者,毗于刚者也;阿塞者,毗于柔者也。虎之吮血,刚也;蛭之吮血,柔也,其实皆谓之冷血物,不可名之为人。

  力里威克亦钱虏也,其人颇类老而夫,顾中道改悔,悉其产授之金威格司,令立其后者,何也?其人尙有爱情也。力里威克能爱女优,则不能谓之无情;迨为女优所窘,则翻然悟其初计之不善,故尙有归宿之一日。若老而夫一生未尝爱人,于其妻尙刻剥构陷,则宜乎于其亡弟终落落,而又何有于其侄尼古拉司?盖老而夫者,铁炉也,炉但屑人之物,己身未尝一落其屑,试思天下人果如炉者,人之触之者,宁复有幸?

  全书关键,本属教习司圭尔瓦克福,然其事大悖常理,为中国之所无,可以不论。中国今日之敎习,正患不能得生徒之欢,又何敢施其威福?中国学生之语敎习曰:「汝奴隶,待饲于我。我不特意,汝立行,汝妻子亦立馁。」而教习又多寒士,一见学生,已胆慑不敢出其正之言,讲堂之上,一听之学生,而敎习特同木偶,卽间有匡正,已哗然散学,必屏逐此敎习然后已。吾又惜中国无迭更司别着一书,为学生正其谬戾。

  迭更司写尼古拉司母之丑状,其为淫耶?秽耶?蠹而多言耶?愚而饰智耶?乃一无所类。但彼言一发,卽纷纠如乱丝,每有所言,均别出花样,不复不,因叹左、马、班、韩能写庄容不能描蠢状,迭更司盖于此四子外,别开生面矣。

  赤里伯尔兄弟之好善,亦人世中不复多见之人。吾意迭更司旣出贫贱,则老而夫或卽其亲属,凌蔑旣深,故成此书,以报复其虐待;亦里伯尔兄弟,又必有恩于迭更司者也,此节原序中巳述及之。惟有老而夫之虐,愈形赤里伯尔之仁,二者对举成文,实为报私恩、私怨之笔墨,又欲自泯其迹,平空立一司圭尔为全书宗旨。谓尧克歇埃学堂积习,一皆如是,此书之成,卽欲警醒家有子弟者,勿赴尧克歇埃,则此书成为有关社会之书。实则非是,但论其描写俗情,一一都足增人阅历,已大有功于社会矣,何待斥驳司圭尔,于社会始名有功?

  天下文人每叙及钱虏,必加痛掊,此亦局量褊狭之处。须知畏庐之眼,见钱虏宁止二十以外,使一一均加痛掊,则畏庐之笔记,不啻一百万言,而其可笑可恨之事,尤不止如迭更司之所论列,顾一言以蔽之曰:愚无知也。闽人之求科名者,必祠魁星;而其求利者,多祠财神。财神之与魁星,仇同水火,必财神去后,而魁星始来,究其但祠魁星者,迨得官发财,则又舍魁星而兼祠财神,及彼子侄怠惰不学,于是财神、魁星始并去其家。然则祠财神者得耶?祠魁星者得耶?吾不得而知之矣。

  畏庐家贫,而吾季父静庵先生则贤而恤我。同族中亦无老而夫其人,然与同里闬者,固眀明有老而夫也,曾于《橡湖仙影》序中明斥其人,然尙未足以尽此二豪之罪状。

  嗟呼!魑魅出没之地,不在穷山,而在阛阓。人心之险,岂能一一诛锄。不过世有其人,则书中卽有其事,犹之画师虚构一人状貌印证诸天下之人,必有一人与象相符者。故语言所能状之处,均人情所或有之处,固不能以迭更司之书,斥为妄语而弃掷之也。畏庐识。

  ○《孝友镜》序

  民国七年(1918)
  林纾
  林纾曰,此书为西人辨诬也。中人之习西学者,恒曰男子二十而外必自立,父母之力,不能筦约而拘挛之,兄弟各立门户,不相恤也。是名社会主义,国因以强。然近年所见,家庭革命,逆子叛弟,接踵而起,国胡不强?是果眞奉西人之圭臬?亦凶顽之气中于腑焦,用以自便其所为,与西俗胡涉。此书为比国贵族其兄弟之难,倾家以救,至于破产无依,而其女能食贫居贱,曲意承顺其父,视听皆出于微渺中,孝之至也。父以友传,女以孝传,足为人伦之鉴矣。命曰《孝友镜》,亦以醒吾中国人,勿诬人而打妄语也。戊午二月二十日记。

  ○《黑奴吁天录》二题

  一序

  光緖二十七年(1901)
  魏易
  今使卒然问于人曰:尔愿举动自由乎?愿奔走自效乎?必曰愿自由。又卒然问于人曰:尔将厚待子孙乎?将厚待臧获乎?必曰厚子孙。问其何以愿自由,必曰:自由主也,自效奴也。问其何以厚子孙?必曰:子孙家人也,臧获外人也。呜呼!此心此理,固合古今中外圆颅方趾之人所同具,而未尝或异者也。然易尝读《南雷集》谓后世所求乎草野者,不过欲得奔走服役之人。草野之应乎上者,亦不出奔走服役,跻之仆妾之间而以为当然。又读俄罗斯报,则谓中国本有外人执政之例,至近年美洲驱逐华工,而我支那之人,且欲为奴而不得矣。夫奴隶可耻也,奴隶于异域尤可耻也,至求为奴隶于异域而不可得,而我使臣且出而争之,而争之又不能胜,诚不知我支那之人自居何等,而列邦待我支那之人又居何等也?易尝闻先生长者言:吾支那人奴隶性质,萌芽于秦,枝干于宋,充实蕃衍于明,故秦以后朝廷得而奴隶之,宋以后同洲异族得而奴隶之,明以后则天下五洲各国得而奴隶之,盖理学八股之效,如是其彰彰也。虽然,及问我支那之人,愿自由不愿自效,厚子孙不厚臧获,此心此理,仍与古今中外圆颅方趾之人,未尝或异。意者读孔孟书,其尙有几微独立之性,未尽汨没者耶?然易闻法之汪勒谛,昌明正学,恒假小说以开民智。近得美儒斯土活氏所著《黑奴吁天录》,反复披玩,不啻暮鼓晨钟。以告闽县林先生琴南,先生博学能文,许同任翻译之事。易之书塾,与先生相距咫尺,于是日就先生讨论,易口述,先生笔译,酷暑不少间断,阅月而书竣,遂付剞劂,以示吾支那同族之人。语云:前车之覆,后车之鉴,窃愿读是编者,勿以小说而忽之,则庶乎其知所自处已。光绪辛丑年秋月,仁和魏易自叙。

  二读《黑奴吁天录》

  灵石
  《黑奴吁天录》者,美国女士斯土活所著,而闽县林琴南纾、仁和魏充叔易两先生所译者也。前后四卷,分四十二章,计华文十四万言。两人且泣且译,且译且泣,盖非仅悲黑人之苦况,实悲我四百兆黄人将为黑人续耳。且黄人之祸,不必待诸将来,而美国之禁止华工,各国之虐待华人,已见诸实事者,无异黑人,且较诸黑人而尤剧,则他之日苦况,其可设想耶?

  灵石欲买此书而未遂,至高时若处借得焉。挟归于灯下读之,涕泪汍澜,不可仰视,孱弱之躯,不觉精神为之一振,且读且泣,且泣且读,穷三鼓不能成寐。噫!此书不过据斯土活一人之见闻,掇拾数事,贯串成书。其叙黑人之苦况,不过若神龙之一爪耳。

  全球人之受制于白人,若波兰、若印度、若缅甸、若越南、若澳大利亚洲、若南洋羣岛、若太平洋、大西洋羣岛,无一而非黑人类乎?则此书不独为黑人全种之代表,并可为全地球国之受制于异种人之代表也。我黄人读之,岂仅为沈醉梦中之一警钟已耶?

  白人之狂者,堂皇演说,欲地球尽归白人为主,别种人于家畜上别制贵重之名以名之,而屛诸人类之外,或他种人皆称人,位于畜之上,白人则别立贵重名目,以高据于人类之上。嗟乎!白人假文明之名,行野蛮之实,眞乃惨无人理矣。虽然,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己不自立,于人乎何尤?

  嗟乎!黑人岂眞贱种,根性恶劣,无有灵魂者乎?若哲而治海雷之坚忍果决,智勇双全;意里思之明婉淑顺,临危不乱;汤姆之忠悫诚恳,专心守道;凯雪之机警善谋;及姆之孝;小海雷之慧,卽求之白人,亦可称为翘楚者矣。嗟乎!黑人国亡家破,贩卖异洲,沈幽于黑暗地狱之底,犹能不甘澌灭,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以还我自由之权,率我独立之性,而且欲缔造黑人巩固之国家,为文明之魁杰,为大同之元首。呜呼!黑人之志气不其伟欤?黑人之思想不其大欤?

  嗟乎!我黄种国权衰落亦云至矣。四百余州之土,尽在列强之势力范围,四万万之同胞,已隶白人之奴隶册籍,我黄人不必远征法美之革命与独立,与日本之维新,卽下而等诸黑人,能师其渴想自由之操,则乘时藉势,一转移间,而为全球之望国矣。

  虽然,我闻之出洋华人,因无国而爱国之念愈切(中国国权隳坏,出洋人民,无人保护,西人诮之为无籍者,犹云无国也。所得权利,比诸黑人,瞠乎其后)。若内地,则同胞心目中,依然大一统之旧观,国家思想,甚为淡薄。说者谓爱力出于压力,无压力则爱力不生。嗟乎!我中国所受之压力,亦云至矣,而尙嫌其太小耶?此实我中国一紧急重大之问题也。

  我读《吁天录》,以我同胞之未至黑人之地位,我为同胞喜。我读《吁天录》,以我同胞国家思想淡薄,故恐终不黑人之地位,我愈为同胞危。我读《吁天录》,证之以檀香山烧埠记,证之以美洲、澳洲禁止华人之新例,证之以东三省,证之以联军入京,证之以旅顺、大连、威海、胶州、广湾、九龙之旧状,我愈信同胞蒙昧涣散,不能团结之,终为黑人续,我不觉为同胞心碎。

  我读《吁天录》,以哭黑人之泪哭我黄人,以黑人已往之境,哭我黄人之现在,我欲黄人家家置一《吁天录》。我愿读《吁天录》者,人人发儿女之悲啼,洒英雄之热泪。我愿书场、茶肆、演小说以谋生者,亦奉此《吁天录》,竭其平生之长,以摹绘其酸楚之情状,残酷之手段,以唤醒我国民。我欲求海上名画师,将四十二章各绘一图,我愿以粗拙之笔,图系一诗,以与《聊斋志异》争声价。庶妇孺贪观,易投俗好。我愿善男子,善女人,分送善书,劝人为善者,广购此书,以代《果报录》、《太上感应篇》、《敬灶全书》、《科场志异》之用,则度人度己,功德无量矣。

  ○《埃司兰情侠传》叙

  光绪三十年(1904)
  涛园居士
  余友林畏庐征君,治《史记》、《汉书》廿五年,文长于叙悲,巧曲哀梗,人所莫言,言而莫尽者,征君则皆言,而皆尽之矣。余读其文,似得力于马第伯《封禅仪记》,及班书《赵皇后传》,故奥折简古至此。征君昔曾译《茶花女遗事》,严几道以为支那浪子之魂,咸为所荡。而征君自言,则谓茶花女用心,盖如古之龙比抵死不变,议论颇奇诡骇众。癸卯之秋,余朝京师,征君复出此卷见示。中以桓桓武槪之爱力克,乃为情所罥,至于坠涧以死,离奇变幻,与中国小说之界截然不犯。征君语予,哈葛得者,英之孤愤人也,恶白种之覇驳,伪为王道愚世,凡所诩勇略,均托诸炮火之厉烈,以矜武能,殊非眞勇者也。故哈氏之书,全取斐洲冰洲之勇士,状彼骁烈,以抒其郁伊不平之槪。而今日开化诸君子读之,则必斥为野蛮之陈迹耳。余曰:欧洲百余年来,进化日速,实不测其涯涘。然彼中剧场,则多演罗马故事,至购取古器物图画,凡亚剌伯、西西里、希腊之一笺一素一盂一爵,恒不惜数十万金得之,盖其嗜古之心,有匪言所详者。此书摭拾古冰洲事,宁在所怪。且予每见富贵故家,必多嗜古物,彼西人富强之基久立,故乐取野蛮时代之轶事,用娱其心,犹之宦大老与后生款语,必喜述其微时落寞之状,语固谦质,心实骄。然则哈氏之书,讵尽关孤愤哉?征君笑曰:涛园居士知言者也,趣予卽书其上。

  ○《迦因小传》三题

  一引言

  光绪二十七年(1901)
  蟠溪子
  译者蟠溪子曰:岁在庚子夏,某负笈来海上之三载,时以暑假,学堂中自教习学生悉作休夏计。某家海上,輙以晚凉闲步,偶于冷摊得残破西籍数种,索价一先令。购归展读,中有《迦因喜司托来》一种,译言《迦因小传》者,为西欧小说家言,惜残缺其上帙。而邮书欧美名都,思补其全,卒不可得。时我友天笑生有事海上,楮墨之暇,輙相过从。距庐不百武,有公花园,期晤君则相期园埃。阳乌归山,微风涤暑,期天笑生不至,手《迦因小传》就林下冷然诵之,则所谓澄汰其烦缛淫蒸,而与以萧疏骀荡乎?天笑生来,则促膝并坐,手讲口译,恒至电魄列星,云衣漏月,相将俱归。迨秋来小病,昕夕多闲,乃就原文随译随录,得数十纸。适天笑生归自金陵,道海上,携稿去,嘱稍加删补焉。某旣以译笔浅漏,深滋不文憾。又念今日需译之,而乃虚牝光阴,消磨精力于小说家言,不几令有识者齿冷乎?亦以资茶话,觇西俗,将附于艳丽思想家之说耳。旣述其缘启,复当觅其全帙以成完璧。然迦因之原委以后度前,亦思过半矣,可勿赘焉。

  二序

  光绪三十一年(1905)
  包天笑
  有物焉,熨而不舍,袭予其凉,咽而复存,媚予其长,胎乎自然之域,孕乎无何之乡,呜呼噫嘻,此何物耶?天笑生曰:我尝秋夜被酒,凉风飒飒中户牖,拂我衣袂,瀹苦茗,剪灯坐钏影楼,时则新月娟娟,冷乎馨乎,微闻邻女笛声,若诉若泪,我不审凄馨哀艳之气,奚缭绕我帘箔窗纱而不能去耶?一灯荧然,短梦不稳,手迦因读之,此一境焉。天笑生又曰:我尝登万山巓,拭怪石,作卧榻,白云乱扑我衣襟,山鸟回翔,往来呜叹,天日沉沉,风起卉木,放泪一恸,四籁应声,若小桥溪水呜咽我,若绝壑松涛奔泻我,我不省苍茫孤鬰之泪,奚掬洒于狖寥空寂,不己已耶?凉风瑟瑟,落叶打肩,手迦因读之,此又一境也。天笑生沉沉窈窈,若有所思,思堕尘球数十寒暑,颅一而肢四,而翘于动植有机间,曰人曰人,抑又锄之、摧之、囚梏之、戕残之,则凄灵幽咽之一境,语言文字不可道,不可道者,如游魂之无舍,索诺天九万渊九万不得尼也。歌曰:渺猗窈猗,凄心魂猗,凉飔峭曳予轻裾猗,梦馨温猗,有美人猗,气蕙兰猗,秋肌星松,堕梦无痕猗,苦心猗不可以说猗。天笑生抽毫剔灯,寄所意于迦因之卷尾。噫!

  《政务通报》第九期

  三读《迦因小传》两译本书后

  光绪三十三年(1907)
  寅半生
  吾向读《迦因小传》而深叹迦因之为人淸洁娟好,不染污浊,甘牺牲生命以成人之美,实情界中之天仙也。吾今读《迦因小传》而后知迦因之为人淫贱卑鄙,不知廉耻,弃人生义务而自殉所欢,实情界中之蟊贼也。此非吾思想之矛眉也,以所见译本之不同故也。盖自有蟠溪子译本,而迦因之身价忽登九天;亦自有林畏庐译本,而迦因之身价忽坠九渊。

  何则?情者,欲之媒也;欲者,情之蠹也。知有情而不知有欲者,蟠溪子所译之迦因是也;知有情而实在乎欲者,林畏庐所译之迦因是也。他不具论。试问,未嫁之女儿遽有私孕,其人为足重乎、不足重乎?吾恐中西之俗虽不同,殆未有不以为耻者。蟠溪子不知几费踌躇,几费斟酌,始将有姙一节为迦因隐去,而但写其深情高义,念念不忘亨利,而势又不能嫁亨利,因不惜牺牲一身,以玉成亨利。又虑无以断亨利之念遂勉与石茂*1订婚,而使亨利得专心以娶意茂*2观其与亨利剖白数语,血泪交迸,字字沈痛,且谓与石茂名为夫妇,誓不与以一分爱情,此其心为何如心,此其语为何如语?是固情界中所独一无二者也。至于迦因与亨利以前若何互结爱情,皆削而不书,以待读者意会。其自叙云:「残缺其上帙,而邮书欧美名都,思补其全,卒不可得。」非眞残缺焉,盖曲为迦因讳也。故又云:「迦因之原委,由后度前,思过半矣,可勿赘焉。」诚哉,其可勿赘焉!不意有林畏庐者,不知与迦因何仇,凡蟠溪子所百计弥缝而曲为迦因讳者,必欲历补之以彰其丑。所叙登塔取雏,此乡里小儿女戏嬉之事。而卽以为迦因与亨利结情之缘起,甚矣其不正也。至以陌路不相识之人,而与之互相偎抱,虽曰救死则然,亦复成何体统?宜乎来文杰*3痛诋之曰:「此女先怂恿格雷芙*4登塔,已乃张两膊以拯其死,见者无不同声以韪其神勇,而吾则甚恨其人。」*5夫来文杰何人,迦因之父也,乃不惮尽情痛诋如是。至于卧病其家,非眞卧病也,以迦因之有姙卜之,乃日恣淫乐也。观此而迦因之淫贱为何如乎?厥后与爵夫人*6客邸倾谈,在蟠溪子译本则何等慷,何等决烈,而林本其意虽同,其语则一味辩驳,且一则曰:「怀中之儿,且蒙无父之辱」,再则曰:「未乳之儿,同付一掷。」念念及于私胎,此岂未嫁女郞,对情人之母之口吻乎?而迦因竟无耻若是!试取两书互勘之,迦因之身价,孰高孰低,孰扰孰劣?呜呼!迦因何幸,而得蟠溪子为之讳其短而显其长,而使读《迦因小传》者,咸神往于迦因也?迦因何不幸,而复得林畏庐为之暴其行而贡其丑,而使读《迦因小传》者,咸轻薄夫迦因也?世不少明眼人,当不河汉斯言。且不特迦因之身价忽高忽低有如是也,卽就亨利而论,从蟠溪子译本观之,俨然一昂藏自立之男子也;而就林本观之,其始也,途遇彼美,冒险登塔,自忘生命,其对母爵夫人云:「吾恋其美,实欲媚之,故不惮险。一夫亨利何人?盖勋爵之裔也。乃一遇彼美,遽丧其品,至于卧病其家,日恣淫乐,与禽兽何异?且天性之亲,人孰无之,卽甚忤逆,未有覩其父临死而犹晓晓置辩者。乃老勋爵临终,至再至三,殷殷以迎娶爱玛为嘱,而亨利竟溺于情人,不顾父命,肆口强辩,此尙得为人子乎?是皆蟠溪子所删而不叙者也。第浑言之曰:「由后度前,思过半矣,可勿赘焉。」不解林氏何心,而必欲一一赘之。

  且传之云者何谓乎?传其品焉,传其德焉,而使后人景仰而取法者也。虽史家贤奸并列,而非所论于小说家言。今蟠溪子所谓《迦因小传》者,传其品也,故于一切有累于品者皆删而不书。而林氏之所谓《迦因小传》者,传其淫也,传其贱也,传其无耻也,迦因有知,又曷贵有此传哉!甚矣,译书之难也,于小说且然。蟠溪子自叙有云:「念今日需译之,而乃虚牝光阴,消磨精力于小说家言,不几令有识者齿冷乎?」自视何等欿然,而林氏则自诩译本之富,俨然以小说家自命,而所译诸书,半涉于牛鬼蛇神,于社会毫无裨益,而书中往往有「读吾书者」云云,其口吻抑何矜张乃尔!甚矣,其无谓也!

  或曰:林氏虽得罪迦因,不可谓非蟠溪子之功臣焉。吾辈未见原书,不知原书之何若。凡蟠溪子所苦心孤诣而曲为迦因讳者,又孰从而知之?得林氏足本,而后蟠溪子译本之佳处彰焉,而后蟠溪子译书之苦心见焉,是不可谓非蟠溪子之功臣焉。噫嘻!是亦一说也。

  《游戏世界》第十一期

  *1林译本作洛克
  *2林译本作爱玛。
  *3蟠溪子译本作李文
  *4卽亨利
  *5见第九章
  *6蟠溪子译本作林南夫人

  ○《十字军英雄记》叙

  光绪三十二年(1906)
  陈希彭
  向者,桐城吴挚甫先生与吾师畏庐先生相见于京师,论古文经日。桐城叹息以为绝业将坠,吾师亦戚戚然忧。故其诏生徒,恒令取径于左氏传,及马之史,班之书,昌黎之文;以为此四者,天下文章之祖庭也。历古以来,自周秦讫于元明,其以文名者,如沧海之澜,前驱后踵,而绩学之士,至有不能略举其名者。而左、马、班、韩亦居其中,胡以巍然独有千古?正以精神诣力,一一造于峯极,虽精于文者,莫敢少出其锋颖,与之抗挠,则传诵私淑,历万劫不复漫灭耳。后人之称昌黎者曰,文起八代之衰,此专言昌黎一人之文,不属于唐人之文也。唐之名家,如裴度、李华、独孤及、段文昌、权德舆、元稹、刘禹锡之流,力摹汉京,自以为古,然响枵而气促,体赝而格俗,偶与皇甫湜、李翱、孙樵之文杂陈,则意境神味,迥然不侔,矧能肩随退之哉。平心而论,六朝之文,去古尙近,而后来则弥不及。范晔、陈寿、魏收三君,较之马班,固不能望其项背,然三家之文,咸沈穆方重,饶有古趣。自唐以下,则渐杀。至于宋之刘原父、宋子京之伦,力欲求古,而弥不古,则时时发为伧狞之音。迨及明之陈仁锡、李梦阳、王元美,日以赝体侈众,犹复唾弃南北朝为凡猥,则良不可解矣。天下之理,制器可以日求其新,惟行文则断不能力掩古人,而自侈其厚。六朝时古书未尽毁,而去汉魏不远,元气深厚,制局用笔,敛而不散,精而能卓,虽体格弗高,然能遏光弗扬,亦其精力有独至者。故文家取材,知窥涉子书,而取其古色。不知六朝人之吐属名贵,亦故家风范,不能不用以荡涤其伧气。以上均希彭时时闻诸吾师者。吾师少孤,不能买书,则杂收断简零篇,用自磨治。自十三龄,及于二十以后,校阅不下二千余卷。迨三十以后,与李畬曾太守友,乃尽读其兄弟所藏之完书,不下三四万卷。于是文笔恣肆,日能作七八千言。然每为古文,或经月不得一宇,或涉旬始成一篇。历年淘汰,成文集四卷。希彭日趣吾师付梓,则逊谢以为不足以问世。今海内所传诵者,则仅见其译着,计吾师所译书,近已得三十种,都三百余万言,运笔如风落霓转,而每书咸有裁制。所难者,不加点窜,脱手成篇,此则近人所不经见者也。是书叙英王李却与土耳基搏战事。其中英雄儿女,事迹变幻陆离,伟为辞杰。而高骋夐历,吐弃凡近,文不期古而自近于古,则吾师之本色也。段柯古之为《酉阳杂俎》,淫丽而称为翘楚,然其体尙近于类书。若吾师所作,则纵横激荡,前无古人。海内君子,见者当不以希彭之言,为哗众而取宠也。光绪三十二年十月晦日受业闽县陈希彭谨叙于五城学堂之南楼。

  ○《歇洛克奇案开场》叙

  光绪三十三年(1907)
  陈熙绩
  吾友林畏庐先生夙以译述泰西小说,万其改良社会、激劝人心之雅志。自《茶花女》出,人知男女用情之宜正;自《黑奴吁天录》出,人知贵贱等级之宜平。若《战血余腥》,则示人以军国之主义;若《爱国二童子》,则示人以实业之当兴。凡此皆荦荦大者,其益可案籍稽也。其余亦一部有一部之微旨。总而言之,先生固无浪费之笔墨耳。今冬复与魏君冲叔同译是书,都三万余言,分前后篇,为章十四。旣成,以授熙绩,为校雠并点定其句投。熙绩旣卒读,则作而言曰:嗟乎!约佛森者,西国之越勾践、伍子胥也。流离顚越,转徙数洲,冒霜露,忍饥渴,盖几塡沟壑者数矣。卒之,身可苦,名可辱,而此心耿耿,则任千劙万磨,必逹其志而后已。此与卧薪尝胆者何以异?太史公曰:伍子胥刚戾忍询能成大事,方其窘于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耶?吾于约佛森亦云。及其二憾,卒逢一毒其躯,一剚其腹,吾知卽不遇福尔摩斯,亦必归国美洲,一瞑而万世不视也。何则?积仇旣复,夙愿已偿,理得心安,躯壳何恋?天特假手福尔摩斯以暴其事于当世耳。嗟乎!使吾国男子,人人皆如是坚忍沈挚,百折不挠,则何事不可成,何侮之足虑?夫人情遇险易惊,遇事輙忘,故心不愤不兴,气不激不奋。晏安之毒,何可久怀?昔法之蹶于普也,则图其败形以警全国之耳目;日之扼于俄也,则编为歌曲以震通国之精神。中国自通巿以来,日滋他族,实偪处此。庚子之役,创痛极矣。熙绩时在围城,目击其变,践列之惨,盖不忍言。继自今倘有以法日之志为志者乎?是篇虽小,亦借鉴之嚆矢也,吾愿阅之者勿作寻常之侦探谈观,而与太史公之《越世家》、《伍员列传》参读之可也。是书旧有译本,然先生之译之,则自成为先生之笔墨,亦自有先生之微旨在也。熙绩故为表而出之。旣以质诸先生,遂书于此以为叙。丁未冬月愚弟陈绩谨识。

  ○《李觉出身传》二题

  一自序

  宣统三年(1911)
  邱菽园
  炎氛热海之中,岛居陋巷,久不自聊,破产以来,长物尽焉,惟日持一瓻,向人借新小说读之。周年经眼,何止千卷,其有当于予心者,辄效颦钟嵘《诗品》之例,作《新小说百品》以纪之,好事者竞相传播,许为知言。友人香港陆晴岚,尝自六千里外邮致近译《李觉出身传》,殷以相属,辞之不可,乃发全扃,商兑加密,日旣卒业,撮其大意于总叙曰:此书之允称奇情者五:一结构,二笔法,三宗旨,四事实,五词藻也。今夫说部虽多,结构凡二,或取裁著述,如昔之《水浒传》、《金甁梅》,或仿效札记,如近之《聊斋志》、《新齐谐》。是作章回,至三十有二,固师前之长者。惟其匠心独运,干中有干,支中有支,以李觉为干,而伪五月则干中干也,以马利安为支,而老利毡尼、伊士哥和伯、葛都尼侯三家人,则支中支也。此是大营包小营法,须看他步步为营,好整以暇,指挥若定之眞本领。又若五城十二楼,空中现之,天风散之,但留印各人之脑筋,无处寻烟云之陈迹,技至乎此,良云无憾。然或高才而不能细心,洪流而不能曲折,篇章之间,殊少余味,犹未尽善也。尔乃言言跳脱,笔笔开合,不作十成死语,足医九分不快,移步换形,重规迭矩,前辈《西厢记》之妙,于此而尽度金针焉。譬之棠棣,结构其华,而临风益见多姿,犹笔法之翩反乎宗旨者,义贯初终,尤作室之有基,培华之有实也。书为传李觉,而李觉以对于马苏侯而显,马苏侯以逼于利志安而来。李觉为侦探要素,马苏侯为写情中坚,而利志安实为彼两方之枢纽。故欲谂书中宗旨,利志安其奕奕有神矣。吾闻诸西侠,则有维羊氏之说曰,加对家以暴烈之行为,乃吾人正当防卫法,恶来害己,己必反之,是以报者也。次,马沙耳曰,凡欲得眞实之平等,惟有捐弃目前一切,彼障碍吾之进行者,誓当击碎之。三、古路流曰,无人可为吾意中之主人。四、彪修氏曰,恐怖者,政治行为之利器也,当非常之际,必须用之。五、巴枯宁曰,吾党唯物家也,无神论者也,而以唯物家、无神论者为良贵者也。六、拉瓦耳曰,为求幸福,无论施何种之手段,社会不能过问。七、来布由曰,吾人之恋爱,宜取自由主义,勿为法律礼仪所束缚。八、日内华会之党章曰,敌与敌遇,万不能以两立,吾人当先向彼宣战,勇往前而其退。九、高潮雪曰,两间最可恶者为权力,以其绝对的,无容平等之地也。权力之所司者维何?无非以其为命令之主,而使人服从焉,鸟得为平等?十、恐怖党之恒言曰,目的认手段。吾观夫志安,于此十义,均各有当,李觉马苏亦俱有其一体,读之而兴顽立懦之志油然而生,明耻励行之思,怦然而动,此书眞不苟作矣。夫以事实视宗旨,则事实为其后生,然仅揽得其宗旨,而不详其事实,有器无载,殆虚车乎?陈涉、吴广、刘邦、项羽,并以覆秦仆嬴为宗旨,刘、项事实,多而且详,陈、吴事实,简而易尽,虽同出史迁一手笔墨,而本纪煌煌,世家木木,公、縠、邱明,彼其义例,此乃文史。世儒咸癖左氏,亦可悟矣。此书各人本传,遥应近接,如以鉴取,如以缗串,摹宝、黛之风流,甘与红楼同梦,述韦、韩之才性,长觉花月留痕。斯通人所以重历史之学,况小说本以民史为徽帜者耶?惟于琐屑,不厌求详,岂有词藻,毋烦修饰,欧土士人,以小说文字,为倾于美的方面,得其要矣。近时译界说部,雅称此量者,元和奚氏、静海陈氏、吾闽林氏,二三子外,殆未数觏。借例以观,试翻龙藏,《楞伽》尝三译矣,而难陀实义本为长,《金刚》且六译矣,而鸠摩罗什笔较着。是知以前四项,犹有高下之资,末后一着,乃为证明之实。李文叔评《国策》云:为此说者非难,而载是说者为难。呜呼!晴岚惟知嘉破虏之难,而分任其劳,菽园复知晴岚之难,而不没其苦。是加批《李觉出身传》之所以成也。辛亥岁余,星洲寓公邱菽园撰。

  二评语

  遥游
  《李觉传》,窅而曲,往而复,造境运笔,皆以极险极逆为之,诚为佳作。文似看山不喜平,若如井田方罫,有何可观?惟壑谷幽深,峯峦起伏,乃令游者赏心悦目,或绝厓飞瀑,动魄惊心,山水旣然,文章正尔,固知中外同嗜,乃天理人心之自然也。尊批发明透澈,盖妙文亦赖发明者,乃令人易见耳。遥游识于星坡客次。

  ○《身毒叛乱记》序

  光緖三十一年(1905)
  包天笑
  乌乎!今日平等自繇之谭嚣国中矣,倾心彼族者,方以为白种之民德高越地球,足为世界文明之导线,噫唏!孰知于事实大相剌谬,其惨毒酷厉全无心肝,所谓公理者,仅为荧人视听之具耶!彼人恒言亡国之奴,卽文明者亦施以野蛮之礼,狡为是言,用济其恶。甚者且谓不国之民,不当以人类相待。嗟乎!我国民者其奈何弗省欤?向者庚子之役,拳乱初起,各国报章,交喙争诋,等我于野蛮最下等之国。夫我民野蛮固也,曾亦思联军据京、津时,凡兹种种,果自居于文明地位否乎?愿藉我震旦言,虽国权随落,民气雕伤,于表面上犹不失为自主之虚称。若彼波兰、埃及、身毒者,宁非地球上奴隶之标本耶?前译《西印度怀旧记》方辍笔,我友磻溪子以麦克度《身毒叛乱记》相示。书中叙述印人愤白种之惨虐,以暴力相抗,卒不能脱盎格鲁撒逊人种之覊轭。原书又名《白人之掌握》,出自彼族手笔,允宜然矣。虽然,身毒古文明国也,今乃澌然为人奴矣,彼自诩神明之冑者,曷足恃乎?旣又念雪国耻,伸民气,舍夫人人励学问,养实力外,奚有他道?迨至国墟人奴,则虽欲求一日昂首伸眉,宁可得耶?磻溪子口译是编,授天笑记之,书成,凡十万言。嗟夫!瓜分惨祸,悬在眉睫,大好亚陆,将成奴界。今者,美禁华工,至惨酷无人理,同胞为奴之朕兆,不已见乎?每一念及,血为之冷!我不知读我书者,其感情又当如何也?噫!乙巳长夏,天笑叙于雪门山下之古矮松园。

  ○《天方夜谭》叙

  光绪三十二年(1906)
  佚名
  《天方夜谭》,亦曰《一千一夜》,为阿剌伯著名说部。旣不传撰人姓氏,故论者多聚讼纷如。德国赫摩氏,尝取译自波斯之掌故千则,及福拉撤薛慕司所著诸书与此书参考,中叙苏丹史加利安及史希罕拉才得与印度诸王事,若合符节,遂断此书出波斯或印度,后始译为阿剌伯文。法人狄赛雪,则谓所言皆阿剌伯人口吻,事迹又多涉回敎,大率出诸近代,其地或在埃及,而冷氏亦谓是书所志各地风俗民情,与十世纪迥异(卽着《掌故千则》之时),而与埃及十四及十六世纪时相同,则著者自必际此时代,特其取材,多刺掇于波斯之《掌故千则》耳。当译为阿剌伯文时,疑或以阿剌伯故事易其相类者,又所述地多言报达或伯色拉,当由著者尝取报达盛时之小说为蓝本,如述加利弗挨力斯怯得诸事,尤章章可见者也。且如叙白靑红黄四色鱼为四种敎徒,考纪元千三百一年,驻埃及之回敎王尝命各敎徒,各以首巾之色为表识,则实非凭虚之说。而薙匠自叙,谓彼时为六百五十三年,按回敎纪元,起于西历纪元后六百二十二年,故当为耶敎纪元后千二百五十五年。兼埃京开罗诸地名,又非九世纪时所有,知书必近时所作无疑。冷氏之言如是。要之,此书为回敎国中最古之说部,而回部之法制敎俗,多足以资考证。所列故事,虽多涉俶诡奇幻,近于搜神述异之流。而或穷状世态,或微文刺讥,读者当于言外得其用意。至星柏达之七次航海探险,舍利之日夜求报,卒能恢复故国,缝人谓噶棱逹专谈虚理,不求实学,易一饼且不可得,皆足针砭肤学,激刺庸懦,安得以说部小之?嗟乎!今日者,阿剌伯陵夷衰微矣,而当年轶事,仅仅见此说部中,则德国批评家谓为阿剌伯信史者,由今而观,不尤足喟然感叹,浏览不置者乎?若夫翻译各本,自法人葛兰德译为法文,实是编输入欧洲之始。后英人史各脱魏爱德取而重译,踵之者为富斯德氏。至一千八百三十九年,冷氏则复取阿剌伯原本译之,并加诠释,为诸译本冠。外尙有汤森氏、鲍尔敦氏、麦克拿登氏、巴士鲁氏、巴拉克氏诸本,然视冷氏本皆逊之。今所据者为罗利治刊行本,原于冷氏,故较他本为独优。译竟,复讨论润色,必期无漏无溢,不敢稍参以卤莽俚杂之词。谨以质诸当世知言君子。旣述此书之绿起,遂弁诸简端。校者识。

  ○《孤儿记》绪言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平云
  曩读屈子《天问》,见其设难立词,幽玄崇美,莫可比喩,心甚喜之,以为不亚《神曲》。及按柳州之对,则虽辞旨瑰丽,意气激昂,而终未能析理入微,尽发天心之隐。窃怪子厚忧患余生,才思绝俗,而尙未克及此,宁天道之信微茫而莫可浅测耶?嗣得见西哲天演之说,于是始喩其义,知人事之不齐,实为进化之由始,初无所用其叹诧呼号,为世人鸣其寃苦。盖举凡宇内万有之变迁生灭,为古今人之所欲索解而无从者,靡不可以此一理包涵之,而无复余蕴。呜呼!天演之义大矣哉!然而酷亦甚矣!宇宙之无眞宰,此人生苦乐,所以不得其平,而今乃复一以强弱为衡,而以竞争为纽,世界胡复有宁日?斯人苟无强力之足恃,舍死亡而外更无可言。芸芸众生,孰为庇障?何莫非孤儿之俦耶?匹夫匹妇,不能得多助于天,其殗忽以死,可无论矣。卽试推之一国一羣,其理亦莫不视此。弱小之国,慑于强暴,祸患频仍,而又苦于呼吁之无门,则由渐而习,戚戚之尤,乃转为浩浩。人方称以为异,而不知积弱之民,非神明与体质,并进于顽,万无能幸存于一日。此孤儿之国民所以可悲也。嗟夫!大地苍莽,末日何届?其惟与悲哀长此终古欤。卽使不然,当其渐演渐进,姑无论进何所止,抑或乌托邦之可期,而人类悲哀,亦奚能绝迹于大地?卽其演进所经,其骚扰至久,亦已大可叹矣。昔嚣俄有言曰:「自繇与健全同物。」斯言也,未能践之于今昔,宁将践之于将来乎?未可知也。呜呼!此天演之义,所以为千古之不磨,而终未能餍嚣氏之心,而塞灵均之问者也。吾记孤儿,吾意无尽,欲尽宣之,而未能达,不如且已耳。丙午闰四月平云偶书。

  ○《红星佚史》序

  光绪三十三年(1907)
  周逴
  罗达哈葛德安度阑俱二氏,掇四千五百年前黄金海伦事,着为佚史,字曰《世界之欲》。尔时称人间尙具神性,天声神迹,往往遇之。故所述率幽閟荒唐,读之令生异感。顾事则初非始作,大半本诸鄂谟(H0mer)。鄂谟者,古希腊诗人也,生四千年前,着二大诗史,一曰《伊利阿德》(Iliad),纪多罗战事。初有睚眦女神曰亚理思,以当沛留斯与提谛斯婚燕,不见招致,思修怨,因以一频婆果投会中,识其上曰:致最美者。海罗、雅什妮、亚孚罗大谛三神女,随共争此果,神不能决。袖斯命就巴黎斯断之。巴黎斯者,多罗王普利安子,方居伊陀之山,视其羊羣。三神女各许以酬。而巴黎斯终纳亚孚罗大谛之请,愿得美妇。二神女由是衔多罗。未几,巴黎斯游希腊,王美纳罗厚款之。后曰海伦,绝美。亚孚罗大谛为种业恋于胸,见客美之。会王他出,巴黎斯挈后奔。王归,索之,不听,遂大举伐多罗,海罗雅什妮为之助。九年不下。后用伊色加健者阿迭修斯策,造大木马空其中,伏甲士百人,弃城外,复率舟师隐邻港中,多罗人意敌旣去,启城出,见木马,乃拒洛公(Laoco?n)之谏,舁之入城。入夜,伏甲尽出,启城,舟师亦返,多罗遂下。希腊人大掠,杀普利安于袖斯神座之下,美纳罗复取海伦,将之返国。遭飓流地中海,抵息普洛斯,裴尼基、埃及诸地。已而至斯巴逹,复为国王。后史氏欧黎辟提斯(Euripides),及思德息科罗(Stesichorus),则谓巴黎斯仅得海伦之形,眞海伦盖已之埃及云。次曰《阿迭绥》(Odys|sey),卽记阿迭修斯自多罗归,途中涉险见异之事。而《红星佚史》一书,卽设第三次浪游,述其终局者也。中谓健者浪游,终以见美之自相而止。而美之为相,复各随所意而现,无有定形。旣遇,斯生眷爱,复以是见古恶,生业障,得死亡。眷爱、业障、死亡三事,实出于一本,判而不合,罪恶以生。而为合之期,则又在别一劫波,非人智所能计量。健者阿迭修斯之死,正天理应然,不足罪台勒戈奴之馈失。台勒戈奴事,亦本鄂谟以后传言,非臆造也。中国近方以说部敎道德为桀,举世靡然,斯书之翻,似无益于今日之羣道。顾说部曼衍自诗,泰西诗多私制,主美,故能出自繇之意,舒其文心。而中国则以典章视诗,演至说部,亦立劝惩为皋极,文章与敎训,漫无畛畦。画最隘之界,使勿驰其神智,否者或羣逼拶之。所意不同,成果斯异。然世之现为文辞者,实不外学与文二事;学以益智,文以移情;能移人情,文责以尽,他有所益,客而已。而说部者,文之属也。读泰西之书,当并函泰西之意。以古目观新制,适自蔽耳。他如书中所记埃及人之习俗礼仪,古希腊人之战争服饰,亦咸本古乘。其以色列男巫,盖卽摩西亚伦,见于《旧约》。所呼神名,亦当时彼国人所崇信者,具见神话中。著者之一人阑俱氏,卽以神话之学,名英国近世者也。丁未二月,会稽周逴识。

  ○《匈奴奇士录》小引

  光绪三十四年(1908)
  周逴
  育珂名摩耳,匈加利人也,以一千八百二十五年二月,生于科摩伦,就学巴波大学,进为博士,四十八年匈加利独立之战,育珂亦与,为奥人所惎,及维拉戈思战败,则物色之。遂窜迹山林中,数月不出,事平归蒲陀沛思德著书。六十一年,推为议员,至一千九百五年卒。所作小说,都二百五十余卷,别有国史及自传等甚多。其国人理特耳着《匈加利文史》,言氏为小说,长于创造,益以意象挺拔,作之藻釆,故每成一书,情态万变,且秾丽富美,妙夺人意,自《天方夜谭》以来,鲜雠对也。今此所译,为七十七年作,原名EgyazIsten,义云神一也。盖匈加利一神宗徒之号,其敎非三灵一体之说,而信天帝为独尊,一千五百六十八年顷,始入脱阑锡尔跋,后益曼衍。书记一千八百四十八年事。今述数言,以当疏注。匈加利故黄人,而民殊杂糅,中以摩陀尔人为主,什克勒义云边人,亦其近族,古匈奴也,其民自称阿帖拉之众。阿帖拉者,匈加利语曰遏谛来,匈奴之长,四百五十一年哈仑斯战败,遂永居东脱阑锡尔跋,匈语曰遏耳兑黎,义云林地,其邻卽扶剌赫,义曰异人,自称路曼,卽罗马之变,盖古达奇亚之民,及罗马皇帝忒刺扬遗众也。独立之战,摩陀尔及什克勒为主,于是非匈族诸部,莫不猜忌,意他日事成,必独利二族,而奥国复阴之,扶刺赫乃叛。克洛谛亚曁塞尔维亚又戴叶剌契支为渠和之,脱阑锡尔跋一带摧残特甚。此书中本事也。匈加利人先姓后名,正同中国,故译亦仍之。又本书间引他国文字一二言,译之有伤其意,故留原文,附识于此。戊申五月会稽周逴记。

  ○《瑞西独立警史》二题

  一序

  光绪二十九年(1903)
  荣骥生
  立国于今日之世界,据四千万方里之地,有四万万伟秀之民,为四千余年文明之冑,典章制度,冠绝环球,文物声明,甲于万国;矿山四辟,而利源可以不竭,物产丰富,而衣食可以无缺;长城万里,为其北藩,葱岭千寻,为其西蔽;南临暹缅,东界大洋;长江大河,舟楫利便,滊车铁道,来往迅捷:若是者,宜其扑英狮,摧俄鹫,欧风美雨,扫荡凈尽,执全球之霸权,而为世界之主人翁矣。而孰知其含羞纳垢,腐败衰弱,放弃其一切权利,甘为波阑,甘为印度,此在旁观,尤为疾首,况身当其境,目覩其惨,而能不悲愤抑郁乎?呜呼!此吾所以对《瑞西独立小史》涕泪纵横,掩卷而不忍卒读也。夫瑞西一介小国耳,始属于罗马,后隶于日耳曼,眇焉小邦,自昔恒为臣属,初未尝有独立之性质,有独立之制度者也。况国境小弱,形势迫狭,其民无伟大之气象,其国乏富强之根本,而瓦尔德、威儿尼、亚尔那脱等,身无权位,起自田间,攘臂一呼,全国向应,虽妇人孺子,莫不奋发兴起,卒至诛除虐吏,脱外人之覊拌,握自由独立之实权,呜呼!何其伟也!夫世界当竞争之日,优者胜,劣者败,此天演之公理也。近数年间,若非律宾!若南阿!若日本,皆以区区小国,欲一跃而回复其自由独立之精神,虽成败有不同,然其欲实践优胜之说则一也。惟我支那,我支那之人民,吾支那之土地,吾支那之财产,我支那之形胜,皆为环球之所莫能及,矧复非律宾、矧复日本、矧复南阿。然而沉沉长睡,茫乎不知其劣而将败也。及今不思振作其独立之精神,回复其自由之权利,则我支那必将为万矢之鹄的,为羣剧之舞台,为俄鹫英狮之所攫食,为欧风美雨之所摧折。后顾茫茫,我黄种之尙能生存于世界者几希矣!云间陆君龙翔,有感于此,因译是书而问序于余。余尝谓文字之最足以感人者,莫如小说,且是书行文疏畅,无奥博难读之患,用以输入自由独立之精神,以激醒我民心,以振作我民气,吾知四万万同胞,必将感动奋发,投袂而起也。然则中国强盛之机,可于是书卜之。遂不辞其不文而为之序。癸卯淸和望日,上海脂车荣骥生序于日本东京旅舍。

  二序

  光绪二十九年(1903)
  盛时培
  太史公作《游侠传》,盛称豪侠之士,与儒者并重。余以为侠士之风,上不畏王侯,下不恋妻子,运离世之妙想,发救世之苦心,使世无其人,以维持补救于川溃横流之际,恐生人之类灭久矣。而三代以前,不称侠义,何欤?意者圣人首出,一国之君,卽为全国民之代表。故士皆统于一尊,而无所用其侠欤?秦、汉以来,君民暌隔,务专制之政,使民皆屈抑而无所吿。于是朱家、郭解辈,相继迭出,傲帝制,蔑王侯,平尊卑,轻名节,而汉代之侠,独多千古。此时局之变机,而文明之将启也欤?惜乎王者厌之,侠义之风,终不得扩明于天下。近世如美之华盛顿、匈牙利之葛苏士、意之嘉富洱、日本之西乡隆盛等,皆以朱家、郭解之心,行汤、武革命之事,盖侠义之大者耳。而迂儒龂龂以为非中国之所宜有,不知道行于上,则君为尊,道行于下,则民为贵。伊尹之伐暴救民,墨子之摩顶放踵利天下,皆足为任侠之祖。而况秦、汉以来,暴君污吏,实为国民之公敌,天下之人认之矣。乃数千年来,但有攘国而无革命,以中国历史之久远,土地之广大,芸芸万民,曾不能发明任侠之大义,而使欧洲列国,独擅此文明,此吾辈所以抚膺感愤击案而长叹息者也。岂非国民之耻欤?瑞西区区一小国,迫于日耳曼权势之下,而瓦尔德、亚尔那脱、威儿尼等,独能以数十布衣,不避艰险,出万死一生之计,抗政府,驱虐吏,救民于水火,非有古豪侠之风何能若是欤?近世皇皇大国,或什伯倍于瑞西,而其屈抑于专制政体之下,受官吏之毒焰,亦复有更甚于瑞西者。试观《瑞西独立小史》一书,能无自愧而兴起也欤?陆君龙翔译是书,将以饷我国民,启发后进,余喜其有合于太史公作《游侠传》本意,足以救末俗之人心,故欣然而为之序。癸卯四月,云间盛时培铁颜氏,序于日本东京之柳町。

  ○《红泪影》序

  光绪三十四年(1908)
  披发生
  中国小说之发达与剧曲同,皆循天演之轨线,由浑而之画,由质而之文,由简单而之复杂。考之史,优伶之起极古,春秋、战国已有之。历代踵盛,至赵宋效爨人结束,遂有粉墨登场者。逮及元、明,院本大着。其发达之迹,历历可寻。维小说亦然。中古时斯风未畅,所谓小说,大抵笔记、札记之类耳。魏、晋间,虽有传体,而寥落如晨星。迨李唐有天下,长篇小说始盛行于时。读汉以下诸史艺文志可睹也。赵宋诸帝,多嗜稗官家言,宫府倡之于上,士庶和之于下,于是传记之体稍微,章回之体肇兴。草创权与,规模已备。今丛书中尙存数种,足以考见其梗槪。夫小说与剧曲,实为文明之代表物,而皆发达于赵宋之代,斯亦世变之一奇矣。厥后作者浸多,流布渐广。元有《水浒传》、《西游记》,明有《金甁梅》、《隔帘花影》、《三国演义》,本朝有《红楼梦》、《花月痕》、《海上花》、《儿女英雄传》、《七侠五义传》,名作如林,几以附庸蔚为大国,岂非一循乎天演之自然者哉?然吾国文人之心理、之眼光,皆视小说为游戏文章,殊鲜厝意,卽有奇作异制,迥越恒溪,亦屛诸文学界外,不肯稍挂齿牙。自迩年西风输入,事事崇拜他人,卽在义理词章,亦多引西哲言为典据,于是小说一科,遂巍然占文学中一重要地位。译人猬起,新着蠭出,推倒旧说部,入主齐盟,世之阅者,亦从风而靡,舍其旧而新是谋焉。余尝调查每年新译之小说,殆逾千种以外。呜呼!可谓盛而滥矣!独怪出版虽繁伙如斯,然大都袭用传体,其用章回体者则殊尠。传体中固不乏佳篇,如闽县林琴南先生诸译本,匪特凌铄元、明,颉颃唐、宋,且可上追晋、魏,为稗乘开一新纪元。若夫章回体诸译本,则文彩不足以自发,篇幅旣窘,笔墨尤猥,较诸《花月痕》、《品花宝鉴》等作,尙有霄壤之分,更何论《红楼梦》、《海上花》、《水浒传》之夐绝者乎?唯昔年新小说社所刊之《东欧女杰传》,乃岭南羽衣女史手笔,摹写泰西礼俗,士女风流,纤毫毕见,其笔力足以上继古人,其才华足以惊动当世,后以女史他行,而此绝大绝奇之野乘,竟辍于半涂,阅者惜之。至今数年以来,海内之士,遂无有踵女史而为之者。岂译本亦必循天演之轨线,有短篇然后有巨帙,有文言然后有白话耶?不然,何撰述者之寥寥罕觏若是也?去腊,广智主人示我以息影庐所翻之《红泪影》,属为评订。取而读之,盖言情之作。体裁则有意仿《金甁梅》、《红楼梦》二书者。虽属译本,而构境遣词,匠心独运,不啻自撰,媲之《东欧女杰传》,才力实相伯仲。尤妙在善写外邦风物,令观之者俨如神游其域,目覩其人。至于藻耀高翔,情思宛转,移步换形,引人入胜,犹其余事耳。全书洋洋洒洒,凡三十万言。精神贯注,到底不懈,洵可称力破天荒之著作。是书一出,吾知涂术旣启,接踵继武,愈出愈奇,行见宏鸿譔文,与传记名家,分道而扬镳,并驾而争胜,安见译本中不有施耐庵、王凤洲、曹雪芹诸巨子挺起其间也?然则是书也。岂但一新时人之耳目,且将为新小说之先河矣。爰不辞谫陋,为之评点一过而归之。并志数言于简端,以谂将来之读者。时光绪戊申仲冬上浣之二日,岭南披发生。

  ○《一柬缘》叙

  光绪三十年(1904)
  江东老钝
  正者,社会之美质也;欺诈者,世界之变相也。世道日坏,人心日偷,欺诈之术百出,蝇营狗苟,惟富贵之是贪,遑计乎义不义?虽身败名裂,亦所不惜。攘往熙来,猎取富贵者,莫不肆其欺诈,以与正者战。于戏!小人道长,君子道消,遂酿成一欺诈之世界。于是乎舆论雷同,变其名曰权术,而目正者曰拙、曰钝、曰迂腐。然则世道人心,顚倒缪盩,至此极矣,尙可救乎?兰言主人然叹,瞿然起,欲提倡而改良焉。特注意于小说,大开帏幙,以欧美日本之可师、可法者尽献于同胞。或有憾其入人未深,导流未畅,乃以文言道俗,烛世态而牖乡愚,惜乎道德一门,犹阙如也。乃取英人所著之《伯爵之女》一书,口译而嘱老钝演其义。病其名晦,易之曰《一柬缘》,藉此警戒妇女贪憎妬嫉之心,则庶几乎讲求家庭敎育,母仪妇德,羣焉日臻。他日夺社会欺诈之机械,树以正之旗帜,骎骎乎一国道德之风,从小说发端,卽从《一柬缘》滥觞矣。嗟乎!或有讥今日之过渡时代,谓西方之公德未吸,东方之私德反漓,故导虎作伥,引狼入室者有之,惟外是媚,惟利是图者有之,狐假虎威者有之,甘为鹰犬者有之,猎取浮名,借为快捷方式者有之,不恤人言,纵客压主者有之。甚至杀同胞之身命,攘同胞之衣食,而后甘心者有之,得非世人所谓权术耶?而何以沈溺于富贵之中,顚倒缪盩,一至于斯耶?是书之出,其能唤醒此黑闇世界之欺诈社会否耶?我不禁蹙然悲,睪然望已。甲辰十二月二十四日,江东老钝序于海上。

  ○《云中燕》叙言

  光绪三十一年(1905)
  大陆少年
  冷雨敲窗,凄风排闼,挑灯兀坐,愁绪纷来。爰搜索书箧,而得稗官一帙,曰《少看护妇》。噫!斯何书?斯何书?是乃法国某著作大家所著之伟作也。是书述法国少女蝶英大冒险之事,情节离奇,叙事委婉。英、德各国,皆有译本,或有以之作学校中课本者,其书之艳传欧西,可想见矣。披阅一过,不禁掩卷叹曰:噫!泰西各国之人诚不可及哉!如美国南北之战,则有少年军,以弱龄童子,抗拒如虎如狼之强敌,是虽可羡,然犹不足奇也。乃法国竟有纤纤仅十三龄之弱女子,出入敌军之间,而安坦夷如,竟能成绝伟艳之业者,不尤可奇也哉?回首故国,荆棘铜驼,瓜分之危,为奴之惨,近在眉睫,社会腐败,已达极度,欲施针砭,着手无从,尙有一线之希望者,惟吾辈少年同胞之兴起耳。呜呼!我中国之少年军何时起乎?我中国之少看护妇何时起乎?二十世纪中大陆上少年听者:「尔辈负千钧之重任在身,其好自为之?」

  是书亦足为振起少年精神之一助,爰亟译为俗语,以饷我同胞诸昆仲姊妹,凡我同胞诸昆仲姊妹,其亦有覩是编而兴起者乎?黄帝纪元四千三百九十四年冬夜,大陆小少年志于东瀛旅次。

  ○《夜未央》叙言

  光绪三十四年(1908)
  失名译
  吾甚喜吾之《夜未央》新剧,已译为支那文,俾支那同胞,亦足以窥见吾之微旨。夫现今时世之黑暗,沉沉更漏,夜正未央,岂独俄罗斯为然?吾辈所肩之叉义,正皆在未易对付之时代。然总而言之,地球上必无无代价之自由。欲得之者,惟纳重价而已。自由之代价,言之可惨,不过为无量之腥血也。此之腥血,又为最贤者之腥血。我支那同胞,亦曾流连慷,雪涕念之否乎?吾属此草,虽仅为极短时代一历史,然俄罗斯同胞数十年之勇斗,精神皆在文字外矣。支那同志,其哀之乎?抑更有狐之悲耶?千九百八年夏波兰文学博士廖抗夫叙。

  ○《鸣不平》引言

  光绪三十四年(1908)
  失名
  《鸣不平》,乃法国有名之风俗改良戏曲家穆雷氏所著,原名《社会之阶级》。虽一简短之杂剧,而社会不平等之恶状,及世人对于不同职业者之卑鄙及骄傲,描写殆尽。千九百一年,此剧初演于巴黎之文化剧院,倾动全都。逮千九百六年,昂端剧院主人,以此剧为一般社会所欢迎,复取演之,适译者亦与其盛。此剧连演数周,每夜座客充塞,车马阗溢门外,不得入场券,怏怏而去者甚多。译者一夜偕数友同观,隔座一贵妇人,想其平日骄肆之状,流露颜色间,当不可向迩。是夜开演将半,稍停,共诣前廊,换取空气,忽一穷媪自下座来;见此贵妇,前致寒暄,颇形觳觫。而此贵妇人,乃与握手尽礼,倍极温婉。参立之长裾高冠者皆愕异。然稍一注目,各复会意,均若含有惭色。译者微窥之,知皆为剧台上挥发性之激刺力所摄制。卽此最微之端,可见世人不正当之阶级,而一经闲闲着笔,连属而形容之,无有不引起各人良心的内疚者。乌乎!此杂剧之所以有功社会,非徒娱乐都人士女之良宵而已。

  ●卷四

  ○小说丛话

  谈话体之文学尙矣。此体近二三百年来益发达,卽最干燥之考据学、金石学往往用此体出之,趣味转增焉。至如诗话、文话、词话等,更汗牛充栋矣。乃至四六话、制义话、楹联话亦有作者。人人知其无用,然犹有一过目之价値,不可诬也。惟小说尙阙如,虽由学士大夫鄙弃不道,抑亦此学幼稚之征证也。余今春航海时,箧中挟《桃花扇》一部,藉以消遣,偶有所触,缀笔记十余条。一昨平子、蜕庵、璱斋、彗广、均历、曼殊集余所,出示之,佥曰:「是小说丛话也,亦中国前此未有之作,盍多为数十条,成一帙焉。」谈次,因相与纵论小说,各述其所心得之微言大义,无一不足解颐者。余曰:「各笔之,便一帙。」众曰:「善。」遂命纸笔,一夕而得百数十条,畀新小说社次第刊之。此后有所发明,赓续当未已也。抑海内有同嗜者,东鳞西爪,时以相贻,亦谈兴之一助欤?编次不有体例,惟著者之名分注焉;无责任之责任,亦各负之也。癸卯初腊飮冰识。

  文学之进化有一大关键,卽由古语之文学变为俗语之文学是也。各国文学史之开展,靡不循此轨道。中国先秦之文,殆皆用俗语,观《公羊传》、《楚辞》、《墨子》、《庄子》,其间各国方言错出者不少,可为左证。故先秦文界之光明,数千年称最焉。寻常论者,多谓宋、元以降,为中国文学退化时代。余曰:不然。夫六朝之文,靡靡不足道矣。卽如唐代韩、柳诸贤,自谓起八代之衰,要其文能在文学史上有价値者几何?昌黎谓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余以为此卽其受病之源也。自宋以后,实为祖国文学之大进化。何以故?俗语文学大发达故。宋后俗语文学有两大派,其一则儒家、禅家之语录,其二则小说也。小说者,决非以古语之文体而能工者也。本朝以来,考据学盛,俗语文体,生一顿挫,第一派又中绝矣。苟欲思想之普及,则此体非徒小说家当采用而已,凡百文章,莫不有然。虽然,自语言文字相去愈远,今欲为此,诚非易易,吾曾试验,吾最知之。(飮冰)

  各国文学史,皆以小说占一大部分,且其发达甚早。而吾国独不尔。此其故虽由俗语文体之不发达,然尙有一原因焉。吾国之思潮,本分南、北两大宗,而秦汉以后,北宗殆占全胜。北宗者,主严正实行者也。北宗胜而小说见蔑弃亦宜。试读先秦南方诸书,如《离骚》,如《南华》,皆饶有小说趣味者也,惜乎其遂中绝也。至元代所以勃兴之原因,则吾犹未能言之。(慧广)

  夏穗卿着《小说原理》,谓今日学界展宽,士夫正日不暇给之时,不必再以小说耗其目力;着小说之目的,惟在开导妇女与粗人而已。此其论甚正,然亦未尽然。今日之士夫,其能食学界展宽之利者,究十不得一,卽微小说,其目力亦耗于他途而已;能得佳小说以饷彼辈,其功力尙过于译书作报万万也。且美妙之小说,必非妇女粗人所喜读,观《水浒》之与《三国》,《红楼》之与《封神》,其孰受欢迎与否,可以见矣。故今日欲以佳小说饷士夫以外之社会,实难之又难者也。且小说之效力,必不仅及于妇女与粗人,若英之索士比亚,法之福禄特尔,以及俄罗斯虚无党诸前辈,其小说所收之结果,仍以上流社会为多。西人谓文学、美术两者,能导国民之品格、之理想,使日迁于高尙。穗卿所谓看画、看小说最乐,正含此理,此当指一般社会而言者也。夫欲导国民于高尙,则其小说不可以不高尙,必限于士夫以外之社会,则求高尙之小说亦难矣。(平子)

  小说之妙,在取寻常社会上习闻习见、人人能解之事理,淋漓摹写之,而挑逗默化之,故必读者入其境界愈深,然后其受感刺也愈剧。未到上海者而与之读《海上花》,未到北京者而与之读《品花宝鉴》,虽有趣味,其亦仅矣。故往往有甲国最著名之小说,译入乙国,殊不能觉其妙。如英国的士黎里、法国嚣俄、俄国托尔斯泰,其最精心结撰之作,自中国人视之,皆隔靴搔痒者也。日本之《雪中梅》、《花间莺》,当初出时,号称名作,噪动全国,及今已无过问,盖当时议院政治初行,此等书卽以匡其敞者也。今中国亦有译之者,则如嚼蜡焉尔。凡着译小说者,不可不审此理。(蜕庵)

  天津《国闻报》初出时有一雄文,曰《本馆附印小说缘起》,殆万余言,实成于几道与别士二人之手。余当时狂爱之,后竟不克裒集。惟记其中有两大段,谓人类之公性情,一曰英雄,二曰男女,故一切小说,不能脱离此二性,可谓批却道者矣。然吾以为人类于重英雄,爱男女之外,尙有一附属性焉,曰畏鬼神。以此三者,可以赅尽中国之小说矣。若以泰西说部文学之进化,几合一切理想而冶之,又非此三者所能限耳。《国闻报》论说栏登此文凡十余日,读者方日日引领以待其所附印者,而始终竟未附一回,亦可称文坛一逸话。(飮冰)

  英国大文豪佐治宾哈维云:「小说之程度愈高,则写内面之事情愈多,写外面之生活愈少,故观其书中两者分量之比例,而书之价値可得而定矣。」可谓知言。持此以料拣中国小说,则惟《红楼梦》得其一二耳,余皆不足语于是也。(瑟斋)

  余欲为《中国未来记》者有年,卒无属稿暇。庚子间,有某某者亦欲作之,南海赠以诗云:「我游上海考书肆,问书何者销流多?经史不及八股盛,八股无如小说何。郑声不倦雅乐睡,人情所好圣不呵。(中略)闻君董狐托小说,以敌八股功最深。衿缨市井皆快覩,上达下达眞妙音。方今大地此学盛,欲争六艺为七岑。去年卓如欲述作,荏苒不成失灵药。或托乐府或稗官,或述前事或后觉。拟出一治与一乱,普问人心果何乐?庶俾四万万国民,茶余睡醒用戏谑。以君妙笔为写生,海潮大声起木铎。乞放霞光照大千,五日为期连画诺。」吾《未来记》果能成,此亦一影事也。(飮冰)

  泰西诗家之诗,一诗动辄数万言。若前代之荷马、但丁,近世之摆伦、弥儿顿,其最著名之作,率皆累数百叶始成一章者也。中国之诗,最长者如《孔雀东南飞》、《北征》、《南山》之类,罕过二三千言外者。吾昔与黄公度论诗,谓卽此可见吾东方文家才力薄弱,视西哲有惭色矣。旣而思之,吾中国亦非无此等雄着可与彼颉颃者。吾辈仅求之于狭义之诗,而谓我诗仅如是,其谤点祖国文学,罪不浅矣。诗何以有狭义,有广义?彼西人之诗不一体,吾侪译其名词,则皆曰诗而已。若吾中国之骚、之乐、之词、之曲,皆诗属也,而寻常不名曰诗,于是乎诗之技乃有所限。吾以为若取最狭义,则惟三百篇可谓之诗;若取其最广义,则凡词曲之类,皆应谓之诗。数诗才而至词曲,则古代之屈、宋,岂让荷马、但丁?而近世大名鼎鼎之数家,若汤临川、孔东塘、蒋藏园其人者,何尝不一诗累数万言耶?其才力又岂在摆伦、弥儿顿下耶?(以下八则,癸卯正月飮冰太平洋舟中作。)

  斯宾塞尝言:「宇宙万事,皆循进化之理,惟文学独不然,有时若与进化为反比例」云云。(彼推原其故,谓文学必带一种野蛮之迷信,乃能写出天然之妙,文明愈开,则此种文学愈绝,故文学与科学之消息,适成反比例云云。其言颇含至理。)此论在中国,尤为文家所同认而无异议者矣。故昌黎言:「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三代文学优于两汉,两汉文学优于三唐,三唐文学优于近世,此几如铁案,不能移动矣。顾吾以为以风格论,诚当尔尔;以体裁论,则固有未尽然者。凡一切事物,其程度愈低级者则愈简单,愈高等者则愈复杂,此公例也。故我之诗界,滥觞于三百篇,限以四言,其体裁为最简单。渐进为五言,渐进为七言,稍复杂矣。渐进为长短句,愈复杂矣。长短句而有一定之腔,一定之谱,若宋人之词者,则愈复杂矣。由宋词而更进为元曲,其复杂乃达于极点。曲本之诗(以广义之名名之),所以优于他体之诗者,凡有四端:唱歌与科白相间,甲所不能尽者以乙补之,乙所不能传者以甲描之,可以淋漓尽致,其长一也。寻常之诗,只能写一人之意境,(若《孔雀东南飞》等篇,错落描画数人者,不能多觏,且非后人所能学步,强学之必成刍狗。)曲本内容主伴可多至十数人或数十人,各尽其情,其长二也。每诗自数折乃至数十折,每折自数调乃至数十调,一惟作者所欲,极自由之乐,其长三也。诗限以五、七言,其涂隘矣;词代以长短句,稍进,然为调所困,仍不能增减一字也;曲本则稍解音律者可任意缀合诸调,别为新调(词亦可尔尔,然究不如曲之自由。)。卽旧调之中,亦可以添加所谓花指者,往往视原调一句增加至七、八字乃至十数字而不为病,其长四也。故吾尝以为中国韵文,其后乎今日者,进化之运,未知何如;其前乎今日者,则吾必以曲本为巨擘矣。嘻!附庸蔚为大国,虽使屈、宋、苏、李生今日,亦应有前贤畏后生之感,吾又安能薄今人爱古人哉!

  论曲本当首音律,余不娴音律,但以结构之精严,文藻之壮丽,寄托之遥深论之。窃谓孔云亭之《桃花扇》,冠绝前古矣。其事迹本为数千年历史上最大关系之事迹,惟此时代乃能产此文章。虽然,同时代之文家亦多矣,而此蟠天际地之杰构独让云亭,云亭亦可谓时代之骄儿哉!

  《桃花扇》卷首之《先声》一出,卷末之《余韵》一出,皆云亭创格,前此所未有,亦后人所不能学也。一部极凄惨、极哀艳、极忙乱之书,而以极太平起,以极闲静、极空旷结,眞有华严镜影之观。非有道之士,不能作此结构。

  《桃花扇》之老赞礼,云亭自谓也。处处点缀入场,寄无限感。卷首之试一出《先声》,卷中之加二十一出《孤吟》,卷末之续四十出《余韵》,皆以老赞礼作正脚色。盖此诸出者,全书之脉络也。其《先声》一出演白云:「更可喜,把老夫衰态也拉上了排场,做了一个副末脚色,惹的俺哭一回,笑一回,怒一回,骂一回。那满座宾客,怎晓得我老夫就是戏中之人!」此一语,所谓文家之画龙点睛也。全书得此,精神便活现数倍,且使读者加无限感动,可谓妙文。《孤吟》一出,结诗云:「当年眞是戏,今日戏如眞;两度旁观者,天留冷眼人。」《余韵》一出演白云:「江山江山,一忙一闲;谁赢谁输,两鬓皆斑。」凡此皆托老赞礼之口,皆作极达观之语。然其外愈达观者,实其内愈哀痛、愈辛酸之表征也。云亭人格,于斯可见。

  以一部哭声泪痕之书,其开场第一演白乃云:「日丽唐虞世,花开甲子年。山中无寇盗,地上总神仙。」以一个家破国亡之人,其自道履历,乃云「最喜无祸无灾,活了九十七岁。」此非打趣语,乃伤心语也,为当时腐败之人心写照也。

  《桃花扇》于种族之成,不敢十分明言,盖生于专制政体下,不得不尔也。然书中固往往不能自制,一读之使人生故国之感。余尤爱诵者,如「莫过乌衣巷,是别人家新画梁。」《听稗》「谁知歌罢剩空筵?长江一线,吴头楚尾路三千,尽归别姓,雨翻雪变。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沈江》「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眞,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余韵》读此而不油然生民族主义之思想者,必其无人心者也。

  《桃花扇》沈痛之调,以《哭主》、《沈江》两出为最。《哭主》叙北朝之亡,《沈江》叙南朝之亡也。《哭主》中《胜如花》两腔云:「高皇帝,在九京,不管亡家破鼎。那知他圣子神孙,反不如飘蓬断梗。十七年忧国如病,呼不应天灵祖灵,调不来亲兵救兵。白练无情,送君王一命。伤心煞煤山私幸,独殉了社稷苍生!独殉了社稷苍生!」其二云:「宫车出,庙社倾,破碎中原费整。养文臣帷幄无谋,豢武夫疆场不猛,到今日山残水剩,对大江月明浪明,满楼头呼声哭声。这恨怎平?有皇天作证。从今后戮力奔命,报国仇早复神京。报国仇早复神京。」《沈江》之《普天乐》云:「撇下俺断蓬船,丢下俺无家犬,叫天呼地千百遍,归无路,进又难前。那滚滚雪浪拍天,流不尽湘累怨。胜黄土,一丈江鱼腹宽展,摘脱下袍靴冠冕。累死英雄,到此日看江山换主,无可留恋!」其《古轮台》云:「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挥老泪寒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故国苦恋。谁知歌罢剩空筵!长江一线,吴头楚尾路三千,尽归别姓,雨翻云变。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此数折者,余每一读之,辄觉酸泪盈盈,承睫而欲下。文章之感人,一至此耶!

  中国文学,大率最富于厌世思想,《桃花扇》亦其一也。而所言,尤亲切有味,切实动人,盖时代精神使然耳。《修札》演白云:「那热闹局便是冷淡的根芽,爽快事便是牵缠的枝叶,倒不如把剩水残山,孤臣逆子,讲他几句,大家滴些眼泪罢。」(飮冰)

  小说与经传有互相补救之功用。故凡东西之圣人,东西之才子,怀悲悯,抱寃愤,于是着为经传,发为诗骚,或托之寓言,或寄之词曲,其用心不同,其能移易人心,改良社会则一也。然经传等书,能令人起敬心,人人非乐就之也。有师友之督率,父兄之诱掖,不能不循之。其入人也逆,国人之能得其益者十仅二三。至于听歌观剧,则无论老稚男女,人人乐就之。倘因此而利导之,使人喜,使人悲,使人歌,使人哭,其中心也深,其刺脑也疾。举凡社会上下一切人等,无不乐于遵循,而甘受其利者也。其入人也顺,国人之得其益者十有八九。故一国之中,不可不生圣人,亦不可不生才子。(以下平子)

  《金甁梅》一书,作者抱无穷寃抑,无限深痛,而又处黑暗之时代,无可与言,无从发泄,不得已藉小说以鸣之。其描写当时之社会情状,略见一斑。然与《水浒传》不同:《水浒》多正笔,《金甁》多侧笔,《水浒》多明写,《金甁》多暗刺;《水浒》多快语,《金甁》多痛语;《水浒》明白畅快,《金甁》隐抑凄恻;《水浒》抱奇愤,《金甁》抱奇寃。处境不同,故下笔亦不同。且其中短简小曲,往往隽韵绝伦,有非宋词、元曲所能及者,又可征当时小人女子之情状,人心思想之程度,眞正一社会小说,不得以淫书目之。

  今日通行妇女社会之小说书籍,如《天雨花》、《笔生花》、《再生缘》、《安邦志》、《定国志》等,作者未必无迎合社会风俗之意,以求取悦于人。然人之读之者,目濡耳染,日累月积,酝酿组织而成今日妇女如此如此之思想者,皆此等书之力也,故实可谓之妇女敎科书。此种书或言忠,或言孝,或言节义,或言女子改装、女子从戎等之诸节,原无大谬,然因无国家思想一要点,则觉处处皆非也。至《天雨花》,每句七字,全书一韵到底,共约一百余万字;《笔生花》等稍为变动,且每段换韵,全书约一百二十余万字;其余同等之书,有数十种,要皆无甚出入。此等书百余万字一韵到底,眞中国之大诗也。谓非宏着,要亦不可。

  《聊斋》文笔,多摹仿古人,其体裁多取法《唐代丛书》中诸传记,诚为精品。然虽脍炙一时,究不得谓之才子书,以其非别开生面者也。余甚爱其《薄幸郞》一曲,近人却多爱诵其《惜春余词》一阕者,与余意不同。其中所写女子各各不同,虽各尽其妙,而惟写连琐幽情绝尘,殆无半点烟火气,眞如白石之词,云林之画。连琐所咏「元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二语,一字一转,令读者俨如闻得其娇声悠韵也。其所续二句云:「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不出寻常绝句科臼,以续元夜二语,殆有愧色。

  友人刘君北平,蒲留仙之同里人也。其先世与蒲姻亲。刘君为余言,近时所流传之《聊斋志异》与原本颇多不同处。其原本中言民族主义,及讥当时权贵之语甚多。当刊行时,其亲族畏祸,全行删改,其原本尙存其乡某君处云。余每读《聊斋》,輙怪其姸媸互见,且每多牵强处,闻刘君言,始恍然。余屡嘱刘君将此稿设法重刊,亦一大快事。犹忆昔年在湘时,遇衡阳李君,谓余云:「王船山先生未刊之文稿,尙有数十种,其裔孙密藏之,并不敢示人,得见者甚稀,其中云何,不知也。」又闻顾亭林先生未刊之密稿亦甚多。二百年来,高文遗着,或面目已全非,或湮没而不彰者,固不知凡几矣。

  金圣叹定才子书:一、《离骚经》,二、《南华经》,三、《史记》,四、《杜诗》,五、《水浒传》,六、《西厢记》。所谓才子者,谓其自成一家言,别开生面,而不傍人门户,而又别于圣贤书者也。圣叹满腹不平之气,于《水浒》、《西厢》二书之批语中,可略见一斑。今人误以为《三国演义》为第一才子,又谬托圣叹所批,士大夫亦往往多信之,诚不解也。

  圣叹乃一热心愤世流血奇男子也。然余于圣叹有三恨焉:一恨圣叹不生于今日,俾得读西哲诸书,得见近时世界之现状,则不知圣叹又作何等感情。二恨圣叹未曾自着一小说,倘有之,必能与《水浒》、《西厢》相埓。三恨《红楼梦》、《茶花女》二书出现太迟,未能得圣叹之批评。

  《水浒》、《红楼》两书,其在我国小说界中,位置当在第一级,殆为世人所同认矣。然于二者之中评先后,吾固甲《水浒》而乙《红楼》也。凡小说之最忌者曰重复,而最难者曰不重复,两书皆无此病矣。唯《红楼》所叙之人物甚复杂,有男女老少贵贱媸姸之别,流品旣异,则其言语举动事业自有不同,故不重复也尙易。若《水浒》,则一百零八条好汉,有一百零五条乃男子也;其身份同是莽男儿,等也;其事业同是强盗,等也;其年纪同是壮年,等也;故不重复也最难。(以下曼殊)

  凡着小说者,于作回目时不宜草率。回目之工拙,于全书之价值与读者之感情最有关系。若《二勇少年》之目录,内容虽佳极,亦失色矣。吾见小说中,其回目之最佳者,莫如《金甁梅》。

  《金甁梅》之声价,当不下于《水浒》、《红楼》,此论小说者所评为淫书之祖宗者也。余昔读之,尽数卷,犹觉毫无趣味,心窃惑之。后乃改其法,认为一种社会之书以读之,始知盛名之下,必无虚也。凡读淫书者,莫不全副精神,贯注于写淫之处,此外则随手披阅,不大留意,此殆读者之普通性矣。至于《金甁梅》,吾固不能谓为非淫书,然其奥妙,绝非在写淫之笔。盖此书的是描写下等妇人社会之书也。试观书中之人物,一启口,则下等妇人之言论也;一举足,则下等妇人之行动也。虽装束模仿上流,其下等如故也;供给拟于贵族,其下等如故也。若作者之宗旨在于写淫,又何必取此粗贱之材料哉?论者谓《红楼梦》全脱胎于《金甁梅》,乃《金甁梅》之倒影云,当是的论。若其回目与题词,眞佳绝矣。

  中国小说,欲选其贯彻始终,绝无懈笔者,殆不可多得。然有时全部结构虽不甚佳,而书中之一部份,眞能迈前哲而法后世者,当亦不可诬也。吾见《儿女英雄传》,其下半部之腐败,读者多恨之,若前半部,其结构眞佳绝矣。其书中主人翁之名,至第八回乃出,已难极矣;然所出者犹是其假名也,其眞名至第二十回始发现焉。若此数回中,所叙之事不及主人之身份焉,则无论矣;或偶及之,然不过如昙花一现,转瞬复藏而不露焉,则无论矣;然《儿女英雄传》之前八回,乃书中主人之正传也,且以彼一人而贯彻八回者也。作了一番惊天动地之大事业,而姓名不露,非神笔其能若是乎?

  窃尝谓小说之功亦伟矣。夫人有过,庄言以责之,不如微言以刺之;微言以刺之,不如婉言以讽之;婉言以讽之,不如妙譬以喩之;而小说者,皆具此能力者也。故用小说以规人过,是上上乘也。(按昔已有用之者,如《琵琶记》是也。)(以下浴血生)

  小说能导人游于他境界,固也。然我以为能导人游于他境界者,必著者之先自游于他境界者也。昔赵松雪画马,常闭户不令人见。一日,其夫人窃窥之,则松雪两手距地,昂头四顾,俨然一马矣,故能以画马名于世。作小说者亦犹是。有人焉,悄思冥索,设身处地,想象其身段,描摹其口吻,淋漓尽致,务使毕肖,则吾敢断言曰:「若而人者,亦必以小说名于世。」

  中国韵文小说,当以《西厢》为巨擘,吾读之,眞无一句一字是浪费笔墨者也。梁任公最崇拜《桃花扇》,其实《桃花扇》之所长,寄托遥深,为当日腐败之人心写照,二语已足尽之。塡词演白,颇有一二草草处,盖云亭意本不在此也。

  《红楼梦》一书,系愤淸人之作,作者眞有心人也。着如此之大书一部,而专论淸人之事,可知其意矣。其第七回便写一焦大醉骂,语语痛快。焦大必是写一汉人,为开国元勋者也,但不知所指何人耳。按第七回:「尤氏道:『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给主子吃;两日没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以上等句,作者决非无因而出。倘非有所愤,尤氏何必追叙许多大功,曰:「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可知无焦大则不但无此富贵,则亦无此人家。旣叙其如此之大功,而又加以「不过仗着」四字,何其牵强?又观焦大所云:「欺软怕硬,有好差使派了别人(必是督抚海关等缺)。二十年头里的焦大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把子的杂种们。你们作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到如今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字字是血,语语是泪,故屡次禁售此书,盖淸人有见于此也。今人无不读此书,而均毫无感触,而专以情书目之,不亦误乎?(以下平子)

  《红楼梦》之佳处,在处处描摹,恰肖其人。作者又最工诗词,然其中如柳絮、白海棠、菊花等作,皆恰如小儿女之口吻,将笔墨放平?不肯作过高之语,正是其最佳处。其中丫鬟作诗,如描写香菱咏月,刻划入神,毫无痕迹,不似《野叟曝言》羣姸联吟,便令读者皮肤起粟。怡红在园中与姊妹联咏诸章,往往平庸,盖实存不欲压倒诸姊妹之意;其在外间之作,有绝佳者,如《滴不尽相思血泪》一曲,诚绝唱也。曲云:「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靑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今日欲改良社会,必先改良歌曲,改良歌曲,必先改良小说,诚不易之论,盖小说(传奇等皆在内)与歌曲相辅而行者也。夫社会之风俗人情、语言好恶,一切皆时时递变。而歌曲者,乃人情之自然流露,以表其思慕痛楚,悲欢爱憎。然闻悲歌则哀,闻欢歌则喜,是又最能更改人之性情,移易世之风俗。故必得因地因时,准社会之风俗人情、语言好恶,而亦悉更变之,则社会之受益者自不少。上古之小说歌曲无论矣,然自周以来,其与小说歌曲最相近者,则莫如三百之诗,由诗而递变为汉之歌谣,为唐之乐府,为宋词,为元曲,为明代之昆腔(昆腔为魏良辅所更定,魏为昆山人也,故有此名)。自明末至今三百年来,朝野雅俗,莫不爱之,莫不能之。至今三十年间,此调暂绝。盖社会每经数百年之久,其言语必已有许多不同之处,其不经常用之语,便觉其非太高尙,则过雅典,俗人不能解,自觉嚼然无味。故自上古至今数千年来之音乐,未有至五百年而不更变者,职此故也。然昆曲废而京调、二簧、山陕梆子出而代之,风靡一世,其言辞鄙陋,其事迹荒谬,其所本之小说、传记亦毫无意义,徒以声音取悦于人,而无益于世道人心,是则世无有心人出而更变之之过也。故孔子当日之删《诗》,卽是改良小说,卽是改良歌曲,卽是改良社会。然则以《诗》为小说之祖可也,以孔子为小说家之祖可也。

  《红楼梦》为底是专说淸人之凭据,其不必深求而可知者,则尽在于叙次妇女装束形体,举无一语涉及裙下故也。举世风俗,自南唐来,小人下达久矣。凡小说写佳人者,无一不以双缠为贵。甚至崔莺莺为唐时人,杨妃为女道士,《西厢》、《长生》两传奇尽力附会其缠足。才子笔墨,尙且尔尔,何况庸俗之里巷评话,有不以王昭君为小脚,赵飞燕为行缠者耶?其意谓殆非缠足而不贵,因不惜重诬古人,以快己唇舌而媚里巷耳目也。又谁知天演推嬗,新理日明,至年来有天然足之徽号。词章家如袁子才,生在雍、干时,可谓颇具自由哲学思想,不为俗拘者矣。飮食则鄙翅参,动作则拒筮;笑道箓之长生,讥佛徒之小乘;不堪舆而兴作,不斋醮而祈禳;星命无权,旁删枝叶,文章无派,专主性灵。汉、宋门户之俱非,八比小楷之不屑。而其愼取妇容也,端在肤如凝脂,自然素足,吾辈以今日之眼光观他,可称先识。独至撷其所为诗歌,犹未敢显然以素足入咏,提倡天然之美者何也?毋亦识有余而胆仍未足,究为一辈之盲论所禁压耶?调查其诗话,有载江南某女子口号云:「三寸金莲自古无,观音大士赤双趺。不知作俑从何始,始自人间贱丈夫。」又其小说,有纪某生梦入冥中,见缠足妇呼寃讼控李后主,阎摩罚使制履,又安知诗非袁子所自作,梦非袁子所自托,以写其胸中不平之意?此亦良心发现,言本由衷之一证也。然有几多素足好典故,可引不引,偏引一外夷无諬之观音大士,梦中迷离之阎摩老子,亦适成其为女子见识,小说文章,而不足为袁子自己理论之据。此无他,皆由袁子理不胜欲,壁垒不坚之弊耳。故其尺牍,讪友取妾必取小脚为小人下达,而彼屛风粲粲,闺门粥粥,有所谓方姬、金姬、陶姬、锺姬等等者,屡见诸寄怀诗,其大脚者乎?其小脚者乎?都无眀文,暧暧昧昧,想均不脱小人下达之范围而已。其至粤也,杂诗中有「靑唇吹火拖鞋出,难近都如鬼手馨」之语,诗话复重引之,是明讥素足以谐俗矣。余谓其壁垒不坚,良非太过。以袁子先识之人物,尙不俗,余子可知,公等碌碌更可知。曹雪芹虽非碌碌者,以着如许之大部书,专写旗人,不但正钗无一语及足,连副钗及又副钗,亦无一语及之。是亦胆识不足,等于余子之讥,无可为解谤者也。次《红楼梦》而作者,尙有俞仲华《荡寇志》、某闽人《花月痕》二书。脂光粉艳,剑舞钗飞,号称一时之隽。《荡寇志》书中,上上人物为陈丽卿,《花月痕》书中上上人物为薛瑶华。而丽卿对伊姻党女眷语,自承己足与男子无异,百数十回内并未误用到三寸金莲之套谈以犯及丽卿者。而丽卿之婉变娇憨,俏俊神情,曾不少损。薛瑶华驰马试剑,好为男子妆,著者特加六寸肤圆之誉以表扬之。数十回内着一瑶华,只觉巾帼神飞而须眉反形文弱。观于丽卿、瑶华出色当行,为《荡寇志》、《花月痕》增重,益叹曹雪芹嗫嚅其辞,终属刘郞不敢题糕,长留后人话柄也。友人潘兰史与余同情,曾有句云:「解识肤圆光致致,怜香吾独爱冬郞。」此仅搬字遇纸,作冬郞之诗评耳。必如作丽卿、瑶华传者,始称正面文字,为天然足生色。庚子、辛丑,听雨楼主人在上海《消闲报》诗钟当社,特出「天然足」请人属句,斗角钩心,必多可观,惜余未见。若以诗而论,则吾友邱菽园《明妃曲》长古中有一联云:「鸾文大脚双珠靿,雉尾峨冠五彩翚。」题某姬象近体中有一联云:「不着鸦头肤细致,闲拖金齿跗丰姸。」眞能写得其佳处出也。缠身与素足,看似猥琐之事,然于进种改良转移习俗问题,煞有关系。是以维新士夫都不等闲置之。近且上烦诏诰,着官吏之奉行。他如日本博览会坊,几成国际谈判,固吾国女界一重要之硏究的也。故当提倡素足,诱之使劝,其道尤于词章、小说、评话、传奇为宜。苟《红楼梦》著者二百年前早知此义,极力表章,踵而尤者,当变国俗,又岂止如袁子之烛照,陈、薛之凤麟也哉!(昭琴)

  蒋藏园着《临川梦》设言有俞二姑者,读《牡丹亭》而生感致病,此不过为自己写照,极表景仰临川之热诚而已。然亦可见小说之道,感人深矣。乃近有实事与此相类,而其痴想尤甚者。顷伦敦《泰晤士报》载有《读小说而自杀》一条,其文曰:「英国著名小说家玛利女史所著《米的亚端》一书,极言有推理思想之人容易自杀,今者竟有读此书而眞自杀之人,卽同国一牧师之子名噶士者,一夜饱读此书,愀然语其母曰:『此儿(指书中之人物)乃竟死耶?』若不胜感动者然。翌晨检其寝室,则见其着乃父之法服缢死焉。搜其襟底,见有小字一行曰:『衣法服以赴天国,吾望之久矣,非自杀也』」云云。噫!小说之神力不可思议,乃如此耶?(以下飮冰)

  查每年地球各国小说出版之数,约八千种乃至一万种。内美国约二千种,英国一千五百余种,俄国约一千种,法国约六百种,伊大利、西班牙各五百余种,日本四百五十余种,印度、叙利亚约四百种云。

  泰西之小说,书中之人物常少;中国之小说,书中之人物常多。泰西之小说,所叙者多为一二人之历史;中国之小说,所叙者多为一种社会之历史(此就佳本而论,非普通论也)。昔尝思之,以为社会愈文明,则个人之事业愈繁赜,愈野蛮,则愈简单。如叙野蛮人之历史,吾知其必无接电报、发电话、寄像片之事也。故能以一二人之历史敷衍成书者,其必为文明无疑矣。初欲持此论以薄祖国之小说,由今思之,乃大谬不然。吾祖国之政治法律,虽多不如人,至于文学与理想,吾雅不欲以彼族加吾华冑也。盖吾国之小说,多叙述往事,泰西之小说,多描写今人。其文野之分,乃书中材料之范围,非文学之范围也。若夫以书中之内容论,则《西厢》等书,最与泰西近。(曼殊)

  新秋病起,人意殊慵,偶拈笔作小说杂谈数则,一下笔,游思积绪相引而至,累累不能休,积数千言。稿成自视,不欲弃掷,姑寄交新小说社刊之。(以下侠人)

  吾国之小说,莫奇于《红楼梦》,可谓之政治小说,可谓之伦理小说,可谓之社会小说,可谓之哲学小说、道德小说。何谓之政治小说?于其叙元妃归省也,则曰:「当初旣把我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于其叙元妃之疾也,则曰:「反不如寻常贫贱人家,娘儿兄妹可常在一块儿。」(原书读后,词句已忘,一时案头又无此书可以对证,故皆约举其词,非原文也,读者谅之,下同此。)而其归省一回,题曰「天伦乐」,使人读之,萧然飒然,若凄风苦雨,起于纸上,适与其标名三字反对。(《红楼梦》标题最不苟,有正反二种,如《苦绛珠魂归离恨天》,其正标名也;《贤袭人娇嗔箴宝玉》、《贤宝钗小惠全大体》,其反标名也。此类甚多,不遑枚举,余可类推。)绝不及皇家一语,而隐然有一专制君主之威,在其言外,使人读之而自喩。而其曲曰:「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此向爹娘梦里相寻吿: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大观园全局之盛衰,实与元妃相终始。读此曲,则咨嗟累欷于人事之不常,其意已隐然言外矣。此其关系于政治上者也。曰:「宝玉祗好与姐姐妹妹在一处。」曰:「于父亲伯叔都不过为圣贤敎训,不得已而敬之。」曰:「我又没个亲姊妹,虽有几个,你难道不晓得我是隔母的?」(宝玉对黛玉语。)而书中两陈纲常大义,一出于宝钗之口,一出于探春之口,言外皆有老大不然在。中国数千年来家族之制,与宗敎密切相附,而一种不完全之伦理,乃为鬼为蜮于靑天白日之间,日受其酷毒而莫敢道。凡此所陈,皆吾国士大夫所日受其神秘的刺冲,虽终身引而置之他一社会之中,远离吾国社会种种名誉生命之禁网,而万万不敢道,且万万无此思想者也。而著者独毅然而道之,此其关于伦理学上者也。《红楼梦》一书,贾宝玉其代表人也。而其言曰:「贾宝玉视世间一切男子,皆恶浊之物,以为天下灵气悉锺于女子。」言之不足,至于再三,则何也?曰:「此眞著者疾末世之不仁,而为此言以寓其生平种种之隐痛者也。」凡一社会,不进则退,中国社会数千年来,退化之迹昭然;故一社会中种种恶业无不毕具。而为男子者,日与社会相接触,同化其恶风自易;女子则幸以数千年来权利之衰落,闭置不出,无由与男子之恶业相熏染。虽别造成一卑鄙龌龊、绝无高尙洁纯的思想之女子社会,而其犹有良心,以视男子之胥戕胥贼,日演杀机,天理亡而人欲肆者,其相去尤千万也。此眞著者疾末世之不仁,而为此以寓其种种隐痛之第一伤心泣血语也。而读者不知,乃羣然以淫书目之,呜呼!岂眞嗜腐鼠者之不可以翔靑云邪!何沉溺之深,加之以当头棒喝而不悟也?然吾辈虽解此义,试设身处地,置我于《红楼梦》未着,此语未出现以前,欲造一简单捷之语以写社会之恶态,而警笑训诫之,欲如是语之奇而赅,眞穷我脑筋不知所措矣。且中国之社会,无一人而不苦者也。置身其间,日受其惨,往往躬受之而躬不能道之。今读《红楼梦》十二曲中,凡写一人,必具一人之苦处,梦寐者以为褒某人,贬某人,不知自著者大智、大慧、大慈、大悲之眼观之,无一人而不可怜,无一事而不可叹,悲天悯人而已,何褒贬之有焉?此其关于社会上者也。而其尤难者,则在以哲学排旧道德。孟子曰性善,荀子曰性恶,此争辩二千年不能明。吾以为性决非恶者,特今日而言性善,则又不可。何则?未至于太平之世,率性而行,动生抵触,于是别设一道德学以范围之。故违性之物也,而在文明未达极点之时,则不可不谓之善。然人性又自然之物也,终不能屈柳为杯桊,于是有触卽发,往往与道德相冲突。而世之谈道德学者,诵其成文,昧其原理。且所谓道德学者,不能离社会而孤行也,往往与其羣之旧俗相比附。于是,因此,而社会之惨苦壁垒反因之而益坚。而自然之性又惯趋权利,而与其为害之物相抵触。于是纷乱之迹,终不可绝,而道德之势力,入人已深,几以为天然不可踰之制,乃相率而加其轶于外者以「大逆不道」之名。凡开辟以来,合尘寰之纷扰,殆皆可以是名之,固非特中国为然也。吾无以名之,名之曰:「人性与世界之抵触。」此义在中国罔或知之,唯老、庄实宣其蕴,而拘墟之俗士,反羣起而之。不知谓其说之不可行则可,谓其理之不可存则不能也。今观《红楼梦》开宗明义第一折曲,曰:「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其后又曰:「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曰「情种」,曰「败家的根本」,凡道德学一切所禁,事之代表也。曰「风月情浓」,曰「擅风情,秉月貌」,人性之代表也。谁为情种?只以风月情浓故。败家根本,祗以擅风情,秉月貌故。然则谁为败道德之事?曰人性故。欲除情种,除非去风月之浓情而后可;欲毋败家,除非去风情月貌而后可。然则欲毋败道德,亦除非去人性而后可。夫无人性,复何道德之与有?且道德者,所以利民也。今乃至戕贼人性以为之,为是乎,为非乎,不待辨而明矣。此等精锐严格之论理,实举道德学最后之奥援,最坚之壁垒,一拳搥碎之,一脚踢翻之,使上穷碧落下黄泉,而更无余地以自处者也。非有甚深微妙之哲学,未有能道其只字者也。然是固可以为道德学咎乎?曰:不可。彼在彼时,固不得不尔也。且世变亦繁矣,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红楼梦》者,不能预烛将来之世变,犹创道德学者不能预烛《红楼梦》时之世变也。特数千年无一人修改之,则大滞社会之进化耳。而奈何中国二千年,竟无一人焉敢昌言修改之哉!而曹雪芹独毅然言之而不疑,此眞使我五体投地,更无言思拟议之可云者也。此实其以大哲学家之眼识,摧陷廓淸旧道德之功之尤伟者也。而世之人,顾羣然曰:「淫书、淫书。」呜呼!戴绿眼镜者,所见物一切皆绿,戴黄眼镜者,所见物一切皆黄;一切物果绿乎哉?果黄乎哉?《红楼梦》非淫书,读者适自成其为淫人而已。

  评《红楼梦》者十余家,支离灭裂,无一能见其眞相,而尤谬者,乃至羣焉以甄宝玉为一佳人。夫此书固明明言之曰:「都说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全书言金玉、木石者尤屡见,不一见,此书固言木石,非演金玉也。甄宝玉者何?眞宝玉也,玉也;贾宝玉者何?假宝玉也,石也,著者之意明白如此,而评者昧昧焉,纵全无脑筋,亦何至若是!

  甄宝玉乃一极通世故之人,贾寳玉乃一极不通世故之人,著者愤世之心,于此可见;亦足见《红楼梦》为社会小说之一端也。

  吾国近百年来有大思想家二人,一曰龚定庵,一曰曹雪芹,皆能于旧时学术社会中别树一帜。然二人皆老学派也。(定盦名为学佛,实则老学甚深,其书中亦屡言老聃。)吾国社会中,凡上等思想人,其终未有不入老派者,实非社会之福也,其故可思矣。

  余不通西文,未能读西人所著小说,仅据一二译出之本读之。窃谓西人所著小说若更有佳者,为吾译界所未传播,则吾不敢言;若其所谓最佳者亦不过类此,则吾国小说之价値眞过于西洋万万也。试比较其短长如左:

  一、西洋小说分类甚精,中国则不然,仅可约举为英雄、儿女、鬼神三大派,然一书中仍相混杂,此中国之所短一。

  一、中国小说,每一书中所列之人,所叙之事,其种类必甚多,而能合为一炉而冶之。除一、二主人翁外,其余诸人,仍各有特色。其实所谓主人翁者,不过自章法上云之而已。西洋则不然,一书仅叙一事,一线到底,凡一种小说,仅叙一种人物,写情则叙痴儿女,军事则叙大军人,冒险则叙探险家,其余虽有陪衬,几无颜色矣。此中国小说之所长一。

  一、中国小说,卷帙必繁重,读之使人愈味愈厚,愈入愈深。西洋小说则不然,名著如《鲁敏孙漂流记》、《茶花女遗事》等,亦仅一小册子,视中国小说不及十分之一。故读惯中国小说者,使之读西洋小说,无论如何奇妙,终觉其索然易尽。吾谓小说具有一最大神力,曰迷。读之使人化身入其中,悲愉喜乐,则书中人之悲愉喜乐也,云为动作,则书中人之云为动作也,而此力之大小,于卷帙之繁简,实重有关系焉。此中国小说之所长二。

  一、中国小说起局必平正,而其后则愈出愈奇。西洋小说起局必奇突,而以后则渐行渐弛。大抵中国小说,不徒以局势疑阵见长,其深味在事之始末,人之风釆,文笔之生动也。西洋小说,专取中国之所弃,亦未始非文学中一特别境界,而已低一着矣。此中国小说之所长者三。

  唯侦探一门,为西洋小说家专长。中国叙此等事,往往凿空不近人情,且亦无此层出不穷境界,眞瞠乎其后矣。

  或曰:「西洋小说尙有一特色,则科学小说是也。中国向无此种,安得谓其胜于西洋乎?」应之曰:「此乃中国科学不兴之咎,不当在小说界中论胜负。若以中国大小说家之笔叙科学,吾知其佳必远过于西洋。且小说者,一种之文学也。文学之性,宜于凌虚,不宜于征实,故科学小说终不得在小说界中占第一席。且中国如《镜花缘》、《荡寇志》之备载异闻,《西游记》之暗证医理,亦不可谓非科学小说也。特惜《镜花缘》、《荡寇志》去实用太远,而《西游记》又太蒙头盖面而已。然谓我先民之无此思想,固重诬也。」

  准是以谈,而西洋之所长一,中国之所长三。然中国之所以有三长,正以其有此一短。故合观之,而西洋之所长,终不足以赎其所短;中国之所短,终不足以病其所长。吾祖国之文学,在五洲万国中,眞可以自豪也。

  孔子曰:「我欲托之于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吾谓此言实为小说道破其特别优胜之处者也。孟子曰:「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凡人之性质,无所观感,则兴起也难;苟有一人焉,一事焉,立其前而树之鹄,则望风而趋之。小说者,实具有此种神力以操纵人类者也。夫人之稍有所思想者,莫不欲以其道移易天下,顾谈理则能明者少,而指事则能解者多。今明着一事焉以为之型,明立一人焉以为之式,则吾之思想可瞬息而普及于最下等之人,实改良社会之一最妙法门也。且孔子之所谓见诸行事者,不过就鲁史之成局,加之以褒贬而已。材料之如何,固系于历史上之人物,非吾之所得自由者也。小说则不然,吾有如何之理想,则造如何之人物以发明之,彻底自由,表里无碍,无一人能稍掣我之肘者也。若是乎由古经以至《春秋》,不可不谓之文体一进化;由《春秋》以至小说,又不可谓之非文体一进化。使孔子生于今日,吾知其必不作《春秋》,必作一最良之小说,以鞭辟人类也。不宁惟是,使周、秦诸子而悉生于今日,吾知其必不垂空言以诏后之人,而咸当本其学术,作一小说以播其思想,殖其势力于社会,断可知也。若是乎语孔子与施耐庵、曹雪芹之学术行谊,则二人固万不敢几;若语《春秋》与《红楼梦》、《水浒》之体裁,则文界进化,其阶级固历历不可诬也。

  小说之所以有势力于社会者,又有一焉,曰:坚人之自信力。凡人立于一社会,未有不有其自信力以与社会相对抗者也。然众寡之势不敌,故苟非鸿哲殊勇,往往有其力而守之不坚,久之且消磨焉,沦胥焉,以至于同尽。夫此力之所以日澌灭者,以舍我之外,皆无如是之人也。苟环顾同羣而有一人焉与吾同此心,同此理,则欣然把臂入林矣,其道且终身守之而不易矣。子曰:「德不孤,必有邻。」盖谓此也。古人所以独抗其志,逖然不与俗偶者,虽无并世之俦,而终必有一人焉先我而立于简册之上,职是故也。小说作,而为撰一现社会所亟需而未有之人物以示之,于是向之怀此思想而不敢自坚者,乃一旦以之自信矣。苟不知历史之人,将认其人为眞有;苟知有历史之人,亦认其书之著者为并世旷世,心同理同,相感之人也。于是此种人之自信力,遂因之益坚,始焉而蓄之于心,继焉而见之于事。苟有流于豪暴者,人訾其强横无理,彼固以鲁智深、武二哥自居也。苟有溺于床笫者,人訾其缠绵无志,彼固以林黛玉、贾寳玉自居也。旣引一书中之人为同情之友矣,则世人虽如何非毁之,忠吿之,其言终不能入,其心终不可动。有时以父母师长之力强禁之,禁其身不能禁其心也。舍其近而昵其远,弃其实而丽于虚,虽曰为常人之所駴乎,然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物各从其类也。此固心理问题,而非算术问题也。故为小说者,以理想始,以实事终;以我之理想始,以人之实事终。

  不宁惟是,小说者,固应于社会之热毒,而施以淸凉散者也。凡人在社会中所日受惨毒而觉其最苦者二:一曰无知我之人,一曰无怜我之人。苟有一人焉,于我躬所被之惨毒悉知悉见,而其于评论也,又确能为我辩护,而明着加惨毒于我者之非,则望之如慈父母良师友不啻矣,以为穷途所归,命矣。且又不必其侃侃而陈之,明目张胆以为我之强援也,但使其言在此而意在彼,虽昌言之不敢,而悱恻沈挚,往往于言外之意表我同情,则或因彼之知我而怜我也,而因曲谅其不敢言之心;因彼之知我者以知彼,且因知彼者以怜彼,而相结之情乃益固。故有暴君酷吏之专制,而《水浒》现焉;有男女婚姻之不自由,而《红楼梦》出焉。虽峨冠博带之硕儒,号为生今之世,反古之道,守经而不敢易者,往往口非梁山而心固右之,笔排宝、黛而躬或蹈之,此无他,人心之所同,受其惨毒者,往往思求怜我知我之人,著者之哀哀长号,以求社会之同情,固犹读者欲迎著者之心也。故一良小说之出世也,其势力殆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日月有明,容光必照。使人无论何时何地,而留有一小说焉以监督之,而慰藉之,此其力眞慈父母、良师友之所不能有,而大小说家之所独擅者也。此无他,圣经贤传之所不能诏而小说诏之,稗官史籍之所不能载而小说家载之,诗歌词曲之所不能达而小说达之,则其受人之欢迎,安得不如泥犂狱中之一光明线也。其有一种之特别势力也,以其为一种之特别文学也。

  小说者,「今社会」之见本也。无论何种小说,其思想总不能出当时社会之范围,此殆如形之于模,影之于物矣。虽证诸他邦,亦罔不如是。卽如所谓某某未来记、某星想游记之类,在外国近时之小说界中,此等书殆不少,骤见之,莫不以为此中所言,乃世界外之世界也,脱离今时社会之范围者也。及细读之,只见其所持以别善恶决是非者,皆今人之思想也。岂今人之思想,遂可以为善恶是非之绳墨乎?遂可以为世界进步之极轨乎?毋亦以作者为今人已耳。如《聊斋》之,以丑者占全社会之上流,而美者下之。观其表面,似出乎今社会之范围矣。虽然,该作者亦未尝表同情于彼族也,其意只有代某生抱不平,且借此以讥小人在位之意而已,总不能出乎世俗之思想也。近来新学界中之小说家,每见其所以歌颂其前辈之功德者,輙曰「有导人游于他境界之能力」,然不知其先辈从未有一人能自游于他界者也。岂吾人之根性太棉薄,尝为今社会所囿而不能解脱乎?虽然,苟著者非如此,则其所著亦必不能得社会之欢迎也。今之痛祖国社会之腐败者,每归罪于吾国无佳小说,其果今之恶社会为劣小说之果乎,抑劣社会为恶小说之因乎?(以下曼殊)

  欲觇一国之风俗,及国民之程度,与夫社会风潮之所趋,莫雄于小说。盖小说者,乃民族最精确、最公平之调查录也。吾尝读吾国之小说,吾每见其写妇人眼里之美男儿,必曰:「面如冠玉,唇若涂脂。」此殆小说家之万口同声者也。吾国民之以文弱闻,于此可见矣。吾尝读德国之小说,吾每见其写妇人眼里之美男儿,輙曰:「须发蒙茸,金钮闪烁。」盖金钮云者,乃军人之服式也。观于此,则其国民之尙武精神可见矣。此非徒德国为然也,凡欧洲各国,「金钮」两字,几成为美少年之代名词矣。盖彼族妇女之所最爱而以为最美观者,乃服金钮之男儿也。噫!民族之强弱岂无因欤!寄语同胞中之欲改良社会之有心人,苟能于妇人之爱憎处以转移之,其力量之大,较于每日下一明诏,且以富贵导其前,鼎镬随其后,殆尤过之。

  「天下无无妇人之小说」,此乃小说家之格言,然亦小说之公例也。故虽粗豪如《水浒》,作者犹不能不斜插潘金莲、潘巧云之两大段,以符此公例。卽一百零八人之团体中,亦不能无扈、顾、孙之三人。吾初不信此公例,吾以为此不过作者迎合时流,欲其书之广销而已,决非无妇人必不能得佳构也。其后闻侦探家之言曰:「凡奇案必与妇人有关涉。」乃始知小说之不能离妇人,实公例也。盖侦探所查之案情,实事也;才子所作之小说,理想也。实事者,天演也;理想者,人演也。理想常在实事之范围内,是则理想亦等于实事也。故案之奇者,卽小说之佳本也;不奇者,卽凡本也。以论理学演之,则天下之小说,有有妇人之凡本,然必无无妇人之佳本也。

  中国文学,大率最富于厌世思想,《桃花扇》亦其一也。所言犹亲切有味,切实动人,盖时代精神使然耳。《修札》演白云:「那热闹局便是冷淡的根芽,爽快事便是牵缠的枝叶。倒不如把剩水残山,孤臣孽子,讲他几句,大家滴些眼泪罢。」(飮冰)

  小说与戏曲有接之关系。小说者,虚拟者也;戏曲者,实行者也。中国小说之范围,大都不出语怪、诲淫、诲盗之三项外,故所演戏曲,亦不出此三项。欲改良戏曲,请先改良小说。(以下定一)

  吾喜读泰西小说,吾尤喜泰西之侦探小说。千变万化,骇人听闻,皆出人意外者。且侦探之资格,亦颇难造成。有作侦探之学问,有作侦探之性质,有作侦探之能力,三者具始完全,缺一不可也。故泰西人靡不重视之。俄国侦探最著名于世界,然吾甚惜中国罕有此种人、此种书。无已,则莫若以《包公案》为中国唯一之侦探小说也。除包公外,吾尙忆曾闻言,昔程明道先生将摄某县篆,时某县已有罪犯数人,是非莫辨。明道遂设宴飮众囚,飮毕,众皆去,惟一囚不去。明道曰:「汝必眞犯也。」囚曰:「何故知之?」明道曰:「杀人者皆以左手持刀,今汝执箸亦以左手,可见汝常杀人,习惯而成自然耳。」囚始认之,案遂破。卽此一端,可见作侦探心思之深微莫测,无孔不入矣。若程明道先生者,卽谓为中国之一侦探也,谁曰不宜?

  小说者,诚社会上之有力人也,读之改变人之性质。非独泰西有读小说而自杀之事,我中国亦然。吾前闻人言,有读《封神传》而仿其飞行空中之本领,竟作堕楼人。又有谈《西厢记》而恋莺莺之貌,欲步张生之举,寤寐求之,梦中遂大声疾呼莺莺不绝,后以病故。物必有偶,有泰西人读之自杀,必有泰东人读之堕楼病故。吾故曰:「社会上有力人也。」吾中国若有政治小说,插以高尙之思想,则以之转移风俗,改良社会,亦不难矣。

  往岁《新小说报》有附录《小说丛话》,余亦尝有所刊入。然诸家言杂陈,不出一人手笔,盖又诸家丛话之丛书也。余性有专嗜,每平居无事,则必检小说数种,批之读之,亦非此无以解郁闷。因复用其体裁录为兹编,仍付小说社刊之。(以下浴血生)

  传奇,小说之一种也。旣云小说,则自有小说体裁,转无取乎词藻之铺排,字面之堆垛。试览元人杂剧,纯用本色,盖诗家之所谓白描者也。李笠翁曰:「曲白有一字令人不解,便非能手。」此语不为无见。然其所著《十种曲》品格自卑。

  笠翁,殆亦愤世者也。观其书中借题发挥处,层见迭出。如「财神更比魁星验,乌纱可使黄金变」,「孔方一送便上靑霄」,「写头衔灯笼高照,刻封皮马前炫耀,吓乡民隐然虎豹,骗妻拏居然当道」等语,皆痛快绝伦。使持以示今之披翎挂珠,蹬靴戴顶者,定如当头棒击,脑眩欲崩。

  韩春湖吏部曾着曲述司曹状况,形容极致,为一时传诵。惜限于篇幅,不能全录。摘其尤警策者,如「文章收拾簿书劳,上衙门走遭。笑当年指望京官好,到如今低心下气空愁脑。」「再休题游翰苑三载淸标。只落得进司门一声短道。」「端只为一字宽严须计较,小司官费尽周旋敢挫挠,从今那复容高傲。」「百忙中错误眞难保,暗地里只眼先瞧,赶望着乞面去捱些脸臊。那知道吃雷回啼得魂销。」「无文貌,没相好,怪不得办事徒劳,升官尙早。」「一身顾影空堪笑,把平生壮气半向近年销。」(以上司嘲)「薄宦天涯,首善京华,公余随伴散私衙,仕逍遥似咱,便无多钱钞供挥洒;较似他风尘俗吏殊高雅。」「有多少宦海茫茫吁可怕,那风波陡起天来大。」「到头来空倾轧,霎时间升美缺,锦上添花,蓦地里被严参,山头落马。」「你我赴官衙,坐道从容尽潇洒。只照常办事,便不争差。」「特题的材能俊雅,推升的器识」淸华,只要颈上朝珠将就挂,到其间科道挨班分定咱。」「太平时节恩光大,或京堂几转帽顶变山查。」(以上司慰)细玩诸曲,作者殆有深。至司嘲结语云云,且复放笔书,以一吐其牢骚抑塞满腹不平之气。读者于此,亦以知资格磨人之弊,而深悟爵禄一物眞为困豪杰之樊笼,覊英雄之缰锁,入其中盖未有不销沈壮气于无形者也。抑吾忧夫今世之士,抵掌奋舌,言论激昂,其气要亦不可为不壮。虽然,彼固有樊笼在,有缰锁在,则且奈之何哉!

  良小说得良批评而价値益增,此其故宜人人知之。然良小说固不易得,乃若良批评,则尤为难能而可贵者也。金圣叹曰:「今人不会读书。」吾亦谓必如圣叹,方是眞会读书人。

  自圣叹批《水浒》、《西厢》后,人遂奉《水浒》、《西厢》为冠,以一槪抹煞其它之稗官传奇,谓舍此更无及得《水浒》、《西厢》者,此亦非也。彼不知天下原不乏《水浒》、《西厢》等书,顾安得如圣叹其人,取而一一读之,一一批之。

  种种文学,莫不有选,惟曲界无之。《缀白裘》近是,然其选为登场脚本,故不洽音律者輙加点窜。如《西厢》一书,原文几不留只字,而其点窜处又鄙俚之甚,令人对之气结。余素愿欲网罗古今传奇数十百种而汇刊之,他日果不负斯言,是亦艺林中一佳话、一快谈也。

  《虎囊弹》传奇,散见诸书。如《石头记》、《缀白裘》者,只《山门》一出,盖演《水浒》中鲁智深大闹五台事。《雨韭盦笔记》尝载其曾于某处观演全本,然曲文未覩也。数年来遍求之国中各书肆,竟不可得。岂其流落人间者,仅存此片鳞只爪欤?虽然,珍其鳞爪,亦终胜湮没不闻。出中之尤佳者,为《寄生草》一阕,今录之:「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入塡词家之手,莽和尙亦文秀乃尔。

  中国女子,卑弱至极,志士痛之。近顷著书以提倡女权为言者充栋,顾前数十年,谁敢先此发难?而《镜花缘》独能决突藩篱为女子一吐郁勃,滔滔狂澜,屹立孤柱,我不知作者当具何等魄力。惟其思想,则仍根于状元宰相之陈腐旧套,未憾事。然必执此以咎前数十年之作者,固苛论也。

  社会小说,愈含蓄愈有味。读《儒林外史》者,盖无不叹其用笔之妙,如神禹铸鼎,魑魅魍魉,莫遁其形。然而作者固未尝落一字褒贬也。今之社会小说伙矣,有同病焉,病在于尽。

  中国人之好鬼神,殆其天性,故语怪小说,势力每居优胜。如荒诞无稽之《封神榜》,语其文无足取也,征其义又无足取也,彼果以何价値,以何魔力,而能于此数百年之小说中占一位置耶?

  泰西各国,大学生徒每有编剧自演者,诚以此事握转移社会习俗之关键也。吾国人素贱蓄优伶,盖目为执业中之下下者;数年间风气骤开,亦稍知其非。上海徐家汇汇学,法敎士所建,肄业法文之良塾也。去岁编法剧《脱难记》,令生徒演之,余往观焉,声情激越,听者动容。按《脱难记》者,一千七百九十年法国大革命,市朝腾沸,当时诸大臣,被获就戮,不可数计。侯爵佛爵维哀(MarguispeVeiers)谋避英国,尝艰越劫,卒以身。此卽述其顚连困苦,入危出险之历史也。全剧非单词只字所可毕译,惟其目录则仍撰中文,别纸刊布。计五出,揭之于左:

  第一出露忠胆力救无辜第二出谋逃难泄漏天机第三出害忠良天地不容第四出逃关口奋不顾身第五出劫监囚报施不爽

  工诗者谓作诗尤争起结,较颔腹两联为更难,旨哉言乎!塡曲亦然。盖起语须得总絜全文纲领,使非聚精会神以出之,则一篇文势,随以弛缓。洋洋十数阕之后,必有尾声、余文以为之结煞。使非聚精会神以出之,则一篇文气,随以涣散,强弩之末,几于不穿鲁缟。作者最易蹈此弊。如首尾果能落笔不苟矣,中间虽着一二懈语,弗为病也。偶读元剧,见有所谓「凤头」、「猪肚」、「豹尾」诸式,因论之如是。

  今之山歌,类古之童谣,有绝佳者。如吴歌「做天切莫做四月天,种菜的哥哥要下,采桑娘子要晴干」,「故老旧人尽说郞偷姐,如今是新翻世界姐偷郞」,为金圣叹所赏。以余所闻,则相思词亦天地之妙文也。词如下:「相思欲寄何从寄?画个〇(俱读如圏)儿替。画在〇儿外,心在〇儿里。我密密加〇,你须密密知侬意。单〇儿是我,双〇〇儿是你;整〇儿是团?,半〇儿是别离。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把一路〇儿〇到底。」

  钱塘洪昉思着《长生殿传奇》,自序云:「余览白乐天《长恨歌》,及元人《秋雨梧桐》剧,輙作数日恶。」而曲白中演用白氏语处极多,《雨梦》一折,并于《秋雨》剧有所采摭,何也?

  袁子才《随园诗话》云:「今人称伶人女妆者为花旦,误也。黄雪槎《靑楼集》曰:「凡妓以墨点面者号花旦,盖是女妓之名,非今之伶人也。汉《郊祀志》:乐人有饰为女妓者。此方是今之小旦。」按古人名称,往往有至今日仍其词而异其用者,非独梨园为然也。录此亦以供传奇家硏究之一助。

  蒋新畬尝携所撰曲本,强随园观之,曰:「先生只算小病一场,宠赐披览。」随园为览数阕,赏其中二句云:「任汝忒聪明,猜不出天情性。」新畬笑曰:「先生毕竟是诗人,非曲客也。商宝意闻雷诗:『造物岂凭翻覆手,窥天难用揣摹心。』此我十一个字之蓝本也。」语载《随园诗话》。按二句系《空谷香》曲,为蒋曲九种之一,其曲云:「人间一点名,簿上三分命,百岁匆匆,打合穷愁病。劳劳过一生,自担承,把苦乐闲忙取次经。绽敎身子随时挣,想起心儿异样疼,何堪听?霜钟月柝一声声,尽由他恁地聪明,也猜不透天情性。」与诗话所录小异。

  《西厢记》《惊艳》折:「顚不刺的见了万千,这般可喜娘罕曾见。」金圣叹批云:「言所见万千,亦皆绝艳,然非今日之谓也。」释义:「顚不刺:顚,张生自指;不刺,元时北方助语词。又或以为外方所贡美女名。」又徐文长以「顚不刺」解作不轻狂。至《牡丹亭》《圆驾》折:「见了俺前生的爹卽世嬷,顚不刺俏魂灵立化。」《长生殿》《弹词》折:「顚不刺、懵不刺撇不下心儿上」,俱作「顚倒」解。「遮莫」二字,初见晋干宝《搜神记》:「遮莫千思万虑,其能为患乎」?盖犹言尽敎也。唐人诗每多用之,如「遮莫枝根长百尺」,为李太白句。近人《劫灰梦传奇》:「遮莫是泥犂霎现的吉祥花,遮莫是国民偿负的文明价。」又《新罗马传奇》:「遮莫要危楼打碎奋空拳,遮莫要乱麻斩断起一度玄黄战。」又似作则怕解矣。

  尝读《桃花扇》曲云:「协力少良朋,同心无兄弟。」又云:「这时协力同雠还愁少,怎当的墙鼓噪,起了离间根苗。」眞痛切时弊,一字一泪之文。君子观于今之志士厘然省界,若划沟洫,然后叹木必自腐而后虫生。一代之末,何其似也!

  声音之道,入人最深,而每唱亡国感时之什,尤不禁怦然心动。其佳者,《牡丹亭》《折寇》《玉桂枝》云:「问天何意?有三光不辨华夷,把腥膻吹换人间,这望中原做了黄沙片地。」《桃花扇》《誓师》《二犯江儿水》云:「协力少良朋,同心无弟兄。都想逃生,漫不关情,让江山倒像设着筵席请。」《长生殿》《骂贼》《上马娇》云:「平日家张着口将忠义谈,到临危翻着脸把富贵贪。早一齐儿摇尾受新衔,把个君亲仇敌当作恩人感。咱(一字句)。只问你蒙面可羞惭?」《桃溪雪》《旅病》《绣带儿》云:「承平日看骏马高车驰骋,谁知无益苍生:遇烽烟未战先逃,贼来但有空城。」临川凄惋,云亭沈痛,洪曲热骂,黄曲冷嘲,而洪曲尤极痛快淋漓之致,使千古老奸一齐褫魄!

  余读《会眞记》,而深叹元稹之薄幸。其言曰:「昔殷之辛,周之幽,据万乘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复作《梦游春词》云:「结念心所期,反如禅顿悟。觉来八九年,不向花回顾。」盖不咎己之始乱之而终弃之,而反自以为能悔。因其一悔,故元曲有云:「人有过,必自责,勿惮改。」圣叹讥其正是胡思乱想之尽底头语,眞先得我心也。元稹又作《古决绝词》云:「矧桃李之当春,竞众人之攀折。我自顾悠悠而若云,又安能保君皑皑之如雪。」又云:「幸他人之旣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终不我夺。已焉哉!织女别黄姑,一年一度暂相见,彼此隔河何事无?」此则不特不自憾,而又从而疑之。袁简斋责之云:「疑他神女爱行云,苦把鸳鸯抵死分。秋雨临邛头雪白,相如终不弃文君。」又已先得我心也。

  书名往往好抄袭古人,亦是文人一习。小说家尤甚:有《红楼梦》,遂有《靑楼梦》;有《金甁梅》,遂有《银甁梅》;有《儿女英雄传》,遂有《英雄儿女》;有《三国志》,遂有《列国志》;传奇则《西厢记》之后,有《西楼记》,复有《东楼记》、《东阁记》。他如此者,尙不可枚举。

  中国无科学小说,惟《镜花缘》一书足以当之。其中所载医方,皆发人之所未发,屡试屡效,浙人沈氏所刊《经验方》一书,多采之。以吾度之,著者欲以之传于后世,不作俗医为秘方之举,故列入小说。小说有医方,自《镜花缘》始。以小说之医方施人而足见效,尤为亘古所未有也。虽然,著者岂仅精于医理而已耳,且能除诲盗诲淫之习惯性,则又不啻足为中国之科学小说,且实中国一切小说之铮铮者也。至其叙唐敖、林之洋、多九公周游列国,则多以《山海经》为本。中国人世界主义之智识素浅,固不足责。其述当时才女,字字飞跃纸上,使后世女子,可以闻鸡起舞,提倡女权,不遗余力。若嘲世骂俗之快文,可为社会一切之圭臬者,更指不胜屈。由是言之,著者实一非常人也,用心之苦,可已,惜其名不彰。(以下定一)

  或问于予曰:「有说部书名《水浒》者,人以为萑苻宵小传奇之作,吾以为此卽独立自强而倡民主、民权之萌芽也。何以言之?其书中云,旗上书『替天行道』,又书于其堂曰『忠义堂』,以是言之耳。虽然,欲倡民主,何以不言『替民行道』也?」不知民,天之子也,故《书》曰:「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水浒》诸豪,其亦知此理乎!或又曰:「替天行道,则吾旣得闻命矣;叛宋而自立,岂得谓之忠乎?不忠矣,岂得谓之义乎」?虽然,君知其一,不知其二。有忠君者,有忠民者。忠君者,据乱之时代也;忠民者,大同之时代也。忠其君而不忠其民,又岂得谓之忠乎?吾观《水浒》诸豪,尙不拘于世俗,而独倡民主、民权之萌芽,使后世倡其说者,可援《水浒》以为证,岂不谓之智乎?吾特悲世之不明斯义,污为大逆不道。噫!诚草泽之不若也。(是段系辛丑作)

  施耐庵之着《水浒》,实具有二种主义。一卽上所言者,一因外族闯入中原,痛切陆沈之祸,借宋江之事,而演为一百零八人。以雄大笔,作壮伟文,鼓吹武德,提振侠风,以为排外之起点。叙之过激,故不悟者悞用为作强盗之雏形,使世人谓为诲盗之书,实《水浒》之不幸耳。

  挽近士人皆知小说为改良社会之不二法门,自《新小说》出,而复有《新新小说》踵起,今复有《小说林》之设。故沪滨所发行者,前后不下数百种。然译述者又占多数,若出自着撰者,则以《自由结婚》及《女娲石》二书,吾尤好之。前者以嘲世为主义,固多趣味;而后者以暗杀为目的,尤有精神。中国之小说皆能如是,则中国之社会必日益进步矣。其书均未竟,使阅者未能窥全豹,吾愿二书续编早出现,吾尤愿中国之小说家早出现。吾将拭目以俟,翘足以待焉。

  中国小说,起于宋朝,因太平无事,日进一佳话,其性质原为娱乐计,故致为君子所轻视,良有以也。今日改良小说,必先更其目的,以为社会圭臬,为旨方妙。抑又思之,中国小说之不发达,犹有一因,卽喜录陈言,故看一二部,其它可类推,以致终无进步,可可。然补救之方,必自输入政治小说、侦探小说、科学小说始。盖中国小说中,全无此三者性质,而此三者,尤为小说全体之关键也。若以西例律我国小说,实仅可谓有历史小说而已。卽或有之,然其性质多不完全。写情小说,中国虽多,乏点亦多。至若哲理小说,我国尤罕。吾意以为哲理小说实与科学小说相转移,互有关系:科学明,哲理必明;科学小说多,哲理小说亦随之而伙。故中国小说界,仅有《水浒》、《西厢》、《红楼》、《桃花扇》等一二书执牛耳,实小说界之大不幸也。自今以往,必须以普及一法,始可以去人人轻视小说之心。(中国小说,非单简的,所长实在此处。)

  《水浒》一书,为中国小说中铮铮者,遗武侠之模范,使社会受其余赐,实施耐庵之功也。金圣叹加以评语,合二人全副精神,所以妙极。圣叹谓从《史记》出来,且多胜《史记》处,此论极是。又谓太史公因一肚皮宿怨发挥出来,故作《史记》,而施耐庵是无事心闲。吾意为不然,凡作一书能惊天动地,必为有意识的,而非无意识的。旣谓史公为有意识的,故《史记》方妙;今《水浒》且有胜过《史记》者,而云耐庵为无意识的,毛角,其谁信之?世之以诲盗书视《水浒》,其必为无意识的。圣叹乃是聪明人,未有不知此理,所以不说明,欲使后人猜猜。后人都泛泛看了,岂不是辜负《水浒》?

  《水浒》可做文法敎科书读。就金圣叹所言,卽有十五法:(一)倒插法,(二)夹叙法,(三)草蛇灰线法,(四)大落墨法,(五)绵针泥刺法,(六)背面铺粉法,(七)弄引法,(八)獭尾法,(九)正犯法,(十)略犯法,(十一)极不省法,(十二)极省法,(十三)欲合故纵法,(十四)横云断山法,(十五)鸾胶续弦法。溯其本原,都因是顺着笔性去削高补低都由我,若无圣叹之读法评语,则读《水浒》毕竟是吃苦事。圣叹若都说明,则《水浒》亦是没味书。吾劝世人勿徒记忆事实,则庶几可以看《水浒》。

  男女两异性相感,心理学上之大则也。故文学一道,无论中西,皆以恋爱居其强半。此不必为讳,亦不足为病也。诗词写情之什,佳者不少,然绵郁沈达,尽情极致,尤莫如曲本之易工,盖文体使然矣。曲本写男女之事者什居八九,然眞可称恋爱文学之精华者,亦不过寥寥数部而已,此学问自非易易也。今择录吾所爱诵者数折:(以下解脱者)

  其写怀春娇憨之态者,泰西文家所谓初恋也,最佳者,《西厢》之《寺警》云:

  〔八声甘州〕厌厌瘦损,早是多愁,那更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个黄昏?我只是风袅香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休去倚阑干,极目行云。〔混江龙〕况是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昨夜池塘梦晓,今朝栏槛辞春。蝶粉乍沾飞絮雪,燕泥已尽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有几多六朝金粉,三楚精神。〔油葫芦〕翠被生寒压绣裀,休将兰麝熏。便将兰麝熏尽,我不解自温存。分明锦囊佳句来勾引,为何玉堂人物难亲近?这些时坐又不安,立又不稳,登临又不快,闲行又困。鎭日价情思睡昏昏,我依你靠,搭住鲛绡枕头儿上盹。

  《牡丹亭》《惊梦》云:

  〔遶阳台〕梦回莺啭,乱煞年光徧。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沈烟,抛残绣线,怎今春关情似去年?〔步步娇〕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响,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醉扶归〕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塡,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沈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徧,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屛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中略)〔山坡羊〕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卷。甚良缘,把靑春抛得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词家写缺憾易着笔,写团圆难着笔;说多愁多恨易工,说因缘美满难工。故泛观诸家,无一能于此处取胜者,惟《桃花扇》之《眠香》神乎技矣。录如下:

  〔临江仙〕短短春衫双卷袖,调筝花里迷楼。今朝全把绣帘钩,不敎金线柳,遮断木兰舟。(中略)〔梁州序〕齐梁词赋,陈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靑衫偎倚,今番小杜扬州。寻思描黛,指点吹箫,从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须救,偏是斜阳迟下楼,刚饮得一杯酒。〔前调〕楼台花颤,帘栊风抖,倚着雄姿英秀。春情无限,金钗肯与梳头?闲花添艳,野草分香,消得夫人做。今宵灯影纱红透,见惯司空也应羞,破题儿眞难就。〔节节高〕金樽佐酒筹,劝不休,沉沉玉倒黄昏后。私携手,眉黛愁,香肌瘦,春宵一刻天长久。人前怎解芙蓉扣,盼到灯昏玳筵收,宫壶滴尽莲花漏。〔前调〕笙箫下画楼,度淸讴,迷离灯火如春昼。天台岫,逢阮、刘,眞佳偶。重重锦帐香熏透,旁人妒得眉头皱。酒态扶人太风流,贪花福分生来有。〔尾声〕秦淮烟月无新旧,脂香粉腻满东流,夜夜春情散不收。

  以《桃花扇》一部最哀惨之书,偏于此处作极欢畅、极美满之笔,此文家作势法也。全折无一语带感慨时事口气,至尾声三语,犹作极酣满淋漓之笔。此等章法,非俗子所能道也。

  吾自出里门后,虽未能遍游各处,然久居上海,于各地之风土人情,皆得而习闻之。吾之所闻,以淫风著者,十恒七八,惟吾粤几不知有淫风二字。偶有不贞者,则不复齿于人类。初不解吾粤何以独得此良风俗也。纔思之,此亦小说家之伟功。弹词曲本之类,粤人谓之「木鱼书」,此等「木鱼书」,皆附会无稽之作。要其大旨,无一非陈说忠孝节义者,甚至演一妓女故事,亦必言其殉情人以死。其它如义仆代主受戮,孝女卖身代父赎罪等事,开卷皆是,无处蔑有,而又必得一极良之结局。妇人女子习看此等书,遂时受其敎育,风俗亦因之以良也。惜乎此等「木鱼书」限于方言,不能远播耳。(以下趼)

  理想为实行之母,斯言信哉。周桂笙屡为余言,「《封神榜》之千里眼、顺风耳,卽今之测远镜、电话机;《西游记》之哪咤风火轮,卽今之自行车」云云。近闻西人之硏究催眠术者,谓术至精时,可以役使魂灵,魂行之速与电等云。果尔,则孙行者之筋斗云,一翻身可逹十万八千里者,实为之母矣。我为之母,而西人为子,谓他人父,谓他人母,固可耻,此谓他人子,毋亦赧颜乎?

  近日忽有人创说蒲留仙实一大排外家,专讲民族主义者,谓《聊斋》一书所记之狐,均指淸人而言,以「狐」、「胡」同音也。故所载淫乱之事出于狐,祸祟之事出于狐,无非其寓言云云。若然,则纪晓岚之《阅微草堂笔记》所载之狐,多盘踞官署者,尤当作寓言观矣。

  小说每易舛误,近人之作,甫脱稿卽以付刊,不暇修饰者无论矣;卽古人之作,不知几经修改,复经后人点定者,亦复不。如《西厢》《借厢》出内《小梁州》之赞美红娘云:「可喜庞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金圣叹批云:「『缟素衣裳』四字粘细,是扶丧服也。」及后文《耍孩儿三煞》追忆双文之美云:「下边是翠裙鸳绣金莲小,上边是红袖鸾绡玉笋长。」岂扶丧时红娘旣缟素衣裳,双文独可翠裙红袖耶?此虽词句小道,然细心人视之,自不得不以为病。虽然,无金氏之批,则其病转不如是之着也。

  吾尝自谓平生最好读小说,然自束发至今,二十年来所读中国小说,合笔记、演义、传奇、弹词、一切计之,亦不过二百余种,近时新译新着小说,亦百余种。外国小说,吾祗通英法二国之文,他国未及知也。统计自购及与友人交换者,所见亦不过各三百余种。所读美国小说,亦不下二百种。其余短篇之散见诸杂志日报中者,亦数百种。盖都不过千有余种耳。夫中外小说,日新月异,浩如烟海。以吾二十年中所覩,仅得此区区者,顾欲评隲优劣,判别高下,不其难哉。吾友徐子敬吾,尝遍读近时新着新译各小说,每谓读中国小说,如游西式花园,一入门,则园中全景,尽在目前矣。读外国小说,如游中国名园,非遍历其境,不能领畧个中况味也。盖以中国小说,往往开宗明义,先定宗旨,或叙明主人翁来历,使阅者不必遍读其书,已能料其事迹之半。而外国小说,则往往一个闷葫芦,曲曲折折,须阅至末页,方能打破也。吾友吕庐子,阅中外小说甚伙,亦谓外国小说,虽极冗长者,往往一个海底翻身,不至终篇,不能知其究竟。中国从无此等章法,虽有疑团,数回之后,亦必叙明其故,而使数回以后,另起波澜云云。二子之言如此,吾谓此亦但就普通者言之耳。吾辈智力薄弱,囿于见闻,旣未能遍搜天下小说而毕读之,又何敢信口雌黄,妄加襃贬,贻盲人评古之诮?总之,吾国小说,劣者固多,佳者亦不少,与外国相角逐,则比例多寡,万不逮一。至谓无一二绝作,以与他国相颉颃,则岂敢言?(中国小说之佳者,外国已皆有译本,他日当必有判别而等第之者。)虽然,以吾鄙见所及,则中国小说,不如外国(此外国专指欧美中之文明者而言,以下仿此。)之处,有数事焉:

  一曰:身分外国小说中,无论一极下流之人,而举动一切,身分自在,总不失其国民之资格。中国小说,欲着一人之恶,则酣畅淋漓,不留余地,一种卑鄙龌龊之状态,虽鼠窃狗盗所不肯为者,而学士大夫,转安之若素。此岂小说家描写逼眞之过欤?要亦士大夫不自爱惜身分,有以使之然也。故他日小说,有改良之日乎?则吾社会必进一步矣。然吾尤望能造时势之英雄,亟作高尙小说以去社会之腐败也。盖社会与小说,实相为因果者也。必先有高尙之社会,而后有高尙之小说,亦必先有高尙之小说,而后有高尙之社会。

  一曰:辱骂外国小说中,从未见有辱骂之辞,非谓文明国中,能绝口不骂人也,特无形之笔墨者耳。故偶有不能者,亦讳写全句,但用首尾二字母而已。例如(d——d)之类。若吾中国小说中,则无论上中下三等社会,举各自有其骂人之辞,大书特书,恬不为怪,此亦社会不良之故。然自有小说为之著述传布,而国中肆口谩骂者乃滋众,且有故效小说中之口脗者矣。

  一曰:诲淫外国风俗极尊重女权,而妇女之敎育,亦极发达,殆无一人不能看报阅书者。故男子视女子,几等诸神明,而一切书中,皆不敢着一秽亵之语,惟恐为妇女所见也。中国女子,殆视为男子之普通玩具,品隲羣芳,风流自命者,无论矣。名门弱息,巨室娇娃之惨遭诬蔑,任情顚倒者,更仆难终。淫情浪态,摹写万状,令人不堪卒读。种种荡检踰闲之事,皆由此而生。故识字妇女,相戒不阅小说,而智慧日锢,其患岂可胜言?呜呼!后有作者,幸毋覆辙相寻哉。

  一曰:公德外国人极重公德,到处不渝,虽至不堪之人,必无敢有心败坏之者。吾国旧小说界,几不辨此为何物,偶有一二人,作一二事,便颂之为仁人,为义士矣。

  一曰:图画外国小说中,图画极精,而且极多。往往一短篇中,附图至十余幅。中国虽有绣像小说,惜画法至旧,较之彼用摄影法者,不可同日而语。近年各大丛报,及《新小说》中之插画,亦甚美善。特尙未能以图画与文字夹杂刊印耳。

  此外如官吏之到处骚扰,狱囚之暗无天日,亦吾国小说中之专有品哉。(知新主人)

  现在中国女权,渐渐发达,故近时常州某女史,作《凤双飞》弹词。以女子之笔,极写娈童之丑,此亦循环报复之理然吾窃以为两失之。(知新主人)

  友人邱菽园尝语余以「《红楼梦》之妙,其实宝、黛两人情魔痴恨,尽由一『误』字逼拶出来。岂惟宝、黛,外此如小红之于芸儿,龄官之于贾蔷,三姐之于湘莲,彩云之于贾环,亦各有一段误会之情魔痴恨,演出空灵妙文,凡以为宝、黛作正反面陪客也。其写宝、黛两人,互相误会,几有大书特书不一书之槪,总无一处雷同。虽为腾挪布局,排比大部文字,然非此无以达其情使深,拗其笔使曲,故谓善状误会之事,实则卽善用深曲之文心可也」。余曰:「如公言,《红楼梦》一书,可改题为《红楼误》矣。」邱君为之莞然。越时,邱君复诘余「《儿女英雄传》、《花月痕》两小说内容如何?」余笑曰:「两下半皆不佳者也。然公意固不在此,公意仍在《红楼梦》。《红楼梦》后半亦何尝佳?鄙见叙至黛玉焚稿、神瑛洒泪那两回,便可斗然而止。或云:『曹雪芹原本祗八十回,以后四十回为高兰墅所续。』语殊不信。微论全书百二十回文笔一律,无补缀痕,试想方叙至八十回之事实,是可以止而止者耶?曹雪芹为底秃豪而搁笔,必如九十八回,乃眞可以止矣。」邱君首肯者再。余又曰:「《儿女英雄传》、《花月痕》两书,一则自承与《红楼梦》争胜,一则暗点从《红楼梦》脱胎。今观其叙事,颇与公拈『误』之一字诀似有悟入,是亦知欲为情书布局,不从误处生情,情便不深,文便不曲矣。惟《儿女英雄传》以何玉凤为主人翁,而张金凤、安龙媒其上上人物也。《花月痕》以韦痴珠为主人翁,而韩荷生、刘秋痕、杜釆秋其上上人物也。作者只许数子以误,而别无闲笔以写他人之误,其矜重此误耶,抑才情有限而不能兼顾他人之误耶?信是,则曹雪芹才大如海,双管齐下,左萦右拂,可为极说部之能事。昔金圣叹评点施耐庵《水浒传》,以武松打虎、李逵亦打虎,武松闹酒,鲁智深亦闹酒,武松杀嫂,石秀亦杀嫂,武松刺配,林冲亦刺配,事事相犯,事事不相犯,推服倾倒,奉为奇文妙文。若曹雪芹着《红楼梦》,屡屡描画各人之误,例之宝、黛,或皆有一体,或具体而微,而实仍不使其片词单义有厌复犯重之病者,圣叹见之,其推服倾倒,又更何如?宜公称谓善状误会之事实,则卽善用深曲之文心矣。」余语至此,邱君更端诘之曰:「夫《红楼梦》旣以迭传误会之情为优,若乡人冷红生近日所译法国小说《茶花女遗事》,固情书逸品也。何以描画『误』字反不及《儿女英雄传》、《花月痕》之屡不嫌冷淡耶?」余曰:「凡情误会,必属两面,而《茶花女遗事》,在亚猛自误,马克不误,独写一个,所谓翻空易奇,故不必多费笔墨,多用旁衬,而戛戛生新,自高出于《儿女英雄传》、《花月痕》两书之为有意摹仿《红楼梦》者矣。特是误之一诀,无论何种情书,仍不能背寖假,而《茶花女遗事》撇去此层误字公案,平铺直叙,岂非味同嚼蜡?曹雪芹早窥此秘,自出手眼,昔昔翻新,所以情书部中,夺席五十。公今特地普为拈出,虽雪芹亦当畏公,而圣叹曾所未喩矣。」邱君大笑。(昭琴)

  据《新小说》第一、二卷(1903—4),并参校《小说丛话》单行本(1906新小说社刊)整理。

  ○小说小话

  小说之描写人物,当如镜中取影,姸媸好丑令观者自知。最忌搀入作者论断,或如戏剧中一脚色出场,横加一段定场白,预言某某若何之善,某某若何之劣,而其人之实事,未必尽肖其言。卽先后绝不矛盾,已觉迭床架屋,毫无余味。故小说虽小道,亦不容着一我之见,如《水浒》之写侠,《金甁梅》之写淫,《红楼梦》之写艳,《儒林外史》之写社会中种种人物,并不下一前提语,而其人之性质、身份,若优若劣,虽妇孺亦能辨之,眞如对镜者之无遁形也。夫镜,无我者也。

  小说与时文为反比例。讲究时文者,一切书籍皆不得观览,一切世务皆不容预闻。至其目小说也,一若蛇蝎魔鬼之不可迩。而小说中,非但不拒时文,卽一切谣俗之猥琐,闺房之诟谇,樵夫牧竖之歌谚,亦与四部三藏鸿文秘典,同收笔端,以供馔箸之资料。而宇宙万有之运用于炉锤者(施耐庵《水浒记》自序,可为作小说者之标准)更无论矣。故作时文与学时文者几于一无所知,而作小说与读小说者几于无一不知,不同也如此。

  语云:「神龙见首不见尾。」龙非无尾,一使人见,则失其神矣。此作文之秘诀也。我国小说名家能通此旨者,如《水浒记》(耐庵本书止于三打曾头市,余皆罗贯中所续,今通行本则金釆割裂增减施、罗两书首尾成之),如《石头记》(《石头记》原书,钞行者终于林黛玉之死,后编因触忌太多,未敢流布。曹雪芹者,织造某之子,本一失学纨袴,从都门购得前编,以重金延文士续成之,卽今通行之《石头记》是也。无论书中前后优劣判然,卽续成之意恉,亦表显于书中。世俗不察,漫指此书为曹氏作,而作《后红楼梦》者,且横加蛇足,尤可笑焉),如《金甁梅》(此书相传出王世贞手,为报复严氏之《督亢图》,要无左证。书实不全,卷末建醮托生一回,荒率无致,大约卽《续金甁梅》者为之。中间亦原缺二回。见《顾曲杂言》),如《儒林外史》(编末为一伧牵连补缀而成,已见原书叙述中,兹不具论),如《儿女英雄传》(原书终于安骥简放乌里雅苏台大臣),皆不完全,非残缺也,残缺其章回,正以完全其精神也。卽如王实甫之《会眞记传奇》、孔云亭之《桃花扇传奇》,篇幅虽完,而意思未尽,亦深得此中三昧,是固非千篇一律之英雄封拜、儿女团圆者所能梦见也。

  或问:「《西游记》果寓言金丹大道乎,抑演说房中术乎?」曰:「房中术差近。」「何以知其然也?」曰:「请问金篐棒为何物?」「尙有别证据否?」曰:「火云洞之少阳,甚于火焰山之老阴(房中家有以狎比顽童为采补者,散见各记载);车迟国之提过夹脊,实为泥水搬连之秘要:此其最显者也。」

  古来无眞正完全之人格,小说虽属理想,亦自有分际,若过求完善,便属拙笔。《水浒记》之宋江、《石头记》之贾宝玉人格虽不纯,自能生观者崇拜之心。若《野叟曝言》之文素臣,几于全知全能,正令观者味同嚼蜡,尙不如神怪小说之杨戬、孙悟空腾拏变化,虽无理而尙有趣焉。其思想之下劣,与天花藏才子书,及各种盲辞中王孙公子名士佳人之十足装点者何异?彼《金甁梅》主人翁之人格,可谓极下矣,而其书历今数百年,辄令人叹赏不置。此中消息,惟熟于盲、腐二史者心知之,固不能为赋六合,叹三恨者之徒言也。

  《水浒》一书,纯是社会主义。其推重一百八人,可谓至矣。自有历史以来,未有以百余人组织政府,人人皆有平等之资格而不失其秩序,人人皆有独立之才干而不枉其委用者也。山泊一局,几于乌托邦矣。曰「忠义堂」,尽己之谓忠,行而宜之之谓义,固迥异乎本书石秀所骂之奴奴,及《石头记》中怡红公子所谓浊气者之忠义也。曰「替天行道」,山泊所出死力而保护,挥多金以罗致者,固社会所欲得而馨香之,尸祝之者也。山泊所腐心切齿而漆其首,啖其肉者,固社会所欲得而唾骂之,投畀之者也。社会之心,天心也。且更取山泊之团体,与赵氏之政府而一比较之,呼保义与道君皇帝孰英明,孰昏暗乎?智多星、小李广等与蔡太师、童郡王、高太尉辈孰贤孰不肖乎?花石纲、生辰纲之敛万民膏血以资一二人之欲,与挥金如土,求贤若不及者,孰是孰非,孰得孰失乎?仁和龚自珍曰,「京师如鼠壤,则山中之壁垒坚」,卽此日之现象也。耐庵痛心疾首于数千年之专制政府,而又不敢斥言之,乃借宋、元以来相传一百有八人之遗事(《水浒》以前,宋、元人传奇小说中述梁山事者甚多),而一消其块垒,而金釆乃以孙复、胡安国之徽纆加之,岂不可怪哉!

  勇如林、史,侠如武、鲁,谋如花、吴,艺如萧、金,将略如呼延、关胜,神奇如公孙胜、戴宗之属,皆天才也。然皆待用于人,而非能用人者也。于此而欲求一统摄驾驭之者,若经写作豁达大度之君主,休休有容之一人臣,则又不合分际。故耐庵尙论千古,特取史迁《游侠》中郭解一传为蓝本,而构成宋公明之历史。郭之家世无征,产不逾中人;而宋亦田舍之儿,起家刀笔,非如柴进之贵族,卢俊义之豪宗也。郭短小精悍,而宋亦一矮黑汉,非有凛凛雄姿,亭亭天表也。解亡命余生;宋亦刀头残魄,非有坊表之淸节,楷模之盛誉也。而识与不识者,无不齐心崇拜而愿为之死,盖自古眞英雄自有一种不可思议之魔力,能令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良、平失其智,金、张、陶、顿失其富贵,而疏附先后,驱策惟命,不自见其才而天下之人皆其才,不自见其能而天下之人皆其能。成则为汉高帝、明太祖,不成则亦不失为一代之大侠,虽无寸土尺民,而四海归心,槁黄之匹夫,贤于衮冕之独夫万万也。故论历史之人格,当首溯郭解;而论小说之人格,当首溯宋江。史迁之进《游侠》,其旨趣与尊孔子无异,皆所以重人权而抑专制也。此其意惟耐庵知之,亦惟耐庵能绍述之。不幸而有奴性之公孙宏,悍然为当门之锄;又不幸而有鼠目寸光之金釆,簧鼓邪说以取好于民贼。然宏之爰书数言,尙不失为解之知己;而釆则驺从前呵,但知辟人以张乘舆者之威福耳。此则地下之耐庵有知,所当笑破唇颊者也。

  《水浒》鲁智深传中,状元桥买肉妙矣,而尙不如瓦官寺抢粥之妙也。武松传中景阳冈打虎奇矣,而尙不如孔家庄杀狗之奇也。何则?抑豪强,伏鸷猛,自是英雄本色,能文者尙可勉力为之;若抢粥吃狗,眞无赖之尤矣。然愈无赖愈见其英雄,眞匪夷所思矣,而又确为情理所有者,此所以为奇妙也。此种颊上添毫手段,惟盲左有之,史迁尙有不逮也。

  历史小说,当以旧有之《三国志演义》、《隋唐演义》及新译之《金塔剖尸记》、《火山报仇录》等为正格。盖历史所略者应详之,历史所详者应略之,方合小说体裁,且耸动阅者之耳目。若近人所谓历史小说者,但就书之本文,演为俗语,别无点缀斡旋处,冗长拖沓,并失全史文之眞精神,与敎会所译土语之《新旧约》无异。历史不成历史,小说不成小说。谓将供观者之记忆乎,则不如览史文之简要也;谓将使观者易解乎,则头绪纷繁,事虽显而意仍晦也。或曰:「彼所谓演义者耳,毋苛求也。」曰:「演义者,恐其义之晦塞无味,而为之点缀,为之斡旋也,兹则演词而已,演式而已,何演义之足云!」

  曾见芥子园四大奇书原刻本,纸墨精良尙其余事,卷首每回作一图,人物如生,细入毫发,远出近时点石斋石印画报上。而服饰器具,尙见汉家制度,可作博古图观,可作彼都人士诗读。

  董若雨《西游补》一书,点窜《楞严》,出入《三易》,其理想如《逍遥》、《齐物》,其词藻如《天问》、《大招》。身丁陆沉之祸,不得已遁为诡诞,借孙悟空以自写其生平之历史,云谲波诡,自成一子。紬其宗旨,与木皮居士鼓词,蘖庵和尙《击筑余音》(卽《万古愁》,或谓归元恭作,或谓王思任作,余曾见国初人抄本,则确出蘖庵手)异曲同工,而于《西游》原书,固毫无关涉也。其系于三调芭蕉扇后者,以火焰山寓朱明焉。俗称本朝为淸唐国,故曰「新唐世界」。大禹之戮防风,始皇之逐匈奴,皆为汉种摧伏异族之代表,故欲向之乞驱山铎,及治妖斩魔秘诀,以遂廓淸之志。由崧溺于声色,唐桂二藩皆制于艳妻,故托西楚霸王以隐讽之。绿珠请客,而有西施在座,讥当时号为西山饿夫,洛邑顽民者,不与兴朝佐命往还也。西施两个丈夫之招词,其卽洪辽阳之两朝行状乎?天门不开,灵霄宝殿被人偷去,而在未来世界中,杀却百秦桧,请得一武穆。而天门大开,宝殿再造,盖不胜恢复之将来希望也。万镜楼指明代学者之门户,天字第一号为时文世界,从头风世界分出,不错乱其脑机、不能为时文,不能养成一班无眼、耳、鼻、舌、心、肺、血气之人才也。第二号乃为古人世界,卽在头风世界隔壁,盖当时积习,舍时文而从事古学者,亦近于脑病也。且古人世界,隔一未来世界,卽是蒙懂世界。彼敝敝然以继往开来自负者,其不蒙懂也几希!祖龙之雄才大略,犹且不,况若辈一孔之儒乎?玉门伏道,沉沉无底,穷老尽齿,钻硏故纸,而妄冀身后之名,其现象亦复如是,安得无人世界中人一为之指迷哉!愁峯顶上抖毫毛,盖谓积愁如山,虽化千百万亿身,一一身出一一舌,而不可说不可说也。红线伤平日虚名之累,翠绳指兴朝文网之密,一恃其自救,一望其自毙,无可解脱中之解脱法也。新古人有内外两父,卽指两朝领袖马首、巢由一辈人物,波罗密王出身火焰山,虽事涉暧昧(家父、家母、家伯一段,隐指入汉军籍。),不可谓非炎汉、朱明之末裔,而忍于敌视其所生,躬戮其同种,此平西、平南诸名王所挟以自豪,而又非新古人之仅认两父者所能望其项背者也。遂令八部旗翻,尽掩天下之目,赤帜长偃(五色旗中独无赤旗),无复故国之遗。际此虽有三头六臂,大闹天宫之法身,亦无可措手,不得不遁入空门,觅我本师,而听虚空主人之解嘲矣。此书国初仅有传抄本,初刻于申报馆,近日翻印者有病禅跋语,多与鄙意暗合。雨窗无事,偶与友人论及,觉其一字一意,皆无泛设,病禅唯发明其大要耳。就所记忆,拉杂征自变量条,以资谈柄。若悉数举之,累百纸不能尽也。

  少时曾评此书,十五不复记忆,就他人摭录者,更附数则,与前条互证。

  〔牡丹红鲭鱼吐气〕牡丹寓富贵,屈身异类,不过为富贵耳。一班娈童弱女,得一棒打杀。

  〔牡丹不红,徒弟心红〕红,朱氏也;知有富贵,则忘朱氏矣。心乎朱氏者,独大圣耳。

  〔万物从来只一身〕一身对异种言。

  〔一身还有一乾坤〕勉同种努力恢复也。

  〔敢与世间开眇眼〕开眇,眼复明也。

  〔肯把江山别立根〕立根,立主也。

  〔惟大唐正统皇帝〕与大唐新天子针对。

  〔日丽凤凰城〕鳯凰城,在辽地。

  〔伯钦道:「如何说个『同』字,你在别人世界里,我在你的世界里」。〕伯钦,孝子也,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伯钦所以不认别人世界,此语惜不令向别人世界寻外父之新古人闻之。

  〔女娲不遇,神禹不见〕可见矫揉造作之古人世界中,只有结宾客媚妻子之人,而补天乎水者,无处可觅也。

  〔三个师父〕皆指石斋。第一个师父,师石斋之学;第二个师父,师石斋之道;第三个师父,师石斋之忠义。(以岳武穆比石斋,本周宜兴对庄烈帝语。)所谓三位一体也。三个师父,正与两个丈夫、两个父亲针对。

  〔新居士名新在〕新在,在新也。新指爱新。薇蕨精光,夷、齐下山,而居士新矣。住不稳古人世界,而入蒙懂世界矣。

  〔东边不收,西边不管〕恰好入《贰臣传》。

  〔一池绿水〕绿水,靑水也。心乎红者,绿水不能陷,而朱阑缚之。

  〔一个师长聚几个学徒,正讲着一句范围天地而不过〕以石斋《易》学授受渊源结全篇。*1贾宝玉之人格,亦小说中第一流,盖抱信陵君、汉惠帝之隐衷者也。或曰:「书中《西江月》两首,丑诋宝玉,可谓至矣,其人格之可珍者安在?」曰:「君自不善读《红楼梦》耳,所谓但看正面,而不看反面者也。全书人物,皆无小说旧套,出场诗词,独宝玉有之。非特重其为主人翁,全书宗旨及推崇宝玉之意悉寓于此。其词云:『无故寻愁觅恨,有时如儍如狂。』言宝玉性情独醒独淸,不与世俗浮沉,而举国皆狂,则以不狂为狂也。『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好皮囊谓有膏粱纨袴之皮囊,而其性则与山林之士无异。『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不通庶务,便谓之潦倒;怕读文章,便谓之愚顽;而庶务文章之外,虽有奇行卓见,槪谓之偏僻性乖张。世人肉眼所见,往往如是。故续云:『行为偏僻乖张。那管世人诽谤。』所谓举世非之而不加惩者也。『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不乐富贵,岂有难耐贫穷者?反言难耐,谓其一簔一钵,自寻极乐境界,与政老之束手无措,琏二爷之仰屋咨嗟者迥乎不同。『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此二句皆当贴宝玉一面说,谓但怜韶光之易逝,而鄙科第若土苴,弃勋阀如敝屣,无所希望于家国也。『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此二句之崇拜宝玉,几于孔氏之称泰伯为至德,尧为无能名矣。何也?盖天下之所谓能者,不过能通庶务而已,更进则能读书博高第而已,更进则能历九命之荣,膺五等之封而已,最上则文死谏,武死战,能博靑史之虚名而已,臧与谷之为亡羊一也。所谓肖者,就贾氏一门而论,政则腐,赦则伧,敬则诞,代儒则酸,珍则聚麀琏则归豭,将奚肖乎?卽宁、荣二公,固为从龙俊杰,而警幻云雨,出之家敎,(警幻语宝玉,宁荣二公嘱其引宝玉历飮馔声色之幻,盖微词也。)祖武亦岂易绳哉?宝玉之无能不肖,正所以为天下古今第一人格也。『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痴儿形状。』莫效,莫能效也。言世之纨袴膏粱,非特不能效宝玉之眞际,卽形状亦莫能彷佛也。诋宝玉乎,赞宝玉乎,无待辨矣。然宝玉平生,亦只有潇湘一人知己,亦世所谤为偏僻乖张者。滔滔者皆贾天祥之徒,又恶足以知宝玉?又恶足以读《红楼梦》?」

  中国历史小说,种类颇伙,几与《四库》乙部所藏相颉颃。然非失之猥滥,卽出以诬谩,求其稍有特色者,百不得一二。惟感化社会之力则甚大,几成为一种通俗史学。畴人广坐,津津乐道,支离附会,十九不经。试举史文以正吿之,反哗辨而不信。卽士林中人,亦有据稗官为政实,而毕生不知其误者。马、班有知,得无丧气!最熟于人口者,为《三国演义》中之诸葛、关、张,其次则唐之徐敬业、薛仁贵,宋之杨业、包拯,明之刘基、海瑞,偶一征引,輙不胜其英雄崇拜之意;而对于其反对者,则指摘唾骂,不留余地。至于古来之有此人物否,人物之情事果眞确否,不问也。故所是者未必皆贤,所非者未必皆不肖(如潘美、张居正,小说中辄与、桧等观)。卽其小说之善者,亦不必尽传,而传者又不必尽善,此其中亦皆有幸不幸焉,而为之助因者,则有三事:

  一、宗敎如崇拜关羽之为无上上人物,庙社遍天下,其由历代祀典之尊崇故。

  二、平话平话别有师传秘籍,与刊行小说互有异同。然小说须识字者能阅,平话则尽人可解。故小说如课本,说平话者如敎授员。小说得平话,而印入于社会之脑中者愈深。

  三、演剧平话仅有声而已,演剧则并有色矣。故其感动社会之效力,尤捷于平话。演剧除院本外,若徽腔、京腔、秦腔等,皆别有专门脚本,亦小说之支流也。

  闻罗贯中有十七史演义,今惟《三国演义》流行最广(据陈鼎《黔滇纪游关索岭考》,则以《三国演义》为王实甫作不知何本)。其次则《隋唐演义》亦稍传布,余无可稽矣。兹据余少时所见而能追忆者,依历史时代,不问良劣,略次于左:

  《开辟传》颟顸无可观。《禹会涂山记》点窜古书,颇见赅博,惟大战防风氏一段,未脱俗套。闻此书系某名士与座客赌胜,穷一日夜之力所成,不知是原本否?《釆女传》系叙彭祖兴霸,娶八十一妻,生百五十子,皆擅才智。殷不能制,物色得釆女,进于彭祖,以房中术杀之。设想颇奇,但多淫秽语。《封神榜》相传为一老儒所作,以板値代奁赠嫁女者。《西周志》铺张昭王南征,穆王见西王母及平徐偃王事。较《列国志》稍有变化,而语多不根。《东周列国志》亦见经营惨淡之功,惟《左》、《国》、《史记》之叙事妙绝千古,妄为变换铺张,不点金成铁。《前后七国志》恶劣。《西汉演义》平衍。《昭阳趣史》本《飞燕外传》,不脱通常色情小说习气。《东汉演义》与《西汉演义》如出一手。《班定远平西记》杜撰无理,不如近人所著杂剧也。《三国演义》武人奉为孙、吴,伧父信逾陈裴,重译者数国,颇见价値。《后三国志》恶劣。《两晋演义》平衍。《南北史演义》稍有兴味,惟装点鬼怪,殊为蛇足。《禅眞逸史》有前后篇。书中主人公前编为林澹然,后编为瞿琰,至点缀以薛举、杜伏威诸人之三生因果,凭空结撰,不知其命意何在。《梁武帝外传》与《东西汉演义》伯仲。《隋炀艳史》不俗。《隋唐演义》证引颇宏富,自隋平陈至唐玄宗复辟止,贯穿百数十年事迹,一丝不紊,颇见力量,信足与《三国演义》抗行。《说唐》《征东》《征西》皆恶劣。盖《隋唐演义》词旨渊雅,不合社会之程度,黠者另编此等书,以俗好。凡余所评为恶劣者,皆最得社会之欢迎,所谓都都平丈我,学生满堂坐,俗情大抵如是,岂止叶公之好龙哉!《锦香亭》以雷万春甥女为主,而间以睢阳守城事,不伦不类,亦恶札也。《反唐》《绿牡丹》与《说唐》等略同。《则天外史》颇有依据,笔亦姚冶,可与《隋炀艳史》相匹;非《浓情快史》、《如意君传》、《狄公案》等所能望其项背也。《残唐演义》《飞龙传》《太祖下江南》《金鎗传》《万花楼》《平南传》《平西传》皆恶劣。《平妖传》虽涉神怪,然王则本以妖妄煽乱,非节外生枝。而如张鸾、严三点、赵无暇、诸葛遂多目神事,皆有所本。叙次亦明爽,不可与《许旌阳传》、《升仙传》、《四游记》诸书,鬼笑灵谭,绝无意识者等观。《水浒记》已有专论。《英雄谱》卽罗贯中之《续水浒》,笔墨亦远不如前集,无论宗旨,宜金釆之极口诋斥也。《水浒后传》处处模仿前传,而失之毫厘,缪以千里。《荡寇志》警绝处几欲驾耐庵而上之(如陈丽卿、杨腾蛟诸传,及高平山采药,笋冠仙指迷各段,皆耐庵屐齿所未经),惜通体不相称;而一百八人之因果,虽针锋相对,未过露痕迹。《精忠传》平衍。《岳传》较《精忠传》稍有兴会,而失之荒俚。岳忠武为我国武士道中之山海麟凤,卽就其本传铺张,已足震铄古今,此书多设支节,反令忠武减色。凡通俗历史小说中,于第一流人物,辄暗加抑置,谓并世似彼者有若而人,胜彼者有若而人。如《说唐》中之秦琼、尉迟恭,《英烈传》中之常开平,此书之忠武,皆若侥幸成名者。意谓天下之大,成名者不过数人,其无名之英雄,沦落不偶者盖不知凡几焉,然而矫诬亦甚矣。《后精忠传》以孟珙为主人翁,程度与《岳传》相似,而稍有新意。《釆石战记》书中虽以叙虞允文战功为主,而多记完颜亮秽乱事,海陵之外史耳。《雪窖冰天录》卽《阿计替》、《南渡录》而变为章回小说。然著者熟于宋人稗史,其增益者颇有所依据。《贾平章外传》其叙述间静,卽为《红梅阁传奇》所本。襄、樊城守数回,涉及神怪,殊觉无谓。《双忠记》以张顺、张贵为主人翁,虽寥寥短简,尙能传二张忠勇之神。《楚材晋用记》以谭峭为仙人,而张元吴、叩马书生、施宜生、张宏范等,皆出其门下,作者之用意,盖不胜其沈痛也。《大元龙兴记》铺扬蒙古功德,诚腼然无耻。然崇拜番僧回将,虏丑毕陈;而侈述元之发祚,较苍猿白鹿尤觉可笑,亦可谓不善献媚者矣。《庚申君外传》大半采《演揲儿》传,加以装点,无甚历史小说价値,然宫禁秘事,多有所本。《奇男子传》元末羣盗,史多不详,此书足补其阙。惟以常开平与扩廓为伍胥、申胥变相,未拟不于伦。《英烈传》一称《云合奇踪》,相传为郭勋觊觎袭爵,使人为此书以张其祖功。书甚恶劣,尙不能出《东西汉演义》上,而托名天池,抑何可笑。《眞英烈传》似因反对前书而作。开国诸将中,于郭英多所痛诋而盛述傅友德、胡德济(卽平话中之王于)、邵荣(卽平话中之蒋忠)功业。平川之役,特表万胜,而所谓飞天将、铁甲将者,亦多有来历,胜前书多矣(今日说平话,者当卽以此为蓝本)。又此书中谓沐黔国为高后私生子,而懿文与永乐则皆畜养于中宫者。永乐为庚申君遗腹,其母瓮妃,蓝玉北征时俘获,太祖纳诸宫中,而玉曾染指焉。故玉之祸,不仅为长乐之功狗,且因于长信之奇货也。以上散见于明人野史中;而瓮妃一事,张岱《陶庵梦忆》、刘献廷《广阳杂记》中皆载之,未必尽委巷之谈也。《女仙外史》靑州唐赛儿之乱,奉惠帝年号,而《石匮奇书》(卽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原本)中,更盛述赛儿奇迹,卽是书所本也。作者江南吕某,书中军师吕律,卽作者自命。国初王士祯、刘廷玑辈,皆诧为说部中之奇作。平心论之,其言魔仙佛并称三敎,理想殊奇特;而卽以成祖惨酷刑法,对待一辈靖难功臣,请君入瓮,痛快无似,至全书结构,则仍未脱四大奇书之窠臼也。《西洋记》记郑和出使海外事。国土方物,尙不谬于史乘,而仙佛鬼怪,随手扭揑,较《封神榜》、《西游记》尤荒唐矣。近时硕儒有推崇此书而引以考据者,毋亦好奇之过欤!《鱼服记》惠帝遯荒一事,千古疑案。此书事迹,作者谓得诸程济后人,殆与今日亲见福尔摩斯之子而得闻奇案者同一可笑(作者为本朝人而言遇程济子)。惟所记山川方物,颇有可观,而组织处亦见苦心。《鸱鸮记》其体格颇特别,似分非分,似连非连。(章回小说有两体,平常皆以一人一事联络,而中分回目。若《今古奇观》、《贪欢报》、《国色天香》之类,皆一事为一回。)此书自高煦称兵以及寘鐇、宸濠而至靖江王为止,或数回叙一事,或一回叙数事,虽事有详略,不能匀称,然亦见其力量之弱矣。《太妃北征录》此书余未见,首尾约有百余回,笔意颇恣肆。太妃不知指何人,盖合周天后辽萧后为一人者。而淸唐国招亲一段,尤极怪异。《正统传》大约系石亨、曹吉祥之党徒所为。书中以于忠肃为元凶大憝,可谓丧心病狂。然明人小说,以私怨背公理,是其积习;惟此书与《承运传》(亦记靖难事者,痛诋方练、景铁诸公,不留余地)顚倒是非为尤甚耳。若以张江陵为巨奸,杨武陵为大忠者,固数见不鲜矣。《野叟曝言》作者江阴夏某(名二铭,着有《种玉堂集》,亦多偏驳。此书原缺数回,不知何人补全,先后词气多不贯),文白卽其自命,盖析夏字为姓名也。康熙中,当道诸公争尙程、朱学说,而排斥陆、王,作者曾从某相国讲学,故雅意迎合,书中所谓时太师者虽若影射彭时,实指某相国也。其平生至友为王某、徐某,则所谓匡无外、余双人者是也。同邑仇家周某,则所谓吴天门者是也。夫小说虽无所不包,然终须天然凑合,方有情趣。若此书之忽而讲学,忽而说经,忽而谈兵论文,忽而诲淫语怪,语录不成语录,史论不成史论,经解不成经解,诗话不成诗话,小说不成小说,《杂事秘辛》与昌黎《原道》同编,香奁妆品与庙堂礼器并设,阳阿激楚与云门咸池共奏,岂不可厌?且作文最患其尽,小说兼文学美术两性质,更不宜尽;而作者乃以尽之一字为其唯一之妙诀,眞别有肺肠也。其竭力贡献尊王法圣之奴隶性,以取媚于权要者,固无足深论矣。《萃忠录》表扬于忠肃诸公大节,与《正统传》正相反。然笔下枯槁无味,视盲词中《再造天》,一邱之貉耳。《玉蟾记》亦似为夺门案中诸忠吐气,然庸劣特甚。《武皇西巡记》作者署名江南旧吏。观其序言,大约乾隆中官江南,因供应巡幸不善而被议者,故作此以指斥。词釆颇丰蔚,所叙事实亦似得之躬历,非叔孙通绵蕞所习之强作解事者比。《豹房秘史》妖艳在《隋炀艳史》上。唯《艳史》皆有所依据,而此书则多凭空结撰,犹《金甁梅》之借《水浒》武松传中一事而发抒其胸中怨毒耳。《伟人传》以徐武功、韩襄毅、王新建、王威宁四人为主,盖小说中之合传体也。然事迹多不经,全乖于本传。又四人功业虽可颉颃,而以人格论,则不老子、韩非之诮。明人小说,以序述武宗荒晏,宸濠举兵,及江浙倭乱,严氏奸恶者为最伙,然多无甚价値,故不备列。《金齿余生录》署名为用修自着,然未必眞出其手,因词气多不类也。叙述议大礼事,亦多与史矛盾,唯记苗族风尙,颇瑰异可观。《骖鸾录》叙世宗崇道事,盖周穆、汉武《内外传》之流。唯书中李福建、陶仲文、蓝道行,皆实有其人,事迹则出之装点耳。《靑词宰相传》夏贵溪亦佞幸一流,人格在张孚敬下,幸为严氏所倾陷,死非其罪,故世多惜之;又得《鸣凤记》等为之极力推崇,俨然蹇蹇老臣矣。此书则极力丑诋之,无异章惇、蔡京,又未太过。扬之则登天,抑之则置渊,文人之笔锋,诚可畏哉!小说,犹其小焉者也。《绿野仙踪》盖神怪小说而点缀以历史者也。其叙神仙之变化飞升,多未经人道语;而以大盗、市侩、浪子、猿、狐为道器,其愤尤深。烧丹一节,虽以唐小说中《杜子春传》为蓝本,而能别出机杼,且合之近日催眠学家所实验者,固确有此理,非若《女仙外史》之好强作解事而实毫无根据者比也。唯平倭一节,诋胡默林不留余地,不知何意。默林将业,虽不足观,然功过尙足相掩,在当时节鎭中,不可谓非佼佼者,正未容一笔抹煞也。相如江陵,将如默林,而明人小说中每痛毁之,盖必别有不满意于当时社会者在焉。《东楼秽史》笔力恣肆,尤出《金甁梅》上,所不及《金甁梅》者,彼洋洋百余回,全叙家人琐屑,不涉门外事,而此则国政、兵务、神仙、鬼怪参杂其间,不及五十回,已成强弩之末矣。《大红袍》笔颇整饬,非今日坊间通行之本;而一传一不传,殊觉可怪。我国章回小说界中,每一书出,辄有眞赝两本,如此书及《隋唐演义》与《说唐》是也。然眞而雅者,每乏赏音,赝而俗者,易投时好;一小说也,而其遭际如此,亦可以觇我国民之程度矣。尙有所谓《福寿大红袍》者,盲词也,盖就赝本更翻者,则其庸恶陋劣,无待言矣。《梼杌闲评》魏忠贤之外史也,亦有奇伟可喜处。唯以傅应星为忠贤所生,且极口推崇之,不知其命意所在。今坊间翻刻,易其名曰《明珠缘》。《护国录》书中所谓张阁老、朱国公者,不知指何人。叙三案事,尙未全失实,唯颇不满意于沈四明及王之穼;而文致郑国泰,视为梁冀一流,虽下流所归,而不知郑之庸劣,实不足以当之。欲甚其罪,而反重其身价,世间事往往有此。《卖辽东传》曾见传钞残本,虽多落窠臼,而颇多逸闻。惟冯布政父子奔逃一回,卽涿州与东林构怨之一原因者,则阙之矣,《瑶华传》平空构一福藩女为主,亦能别出手眼者。虽荒诞秽亵,不可究诘,然较之《隔帘花影》、《绮楼重梦》等蝇矢污璧者,倜乎远矣。《甲申痛史》书中以怀宗为成祖后身,流寇则靖难诸臣转世报仇者。其荒邈无稽,与《续水浒》之宋江为杨么,卢俊义为王魔,及《三分梦》之韩、彭、英布转世为昭烈、操、权者,如出一辙。此固小说家之陋习,而亦可见我国民因果报应之说,中于心者深也。(成祖转生为怀宗之说,《霜猿集》等亦载之,而以流寇为胡、蓝案中人,则《西堂乐府》亦有此类怪谈,彼稗官家,固无足责也。)《陆沈纪事》自萨尔浒之战起至睿忠亲王入关止。其事迹皆魏源《开国龙兴纪》所不及知者。虽多道路流传语,而作者见闻较近,且无忌讳,亦不能尽指为齐东语也。书中于辽东李氏、佟氏逸事,特多铺张;而九莲菩萨会文殊一回,稽之礼亲王《啸亭杂录》,亦非全出傅会也。《铁冠图》此书共有三本。今所通行之《新史奇观》,卽其中之一,而亦不完全,盖因有所触忌而窜改也。其一则全言因果报应,与《甲申痛史》大致相同。其一以毛文龙为主人翁,吴、耿、孔、尙皆其偏裨(耿、孔、尙确系文龙养孙),而以洪辽阳为出毛门下,因至长白山,拟师边大绶故智,为神所呵,遂知天命有在,幡然归顺(此事于明人野史中亦曾见之,盖顾亭林逸事),殊极荒谬。唯五龙会一节(五龙盖谓世祖、明怀宗、唐王及闯、献皆逃禅,就一师受记)尙有所本,今说评话者,似卽据此为蓝本。《海角遗编》记常熟严栻等举兵事。原本有四卷,后附题赞书中诸人诗一卷,今传钞者,仅有首二卷也。《江阴城守记》卽《荆驼逸史》中之一种,而易为通俗小说。书中四王八将,皆有姓氏,而稽之别种纪载,几若亡是公。且国初王之阵亡者,仅有尼堪与孔有德,事在滇、粤,不在江阴也。大约所谓王者,系军中绰号,如流寇中混世王、小秦王之类耳,非封爵也。又当鼎革时,草泽之投诚者,每要求高爵,或权宜假借,以戢反侧,虽未经奏请,而相呼以自贵,亦未可知。苏郡之变,有所谓八大王者,亦其伦也。《殷顽志》专记大岚山朱三太子、一念和尙等之变,而于各处举义旗者多不及,名殊未称。闻尙有《沙溪妖乱志》一书,氏记朱三、一念事,余未之见也。《鲸鲵录》此书搜罗颇广,自鲁监国,越中水师及闽之郑氏,太湖之吴易、黄蜚等义兵,而羣盗如赤脚张三等亦附列焉。惟满家峒伏莽,地占平原,而谓有隧道可通莱州入海,则眞齐东之语矣。《投笔集》中有所谓阮姑娘者,当卽此书中阮进之妹,飞龙、飞蛟,不知谁属。《台湾外纪》此延平别传也。从飞黄椎埋以至克塽舆榇,首尾数十年事迹甚详备。作者见闻较近,当有所根据,惟叙次散漫,多近乎断烂朝报,不甚合章回小说体裁焉。《前后十叛王记》国初武略,世多侈言前后三藩,而此书独称十王。盖于弘光、隆武、永历之外,加入鲁王及李定国、孙可望为前六王,而以孙延龄为孔有德壻,更其姓为孔延龄,而附于吴、尙、耿为后四王。然明之三藩不可云叛,而孙、李人格绝然相反,又岂可并列,亦好奇之过也。然书中所记张勇激变,王辅臣、傅宏烈伪降,及射猎杀孙可望事,皆与刘献廷《广阳杂记》所载相合,亦非漫无根据者。《毗舍耶小劫记》记朱一贵之乱也。一贵本明裔(见日本人《朱一贵事》),所谓鸭母,其实龙孙也。惟一贵骤起骤灭,荡平不过旬月,书中时间,未延长。又以杜君英为郑忠英,指为克之后,不知何本。《平台记》事迹与前书略同。惟词意多鄙倍,蓝鼎元《平台记略》序中所指,当卽是书。《年大将军平西记》脱胎于《封神榜》、《西洋记》而魄力远逊之;然较《征东》、《平南》诸书,则倜乎远矣。惟合金山、靑海为一地,又以噶尔丹策、妄布坦拉为罗卜藏、丹津将帅,及以哈敦为阿奴名本朝人,演本朝事,而顚倒纰缪至此,殊令人齿冷。我乡徐太史兆暐素推重是书,大约因书中神怪各节,所谓阵图法宝者皆有寓意而偏嗜之,然不好奇之过也。《蟫史》此小说中之协律郎诗,《魁纪公》文也。书中主人甘鼎,盖指傅鼐,傅之材力,在明韩襄毅、王威宁右,而未竟其用,举世悼惜,故好事者撰为是书,以同时一切战绩,归傅一身,致崇拜之意。但惧干忌讳,故出之以廋词隐语,饰之以牛鬼蛇神,以炫阅者之耳目。但细考之,书中人物事迹,仍历历显露。(如石玉之为琅玕,余舜佐之为李侍尧,斛斯贵之为福康安,贺兰观之为海兰察,龙木兰之为龙么姝,木宏纲之为柴大纪,梅飒采、严多稼之为林爽文、庄大田。其余若羣网、鹙鸑二城,则诸罗、凤山也。靑黄黑赤白五苗,则九股十三姓诸种也。五斗米贼,则川陕各号之白莲敎匪也。当时朝议甚惜齐王氏之才,有欲抚之使平苗自赎者,故尊之为锁骨菩萨,别树一帜,不混于五斗米贼中。陈文述曾令常熟,为诸名士所推服,所谓都毛子者,殆卽其人也。余不备述)。虽章回小说乎,而有如《庄》、《列》者,有如《竹书》、《路史》者,有如《易林》、《太玄》者,有如《山海》、《岳渎》、《神异经》者,有如《杂事秘辛》、《飞燕外传》、《周秦行记》者。盖奄有《水浒记》、《西游记》、《金甁梅》诸特色,而无一语袭其窠臼,虽好用词藻,及侈陈五行禨祥,而乏眞情逸致,然不可谓非奇作也。小说界中之富于特别思想者,除《西游补》外,无能逮者,但不便于通俗耳。按此书笔意,颇与说部中《璅杂记》(一名《六合内外琐言》)相似,但彼系散篇,此为长本,劳逸难易固不同也。干、嘉中文字,能为此狡狯伎俩者,惟舒位、王昙,究不知谁作也。(或卽舒位所作。盖舒参戎幕时,曾与龙么妹有情愫,其赠诗所谓「上马一双金齿屐,乘鸾十八玉腰奴者、是也。书中盛述木兰神通,若有味乎其言之,当非无故。而所谓蜎桑生者,意卽作者自指焉。)《鼎盛万年靑》此书有眞赝二本。眞本事迹与《南巡纪事》相出入,尙有稗乘价値。今坊间所发行者,盖赝本也,三四集下,尤恶劣万状,则赝之赝者也。(古今伪书极多,心劳日拙,已无谓。而章回小说之下乘者。亦复袭其风气〔如此书及《说唐》、《大红袍》、《铁冠图》之类〕,是可见人心之日下,挟叶公之好者日多,而冯贽、杨愼等作俑之流极无已焉。)

  吾国小说,具历史性质者,正指不胜屈。而鄙人见闻浅狭,且记忆力日减退,有志其书名而事迹不能追省者,亦有事迹了然而忘其书名者,随手掇拾,挂一漏万。海内博雅君子见之,宁无辽豕之诮?

  小说感应社会之效果,殆莫过于《三国演义》一书矣。异姓联昆弟之好,輙曰「桃园」;帷幄侈运用之才,动言「诸葛」,此犹影响之小者也。太宗之去袁崇焕,卽公瑾赚蒋干之故智。(太祖一生用兵,未尝败衂。惟攻广宁不下,颇挫精锐,故切齿于袁崇焕,遗命必去之。详见《啸亭杂录》等书。)海兰察目不知书,而所向无敌,动合兵法,而自言得力于绎本《三国演义》。左良玉之举兵南下,则柳麻子援衣带诏故事怂惥成之也。李定国与孙可望,同为张献忠义子,其初脍肝越货,所过皆屠戮,与可望无殊焉,说书人金光,以《三国演义》中诸葛、关、张之忠义相激动,遂幡然束身归明,尽忠永历,力与可望抗,累建殊勋,使兴朝连殒名王,屡摧劲旅,日落虞渊,鲁戈独奋,为明代三百年忠臣功臣之殿,卽与瞿、何二公鼎峙,亦无愧色,不可谓非演义之力焉。张献忠、李自成、及近世张格尔、洪秀全等,初起众皆乌合,羗无纪律。其后攻城略地,伏险设防,渐有机智,遂成滔天巨寇;闻其皆以《三国演义》中战案,为帐内唯一之秘本。则此书不特为紫阳《纲目》张一帜,且有通俗伦理学、实验战术学之价値也。书中人物最幸者,莫如关壮缪;最不幸者,莫如魏武帝。历稽史册,壮缪仅以勇称,亦不过贲、育、英、彭流亚耳。至于死敌手,通书史,古今名将,能此者正不乏人,非眞可据以为超羣绝伦也。魏武雄才大略,奄有众长,草创英雄中,亦当占上座。虽好用权谋,然从古英雄,岂有全不用权谋而成事者?况其对待孱主,始终守臣节,较之萧道成、高欢之徒,尙不失其为忠厚,无论莽、卓矣。乃自此书一行,而壮缪之人格,互相推崇于无上,祀典方诸郊禘,荣名媲于尼山,虽由吾国崇拜英雄宗敎之积习(秦、汉时尊杜伯,六朝尊蒋子文,唐时尊项王、伍胥,此我国神道权位之兴替焉。自宋后特尊壮缪。以上诸人,皆有积薪之叹矣。虽方士之吕岩,释家之观自在,术数家之鬼谷子,航海家之天妃,无以尙之也),而演义亦一大主动力也。若魏武之名,则几与穷奇、梼杌、桀、纣、幽、厉同为恶德之代表。社会月旦,凡人之奸邪诈伪阴险凶残者,輙目之为曹操。今试比人以古帝王,虽傲者谦不敢居;若称以曹操,则屠沽厮养必怫然不受。卽语以魏主之尊贵,且多才子,具文武才,亦不能动之也。文人学士,虽心知其故,而亦徇世俗之曲说,不敢稍加辨正。嘻!小说之力,有什伯千万于《春秋》之所谓华衮斧钺者,岂不异哉!(今西人之居我国者,稍解中文,卽争读《三国演义》,偶与论及中国英雄传记,则津津乐道者,必此书也。陈习之书,则知者鲜矣。且亦不欲知也。则《三国演义》之感应力,并及于域外矣。)

  小说之影响于社会固矣,而社会风尙实先有构成小说性质之力,二者盖互为因果也。吾国南北两部,风气犂然而异,北方各行省,地斥卤而民强悍,南人生长膏沃,体质荏弱,而习为淫靡,故南北文学亦因之而分,而小说尤显著。北人小说,动言侠义;而出于南人者,则才子佳人之幽期密约,千篇一律:儿女英雄,各据其所融冶于社会者为复印件。原其宗旨,未始非厌数千年专制政体之束缚,而欲一写其理想中之自由(侠义躬捍文网,与豪宗墨吏为仇,破政府之专制也;幽期密约,婚姻自由,破家庭之专制也),而思力不充,更多顾忌瞻,其目的仍在封拜、诰赠,一若不得君主父母之许可,终不得为正当者。则又第二层之普通结习,潜驱阴率之,而不复能顾其矛盾也。而阅小说者,但喜其情节之离奇,叙述之嶲妙,不知就自由之一点引申而整理之,故其效果,属于北者徒诲盗,属于南者唯诲淫。

  《五行志》有所谓文字之妖者,虽初民迷信之遗习,然亦颇有征验。传记所载之童谣、语谶无论矣,小说之流行,亦有莫知其然而然,隐兆祸乱之先几者。南人本好言情小说,前十年间,忽自北省传入《三侠五义》一书,社会嗜好为之一变。由是而有《彭公案》、《施公案》、《永庆升平》诸书,皆从燕、齐输入,而遂有庚子义和团之祸。

  《三侠五义》一书,曲园俞氏就石玉昆本序行,易其名为《七侠五义》。(书中三侠谓南侠、北侠、双侠也。曲园因其人数为四,疑有错误,遂凑入智化等;又改小义士艾虎为小侠,而称七侠。常笑曲园赅博、而不知有三王—禹、汤、文、武亦四人,三侠盖用其例,岂非怪事!)此书人物地址称谓,多寓游戏,作者亦无一定宗旨(俗本《龙图公案》中有五鼠闹东京一事,作者殆恶其荒陋,而另出机杼,借题发挥。章回小说家本有此一种,如元人《二郞神》杂剧,因杨戬擅作威福,比之灌口神而作。而《西游记》、《封神榜》,卽以灌口神为杨戬,侈叙其神通。《水浒记》有西门、潘氏通奸一段,而《金甁梅》之百余回洋洋大篇,卽从此出,皆其一例也。)然豪情壮釆,可集剑侠传之大成,排《水浒记》之壁垒。而又有一特色,为二书所不及者,则自始至终百万余言,除梦兆寃魂以外,绝无神怪妖妄之谈。(如《水浒记》高唐州、芒砀山诸回,实耐庵败笔。)而摹写人情冷暖,世途险恶,亦曲尽其妙,不独为侠义添颊毫也。宜其为鸿儒欣赏,而刺激社会之力,至今未衰焉。

  我国侠义小说,如《三侠五义传》等书,未遽出泰西侦探小说下,而书中所谓侠义者,其才智亦似非欧美侦探名家所能及。盖同一办案,其在欧美,虽极疑难,而有服色、日记、名片、足印、烟、酒、用品等可推测,有户籍、守兵、行业册等可稽查,又有种种格致、药物、器械供其硏究。警政完全,一呼可集;电车神速,百里非遥;电信电话,铁轨汽船,处处交通。越国则有交纳罪人之条约,搜牢则有羁束自由之捕符。挟法律之力,君主不能侵其权,故能操纵自如,摘奸发伏。而吾国则以上者一切不具,仅恃脑力腕力,捕风索影,而欲使鬼蜮呈形,豺狼就捕,其难易劳逸之相去,何可以道里计!吾国民喜新厌故,轻己重人,輙崇拜欧美侦探家如神明,而置己国侠义事迹为不屑道,何不思之甚也?或谓侠义小说之所谓侠义者,皆理想而非事实,抑知所谓福尔摩斯、聂格卡脱者,亦何尝眞有其人。况吾国之侠义事迹,亦间有事实可据,而不尽出于文人狡狯也。

  语云:「南海北海,此心同,此理同。」小说为以理想整治实事之文字,虽东西国俗攸殊,而必有相合之点。如希腊神话,阿剌伯夜谈之不经,与吾国各种神怪小说,设想正同。盖因天演程度相等,无足异者。最奇者,若《夜叉夫人》(一勋爵之妻,有贤淑名,夫忽失踪,备极哀悼,且谨严自守,人无间言。后事败,方知其与人通奸,弑夫潜埋室中),与《谋夫奇案》,如出一辙(此案各说部多记之,卽伪为其夫遇祟自溺,实支解而瘗于坑下者)。《画灵》(商务书局发行)之与《鲍打滚冥画》,其术正同。(《画灵》者,一画士能视及现界外事物,而鲍打滚则就地一滚,而可目睹鬼神形状而绘之。)《海外轩渠录》所载,葛利佛至大人国,为宫婢戏置亵处,如临恶溪,险丑莫状,可谓匪夷所思矣;而《无稽谰语》中,竟有一节与之暗合者。盖人心虽极变幻,更不能于感官所接触之外别构一思想,不过取其收蓄于外界之材料,改易其形式质点,加以支配,以新一时之耳目。深察之,则朝三暮四,二五一十,正无可异也。又《水浒记》智取生辰纲一事,自是耐庵虚构;而阅《三洲游记》,阿非利加野人竟有眞用此智而行劫者。岂黔种中亦有智多星欤?

  小说固有文俗二种,然所谓俗者,另为一种言语,未必尽是方言。至《金甁梅》始尽用鲁语,《石头记》仿之,而尽用京语。至近日则用京语者,已为通俗小说。

  《小说林》第一卷(1907)

○客云庐小说话

  邱炜萲

  卷一菽园赘谈
  偶阅红楼梦有咏
  十种传奇
  崔莺莺
  荆钗记
  祝英台
  长生殿
  普救寺
  小说
  水浒传
  梁山泊
  梁山泊辨
  小说闲评
  三笑传奇非唐伯虎事
  宋江以下三十六人
  说部不必妄续
  金圣叹批小说说
  续小说闲评

  卷二五百洞天挥麈
  闽乡戏出
  金瓶梅
  聊斋志目灯谜
  粤讴
  小说三种
  红楼梦分咏
  传奇小说
  卷三挥尘拾遗

  再谈粤讴
  茶花女遗事
  长生殿
  红楼梦分咏絶句之二
  日人论水浒
  花月痕题诗
  小说与民智关系
  茶花女遗事题词
  咏明季说书人柳敬亭二首
  聊斋志异题后
  粤讴之三

  卷四新小说品
  凡例九则

  卷五客云庐小说话
  穷愁著书
  小说始于史迁
  琵琶记
  小说存三代之
  金圣叹与西厢水浒
  水浒传得自由意境

  卷一菽园赘谈

  偶阅红楼梦有咏*1
  斑斑哀怨至今存,日夕潇湘见泪痕。莫讶芳名僭妃子,湘君何必定王孙。*2

  绣到鸳鸯种夙因,扑来蛱蝶见精神。此中倘有传神手,千古肥环是替人。*3

  一刹人间事渺茫,前生幻境认仙乡。如何尽领芙蓉号,不断情缘反断肠!*4

  柳条穿织啭黄莺,结络余闲说小名。偏是飞琼人未识,翻从梦里唤分明。*5

  十种传奇
  国初,金华人李笠翁(渔),工词曲,所著十种传奇,一时盛行,声大而远。或有议其科诨纯是市井气,不知作者命意,正惟雅俗共赏,使人易于观听。有自题诗云:「迩来节义颇荒唐,尽把宣淫罪戏场。思借戏场维节义,系铃人授解铃方。」苦口婆心,昭然若揭。

  崔莺莺
  双文才貌,今之妇孺皆知,然往往乐道其含垢一事,播之管弦,形为歌咏,何其诬也。此其故由于元微之《会眞记》推其波,王实甫、关汉卿《西厢记》助其澜。文人笔孽,莫此为甚。今按崔莺莺碑,卽郑府君碑,在河南荥阳县,为古淇澳地。明成化间,淇水横溢,土啮碑出。碑为秦给事?所撰,略言「府君讳恒,字伯常,夫人博陵崔氏,四德咸备,卒年七十六。以大中十二年二月,合祔于先荥之侧。女一人,子六」。据此,则世之所以诬双文者,当可一扫而空之。或云,「碑只氏崔,而不名莺莺,碑所称者,似别为一人」,则未好辩之过矣。

  荆钗记
  《荆钗记》玉莲者,王梅溪先生十朋之女也。孙汝权,宋进士,与梅溪为同年生,敦尙古谊。史浩主和议,先生劾其误国八大罪,汝权实怂慂焉。史氏衔恨,遂令门下客作传奇,谬其事以之。前人之辨有然,几疑玉莲与崔莺同一受诬矣。乃番禺陈昙《邝斋杂记》引庄相伯言,「湖郡城内,有石牌坊一座,大书湖州协副将孙汝权同妻钱玉莲建」,则孙又为武人,而玉莲其室也。茫茫千古,此案何时?耶?

  祝英台
  词曲中有《祝英台近》,牌名亦曰《祝英台》,后人遂附会祝英台为良家子,伪为男服,出外游学,与同砚生梁山伯共枕席者三年,虽心悦之,终以礼自持,能以智自卫,故梁不知其为女。他日归,以实吿,且约梁速来家求婚。梁踰期至,父母已许字他姓,梁懊恨成疾死。及婚,路过梁墓,感旧伤情,一恸而絶。或演为传奇,或歌为下里,文皆少异,事实从同。惟不见记载,殊不足征。有人言:「曾过舒城县梅心驿,道旁石碣上大书曰『梁山伯祝英台之墓』。近村居民百余家,半是祝姓。」岂卽当年所营鸳?耶?不可知矣。

  长生殿
  咏古诗虽以议论见长,然有意求新,亦是一病,昔人论之屡矣。昔有作《长生殿》题者,恒夸「如何夜半无人语,却被鸿都道士知」二语为独得之秘,而不知其尖酸已甚也。江右曾宾谷都转亦有是题,句云:「世缘安得如牛女,万古今宵会河渚,生生世世比肩人。牛女在天闻此语,可怜私语人不知,临邛道士为传之。」如此措辞,何等含蓄?

  诗人之言,率多不检,兴会所至,应手卽书,足为典要。袁简斋先生咏马嵬诗有云:「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其实妃子并不死于长生殿也。当日曾有訾之者,先生答以「白香山作《长恨歌》,亦有《峨眉山下少人行》之句,其实明皇幸蜀,并不到峨眉也,而香山在当时则竟用之」。难者语塞。大约此等诗尽在兴趣,如必着迹以求,无当也。

  普救寺
  传奇小说,言多不经,然亦有本其牵连附会处,则不可以不辨。元人着《西厢》传奇,实本元稹之《会眞记》。谓其不经可也,谓其无所本不可也。独至折中所称引事实地名,牵连附会,不一而足。卽如河中普救寺,据蒲之旧志云:「本名永淸院。院僧与郭威约,城克之日,不戮一人,因改名曰普救,盖五代时事。」《西厢》传奇乃附会为唐武瞾敕建,意欲影借白马解围,张尝有恩于崔耳。此其所以不经也。说者谓张本无其人,特作者假名立义,幻出一篇空灵跳脱文字,自娱娱人,读者玩其文可也,何必深考?不知张虽无其人,而崔与郑则确为夫妇。秦给事贯尝称,郑恒配崔夫人四德咸备,当日无含垢之事可知。作者欲为空灵跳脱之文,何题不可为,何必于崔、郑二人加以恶声,岂有怀未遂,乃为是诬人自诬之智耶?果尔,微特《西厢》传奇为不足凭,卽所本之《会眞记》,先已出于无本,则亦同为不经而已矣。

  小说
  本朝小说,何止数百家。纪实硏理者,当以冯班《钝吟杂录》、王士祯《居易录》、阮葵生《茶余客话》、王应奎《柳南随笔》、法式善《槐厅载笔》、《淸秘述闻》、童翼驹《墨海人民录》、梁绍壬《两般秋雨盦随笔》为优。谈狐说鬼者,自以纪昀《阅微草堂五种》为第一,蒲松龄《聊斋志异》次之,沈起凤《谐铎》又次之。言情道俗者,则以《红楼梦》为最,此外若《儿女英雄传》、《花月痕》等作,皆能自出机杼,不依傍他人篱下。

  小说家言,必以纪实硏理,足资考核为正宗,其余谈狐说鬼,言情道俗,不过取僃消闲,犹贤博弈而已,固未可与纪实硏理者絜长而较短也。以其为小说之支流,遂亦赘述于后。

  水浒传
  元人施耐庵,卖弄才情,希名后世,与他人穷愁抑塞,发愤著书者不同,金圣叹尝言之矣。耐庵何题不可著书,何必取羣盗而铺张之?盖因史有宋江三十六人一句,以三十六人之多,然后足供挥洒也。此亦圣叹之言也。相传耐庵撰《水浒传》时,凭空画三十六人于壁,老少男女,不一其状,每日对之吮毫,务求刻画尽致,故能一人有一人之精神,脉络贯通,形神俱化。惟小说家言,信笔挥洒,不无失检。圣叹从而润色,托之耐庵古本。遂觉洋洋大观。何物罗贯中强起干预,妄行续貂,七十回以前,被其窜乱者亦复不少,实《水浒》一大厄也。至毅然以忠义之名襃羣盗,更为耐庵所不及料。后人不讥贯中而讥耐庵,曷不取圣叹所批之本而观之?此虽事之小者,然实关系于人心风俗之大,余故不能已于言。又罗贯中后人三世皆哑,俗指为耐庵事,亦误。

  梁山泊
  诗文虽小道,小说盖小之又小者也。然自有章法,有主脑在。否则,满屋散钱,从何串起,读者亦觉茫无头绪,未终卷而思睡矣。卽如《红楼梦》以绛珠还泪为主脑,故黛玉之死,宝玉一痴而不醒,从此出家收场,无事《红楼梦》后梦也。《西厢记》以白马解围为主脑,故夫人拷艳,红娘认而不讳,从此名义已定,无事再续《西厢》也。《水浒》主脑在于收结三十六人,故以梁山泊惊恶梦,戛然而止,意在于著书,故可止而止,不在于羣盗。故凭空而起者,亦无端而息,所谓以不了了之也。此是著书体例,非示人以破绽,后人不察,纷纷蛇足,几何不令读者齿冷!

  梁山泊辨
  梁山泊不知在何处,谈者津津,坚称世间确有其地。及问其地之在何处,则又东称西指,莫定主名。大抵人情好怪,不稽事理,随声附和,往往而然,不为喝破,反增疑窦,使无识者日驰情于无何有之乡,则当世之惑,而人心之害大矣。今按《宋史》,并无梁山泊,而有梁山泺。梁山泺虽为盗薮,究与宋江无涉。宋江事见《徽宗本纪》、《侯蒙传》、《张叔夜传》者大略相同。三十六人除宋江外,皆不着姓名,更何有于梁山泊?其属杜撰可知。若梁山泺事,见诸《蒲宗孟传》,言梁山泺多盗,宗孟痛治之,虽小偷必断其足,盗虽衰止,而所杀甚多云云。微论与江无涉,且宗孟为神宗朝人,其去徽宗朝亦越数十年也。作者随手扭揑一梁山泊地名,亦犹《三国演义》之落凤坡,本无心于牵合,谈者求其地以实之,不得,或遂指梁山泺为梁山泊,如今时四川之有落凤坡者,究未可知。要为齐东野人之言,非大雅所宜出也。

  小说闲评*6
  《红楼梦》一书,不著作者姓名,或以为曹雪芹作,想亦臆度之辞。若因篇末有曹雪芹姓名,则此书旧为抄本,祗八十回,倪云癯曾见刻本,亦八十回,后四十回乃后来联缀成文者,究未足为据。或以前八十回为国初人之旧,而后四十回卽雪芹所增入。观其一气衔接,脉络贯通,就举全书笔墨,归功雪芹,亦不为过。

  《儿女英雄传》自是有意与《红楼梦》争胜,看他请出忠孝廉节一个大题目来,搬演许多,无非想将《红楼梦》压住。如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才多者天且忌,名高者矢之鹄,不意小说中亦难此。然非作《红楼梦》者先为创局,巧度金针,《儿女英雄》究安得阴宗其长,而显攻其短?攻之虽不克,而彼之长已为吾所窃取以鸣世,又安知《儿女英雄》显而攻之者,不从而阴为感耶!《红楼梦》得此大弟子,可谓风骚有正声矣。

  文章争起句,亦争结句。于二者而权其轻重,则结句尤重于起句。试观今人应试之文,结句或有不佳,起句无不佳者。古人传世之文,起句无不佳者,结句往往佳于起句,其精神贯注之处,优劣分而难易见,难易见而轻重得矣。小说亦然。《红楼梦》彻首彻尾竟无一笔可议,所以独高一代。《儿女英雄传》不及《红楼》,正坐后半不佳。

  《儿女英雄传》前半写十三妹,生龙活虎,不可捉摸,令人作天际眞人想,分贴诸人,亦各色舞眉飞,恰如分两,读者几欲一一遇之纸中,而可数其主名也。中权写却婚赠奁,细针密缕,尙见惨淡经营。入后文笔懈怠,可议之处,不胜枚举。尤陋者,写安学海为四子解围引侍坐章,翻入长姐儿之金钏松却,用《西厢记》脱胎,丑态百作,有类儿戏,至不堪寓目,岂江郞亦有才尽之时耶,抑画鬼魅易而画人物难耶?此书结而未结,尙是待续之书,后有作者,吾知不急于续,而勇于改。

  《花月痕》一书,亦从熟读《红楼梦》得来。其精到处,与《儿女英雄传》相驰逐于艺圃,正不知谁为赵、汉。若以视《红楼》,则自谢不敏,亦缘后劲失力故也。就使后劲,要亦未到《红楼》地位。

  《花月痕》命意,见自序两篇中,大抵有寄托而无指摘者近是。人见其所言多咸、同间事,意以为必有指摘,过矣。亦犹《红楼梦》一书,谈者纷纷,或以为指摘满洲某权贵、某大臣而作,及取其事按之,则皆依稀影响,不实不尽。要知作者假名立义,因文生情,本是空中楼阁,特患阅历旣多,暝想遐思,皆成实境。偶借鉴于古人,竟毕肖于今人;欲穷形于魍魉,遂驱及于蛇龙。天地之大,何所不有;七情之发,何境不生。文字之暗合有然,事物之相値何独不然。得一有心者为之吹毛求疵,而作者危矣;得一有心人为之平情论事,而观者谅矣。

  或曰:「《红楼梦》、《花月痕》无所指摘,则吾旣得闻命矣。然则《琵琶》、《西厢》、《荆》之率尔拈毫,亦在可原之例乎?」余曰:「否,否,不同年而语矣。《西厢》之非,非无可掩,余前故诛其心。《荆》之寃,界乎疑似,又安忍以为美谈?独至《琵琶》一记,世有谓为讥王四而作,李笠翁曾畅辨之。不过言著书者当知自爱,当不为小人影射之智,究无解于中郞之辱,然其先已有言之者。宋甫里陆游,为一代宗工,其诗乃云:『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郞。』为中郞地者不亦至乎!罪有眞疑,定以文之虚实。《红楼梦》、《花月痕》二书,所谓疑也;《琵琶》、《西厢》、《荆》等作,已明明道出崔、蔡、孙、王,故不可同年而语也。」

  三笑传奇非唐伯虎事
  才子多风流,风流未必才子,盖「风流」二字,亦正有别也。如俗所传《三笑传奇》,唐解元乃一狂且耳,是以狂且为才子也,乌乎可?不知六如居士,固以节操闻者。初,宸濠知其贤,有时望,思罗而致之幕下,博礼士名,乃以千金为聘。聘居府中者半载,六如忧之,佯狂自废,得放还。以卖画自给,平居翛然物外,足远城市,何来苟且之事?若《三笑传奇》所云,意者别有传讹,亦未可知。后阅《怀珠阁巵言》(近人元和江标着)始释然也。《巵言》实本王行甫《耳谈》,谓窃婢非六如事,婢名秋香,窃者为元和陈元超。

  宋江以下三十六人
  宋周密《癸辛杂识》中,载龚圣与作宋江等三十六人赞,今为据录其名号如左:呼保义宋江、智多星吴学究、玉麒麟卢俊义,大刀关胜、活阎罗阮小七、尺八腿刘唐、没羽箭张淸、浪子燕靑、病尉迟孙立、浪里白条长顺、船火儿张横、短命二郞阮小二、花和尙鲁智深、行者武松、铁鞭呼延灼、混江龙李俊、九纹龙史进、小李广花荣、霹雳火秦明、黑旋风李逵、小旋风柴进、插翼虎雷横、神行太保戴宗、先锋索超、立地太岁阮小五、靑面兽杨志、赛关索杨雄、一撞董平、两头蛇解珍、美髯公朱仝、没遮拦穆横、拚命三郞石秀、双尾蝎解宝、铁天王晁盖、金枪班徐宁、扑天鹏李应。以上次序与元人施耐庵《水浒传》所传微异,卽名号亦有出入。今并录《水浒》原列者于后,以广异闻焉:天魁星呼保义宋江、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天机星智多星吴用、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天勇星大刀关胜、天雄星豹子头林冲、天猛星霹雳火秦明、天威星双鞭呼延灼、天英星小李广花荣、天贵星小旋风柴进、天富星扑天鵰李应、天满星美髯公朱仝,天孤星花和尙鲁智深、天伤星行者武松、天立星双枪将董平、天捷星没羽箭张淸、天暗星靑面兽杨志、天佑星金枪手徐宁、天空星急先锋索超、天冲星神行太保戴宗、天异星亦发鬼刘唐、天杀星黑旋风李逵、天微星九纹龙史进、天究星没遮拦穆弘、天退星插翅虎雷横、天寿星混江龙李俊、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天平星船火儿张横、天罪星短命二郞阮小五、天损星浪里白条张顺、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天牢星病关索杨雄、天慧星拚命三郞石秀、天暴星两头蛇解珍、天哭星双尾蝎解宝、天巧星浪子燕靑。

  说部不必妄续
  词客稗官家每见前人有书盛行于世,卽袭其名而着为后书副之,取其易行,竟成习套。有后以续前者,有后以证前者,甚至后与前绝不相类者,亦有狗尾续貂者。四大奇书,如《三国演义》名《三国志》,窃取陈寿史书之名;《东西晋演义》,亦名《续三国志》,与前绝不相侔。如《西游记》,乃有《后西游记》、《续西游记》,《后西游》虽不能媲美于前,然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若《续西游》,则诚狗尾矣;更有《东游记》、《南游记》、《北游记》,眞堪喷饭耳。如前《水浒》一书,《后水浒》二书,一为李俊立国海岛,花荣、徐宁之子共佐成业,应高宗「却上金鳌背上行」之谶,犹不失忠君爱国之旨;一为宋江转世,杨么、卢俊义转世王魔,一片邪淫之谈,文词乖谬,尙狗尾之不若也。《金甁梅》亦有续书,每回首载《太上感应篇》,道学不成道学,稗官不成稗官,且多背谬妄语,顚倒失伦,大伤风化,况有前书压卷而妄思续之,亦不自揣之甚矣。外而《禅眞逸史》一书,《禅眞后史》二书,一为三敎觉世,一为薛举托生瞿家,皆大部文字,各有各趣,但终不脱稗官口吻耳。再有《前七国》、《后七国》,而传奇各种,《西厢》有《后西厢》,《寻亲》有《后寻亲》,《浣纱》有《后浣纱》,《白》有《后白》,《千金》有《翻千金》,《精忠》有《翻精忠》,亦名《如是观》,凡此不胜枚举,姑以人所习见习闻者笔而志之。总之,作书命意,创始者倍极精神,后此纵佳,自有崖岸,不独不能加于其上,卽求媲美并观,亦不可得。况续以狗尾,自出下下耶!

  右说载辽海刘廷玑《在园杂志》。愚按此论甚善,足正好事之非。近来沪上侔利书贾,取时贤所著说部,改易名目,以期速售,如《后聊斋志异》,《续阅微草堂笔记》之类,正坐不知此失。《后聊斋志》有二:其一不知谁氏创稿,笔墨庸劣,令人欲呕;其一为长洲王广文(韬)手笔,遣词旖旎,亦自成家,惟名《淞隐漫录》,其曰《后聊斋志异》者,乃书贾翻印更名,非广文本意也。而世不察,以为大诟,人之多言,亦可畏已。至于《阅微草堂五种》,论者以为我朝第一,超出《聊斋志异》之上,安在其能续,亦正不必续耳。

  金圣叹批小说说*7
  人观圣叹所批过小说,莫不服其畸才,诧为灵鬼转世。其实圣叹所批过之小说,恰是有限,今最流传者,一部施耐庵七十回《水浒传》,一部王实甫、关汉卿正续《西厢记》,此外无有也。人见圣叹尝题《水浒传》为「第五才子书」,《西厢记》为「第六才子书」,可巧又遇见圣叹之取茂苑毛氏所批《三国志演义》一种,题曰「第一才子书」,遂恍惚误以《三国志演义》亦谓为圣叹所批矣。不但将原书各卷毛氏题名看不明白,连简端之圣叹序文,所以倾倒于毛子者,亦未及一为寓目矣。岂不可笑!抑知圣叹所自称其品定之才子书六者,一、《庄子》也,二、屈《骚》也,三、司马《史记》也,四、杜律诗也,而五之以施《水浒》,六以王《西厢》,与《三国志演义》初并不相关涉。后见毛氏批了一部现成好笔墨,讶为突出己上,爱之羡之,至不忍释,遂暂舍其平日首选《庄子》之正论,而急急以「第一才子书」之嘉名径相转赠,此见于圣叹撰《三国志演义序》中者,明明可考,殆一时兴到语也,岂眞《骚》、《史》、杜诗反不若小小说部演义,而甘为之下哉!后来坊间因仍《三国志演义》为「第一才子书」,而凑出《好逑传》、《平山冷燕》、《白圭志》、《花笺记》各下乘陋劣小说,硬加分贴为「第二才子书」、「第三才子书」,以下除却五才《水浒》,六才《西厢》,还依圣叹旧号外,一排下,到第十才子,无理取闹。设圣叹见之,当自悔不该为作俑之始,使毛、施、关、王四位眞才子共起「何曾比余于是」之叹也。

  《东周列国演义》,荟萃《左传》、《国策》、《史记》原文而成,故词华古茂,足供俭腹之掇拾。《三国志演义》多本陈寿志书、裴松之补注、习凿齿春秋而出,故书法微显,颇与世道为关系。《三国志演义》尤好纵谈兵略,不压权谋,笔致雪亮,引针伏线,起落分明,以视《东周列国演义》文尙繁缛奇倔,宜于学子,不宜于武夫商人之披寻者,迥不侔矣。按国朝康熙朝,尝有诏饬印《三国志演义》一千部,颁赐满洲、蒙古诸路统兵将帅,以当兵书。又闻日本国前未明治维新变法之时,亦尝以为兵书。究之,此两大部小说,均不知撰人名氏,是一憾事,只知有评者之人而已。《列国》是白下蔡元放手批,《三国》是茂苑毛序始手批。同一批评小说,金圣叹之名,则里巷皆知,蔡、毛两君反无知者,徒于纸角一露姓名而已,何有幸有不幸耶!

  尝谓天苟假圣叹以百岁之寿,将《西游记》、《红楼梦》、《牡丹亭》三部妙文一一加以批评,如《水浒》、《西厢》例然,岂非一大快事!

  施耐庵苦心孤诣,前无古人,撰出一部七十回《水浒传》,须历元朝至国初,良久良久,而后获圣叹其人,为之批道窍,有盛必传,且于原有语病处,则诿为今本之讹,别托为「见诸古本」云云以修削之。圣叹眞解爱才,耐庵堪当知己矣。《西厢》虽同出元人,究系何家手笔,迄无定论。而总之,言王实甫、关汉卿两者为多。圣叹则指为王实父作,必有所考,后人因此遂疑续后四出为关汉卿所作。《水浒》亦有续、后,别名《征四寇》,乃罗贯中作,圣叹毅然删之,不少顾惜。《西厢》续后,固明知其陋,独不删离,惟于批评语中示轩轾而已。圣叹论文,细入毫芒,一删一否,而岂妄哉!

  圣叹通彻三敎书,无所用心,至托小说以见意,句评节评,多聪明解事语,总评全序,多妙悟见道语;又是词章惯家,故出语辄沁人心脾。此才何可多得,古之贺季眞、林和靖、徐文长、邝谌若一流人物也!

  圣叹屡称其友王斵山,而王斵山传,此圣叹之多情笃旧也。姜西溟太史恒言:「吾辈人人有集,宜互相附见姓名于其集中,他日一友堪传,而众友幸传矣。」旨哉言乎!卽如尤西堂太史全集中之汤子卿谋其人,苟非西堂尽力为之收拾,彻底表彰,他人之才过卿谋,而寂寂无称者,不知凡几辈耳。吾今更有触及圣叹一事。夫西堂之才,孰与圣叹妙?卽至阿好,当不敢谓西堂优于圣叹。西堂才子,圣叹才子;西堂名士,圣叹名士;西堂胜代遗逸,圣叹胜代遗逸;西堂以诸生誉满国门,圣叹以诸生称遍天下。而其后西堂以戏作《西厢》八股,便传禁中,天子宣取其全集;偶然下第,怀愤谱《钧天乐》曲本,圣颜喜怒,且为转移。眞才子,老名士,亲受两朝玉音宠锡。以一穷走朔方,老就丞倅之人,忽而廷推剡荐,上试明光,膺录馆职,与修明史,继李西涯之后,成前朝新乐府,为一代作家,其遭际亦极文士之隆矣。北辙南辕,扬镖分道,后此之圣叹,长年困靑毡,对佛火,参禅挥尘,领略道人况味。达官贵人,同学交旧,远见而却避曰:「是狂生,不可近。征辟无闻,出游无赀。积年成世,呕心耗血,所评赞选辑之《庄》、《骚》、马、杜各手稿,无力自锓,尘封连屋,身后随风散灭;惟五、六两才子小说,以其可以销售渔利,始得书贾出赀任刊,然垄断者他人,著书者作嫁,取办救贫之一策而已。余外则两三篇社课八股文,亦为揣摩家作福,于自己正经学问名誉上,不曾增得些须荣光。苟非顺治辛丑岁,为邑人公义,上讦墨吏,激昂就死,无识者不几何以一轻薄文士了之耶!越今盖棺二百数十年矣,《尤西堂全集》,编藏书目录者,久共列入词章专家;而圣叹遗书,不幸无传,传者只此小说批评,均以无用置之,小技鄙之,经史子集,无类可从。一得一失,何相去之远甚乎!抑吾又闻南皮张香涛(之洞)辑《輶轩语》、《书目问答》,以诰诸生学者,论及圣叹金氏,尤肆诋諆,诮为粗人,讥其不学,视之若乌头、巴豆,误服必病,务禁人不可近而后已。审其意,则无非曰:「凡为圣叹一派习气,皆小说批评语一派气习也。小说批评语,不可以为考据,不可以为词章,不可以为义理。君子出辞,须远鄙倍,甚至不可以为立谈,凡恶之避之是也。」余谓张说其间亦有不尽然者。今夫考据、词章、小说三者,本不相师,稍知学问门径者自能言之。若词章之古文,尤最忌小说语气。有志为学者沟之洫之,胸中自有经界,本无烦于吿语。若其天资特拔,意理深造,每因相反之道,而得相成,则亦有之矣。方将放其才力,以纵横出入于杂家之文,而汇川涵海吾学,虽日读小说,庸何伤?彼又胡然而禁之耶?若夫义理所宗,见仁见智,就浅就深,更不限以文言。《诗》称三百,乐道性情,必取土风,远不具论,宋人讲学,濓、洛大儒,语录陈陈,方言日给,何哉其所谓鄙倍?然自顷云云,犹悉就通俗小说立论。因圣叹之批评演义小说,遂为其溯源耳。大抵宋、元时始有演义小说之书,昉于取便雅俗,卽古传奇中科白一体,演而长之,其义通俗,其名或又称「平话」,后人目平话为大书,而判传奇为小书,所以济文言之穷,卽说卽喩,捷于驷舌矣。其初当无一创念须加以评之批之者。明末山人名士,得有锺伯敬、李卓吾辈,竞为批评小说之举,而其时卽有说平话大书之柳敬亭一流人物,传声摹神,独开生面,千古小说之灵机,至是乃大畅焉。盖说平话大书之人,旣自置其身于小说之中,随意调侃,旁若无人,借杯在手,积块在胸,东方曼倩为不死矣。于是小说中之能事极畅,小说中之旧套亦穷。于此而喜读小说之人出焉。物外生情,人外有我,非空非色,众妙之门,小说之当有批者一。部居充栋,杂然目炫,提要钩玄,取便来者,小说之当有批者二。谈之津津,其甘如肉,此称彼赞,淸言亦留,小说之当有批者三。顶礼龙经,迦音赞叹,好色恶臭,人之恒情,小说之当有批者四。偻指计之,更仆难终,其详虽无可考,要惟古无而今有。盖以小说之有批评,诚起于明季之年,时当小说风尙为极盛,一倡于好事者之为,而正合于人心之不容已。是天地间一种诙谐至趣文字,虽曰小道,不可废也,特圣叹集其大成耳。前乎圣叹者,不能压其才,后乎圣叹者,不能掩其美。批小说之文原不自圣叹创,批小说之派,却又自圣叹开也。圣叹顾何负其才,圣叹复何负于众,而张氏反以小说批评一派小之耶!不知此乃圣叹之绝技令能,后世才人倾心服善者以此。

  世之刊《左传》、《国语》、《国策》、秦、汉、唐、宋古文读本,皆有评语,凡文章之筋节处,得批评而愈妙,众人习见之矣。圣叹自述其所批《庄》、《骚》、马、杜、《水浒》、《西厢》六种才子书,俱用一副手眼读来批出,知音者咸加首肯,独奈何于专评古文者不讥,而兼评小说者遂讥之乎!小说言纵俚质,然为中人以下说法,使之家喩户晓,非小说不行,诗书六艺之外,所不可少者,其惟小说乎。且天地间有那一种文字,便有那一种评赞,刘勰《雕龙》,陆机《文赋》,锺鑅、司空图之品诗,韩愈、欧阳修之论文,宋、明人之诗话、四六话,本朝人之词话、楹联话,下至试帖、制艺,共仿丛话之刻,大卷白折,亦有干禄之书,小说而有批评,传奇而标读法,金圣叹之志,殆犹夫人之志耳,乃竟以此名家,则圣叹之才过人,信也。

  吾友卅十六梅花馆主人,尝与愚言:「《西厢》之妙未过《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若其谬处,吾弗信也。」愚骤聆之,不得其解,继而释然。盖《西厢》之谬,全在有此副好笔墨,何题不可为,何必于崔、郑二人已为枯骨夫妻,爰复重翻旧案,加以恶声耶?若《牡丹亭》宾白虽不及《西厢》之跳脱变换,而词曲之淸新韶丽,殆不歉之。《桃花扇》则取其情节确实,描写淋漓,语语沉着,为一代兴亡所系,词曲稍涉铺排,要不没其风骨。《长生殿》意存敦厚,力据上游,已是可取;其数十折中,只摘其最缠绵恳挚者诵之,辄令人欲唤奈何,一往情深而不可遏。故与其进也,苟以《桃花》、《长生》之眞情,俪之《牡丹》之艳曲,何必《西厢》始为知音乎?惜也圣叹不存,未能一进而请益之。

  圣叹批《西厢》,只讲文情,不讲曲谱,原本词曲,经其点窜删改,就己范围,偶为注出者,十不一二。圣叹亦自云,只许文人咏读,不许狂且演扮。诚能如是,凡读者自皆聪明解事人,玩赏王、关妙文,不泥崔、张成案,宜为圣叹之所乐许。吾人所见小说,自以曹雪芹《红楼梦》位置为「第一才子书」为最的论。此书在圣叹时尙未出世,故圣叹不得见之,否则,何有于《三国志演义》?彼《三国志演义》者,《西游记》其伯仲之间者也。

  续小说闲评*8
  余于《赘谈》卷四为《小说闲评》,胪列《红楼梦》、《儿女英雄传》、《花月痕》三书优劣,而未及其它。暇复续有论列,以闲日为闲评,詹詹小言,无当大雅,然以增满《赘谈》部头则得矣。凡所论者,曰《谐铎》也、《西靑散记》、《子不语》也、《夜谈随录》也、《兰苕馆外史》也、《啸亭杂录》也、《右台仙馆笔记》也、《夜雨秋灯录》也。以上皆笔记体。曰《觉后禅》也、《荡寇志》也、《品花宝鉴》也、《儒林外史》也、《野叟曝言》也、《燕山外史》也、《蟫史》也、《女仙外史》也、《金甁梅》也、《靑楼梦》也、《镜花缘》也。以上皆演义体。

  沈氏起凤自以为广文先生有司铎之职,庄语之不如谐语之,因着《谐铎》问世。灵心四照,妙语双关,其书亦诚谐矣。凡所运用字眼,皆可取供典料。此君自是词赋之专门名家。五年前,余在村居,窃欲独效吕氏湛恩注《聊斋志异》例,为之笺释一过。见每篇中典故,非不于己了了,惟至搜讨原书出处,甚费搬演,伏案三月,未卒一卷,辄复废然思返耳。

  雍正间,江南名士史氏震林着《西靑散记》一种,至光绪初年王紫诠广文为之校刊,大行于世,极负重名。其书本不当以小说论,惟中特笔传绡山农家妇双卿女史数十条,夹叙夹议,纤悉必到,是盖以小说体行文者。嗟乎双卿,是耶非耶!其人都在想象有无间,而《散记》之笔墨,则已极飘飘欲仙之致矣。蒲氏松龄生后,才人能握寸管作笔记小说而不为《聊斋志异》所掩者,沈之《谐铎》,史之《散记》是已。《谐铎》得《聊斋》之设想空灵,造句纤巧,《散记》得《聊斋》之叙事婉挚,出语淸新,而古艳盘硬,皆未之及。所妙者,沈、史著书,均能自存面目,未尝有意依傍《聊斋》,拾其一颦一笑。

  《子不语》别名《新齐谐》、《连续新齐谐》,部头颇大,篇中眞得谐处却又甚少,只见无理之事,无情之文,累累不绝耳。袁子才先生初撰此书时,自以多阅汉、唐小说,典料本多,一旦附会传闻,稍事涂泽,便可惊人压众,故其意颇自负。迨书成而不满阅者之口,虽属在人意中,实出先生料外。大抵小说一道,虽甚小慧,无关学问,苟求必传,而非萃全力为之不可。今日人皆知《聊斋志异》脍炙人口,闻蒲氏为此书时,实积二十年采访钩索之功,卽目录编次,亦经数番调动而后定也。吾以此律《新齐谐》,或将以两书体例不同为言,则曷不观纪晓岚先生之《阅微草堂五种》乎?叙事说理,何等明净,每有至繁至杂之处,括以十数行字句,其中层累曲折,令人耳得成声,目遇成色,取给雅俗,警起聩聋,彼《新齐谐》者能之否?

  《齐谐》攻宋儒,每每肆意作谑,殊不足服理学家之心;《五种》攻宋儒,架空设难,实足以平道学家之气。至纪氏素持议论,谓「儒者只可著书行世,不当聚徒讲学」,此等摧抑士气之言,其视袁氏风流自赏,佚荡范围,而流弊所曁,遂以放隳人之廉隅者,其罪则诚同等耳。

  《控鹤监秘记》两则,羼见《新齐谐》中。无论原本出于谁何,要其笔墨必经袁氏所改定者。刻划床第间事,浓到尔许,阅者目迷于镜殿风流,不暇责其山谷绮语矣。近时坊间盛行《觉后禅》一书,乃将《肉蒲团》改名者,全书用章回体笔墨,疎荡跌宕,自成一子,或云出李笠翁着,笔颇近之,叙述狂亵,令人不忍注目。苟撇去此事而玩文义,于常语外所发妙悟甚多,宜分别观之。此外则《金甁梅》部头甚富,名亦远驾其上,文章之警,殊不逮也。批语尤觉牵强无谓。要之,袁氏恒言妇女以肤如凝脂为珍,以身材其颀,天然素足为好(见《随园尺》、《诗话》等种);李氏恒言妇女之媚在眉眼,之慧在齿牙,之秀而出众者,尤在纤指与皓腕(见笠翁《闲情偶寄》等种)。此等体贴,可谓独得要领。而《觉后禅》复于秾姿粹质者有取焉。千古评赞美人之诀,合观以上数语,亦略备而允矣。而冶容者无不放诞,尤物之生,不妖其身,必妖其家,《金甁》、《觉后》,言之最切。苟乘权藉势,为蛟为螭,为鸮为鸱,如《控鹤监》所记云云,是有天下国家者所宜远之于早也。

  曹雪芹撰《红楼梦》,花雨缤纷,洒遍大千世界,锦绣肝肠,普天之下谁不竞呼为才子,而说者乃以林、薛以下诸美人皆不缠足,谓为隐刺满洲巨族某相国府中阴事,以蒙、满妇女均素足故也。传疑传信,莫知其始。满洲巨族闻及此书,辄形切齿,毁禁者屡矣。不知中国文字,历来传美人者,原不称及双弯。《杂事秘辛》,古艳浓香,千古绝调,特写素足,岂以此亦为满洲妇女乎?文字写美人缠足,古虽有之,除一窅娘外,幷不指定谁何。至元时《西厢记》,始以专誉双文,而原本《会眞记》无有也。《西厢》伪事,何足据为典实,今于《红楼梦》不缠足美人,遂疑曹氏为有意影射,恨其事而并怒其文,不已寃耶!燕北闲人特着《儿女英雄传》,极写义侠以称满人,将藉此以平局外之气,用心可为厚矣。至思夺雪芹一席,而阻《红楼》行世,尙属未能。今无论其是否刺满相国之作,卽是矣,《琵琶》中郞,《荆》十朋,人自鉴别,书自流传,亦何能阻?况劣笔如《后红楼梦》、《续红楼梦》、《红楼后梦》、《红楼续梦》、《红楼幻梦》、《红楼圆梦》,之数种者,本无盛名,犹未能一扫而空,而《红楼梦》原书腾焰难灭,更可知矣。必不得已,再着一书,以匡古人之失,如《荡寇志》名为《结水浒》,以反正第五才子书《水浒传》可也。余观满洲人,非无擅长说部之才,乾隆间,有某知县着《夜谈随录》,其笔意纯从《聊斋志异》脱化而出;咸丰间,余小汀相国之子桂全着《品花宝鉴》,独开生面:皆能语妙一时,而名后世。他如《啸亭杂录》,多记名人轶事,国家勤政,闻为道光朝礼亲王昭槤所辑编,以说部而兼史稿。天潢宗派,强识劬学,更为难得。于此有人焉,苟纵其才力之所至,十年伏案,弃稿三楼,以专成一种必传之作,与《红楼》争胜,是天地间又增一大部空灵奇妙文字,与后世才人同声赞叹,何快如耶!

  《兰苕馆外史》,许氏着;《夜雨秋灯录》,梅氏着。许之笔墨颇近《夜谈随录》,惟事多征实,野史自尊,其用心视《随录》更进矣。梅之笔墨,颇近《谐铎》,意翻空而易奇,纤新隽永,有淸谈之风,观者善之。梅氏原著《夜雨秋灯录》,印于沪上,用字并仿聚珍版式。近日书坊别印石版,并续之以二集、三集,杂凑浅率,非梅氏原作也。他如许氏《外史》,亦尝被别书偷窃。

  《右台仙馆笔记》,俞氏樾着。老手颓唐,精神不属,故有意学《阅微草堂》,而究之相去甚远。

  昔人评画家,谓「画鬼魅易,画人物难」。余谓「作小说者,亦复写人谋难,写仙术易」。施耐庵《水浒》专以写人谋见长,俞仲华以《荡寇志》结《水浒》一书,其写仙术处,未过于铺张矣。然其用意,则较罗贯中以《征四寇》、续《水浒》为优。

  《西厢记》写红娘不识字,愈显得其聪明机警;《荡寇志》写陈丽卿不识字,不缠足,愈显得其娇憨俊雅。陶渊明有琴不弦,相赏原在风尘外也。俗本写才子必和新诗,佳人必显纤趾,反添出许多斧凿痕。

  《水浒传》写武松是天人,《荡寇志》偏以文同年行刺一段,丑诋武二哥何耶?俞仲华又以耐庵出色写一关胜,同云长变相,讥为恶札不堪,遂因而改关胜为冠胜。不知《水浒传》之三十六天罡,自宋江以下,各人名姓绰号,均见宋人周密所箸《癸辛杂识》一书中;且闻《宣和遗事》亦尝著录及之矣。关胜姓关,非耐庵之臆称,耐庵见此偶然姓关之人,聊借蜀汉云长传为蓝本,儒将风流,亦何溢美?仲华生于本朝,祗知自明以来,关侯庙食,祀典崇隆,不敢亵玩。耐庵时在元朝,宜其未喩及此乎?一笑。至削「关」为「冠」,更失其眞。天下之大,岂有限定某姓不准人姓之理!如此贡媚,诚哉其拙。

  尝论罗贯中《续水浒》全没分晓,以忠义称盗贼,隐酿诲盗之害,偶然而身后子孙三代皆哑,或遂归咎为笔孽之报。若俞仲华者,憎恶梁山,不宽一个,笔笔皆反贯中之道而行之,生前未食文章之报,乃其死后绝嗣,秋坟鬼馁,待祭于侄,是抑亦微词遗行有弗检者乎?不则,何其酷耶!或曰:「仲华笔下不问首从,尽杀《水浒传》中一百单八人,残虐以逞,方自为功,倘其得行威福,处人家国,一日斵丧元气,正不在汉廷酷吏之下。所谓嗜杀人者,幸不自杀其躯,终必自杀其后也。理或然欤!」

  《品花宝鉴》追纪乾隆全盛之时,描缋京师梨园人物,细腻熨贴,得未曾有,固评话小说之别开生面者。其托名田春航以写灵岩山人,自得名士风流;特用侯石公以影仓山居士,眞是无赖佻,皮里阳秋,知非苟作。《儿女英雄传》书随后出,横空插入一段,以蛇腰之相公,呼肚香之阔客,谑而近虐,煞风景矣。

  京师狎优之风冠绝天下,朝贵名公,不相避忌,互成惯俗。其优伶之善修容饰貌,眉听目语者,亦非外省所能学步。是故梨园座满,客之来者,不仅为聆音赏技已也。忆乙未春在都,陈剑门孝廉招雏伶瑶卿纠觞,叶梅编修促席指示余曰:「此花榜状元也,与吴肃堂殿撰为同年。」余乍闻之,不觉破颜。彼中人得列花榜高选者,必更声价十倍,而非色艺兼擅,颇知自爱之伶,必不可得。花榜体裁,随人意拟,大约如《品花宝鉴》所载者是。此后词人游戏之作,有所谓《金台残泪记》、《燕兰小谱》,辞旨芊绵,风怀淡荡,尤为盛称于世。然皆弄花掬月,流水行云,不失雅人深致;若《宝鉴》中之奚土、蓉官一流,风斯为下。夫访艳寻春,男女狂浪,选胜者辄侈美谈,犹人情耳,忽而为两雄相悦,私赠、余桃之事,阅《宝鉴》者于此,见其满纸丑态,龌龊无聊,都难为他彩笔才人,细写市儿俗事也。

  《花月痕》更晚出于《品花宝鉴》。《宝鉴》定雏伶花榜,费尽锦心,而孤芳绝俗,幽艳离羣之琴言,竟以书中第一人不入花榜。《花月痕》亦然,十行金,初拟潘碧桃为首选,及待翻订,终列刘秋痕于状头,可谓愼重其事矣。乃杜釆秋以远阻隔江,未叨榜列,而釆秋实秋痕之替人,荷生又釆秋之知己也。两小说撰者,旣幻出花榜一段因缘,偏故遗琴言、釆秋而不顾,行文宜曲,本当如是。且以见古今来见遗之士,未必尽非知己。子安文云:屈贾谊于长沙,窜梁鸿于海曲,理所必无,事容或有。然哉然哉!

  通体用四六偶句为一大部小说者,寻尽坊间,只有《燕山外史》一种耳。此书騈文体格本甚卑靡;而叙事周挚,前伏后补,中间连络颇见运思之工。以言其事,则可歌可泣;以观其笔,则亦熟亦流。子弟初学作文之日,得此读之,犹强于无所用心多多矣。近有为之笺注者,于原文亦略有删节。(又铅版《蟫史》全用骈体,甚博,乃道、咸时屠姓撰。)

  《儒林外史》一书,意在警世,颇得主文谲谏之义。其描写炎凉世态,纯从阅历上得来。警世小说,而能不涉腐气,断推此种。

  《野叟曝言》,乃康熙时一常州人夏姓着。萃数十年精力,成百数十回大书,借王文成公擒宸濠旧事,以为影子,其宗旨全在诛锄僧道,收罗技武,苦心组织,独出新裁,欲前无古人。又念俗情闻雅乐而卧,闻郑声而悦,中间撰出许多亵语亵事,识者讥之。要于小说体裁,未足深责也。其短处,尽在全书笔墨过于纠缠,叙至文素臣功成名立之日,已可收科,以后絮絮叨叨,连子及孙,讲之不了,未画蛇添足。

  国初吴人吕熊撰《女仙外史》,语多荒唐如《封神传》,本无足观。其特许唐赛儿,要为深贬燕王棣耳。永乐武功之盛,别有《三宝开港》小说,为之附会。其始篡位之日,杀戮之惨,有心人闻而同愤。惜《女仙外史》笔墨平庸,未能大快锄凶奸于旣死之心也。

  《靑楼梦》出近时苏州一俞姓者手笔,卽此小说中所叙之金挹香其人,而邹拜林卽其好友邹翰飞,尝着《三借庐赘谈》者也。此书专为自己写照,事实半从附会,只图说得热闹,以餍食看者,并无宗旨,并无寄托。因说靑楼轶事,遂以《靑楼梦》名编,并非敢与《红楼梦》作上下云龙,互相追逐。或见其命名如此,处处执《红楼梦》相绳,则疵累多矣。

  《谐铎》耽为集句之诗,《花月痕》妙在自作之诗,皆惊才绝艳,令人叹服。《品花宝鉴》之《金缕曲》词一阕,亦情挚语,不可多得。

  讲騈体文,还算《花月痕》作者优于《红楼梦》作者;若论小说本色,则《红楼梦》其圣矣。《花月痕》况又后半部不佳,其最不在行处,尤属坠《镜花缘》窠臼,演战鬬上情节。国初有李姓其人,着《镜花缘》一书,琴棋书艺,嘲诙谑浪,都能入妙。以百花神贴切百才女,一人一传,楚楚名家,来至收场,无聊极思,遂以兵事为题,幻出酒财气色四阵,敷衍成文,一何可厌。(撰《镜花缘》之李姓其人,或?卽金华李笠翁渔也。)

  卷二五百洞天挥麈

  闽乡戏出
  闽乡戏出,有百里奚不认妻,蔡伯喈不孝父母之目,观者代抱不平,几于目眦尽裂。愚谓撰戏之人与二公有何仇恨,而必横被恶名,千年犹臭?然又安知伊时之非为显贵豪恶气焰方张,言之不恤,杀之不能,借古人假面具,写此辈眞声容,以纾我之孤愤耶!要之,往哲声名,道斯存,天壤间自有不灭者在,岂眞二三优孟粉墨模糊,便能顚倒一世,虽被恶名,容何伤乎!吾请为之进一解曰:「蔺相如、司马相如,名相如实不相如。」

  金瓶梅
  余尝以《金甁梅》一书名满天下,疑虽淫媟荡志,有干例禁,其文笔之斐亹,神情之酣畅,当有并驾《秘辛》,超乘《外传》者。辗转向友人假得一部,开函读之,三日而毕。究于其中笔墨妙处,毫不见得。尙疑卤莽,再三展阅,仍属不见其妙。且文笔拖沓懈怠,空灵变幻不及《红楼》,刻画淋漓不及《宝鉴》,不知何以负此重名。岂各处销毁,传本日少,人情浮动,以耳为目,遂有享敝帚于枕中,珍漏脯为席上者耶?

  聊斋志目灯谜
  去冬阅上洋报刊,有《聊斋志目灯谜》若干条,顿触夙好,录存箧笥,时资谈笑。继念此类殊少专书,检其尤者凡十二则,附见于此,藉不没其巧思。至作者之为谁氏,原报未登,不及详矣。〇合肥爵相钧谕:《李伯言》〇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禄数》〇靑眼迷离不相识:《柳生》〇太阳高照:《向杲》〇十里消魂路:《长亭》〇老太太:《宦娘》〇长生母:《恒娘》〇瞒藏:《曹操冢》〇寻梦:《续黄粱》〇笔砚精良人生一乐(用卷帘格):《房文淑》(以上俱打志目一)〇相如完璧归赵:《保住》《连城》〇纔了蚕桑又插田:《促织》《念秧》(以上俱打志目二)

  粤讴*9
  去腊余尝以《粤讴》题后,征星洲社友卷,作者寥寥,且多不详其出处。今按《粤讴》传本,为道光举人南海招铭山(子庸)作。又按赖虚舟《雪庐诗话》云:「粤之《摸鱼歌》,盖盲词之类,其为调也长,一变而解心,其为声也短,皆广州土风也」。其时盛行《解心》,珠娘恒歌之以道意。冯子良先生以其词多俚鄙,问出新意点正,复变为讴。双鬟之稍慧者,随口授,卽可合拍上弦。于是同调诸子,互相则效,竞为新词,以张佳作。熏花浴月,卽景生情,杯酒未终,新歌又起。或并舫中流,互为嘲谑,此歌彼和,繁响回波。縠埠游船以百数,皆倚棹停桡,环而属耳,此亦旗亭画壁外,别翻一段公案也。好事者采其销魂荡魄,一唱三叹之章,集而刊之曰《粤讴》。招铭山大令奋其捷足,成百数十阕,冀与先生相上下。然讴中凡善转相关合者,悉本先生也。

  子良先生自着《粤讴》,刻本余无从得见,惟明居士本犹传于世。其《吊秋喜》一阕,尤情至文生,凄恻动人。酒阑灯罢,跂脚胡床,一再哦之,辄觉古之伤心,谁不如我。闻粤人言,秋喜以倾心居士,故不见俗客,负债累累,无可为计,意欲一死,以报所欢。独登船头,蹈大江东去。居士惊惋,不知所措。此阕卽作于其时者,是以沉痛独绝,非他人所能强托。后得渔舟救获,重庆生还,归身居士,而此作已遍传珠江,删无可删矣。可见《粤讴》在当日殊甚盛行。今则歌者无人,听者亦无人,殆如昆腔之降为梆簧,而霓裳雅咏于焉绝响也。

  小说三种
  《聊斋志异》,妙在人情、物理、世态上体会入微,各具面目,无一篇一笔重复。卽偶尔诙谐,亦是古雅入化。微不足者,笔近纤巧耳。王韬《后聊斋》,篇篇一律,自是无味。此外,《阅微五种》,体例较严,略于叙事,而议论之宏拓平实,自成一家,亦小说之魁矣。尝谓蒲松龄不着《聊斋》,自然泯没无传,纪昀不着《阅微》,而一生精力在《四库提要》者,固不磨也。

  红楼梦分咏
  亡室王孺人,曩有《红楼梦分咏》若干首,殁后,余为理之,共存四首,卽今刻入拙著《赘谈》者是也。乙未之冬,乡居无俚,因亡室之旧作,发吊古之闲情,忍俊不禁,未能俗,随意分咏,旬而得诗百绝句,庋置敝簏,聊以自娱,初非欲示人也。今岁冬,徇同学之请,爰删其无关旨趣者半,实二十五人人二绝,句,以授之校。同学辈遽刊布启,遍征题词,固不令余知也。及觉,而邮筒已络绎于道。念事旣成,未便尼沮,先后得题者若干人(巳寄到者为嘉应温慕柳太史仲和、张琴柯别驾骧、黎香荪嵯尹经、锺笙陔茂才、鸣谦、张药秋上舍汉祥、闽中邱中阏工部逢甲、喆弟叔崧茂?树甲、许允伯进士南英、康砚秋上舍彝、番禺潘兰史典簿飞声、东莞梁?仲布衣育才、南海谭炳轩、太守彪、霍凤乔布衣济川、上海朱理庵刺史兆基、程棣华布衣联芳、慈溪李芷汀布衣东沅、闽县林筠台太守祇曾、李汝衍少尉季琛、龙溪曾墨农秀才宗藻、日本永井甃石完久廿一人。其许而未到者,尙?左待也)。拟汇为大卷,弁于拙作之首。吁!余以一处士投荒远岛,尘竢堆里,称说诗书,此等经生面孔,市人见者,将吐弃我之不遑,乃以少日无聊游戏之笔墨,亦竟得海内同道之称,毋亦有如古所云「爱之至者,诱之以至于道」耶!倘余竟因是附骥而传,又确为始念之不料者矣。

  传奇小说
  天下最足移易人心者,其惟传奇小说乎。自有《西厢记》出,而世慕为偷情苟合之才子佳人者多;自有《水浒传》出,而世慕为杀人寻仇之英雄好汉者多;自有《三国演义》出,而世慕为拜盟歃血之兄弟,占星排阵之军师者多。邯郸学步,至死不顾,人哀其愚,彼适其愿。盖胸中有一先入者为主,犹如佛未出世,人亦何曾见过地狱影响?佛旣出世,世之死去复苏者,咸隐隐若或一遇牛头马面,刀山剑树来也。故欲转移风俗,法语巽语,毋宁广为传奇小说语。

  卷三挥尘拾遗

  再谈粤讴*10
  粤东招铭山大令,(子庸)又号名居士,南海县举人。工诗善画,风流跌荡。居官颇多善政,解组后,与张南山、冯子良辈结为吟侣,珠江花舫,文燕无虚日。时庆蕉园为总制,名相尹文端之子也,爱才好事,颇有家风。铭山本其门下士,极被容接,以故豪举雅游,提倡风气,尽足舒其志意。绮楼珠馆,李镜陈屛,苟非得招先生画幅,无为贵也。尤工写蟹,醉余泼墨,逸致横生。一画之値,纸高六尺,可换三千。所入悉供缠头之费,良用快然。殁后,《南海县志》为之作传,并称其著作中之《粤讴》一种,或者疑焉。余尝见其原书,乃琵琶曲谱,各调皆有新创,而参以粤东俗字方言,虽不邻于谐俗之为,然元词北曲,盛传后世,其间早有俗字,而大雅不讥,亦以其为《国风》、《离骚》只些诸调之滥觞耳。今乃于铭山《粤讴》而过绳之乎?况凄音紧韵,同于秦声而无其鄙,哀思逸趣,媲于昆曲而节其劳,雅志未忘,郑声不乱,识者方以元词北曲而后能开一代生面推之,此言允矣。铭山之友有为之序者,文云:「戊子之秋,八月旣望,蟋蟀在户,凉风振帏,明居士惠然诣我,悄然不乐曰:『此秋声也,增人忉怛,诸为吾子解之。』余曰:『唯唯』。居士曰:『子不揽夫珠江乎?素馨为田,紫檀作屋,香海十里,珠户千家。每当白日西逝,红灯夕张,衣声繂縩,杂以佩环,花气氤氲,荡为烟雾,秾纤异致,仪态万方,珠女珠儿,雅善赵瑟,酒酣耳热,遂变秦声,于子乐乎?』余曰:『豪则豪矣,非余所愿闻也。』居士曰:『龙户潮落,鼍更夜午,游舫渐疎,凉月已静,于是雏鬟雪藕,纤手分橙,荡涤滞怀,抒发姸唱,吴歈甫奏,明灯转华,楚竹乍吹,人声忽定,于子乐乎?』余曰:『丽则丽矣,非余所心许也。』居士曰:『三星在天,万籁如水,华妆巳解,芗泽微闻,抚冉冉之流年,惜厌厌之长夜,事往追昔,情来感今,乃复舒彼南音,写伊孤绪,引吭按节,欲往仍回,幽咽含怨,将断复续。时则海月欲堕,江云不流,辄唤奈何,谁能遣此?』余曰:『南讴感人,声则然矣,词可得而征乎?』居士乃出所录,曼声长哦,其音悲以柔,其词婉而挚,此繁钦所谓凄入肝脾,哀感顽艳者,不待河满一声,固巳靑衫尽湿矣。」(原署石道人序)复有题词者,句云:「当筵谁是心如铁,忍听低头唱一声。」(梅花老农作)「两行红袖烧银烛,倚醉尊前数越讴。」(前村渔隐作)「怪底此歌能解恨,有人偷付雪儿歌。」(瓣香居士作)「似唱江州肠断句,人人争学抱琵琶。」(瑶仙作)「新簧初炙莺喉滑,欲把瑶笙媚此声。」(鹿野作)观此而讴词之凄恻动人可知,当日之传遍旗亭,家画放翁,又更可知。全书四集,共为一册,凡九十九题,得词一百二十一首。其《吊秋喜》一首,脍炙人口,历久常新。而余赏其《分别泪》前后两首,尤觉淸曲可味,今特录之(分别泪前首):

  分别泪,莫洒向离人,离愁未讲已自难禁。边一个唔知到行路咁艰难须要谨愼。总系临行个一种说话,要先两日向枕畔嘱咐殷勤。若系临时提起,就会撩人恨。不若强为欢笑,等佢去得安心。自愿去后大大哭过一场,或者消吓怨恨。哭到个一点气难番,又向梦里寻。梦里见着个个多情,就要安慰佢一阵,细把行踪问。首先唔,好向佢讲到半句苦楚时文。(此题本有中间一首,余以其未甚警切,遂越之而录后首。)分别泪,转眼又番场。君呀,舍得你学我眼泪咁易回头,使乜我咁惨伤。今日别期未了,就把归期望想。想到一自自孤寒,叫我怎不断肠,意欲忍泪暂欢,同你细讲。亏我泪流不断,好似九曲湘江。点得眼泪送君,好似河水一样。水送得到个方时,我泪亦到得个方。君呀,你见水好似见奴心,莫异向。须念吓我地枕边流泪到天光,我双泪尽地落到君前。你便为我分吓苦况,就俾你共我分开流泪,都系见凄凉。唉,心想怆,别后心难放。总系你学我望郞咁心事望我,就不会掉转心肠。

  按赖虚舟《雪庐诗话》,谓《粤讴》转合关捩,由冯子良手自创定,而招铭山本之别树一帜焉。今传者仅铭山作耳。抑炜萲闻子良为粤中诗豪,晚岁编集,将少时绮语一切毁弃,其旨虽别有在,然未始非见对铭山有让出一头之意云。

  秋喜者,珠江花艇上歌妓也。得招郞《粤讴》一阕,遂令后之好事诗人,举与明末葬白云拗之名妓张乔同称。乔在当时,号丽人,通解词翰,有《莲香集》行世。秋喜则除招郞哭吊之外,他逸事无可见。说者谓秋喜传名,诚有幸也。初,秋喜眤于招郞,两心相印,愿卜双栖,而素昔服用奢,负珠市中値甚巨,鸨母必欲令其自偿各逋,始得遣行,朝谋脱籍,夕卽债主雁序于门,以是阻议者屡矣。秋喜愤甚,然不忍吿招郞知。一日,偶应客召过船,闻鹢首湍声,怃然曰:「此侬死所矣!」奋身一掷,随波而下,覩者高呼令救,迅巳无踪。铭山骤闻大悼,援笔成阕,为《吊秋喜》云:听见你话死,实在见思疑,何苦轻生得咁痴!你系为人客死,心唔怪得你。死因钱债,叫我怎不伤悲!你平日当我系知心,亦该同我讲句,做乜交情三两个月,都有句言词!往日个种恩情,丢了落水,纵有金银烧尽,带不到阴司。可惜飘泊在靑楼,辜负你一世,烟花场上,有日开眉。你名叫秋喜,只望等到秋来,还有喜意,做乜纔过冬至后,就被雪霜欺!今日无力春风,唔共你争得啖气,落花无主,敢就葬在春泥。此后情思有梦,你便频须寄,或者尽我呢点穷心,慰吓故知。泉路茫茫,你双脚又咁细,黄泉无客店,问你向乜谁栖?靑山白骨唔知凭谁祭,衰杨残月空听个只杜鹃啼。未必有个知心,来共你掷纸,淸明空恨个页纸钱飞。罢咯不,若当作你系义妻,来送你入寺,等你孤魂无主,仗吓佛力扶持。你便哀恳个位云,施吓佛偈,等你转过来生,誓不做客妻。若系寃债未偿,再罚你落花粉地,你便拣过一个多情,早早见机。我若共你未断情缘,重有相会日子。须紧记,念吓前恩义,讲到销魂两个字,共你死过都唔迟。」此词旣传于外,咸增叹惋,而秋喜幸终遇打渔船援起不死,送回艇上,后得侍招郞以隐焉。

  茶花女遗事
  大小仲马者,法国巴黎京城之擅名小说手也,而小仲马笔尤驾其父大仲马上。所著凡十余种,风行欧洲,不胫而走。有《茶花女遗事》一册,情书也。中纪名妓马克与律学生亚猛影事。则皆马克死后,亚猛追念前尘,不能自遣,口述于小仲马而请之记者,故其事尤详。马克生时,喜捻茶花,故称马克为茶花女也。末附茶花女临殁扶病日记数页。时与亚猛判别久矣,凄恻之情,不忍久读。而小仲马铺叙合离,溯回前后,传神绘影,如遇两人于纸上,能令人之意也消。中国近有译者,署名冷红生笔,以华文之典料,写欧人之性情,曲曲以赴,煞费匠心,好语穿珠,哀感顽艳,读者但见马克之花魂,亚猛之泪渍,小仲马之文心,冷红生之笔意,一时都活,为之欲叹观止。黄黻臣为余言,此书实出吾闽林琴南先生所手译,其题曰「冷红生」者,盖不欲人知其名,而托为别号以掩眞,犹夫前日撰《闽中新乐府》,暑名《畏庐子》之意也。余旣知译者之为先生,宜其有是灵妙之笔,自负夙所倾倒者不虚矣。

  先生闽县人,原名羣玉,早举贤书,时名藉甚,与陈庵阁学(宝琛)、谢枚如阁读(章鋋)、张燮钧京卿(亨嘉)郑苏龛观察(孝胥)诸公以词章古学相切砺,屡试春闱不第,尝呈礼部,改名纾。最后讲时务经济之学,尽购中国所有东西洋译本读之,提要钩元而会其通,为省中各后起英隽所矜式。吾闽讲西学者,有严又陵观察(复)、译着英儒赫胥黎氏《天演论》,称中国第一手。然严先生幼通西文,从西师,专西籍且数十年,无怪其登峯造极。若林先生固于西文未尝从事,惟玩索译本,默印心中,暇复昵近省中船政学堂学生及西儒之谙华语者,与之质西书疑义,而其所得力,以视泛涉西文辈,高出万万。观此,并可愧胶庠旧学者之故步自封者矣。间出绪余,杼胸臆,如《闽中新乐府》一书,养蒙者所宜奉为金科玉律。余已为之翻印,赠贻岛客,复采其专辟乡里陋俗之数题,载入《五百石洞天挥尘》。又闻先生宿昔持论,谓欲开中国之民智,道在多译有关政治思想之小说始,故尝与通译友人魏君、王君、取法皇拿破仑第一、德相俾士麦克全传属稿,草创未定,而《茶花女遗事》反于无意中得先成书,非先生志也。(按魏、王两君通法文,以上所言拿破仑、俾士麦克,茶花女之原书,则皆法文云。)然余曩曾得见《时务报》译《滑震笔记》、《长坐术》,皆冗沓无味;而《求是报》《菊花》小说有味矣,惜报中辍,小说未完。开卷惘惘,无以慰馋眼。年来忽获《茶花女遗事》,如饥得食,读之数反,泪莹然凝阑干。每于高楼独立,昂首四顾,觉情世界铸出情人,而天地无情,偏令好儿女以有情老,独令遗此情根,引起普天下各钟情种,不知情生文耶,文生情耶?如成连先生刺舟竟去时之善移我情矣。甚矣,言情小说之亦不易为也。(按唐时方言,呼女之美者为茶,故元遣山句:「学念新诗似小茶。」附志于此,以当诗料。)

  长生殿
  《长生殿傅奇》,渔洋山人弟子钱塘洪稗畦太学升撰,搬演明皇、太眞遗事,悉本白香山《长恨歌》,词旨忠厚,情致缠绵,而又谐于音律,故盛行一时。《纳书楹曲谱》曾为收入,极许其前半部之典雅宜人。余谓后半部虽多凭空虚造,然层折幽渺,凄心动魄,亦自可传。才子之笔,能令死者复生,固不歉于鸿都异术也。湘阴李文恭(星沅)抚苏时,召优人演《长生殿》,至《埋玉》一出,注视良久,怆然涕下,卽事赋诗二章云:「戈马怱怱起范阳,猛闻铃语唤郞当。凭肩有誓同牛女,掩面无端作帝王。自倚翠华甘谢错,可怜黄土忍埋香。金钿盒须臾改,莫再含情问上皇。」「罗袜凄凉堕劫灰,洗儿钱枉售疑猜。谁传宫禁司铸事,几见宾王草檄来?一死功能扶社稷,他生籍已注蓬莱。听歌暗洒靑莲泪,曾醉沉香旧酒桮。」极意为杨妃出脱,自是词章家公理。末二语引入自己身上,大有子野闻歌,辄唤奈何之感。文恭号石梧,少卽躭诗,与其妇郭笙愉夫人(玉)倡和甚欢,刻有《梧笙合集》,及开府吴中,名士风流,宜多韵事。

  红楼梦分咏絶句之二
  余着《红楼梦分咏绝句》一册,诸友题词,日积日多,先时付刊之作,自番禺潘兰史典簿(飞声)以下几二十人,其名复别载于《五百石洞天挥尘》中矣,此不重赘。惟己亥三月续有汇刊之作,谨补叙其爵里于此,悉以诗之先后至者次焉。嘉应王晓沧广文*11汀州王汉卿农部*12台湾谢颂臣茂才*13嘉应王玉田布衣*14天津谢静希布衣*15晋江许纶亭布衣*16台湾王咏裳明经*17闽淸黄茀丞孝廉*18台湾陈焕耀茂才*19侯官叶颂垣编修*20海阳邱芝田岁贡*21新会林芷俦茂才*22嘉应王翰大令*23海阳谢安臣孝廉*24上杭邱果园孝廉*25而龙溪曾墨农茂才*26于前日题词外,幷加长跋,最后得黟县黄穆甫山人*27篆书署签,南海叶少云二尹*28騈文弁序,全书体例,始告美备云。

  日人论水浒
  余尝见日本人北村三郞近着《世界百杰传》,收及全地球古今人物,其例与《无谱》为近,而其称吾中国小说家,独取施耐庵一人,谓为所撰《水浒传》有自由意境,此则金圣叹所未及知者矣。

  花月痕题诗
  初未得《卓峯诗钞》,仅见先生酬钱塘施可斋秀才*29七律四首于《闽杂记》卷端,而《花月痕》说部亦载有先生题词七律二首,镕铸唐、宋,气骨高迈,心焉好之。迨后友人以原刻诗钞见贻,卷帙虽缺有间,而昔之取备一脔,今已快读千首,未始非眼福之奢者。前见五章,并得如渔父之再入桃源,苏子之重游赤壁。其题《花月痕》作,尤情韵不匮,未能释之于怀,惟已易题「无题」二字。诗云:「倚栏同看白芙蕖,想煞风流放诞初。犀作灵心翻误汝,蝶寻残梦转愁予。徒劳越客千丝网,多感萧娘一纸书。秦树嵩云空夕照,索居谁问病相如?」「红板桥南白板门,沉沉风雨几黄昏?从隔世疑情事,安得长河注泪痕。满地落花来少女,极天芳草阻王孙。当初枉费明珠赠,惆怅他生更莫论。」《花月痕》一书,亦是词赋好手,晚近小说殆无其比,正少不得先生此诗为之弁简。

  小说与民智关系
  同年闽淸黄黻臣孝廉(乃裳),手所自译《大美国史略》(原书为美国蔚利高着)赠余,余旣服其留心异国之政体民志,有足为吾华他山之助者。然士夫一变,卽可至道,琴瑟不调,更张而理,有其质也。所难俟者,风气未通,苟有设施,未羣起沮滞,所谓非常之源,黎民惧焉。故谋开凡民智慧,比转移士夫观听,须加什佰力量。其要领一在多译浅白读本,以资各州县城乡小馆塾,一在多译政治小说,以引彼农工商贩新思想,如东瀛柴四郞氏(前任农商部侍郞)矢野文雄氏(前任出使中国大臣)近着《佳人奇遇》、《经国美谈》两小说之,皆于政治界上新思想极有关涉,而词意尤浅白易晓。吾华旅东文士,已有译出,余尙恨其已译者之祗此而足,未能大集同志,广译多类,以速吾国人求新之程度耳。夫小说有绝大隐力焉,卽以吾华旧俗论,余向谓自《西厢记》出,而世慕为偷情私合之才子佳人多;自《水浒传》出,而世慕为杀人寻仇之英雄好汉多;自《三国演义》出,而世慕为拜盟歃血之兄弟,斩木揭竿之军师多。是以对下等人说法,法语巽语,毋宁广为传奇小说语。巍巍武庙,奕奕文昌,稽其出典,多沿小说,而黎民信之,士夫忽之,祀典从之,朝庭信之,肇端甚微,终成铁案。若今年庚子五六月拳党之事,牵动国政,及于外交,其始举国骚然,神怪之说,支离莫究,尤《西游记》、《封神传》绝大隐力之发见矣。而其弊足以毒害吾国家,可不愼哉!吾闻东西洋诸国之视小说,与吾华异,吾华通人素轻此学,而外国非通人不敢着小说,故一种小说,卽有一种之宗旨,能与政体民志息息相通。次则开学智,祛弊俗,又次亦不失为记实历,洽旧闻,而毋为虚憍浮伪之习,附会不经之谈可必也。其声价亦视吾华相去千倍。英国有皮根氏者(旧任内阁),小说名家也,尝着某秩(今日本人有译之,题以汉文,卽名为燕代鸣翁者是也),贵一时,其原稿之値实由一大报馆以一万金镑向之购得(外国书坊有出版专利,不许他处翻印之法律也)。其它名家类此者,亦时而有。寻常新着小说,每国年以数千种计云。观此而外国民智之盛,已可想见,吾华纵未骤几乎此,然欲谋开吾民之智慧,诚不可不于此加之意也。

  茶花女遗事题词
  一日,诸友在座,共叹冷红生手译法国巴黎城之《茶花女遗事》,其情甚属哀艳可传。东莞黎俊民茂才(树勲)凄然成咏云(八首录三):「珠沉沧海玉成烟,传赞无双意惘然。钿盒镜台寻泪迹,巴黎城内落花天。」「粉痕狼藉相思史(马克氏有小说一册,为小仲马所购得),泪点斓斑诀绝书。日暮天寒人倚竹,秋风扶病女相如。」「高唐无复梦行云,姹紫嫣红送夕曛。惟有情苗芟不尽,茶花红上美人坟。」

  咏明季说书人柳敬亭二首
  秦淮呜咽又年年,逋客离愁柳色牵。谁信善鸣今有我,别开生面本无前。词人寄恨《桃花扇》,狎客争翻《燕子笺》尽付诙谐尊酒里,南朝遗老觉凄然。

  渔竿老去付东流,湖海豪情未肯休。观取高谭铃阁夜,岂宜重问秣陵秋。过江名士多如许,南郡新书不用求。输与年能解恨,皤皤霜雪奈盈头。

  聊斋志异题后
  非仙非佛非狂,亦隐亦谐亦庄。寄托美人香草,源流山鬼国殇。夫惟大雅以立,奄有诸家之长。想见先生当日,穷愁落寞何妨。

  粤讴之三
  国初番禺王蒲衣(隼),当时诗称岭南名家,卽选定陈、屈、梁三子集者,尝着有《瑟琶楔子》一种,余未之见。其后道光时,有南海人招名(子庸)能以新意运用土风入琵琶曲本,号称《粤讴》,数十年来,流风未沬,亦词场之佳话也。

  卷四新小说品

  凡例九则
  新出小说,花様甚多,骋秘抽姸,俱倾于美的方面,足为文界异彩,因仿昔贤品诗之例,而为此品。

  一时下虽多新版,然祇翻印旧本,并非出自新译新著者,不入此品。

  一凡非目撃浏览其全,未敢妄品。

  一凡虽目撃,无所可否,亦未敢妄品。

  一新出之佳本,或流布尙未及远,或鄙人囿未得见,当俟续品。

  一此品有褒无贬,凡以张皇同道为志。故抑扬轻重之词,在浮薄者每自喜为善讽,而鄙人輙下笔矜愼,槪不使此话头羼入此品。

  一著者才学旣自无穷,阅者见识亦俱日进,徐有新得,爰添新品。

  一凡所品列,随忆随书,但求评语惬心,不失撰述眞面。知此旨者,方可与读此品。

  一凡所位置,先后从心,无拘次第,见仁见智,乐水乐山,是在不设成心者之善读此品。

  《茶花女遗事》,如初写《黄庭》,恰到好处。

  英国诗人《吟边燕语》,如夏云奇峯,闲处作态。

  足本《迦茵小传》,如雁阵惊寒,声声断续。

  《忏情记》,如抽刀断水,不断复流。

  《漫郞摄实戈》。如摩登伽女,色相示人。

  《天方夜谭》,如吴刚修月,七宝合成。

  《佳人奇遇》,如淸商度曲,子夜闻歌。

  《银山女王》,如师挚《关睢》,洋洋盈耳。

  《世界末日记》,如长康画人,传神阿堵。

  《爱河潮》,如屈刀作镜,时露锋铓。

  《案中案》,如云傍马头,峯回路转。

  《美人烟草》,如盆中种莲,叶细如钱。

  《洪罕女郞传》,如调谱淸平,迟声取媚。

  《美洲童子万里寻亲记》,如咀嚼哀梨,爽脆可口。

  《二十年目覩之怪现状》,如牛渚燃犀,怪无遁影。

  《电术奇谈》,如白舍人诗,老妪能解。

  《孽海花》,如列子御风,凭虚浩浩。

  《撒克逊劫后英雄畧》,如快马斫阵,锐不可当。

  《无名之英雄》,如僧繇画龙,点睛飞去。

  《埃及金塔剖尸记》,如公孙剑器,天地低昻。

  《露潄格兰小传》,如间关莺语,幽咽泉流。

  《极乐世界》,如新人织缣,日盈一匹。

  《斐洲烟水愁城录》,如观王维画,吾无间然。

  《鬼山狼侠传》,如苏子长啸,风起水涌。

  《昙花梦》,如绿毛么凤,倒挂身轻。

  《侠懋记》,如杨少师书,纯用险笔。

  《李觉出身传》,如处女剑术,忽自有之。

  《莫爱双丽传》,如将军盘马,弯弓不发。

  《金十字》,如饥鹰侧翅,一击卽逝。

  《拊掌录》,如释尊拈花,迦叶微笑。

  《地心旅行》,如拳石盆鱼,案头淸供。

  《环游月球》,如织女金梭,非人间巧。

  《鲁滨孙飘流记》,如背水阵法,死而复生。

  《鲁滨孙飘流续记》,如短兵巷战,杀人如草。

  《美人发》,如白练澄江,余霞散绮。

  《黑奴吁天录》,如石钟山下,奇石搏人。

  《东欧女豪杰》,如《聂隐娘传》,字挟霜锋。

  《英孝子火山报仇录》,如巨厓旋石,不逹不止。

  《秘密使者》,如医师之良,兼收并蓄。

  《滑震笔记》侦探案,如屠牛坦刃,解十二牛。

  《福尔摩斯再生后探案》一至十三,如竹肉竞爽,渐近自然。

  《尸椟记》,如穴洞失炬,时曜水光。

  《花富庐奇案》,如宜僚弄丸,神闲志定。

  《新剑侠》,如起鹘落,不可方倪。

  《红茶花》,如蚁穿九曲,因难见巧。

  《花因》,如十丈游丝,随风袅漾。

  《金风铁录》,如看剑引杯,雄心忽逗。

  《旅行述异》,如古伤心人,别有怀抱。

  《海底旅行》,如倒啖甘蔗,渐入佳境。

  《官场现形记》,如道子丹靑,地狱变相。

  《影之花》,如翠羽啁啾,师雄梦醒。

  《苏格兰独立记》,如枫叶霜红,停车爱玩。

  《窃贼俱乐部》,如调冰雪藕,眀净玲珑。

  《妬之花》,如儿女喁喁,恩怨尔汝。

  《宜春苑》,如流觞曲水,畅叙幽情。

  《侠女碎琴缘》,如湓浦江头,枫荻瑟瑟。

  《海上繁华录》,如秦镜照胆,洞一方人。

  《彼得警长》,如枯木寒岩,庵主入定。

  《新舞台》,如李代郭军,旌旗变色。

  《新舞台》中卷,如勾践报吴,焦思尝胆。

  《江房记》,如老树着花,坐气远出。

  《蛮荒志异》,如一朵晴云,随心舒卷。

  《蛮荒志异》,下半部,如竹外一枝,横斜更好。

  《黄绣球》,如佳人熨贴,灭尽针痕。

  《痛史》,如宋儒为诗,号击壤派。

  《女娲石》,如读《镜花缘》,每辟异境。

  《剧盗遗嘱》,如鼓铸洪炉,克肖物状。

  《新法螺》,如稷下说士,炙輠不穷。

  《新法螺续谭》,如大将登坛,指挥如意。

  《双孝子噀血酬恩记》,如李广射虎,没石飮羽。

  《妖怪百谈》,如江枫渔火,夜半钟声。

  《新罗马传奇》如铁板铜琶,大汉高唱。

  《反聊斋》如满园春色,红杏出墙。

  《暖香楼传奇》,如花瓶茗琖,位置妥帖。

  《情侠传》,如正平挝鼓,作金石鸣。

  《哑旅行》,如髯参短簿,能喜能怒。

  《生死自由》,如苏论汉高,木强而止。

  《李鸿章》,如东方曼倩,雅善滑稽。

  《思绮室花史》如维摩说法,天花着身。

  《新中国未来记》,如七札强弩,开满十分。

  《梦游二十一世纪》,如屠门大嚼,亦足快意。

  《九命奇冤》,如董其昌书,圆熟姿媚。

  《母夜叉》,如孤舟簔笠,独钓寒江。

  《长生术》,如印度眩人,一味善幻。

  《百合花》,如卓氏文君,远山眉妩。

  《俄皇宫中之人鬼》,如淸笳画角,独奏城头。

  《双公使》,如断桥流水,掩映夕阳。

  《双碑记》,如人影在地,木叶微脱。

  批茶女士《五月花》,如双柑斗酒,独听黄鹂。

  《离魂病》,如寒蛩砌畔,喞喞通宵。

  《日本剑》,如半亩方塘,一间茅屋。

  《空中飞艇》,如挟弹少年,意气自许。

  《逃缘》,如滕王写生,栩栩然蝶。

  《美人手》,如柳岸晓风,其叶湑湑。

  《美人黄鹤》,如曹霸画马,骨肉停匀。

  《毒蛇圈》,如子猷看竹,不问主人。

  《指环党》,如山殽野簌,共话渔樵。

  《回天绮谈》,如卢仝七椀,两腋生风。

  《十五小豪杰》,如火树吐花,星桥灿彩。

  《经国美谈》,如淸风故人,翩然入座。

  右小说品百则

  卷五客云庐小说话

  唐以后,文人始有诗话,宋、元而还,词话、四六话代有踵兴,岂唐以前文人,知文不知话耶?陆机《文赋》,刘勰《雕龙》,尤话之至精者。其时释敎语录犹未盛行,文人启口,率重才语,不比唐以后人见禅宗语录,风靡一世,知话之易入人,因竞智角立,别开话之一门。夫旣以文言行文,则话之名宜不归彼而归于此。近代吾乡梁茝林先生,复创为楹联话、制艺话等书,由是各种文体几于尽皆有话。向者吾师曾廉亭先生,独叹古文一道,历来无话,发愤编纂,属稿未定,便归道山,绝业无成,殊深吊悼。不佞樗栎之材,于吾师无能为役,惟恶旧喜新,愿弥古作之阙,而开今体之幕,窃有同心。志之所存,尝在小说。况迩日芷应香江新小说丛社之邀,担任撰述之文,居易行素,当无多让。因以余墨日草《小说话》数则,邮付印刷人补白。或庄或谐,随得随书,集荟中西,论征今古,虽未必能惬人人之眼帘,而发表己意,于言论所有权固无?焉耳。时太岁丁未小除夕,买醉归来,剪灯漫书于新嘉坡岛上之客云庐。

  穷愁著书*30
  虞卿穷愁著书,此语千古被人嚼烂。究之虞卿所著何书,并无人见,虽极博览者亦莫能知。《战国策》有载虞卿议论,洋洋长篇,然策是伪书,半由附会所成,并非当时实录。是故虞卿号曰著书,原来不着一字,有着之名,无着之实。岂以书本不佳而不传欤,抑触犯时忌不敢示人欤,抑后王恶其害已而去其籍,学子与之争名,尝取投圊欤?今姑勿论。惟想当然,虞卿此着必定佳本。何以知之?以其穷愁始着知之。韩昌黎《送孟东野序》,历引天地万物,以及古来善鸣诸家,皆以不平后着,为之左证。「不平」卽「穷愁」之代名耳。小说亦然,必有穷愁不平之心,因不得已而后着,其着乃堪传世而行远。《琵琶记》以讥时人着,《西厢记》以怀彼美着,《水浒传》以慕自由着,《三国志》以振汉声着,《金瓶梅》以刺伧父着,《红楼梦》以思胜国着。不但中土有然,卽外国亦然。美洲名士有华盛顿欧文者,伤心人也,其遗着甚多,吾未遍观而尽识也。惟幸得读其《拊掌录》、《旅行述异》二书,抑亦不平之善鸣者也。观其体会物情,妙蕴名理,杜老诗云「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者,近是。虽穷于愁,而不穷于笔,且能自辟境界,筑厚垒以障愁,谁云欧文氏无如愁何?吾只觉愁无如欧文氏何耳。

  太史迁发愤著书,恐人不谅,故自序篇中,请了许多陪客。以明己意。或有疑请错陪客者,动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二语为诟病。前明方孝孺亦有此说,以不韦得罪徙蜀,岁余卽飮酖死,何有宾客,何暇著书,何得悬书于咸阳市。气矜之隆,使人不敢增损一字。菽园按:迁序不错,方说自错。序盖明言「不韦迁蜀,世传《吕览》,并不言不韦迁蜀,乃着《吕览》也。读古人书,尤宜逐字体会,苟涉大意,便失其旨。迁非不知《吕览》成于咸阳当国之日。观迁别为《不韦列传》,何尝不记得明明白白?今乃云然,意谓《吕览》信是妙文,然经一番挫折之后,令人凭吊穷荒,益宝遗墨耳。此「世传」二字着眼处也。卽迁所为《史记》,本承父司马谈太史故业,向有底稿,非下蚕室始作。考迁《报任少卿书》,亦以属稿方中,忽被诏狱,故忍死须臾,冀完旧着。而后人称迁《史》,动以腐迁名之,与邱明《春秋传》称盲左,并峙千古,岂不以其惨遭腐刑,动世哀感,愈足光大其绝业乎?此节非论小说,因与上节穷愁不平诸义相莫逆,附书于此,为发愤著书及世传发愤著书者道也。凡有发愤而着小说者,盍兴乎来,作如是观。

  小说始于史迁
  史迁写留侯事,颇多怪迹:仓海、黄石、赤松、四皓,后之论者,均断定都无此人。不过迁性好奇,特点缀神异,以为行文之别派。按此实为后世小说滥觞。唐人《虬髯》、《红拂》盖本此义,以为无中生有者。又程婴、杵臼存赵氏孤儿事,《史记》以前古书今有存者,皆无传焉。或意当时汉臣世家中,必有阴谋隠事,类此所记者,迁不便明言,因托晋卿以影射之,特留一重公案,动异时感吊耳。菽园按:此段更奇,果如或之意拟,千古小说祖庭,应归司马,以中国历来文网之密,道难容,彼伤心人凡有所著,大抵依托古名,发挥今事为多也。不知者目眩空华,误执幻有,元人《琵琶记》实讽王四,而蔡中郞遂横被不顾父母之养之名矣,噫!

  琵琶记*31
  桓、灵以后之人才,蔡邕、郑玄堪称双绝。彼其二人相同之点甚多,姑舍精神而谈形式,亦一最佳比较之小说料也。郑仪观俊伟,蔡亦儒雅风流。郑擅海量,飮三百杯不醉;蔡尤沉湎,至横街倒卧,人称酒龙。郑家婢子咸解《毛诗》,对答灵妙;蔡复有女文姬,辨琴审音,能别为塞外新声流传中国。郑令闻所播,早慑黄巾,羣向郑公卿罗拜而去;蔡以时望为董卓所重,偶有僭制之事,得其一言立撤。乃没世而后,虽同流播,遗墨所留亦均不朽,而郑则身名俱泰,久更论定,从祀尼山,享圣庑特豚之奉,极儒学之至荣;蔡旣无福修史,生伏欧刀,身后之名,徒供玩谑,为传奇家借作资料,甚且代人受过焉,何天渊之相去耶!说者每归咎于高则诚借演《琵琶记》一书,致蔡横被诬蔑,极口代蔡辨诬呼寃。辨之诚是已,然高祗是元人,其先有陆游者,在南宋时曾为诗云:「身后是非谁管得?沿邨听唱蔡中郞。」可知中郞之名,前此已被盲翁嚼烂,不自《琵琶》作俑,亦犹宋江三十六人,其姓名绰号,已先于宋人《癸辛杂识》中胪列靡遗,元人施耐庵后起,幸假借之以成《水浒传》也。或问:「宋时流传蔡邕,是好是歹」?若据放翁原作「身后是非谁管得」之句,言下有焉,必是传蔡短处为多。平心论之,蔡之行事自有可议,惟不如俗说弃妻重婚,不顾父母诸节之甚耳。玩王船山《读通鉴论》之论蔡邕者观之,靡恕词焉。菽园以其非论小说范围所应有,故不述。

  或问:「《琵琶记》刺王四,最显处何在?」则以《琵琶》两文中实嵌有四「王」字也。又问:「刺王四何必借名蔡邕?」则以王四少贱,尝为卖菜佣之故。蔡邕谐声作菜佣,原不自高则诚始开轻薄。《唐代丛书》一小说曾载一俗吏供应上官,求工陈设,无微不至,妄谓前人旣有于茶灶祀陆羽为茶神,酒室祀杜康为酒神,因别牵连蔡邕供位于行厨之次,祀之为菜神。上官见之,鄙其不学,传作笑柄。可知菜谐段,唐时俗语已然耳。小说家例喜假托,无中生有,尙且不妨自我作古,况此天然替身,从古叫惯,高则诚安得不急攫之以为铁板注脚乎?潜虽伏矣,亦孔之昭,其志盖以微而显云。

  小说存三代之
  拿翁云:「有一家报馆反对,胜过三千枝快枪」。此眞阅历有得,办过大事者之言也。近日报馆记者每喜述之。以为自豪。亦惟反对得勍子,方配此言;否则掉转枪头,不能伤人,祗见害己,视李斯所讥为賷寇资盗者,尤有甚矣。吾华报纸出世虽早,发逹却迟,近世以前,乌覩有批评时事,主持淸议之日札,所赖以月旦人伦者,惟在二三私家著述,然尙不有明哲保身,投鼠忌器诸长虑。独小说众卑视之,不足以得大名,不足以称盛业,凡小说家每发于不容己而后作,故称心以谈,犹存三代之。报纸未通行时,先不可无此种矣。试为比例,《琵琶记》一书,方称王四之反对快枪,他若魏泰梅圣俞撰《碧云騢》以讥欧阳修,不但无损欧实,且反增益欧名,魏泰之伪,终不可揜,快枪伤自己者也,呵呵。

  金圣叹与西厢水浒*32
  伪小说亦有甚深微妙者,唐李德裕门客伪牛僧孺撰《周秦行记》,明杨愼伪汉人残本《杂事秘辛》,宜其传诵至今。奇文共赏也。《杂事秘辛》尤文情秾郁,色泽醇茂,良由杨升庵多读古书,熟精《选》理,选词雅丽,精心结譔而成。近代金人瑞师其故智,变通用之,每有点窜《西厢》、《水浒》,必托之别见古本,旣投时人崇古之心,且欲一世被其瞒过,文人狡狯,亦善游戏三味者也。

  圣叹改《西厢》,算是改文,并非改曲。若以曲律绳之,则圣叹错改之处甚多,另有世传校本以发其覆,非此范围,故不赘录。圣叹旣自改而复自批之,其批也,亦是侧归批文一边,圣叹之意若云:「经我手眼批过,便是圣叹之《西厢》,而非王实父之《西厢》;阅者善喩此义,便是阅者之《西厢》,非复圣叹之《西厢》。」斯言眞正老实,并非欺人,以阅者但阅其文章之窍妙耳。苟识其妙,原是借书于手,何妨得意忘言。言之且忘,又何理会到谁之窠臼哉!

  水浒传得自由意境
  《水浒传》得自由意境,《西厢记》脱果报范围,此书在中国集部,可谓别开生面,不徒占小说界优胜地位也。西欧学说,尝称小说家文字实倾于美的方面,有同符焉。龚定庵诗云:「诸师自有眞,未肯附儒术。」可以移赠此两书之秉笔者。

  右邱炜萲《客云庐小说话》五卷,第一卷自《菽园赘谈》(1897)辑出,第二卷自《五百洞天挥尘》(1899)辑出,第三卷自《挥尘拾遗》(1901)辑出,第四卷《新小说品》原载《新小说丛》第一期(1907),第五卷《客云庐小说话》载《新小说丛》第二、三期。

  *1东门女士作
  *2黛玉
  *3寳钗
  *4晴雯
  *5莺儿
  *6七则
  *7十则
  *8二十二则
  *9二则
  *10二则
  *11恩翔七絶三首,
  *12宗海七絶三首,
  *13道隆七绝四首,
  *14以字行,七绝两首,
  *15兆七古一首,附《红楼梦歌》七古一首,
  *16筠五律一首,
  *17汉秋七絶两首,
  *18乃裳七绝一首,
  *19日光七绝一首,
  *20芾棠五絶二首,
  *21潄芳七绝两首,
  *22鸿荪七绝四首,
  *23肇嵩七绝四首,
  *24锡勲七绝四首,
  *25馥集句七绝六首。
  *26宗藻
  *27士陵
  *28芬
  *29鸿保
  *30二则
  *31二则
  *32二则

  ○铁瓮烬余

  铁
  吾国戏剧,除一二新闻时事外,余均以小说为蓝本。举其大略言之,演为戏剧者,如《三国演义》、《水浒》、《包公案》、《彭公案》、《今古奇观》、《岳传》、《济顚传》、《笑中缘》、《双珠凤》、《征东》、《征西》、《绿牡丹》、《西游记》、《白蛇传》等,不下数十种。一经排演,万目共覩,千载可为一时,异乡可为一室,使人如躬逢其时,亲履其地,无智无愚,无老无幼,眼帘所乐,目的所注,皆趋于一焉。区区舞台,眞为世界之雏形耳。故小说为戏剧之本,而戏剧足增小说之光。泰西小说家仲马、嚣俄皆以善着悲剧称,小说与戏剧相表里,于此益信。近有以新小说编为戏剧者,为《黑奴吁天》、《血手印》等,内容且未必完全,演唱亦未能中节,一朝开幕,争以先睹为快,其价値可想。方今编译各小说,月异日新,于风俗社会有关系者,如《万里寻亲记》、《大小报仇录》、《苏格兰独立记》、《无名之英雄》、《新舞台》、《十字军英雄记》、《卖国奴》,佳本甚多,请娴于音律者编演之,当于舞台上放一异彩也。

  别士曰:「看画最乐,看小说次之。」吾谓画者有色而无声者也,弹唱者有声而无色者也;小说则有声有色而实无声无色,无声无色而实有声有色者也;惟戏剧斯有声有色矣。

  戏剧之效力,影响于社会较小说尤大。吾国敎育未普及,彼蚩蚩者,目不识之无,安能各手一卷;若戏剧则有色有声,无不乐观之,且善演者淋漓尽致,可泣可歌,最足动人感情。昔有皮匠杀秦桧故事,此其明证。故戏剧者,一有声有色之小说也。

  改良之名词嚣国中矣,无论一事一物,罔不冠以「改良」二字。有所谓改良戏剧者,有所谓改良滩簧者,而独于弹唱小说者则无闻焉。其下焉者,则迷信、淫秽、伤风败俗,莫此为甚,无足论矣。然个中不乏聪俊之流,诙谐讽谕,具有辩才,若经改良,则于世道人心不无小补。

  就金钱主义论,若改良戏剧、改良滩簧者,孰不利巿三倍?一般弹唱小说之会场,列坐者竟寥若晨星矣。如三家村学究,日抱高头讲章,一肚皮状元鼎甲思想,丁此时代,试问能偿其所愿否乎?诚不得不学几句新名词以为噉饭地步耳。自小说风行,新出者无虑百余种,国民、历史、社会、侦探,或纪欧、美事实,或言中外风俗,何患无弹讲之资料耶?有识者当及时兴起也。

  印刷物与演说二者于社会影响最大,小说亦印刷物之一也。吾谓弹唱小说者,亦演说一道耳。谆谆之诲,不若循循之诱,人情然也。苟于国民小说中多择佳本,散布城巿乡间,广为演讲,醒睡狮,唤国魂,厥功伟矣。在弹唱者号为改良,人必趋之,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读小说则费脑力,观演剧则费金钱,游山玩水又费时日。人当烦闷之时或休息之余,欲求一快心乐意事相与排遣,则莫如听弹唱小说也。人讲之,我听之,不费脑力;片席地,一杯茗,取赀无多。而人情世故,山川风景,娓娓然如在目前,是眞极好一排遣之地。

  南海吴趼人先生恒曰:「作小说者,下笔时常存道德思想,则不至入淫秽一流。」斯言也,小说家当奉为准绳。世风日漓,言情最合时尙,每见巿上号为「新小说」,或传一歌妓,或扬人帷薄,人竞购之,自好者且资为谈助,下焉者将目为敎科书矣。微论不足以改良社会,适足以败坏道德耳。呜呼!吾为此惧!

  译本小说每述兄弟姊妹结婚之事,其足以败壤道德、紊乱伦常也尤甚。愚以为译者宜参以己见,当笔则笔,当削则削耳。

  小说之风行与否,可以觇国民之程度。东海先生言,如《新舞台》类,于日本风行最盛。其俗尙武,殆武士道之遗传性,无惑乎蕞尔三岛,雄飞于二十世纪之大舞台矣。

  吾国旧小说中,人所最爱读者,莫如《红楼梦》。或喜其讽喩,或喜其恋情,文者见之谓之文,淫者见之谓之淫,在读者各具眼光耳。然吾国之世界,固俨然一红楼之梦也,奈何梦于红楼而终不觉也,悲夫!

  《辽天一劫记》,吾国之绝大哀史也。昭文徐念先生于昔年发起调查参考,经营数年,赉志而殁,未着一字。尝闻古人著作,每不轻于下笔,萃毕生之精华,始成一巨制,以视当世之率尔操觚者为何如耶!是书之未成,职是故耳。惜天不假年,《广陵》绝响,否则小说中多一巨制,亦稗乘中多一野史矣。

  《小说林》第十二期(1908)

  ○觚庵漫笔

  觚庵
  觚庵曰:人无不喜读小说者,然善读者实鲜。余最佩圣叹先生所论读法中,有急读、缓读之二法。急读者,卽自始至终,穷日夜之力,而一气读毕之,如行军然,必合其前锋、后应、左右翼、中坚及侦探队、工程队、辎重队、卫生队,若何支配,若何调遣,若何变化,一一综核之,所以必待战事吿终,始击节叹赏曰:「此良将也。」行文亦然,必合其前引、后结、中段、开合起伏及人物、事实、境地、时间,若何铺叙,若何省略,若何配置,一一罗列之,所以必待全卷吿终,始击节叹赏曰:「此良书也。」使支支节节读之,鲜有能领悟及此者矣。是小说之所以宜急读也。缓读者,就其一章、一节、一句、一字,低徊吟讽,细心领味,使作者当日之精神脉络贯注经营,无不若烛照数计,心领神会,卽此一章、一节,一句、一字,亦且击节叹赏曰:「此妙笔也。」使卤莽灭裂读之,鲜有能体会入微者矣。是小说之所以宜缓读也。作小说难,读小说亦不易。率尔操觚者,固不足入著作林;而还珠买椟,亦为作者所深痛也。

  人无不喜读《红楼梦》,然自《苦绛珠魂归离恨天》以下,无有忍读之者。人无不喜读《三国志》,然自《陨大星汉丞相归天》以下,无有愿读之者。解者曰:「人情喜合恶离,喜顺恶逆,所以悲惨之历史,每难卒读是已。何以寻常小说,每至篇末,读其结合处,亦昏昏欲睡也?」故余谓读《红楼梦》、《三国志》而遗其后半者,不可谓喜读小说。

  《水浒传》、《儒林外史》,我国尽人皆知之良小说也。其佳处卽写社会中殆无一完全人物,非阅历世情,冷眼旁观,不易得此眞相。视寻常小说写其主人公必若天人者,实有圣凡之别,不仅上下床也。

  侦探小说,东洋人所谓舶来品也,已出版者,不下数十种,而羣推《福尔摩斯探案》为最佳。余谓其佳处全在「华生笔记」四字。一案之破,动经时日,虽著名侦探家,必有疑所不当疑,为所不当为,令人阅之索然寡欢者。作者乃从华生一边写来,祗须福终日外出,已足了之,是谓善于趋避。且探案全恃理想规划,如何发纵,如何指示,一一明写于前,则虽犯人弋获,亦觉索然意尽。福案每于获犯后,详述其理想规画,则前此无益之理想,无益之规画,均可不叙,遂觉福尔摩斯若先知,若神圣矣。是谓善于铺叙。因华生本局外人,一切福之秘密,可不早宣示,绝非勉强,而华生旣茫然不知,忽然罪人斯得,惊奇自出意外。截树寻根,前事必需说明,是皆由其布局之巧,有以致之,遂令读者亦为惊奇不置。余故曰:「其佳处全在『华生笔记』四字」也。

  或谓余:「如子言,则仍其布局,而易其事实,必可多得佳文。」余答曰:「必仍作《福尔摩斯探案》然后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否则,是咬人干屎橛,不是好狗矣。」或又问:「《福尔摩斯案》,不妨伪作乎?」余笑曰:「福尔摩斯并无其人,何一非伪作者?旣有十案、八案,何不可有数十案、数百案?虽然,珠玉在前,若不自量其力而为之,则画虎不成耳,不且令读者笑煞。」

  军事小说,以林琴南先生所译《战血余腥记》为最早,亦最负盛名。因其写战争事实,殆非亲临战场者,难得写到如此淋漓尽致也。余甚惜其出现于今世。吾国军人素以吃粮(俗名隶军籍者为吃粮)为义务,卽赴疆场,不过盲从旅进,有大半畏缩不前者。前书所述,何与吾人程度不差累黍哉。前岁日俄战争,旅顺之袭,广濑中佐之死事,激烈壮往,令闻者为之起舞,庶足以激励众心,乐殉国难。若利俾瑟之战,滑铁卢之战,颓丧摧败,适足启战者畏死之念耳,余故恐其有影响于吾国军人也。

  余尝选历史事实拟着一军事小说,远者为《美国独立记》,近者为《日俄战纪》,而以日俄之战,尤有裨益:一、战具精;二、战法备,且易调查;三、两强相犄扼,非有程度之悬绝;四、我政府处于中立之地位,而人民实受切肤之祸。从此编辑,必有裨益于社会,但心有余而才不足,又无余晷以限之,奈何!

  军事小说与言情小说适成一反比例:一使人气旺,一使人气短;一使人具丈夫态度,一使人深儿女心肠;一使人易怒,一使人易戚;一合于北方性质,北人固刚毅,一合于南人形状,南人本柔弱。此为二种书分优劣处。然今日读小说者,喜军事小说远不如喜言情小说,社会趋向,于此可见。

  我国小说虽列专家,然其门类太形狭隘,卽如滑稽一种,除《太平广记》、《笑林广记》、《一夕话》等杂载琐事笑话外,殊少洋洋成巨册者,且其道仅以讽刺语妙,博人解颐而止,其影响所及,亦祗造就鹦鹉名士一流人耳。近今所刊有《哑旅行》、《大除夕》、《滑稽旅行》、《女学生旅行记》、《新法螺》五种。然《新法螺》属于理想的科学,《大除夕》描写欧洲政界腐败,各有趋意,惟《哑旅行》一书,实可为滑稽小说中之泰斗,隐先生之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处处令人喷饭,处处可补游历日记之不足,不必言其所以然,而自能镂人心版,此眞得小说之三味之神髓者。近日又有《滑稽外史》之刊,共六册,为译本中成帙最巨者,穷形尽相,恶人、善人、伪人、贫人、富人一一为之铸鼎象物,使魑魅罔两,不复有遁形。欧西此等小说,风行一世,有裨于社会处不少,如《孤星泪、《旅行述异》皆同一宗旨者,但不可指为滑稽小说耳。

  余谓小说可分两大派:一为记述派,综其事实而记之,开合起伏,映带点缀,使人目不暇给,凡历史、军事、侦探、科学等小说皆归此派。我国以《三国志》为独绝,而《秘密使者》、《无名之英雄》诸书,亦会得此旨者。一为描写派,本其性情,而记其居处行止谈笑态度,使人生可敬、可爱、可怜、可憎、可恶诸感情,凡言情、社会、家庭、敎育等小说皆入此派。我国以《红楼梦》、《儒林外史》为最,而《小公子》之写儿童心理,亦一特别者也。

  文章有用于此则是,用于彼则非者。侦探小说本以布局曲折见长,观于今世之欢迎《福尔摩斯侦探案》,可见一斑。林琴南先生所译各本,类皆有特色擅长处,独于《神枢鬼藏录》一书,不独《因马丁休脱侦探案》迻译在前,因而减色,卽统阅全文,亦殊未足鼓舞读者兴趣,祗觉黯淡无华耳。余谓先生之文词,与此种小说为最不相宜者。

  吾闻西洋各国文化之盛,每年小说之出版多者以千计,少者以数百计。吾国近年之学风,以余所见,殊觉有异。敎科书—政法、实业、科学专门各书,新译者岁有增加,而购书者之总数日益见绌,一异也。常购者不论何种购而庋之,究之未曾一寓目,遑论其内容美恶,二异也。小说书岁亦出百余种,而译者居十之九,著者居十之一,抑似国中社会无有供其资料者,三异也。译者彼此重复,甚有此处出版已累月,而彼处又发行者,名称各异,黑白混淆,是眞书之必须重译,而后来者果居上乘乎?实则操笔政者卖稿以金钱为主义,买稿以得赀为尽义务,握财权者,类皆大腹贾人,更不问其中源委,曾无一有心者顾及销行之有窒碍否,四异也。彼此以巿道相衡,而乃揭其假面具,日号于众曰:「改良小说,改良社会。」呜呼!余欲无言!

  观于今日小说界,普通之流行,吾敢谓操觚家实鲜足取者,是何故?因艰于结构经营,运思布局。则以译书为便,大着数十万言,巨且逾百万,动经岁月。而成书后又恐无资本家仿鸡林贾人之豪举,则以三四万言、二三万言为便,不假思索,下笔成文,十日呈功,半月成册,货之书肆,囊金而归。从此醉眠巿上,歌舞花丛,不须解金貂,不患乏缠头矣。谁谓措大生计窘迫者?此所以岁出有百数也,是亦一大可异者也。

  余向持一论,谓男子而鳏,不妨再娶,女子而寡,何妨重嫁,胡以妇人守节若为天经地义,不能越此范围者然?及阅西国小说,则结婚自由,妇人再嫁,绝无社会习惯之裁判,为之一快。且亦不乏为夫守节,立志不二者,更为之一快。

  余向又持一论,谓父母之于子女,本无二致,胡以生女不生男谓之绝嗣?及阅西国小说,则绝无此等风俗,若与余意不谋而合,为之一快。

  西国社会中,窃怪律师、医生,胡所握之权,几为吾人所不可思议?所以为善者少,作恶者多,卽小说中亦鲜不涉于此等人者。余每阅小说,至医生、律师,輙为之懔懔,其出于余之意外者,亦卒尟焉,殆亦立法之弊也。

  侦探小说,余甚佩《夺嫡奇寃》一书,卽一名《枯寡妇奇案》者,不仅案之反复曲折处见长,卽搭司官之裁判时,其审度宽严,折衷至当,实足令人五体投地,且有裨于临机断事处不浅。今摘录其原文如下,第十二回云:

  搭司官意谓彼尔卑尔德今巳身犯大罪,此案卽归我办理,我按我之执事,用我之权力,假公济私,可乘间报复(前搭眷一女子库理野亚,此时已辞搭,而与尔卑尔德订婚,故云然),诚一绝好机会。(中略)复憬然自悟,谓我苟存此怨憎之私意于其间,而加人以罪,实为不可,微特无以对天下人,卽自己亦无以对自己。复自筹度,我于此案,无宁不办,而诿诸同僚,乃为得计。且我于往时固尝欲枪毙彼尔卑尔德者,今乃乘其危而加之罪,于我心亦滋惭愧。(中略)忽复念及前时,伊尝与库理野亚相约,后此当为彼一好友,今若不能援救尔卑德尔之性命,未有负前约;如能竭己之力以救尔卑尔德,而还诸库理野亚,磊磊落落,乃不愧丈夫之所为,何必遽将此事诿诸他人?然其心计,虽若已定,而未能定也。诚以违背法国之法律而徇私,以救有罪之人,实非司官所应为者。于是踌躇莫决,反复不定者久之。忽拍案启目而自勉曰:『似此昏迷妄想,我胆量何其怯也!我今旣任司官之职,卽当依官行事。我目中无所谓仇,无所谓友,无所谓恩,无所谓怨,惟以公平之心,办理罪人,亦复何顾忌?彼尔卑德尔而有罪,卽当加之以罚;或无罪,卽当释之使归。我虽为搭卜銮,然我此身非我有,实不啻按法律而行之一机器而巳。至是而若有私心存夫其间,或为惮,或为怒,斯无异于自轻其职务者。我惟知有法律而已,不知其它;我惟知有罪人而已,遑问其为尔卑尔德?』伊心中如此一想,其计遂决。

  侦探小说,自译籍风行后,于是有拟中国事实为《中国侦探案》者。然书虽架空,着之殊非易事。吾友摩西尝于论侠义小说时纵谈及之,以为如欧阳春、展昭、智化、蒋平等,实出侦探名家之上。盖一切法律交通之不完全,仅恃其脑力、腕力之敏捷以摘奸发伏,难易劳逸,迥乎不同也。余谓着此等书,于西国侦探反对方面着笔,最足发人深省。何谓反对方面?如电报邮政之不能克期,租界裁判权之丧失,纳贿舞弊之差役,颟顸因循之官吏,皆足偾事于垂成,亏功于九仞。若不写其事之奏续,而记其事之失败,失败理由,卽原因于以上种种,如是则必有痛恨此积习而思整顿挽回之者矣。其影响不将及于今之社会哉。

  今世言情小说多矣,而诠解「情」字,多未得当。余读南海吴趼人先生所著《恨海》一卷,篇首言情一段,实获我心。其言曰:「人之有情,系与生俱来,未解人事以前,便有了情。大抵婴儿一啼一笑,都是情。并不是那俗人说的『情窦初开』那个『情』字。要知俗人说的情,单知道儿女私情是情,我说那与生俱来的情,是说先天种在心里,将来长大没有一处用不着这个情字,但看他如何施展罢了。对于君国施展起来,便是忠;对于父母施展起来,便是孝;对于子女施展起来,便是慈;对于朋友施展起来,便是义。可见忠孝大节。无不是从情字生出来的。至于那儿女之情,只可叫做痴。更有那不必用情,不应用情,他那浪用其情的,那个只可叫做魔。还有一说,前人说的,那守节之妇,心如槁木死灰,如枯井之无澜。绝不动情的了。我说并不然,他那绝不动情之处,正是第一情长之处。俗人但知儿女之情是情,未把这个『情』字看的太轻了。」是其见地何等公平正大,说得「情」字何等磊落光明,正足一翻言情之案。但于「情」字外添一「痴」字、「魔」字,亦正不必。要知「情」字、「痴」字、「魔」字本无甚分别,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痴者魔者无一不自以为多情,而有情者亦无一不绝痴入魔者也。

  《恨海》中论《红楼梦》一段谓「宝玉用情不过是个非礼越分罢了。若要施得其当,只除非施之于妻妾之间。幸而世人不善学宝玉,不过用情不当,变了痴魔;若是善学宝玉,那非礼越分之事,便要充塞天地了。后人每每指称《红楼梦》是诲淫导淫之书,其实一个『淫』字何足以尽《红楼梦》之罪?」是言亦不尽然。夫宝玉用情,何曾不挚?用之于妻妾之间,彼与林黛玉情深谊切,虽薛宝犹不能夺其初意,其情之专若是。至如兄妹亲戚间,处处熨贴周旋,谓为多情可也,谓以情痴情魔,则固宝玉之所不肯认,而况加以一「淫」字乎?《红楼梦》自是绝世妙文,谓为诲淫导淫,眞冬烘学究耳。夫冬烘学究,何能读绝世妙文者?

  书中写陈伯和前后竟是两人,而其过渡处只在说谎得了八口大皮箱。拾遗金于道者,尙不得为佳士,况以言诳得者乎?要之其前半之循规蹈矩,全是未出书房门之佳子弟,纯然天性;后半之举动气息,全是不知自爱之少年无赖,纯然人欲。嗟呼!习俗移人,至成第二天性。余年仅卅,而见人之陷此途者,已不知凡几,深佩作者竟能以沉痛之笔,为之一一绘声绘影也。此种好小说,殊为不可多得。

  近年小说各书,译着竞出,其中不乏名著作,所异者于广吿中恒见大书特书,为某某大小说家、某某大文学家。其互相标榜,冀其书风行以博蝇头之利者,吾无罪焉;不谓竟有自称为大小说家一若居之不疑,名之无愧者,岂非咄咄怪事!

  圣叹之批《西厢记》也,以为此为圣叹之《西厢记》矣。近人所著,不少自作之而自批之者,是殆虑世不乏圣叹其人,或从而攘之乎?否则,胡为是汲汲也?一笑!

  文家下笔,于绘声、绘色二事,颇不容易。欧阳修《秋声赋》最脍炙人口,而其描写声字,不过「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及「鏦鏦铮铮,金铁皆鸣」数语耳。余谓不若柳柳州《小石城山记》「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之激越,良久乃已。」眼前情景,最为隽永有味。至若小说,尤难着笔。忆《红楼梦》《月夜警幽魂》一段云:「只听嘁的一声风过,吹的那树枝上落叶,满园中唰喇喇的作响,枝梢上吱喽喽发哨,将那些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只是树枝上叶和那落下的叶二项,已写得有声有色。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洵非虚语。

  历史小说最难作,过于翔实,无以异于正史。读《东周列国志》,觉索然无味者,正以全书随事随时,摘录排比,绝无匠心经营于其间,遂不足刺激读者精神,鼓舞读者兴趣。若《三国演义》,则起伏开合,萦拂映带,虽无一事不本史乘,实无一语未经陶冶,宜其风行数百年,而妇孺皆耳熟能详也。

  《三国演义》一书,其能普及于社会者,不仅文字之力。余谓得力于毛氏之批评,能使读者不致如猪八戒之吃人参果,囫囵吞下,绝未注意于篇法、章法、句法,一也。得力于梨园子弟,如《凤仪亭》、《空城计》、《定军山》《火烧连营》、《七擒孟获》等著名之剧何止数十,袍笏登场,粉墨杂演,描写忠奸,足使当场数百十人同时感触而增记忆,二也。得力于评话家柳敬亭一流人,善揣摩社会心理,就书中记载,为之穷形极相,描头添足,令听者眉色飞舞,不肯间断,三也。有是三者,宜乎妇孺皆耳熟能详矣。

  戏剧与评话二者之有功小说,各有所长。有声有色,衣冠面目,排场节拍,皆能辅助正文,动人感情,则戏剧有特色;而嘻笑怒骂,语语松快,异于曲文声调之未尽会解,费时费钱均极短少,茶余酒罢,偷此一刻空闲,已能自乐其乐,则评话有特色也。

  《红楼梦》,小说中之最佳本也,人人无不喜读之,且无不喜考订之,批评之。乃今日坊间通行之本,都是东洞庭护花主人评,蛟川大某山民加评,其评语之恶劣陈腐,几无一是处。余恒拟重排一精本,用我国丛书板口,天地头加长,行间加阔,全文用单圈,每回之末,夹入空白纸三、四页,任凭读者加圈点,加批评。吾知此书发行后,必有多少奇思异想,钓心斗角之佳著作出现矣。

  《红楼梦》中人物怜悧卽溜,以贾芸为最。其初见凤姐一段,两个聪明人说话,语语针锋相对。卽此一席话,实令人五体投地。其文云:「至次日,来到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纔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跟前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日你叔叔纔吿诉我,说你求他。』贾芸笑道:『求叔叔的事婶娘休提,我这里正后悔呢。早知这様,我一起头就求婶娘,这会子也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凤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没成儿,昨日又来寻我。』贾芸道:『婶娘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意,昨儿还不求婶娘?如今婶娘旣知道了,我倒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娘,好歹疼我一点儿。』凤姐冷笑道:『你们要捡远路儿走,叫我也难。早吿诉俺一声儿,什么不成了?多大点儿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树种花,我只想不出个人来,早说不早完了。』贾芸笑道:『这様,明日婶娘就派我罢。』凤姐半响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的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贾芸道:『好婶娘,先把这个派了我罢。果然这件办得好,再派我那件。』凤姐笑道:『你到会拉长线儿。罢了,若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随手写来,何一非至理妙文!正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不足喩其宛转,「数声淸磬出云间」不足?其轻脆,实令人百读不厌。

  余不解音律,又拙于词藻,故于传奇乐府,除普通之《西厢记》、《琵琶》、《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等诸名著外,未尝博览广收。八、九年前,馆明瑟山庄,曾假得笠翁十六种曲读之,今亦全数忘却,茫昧如隔世。去腊适山庄主人东亚病夫在海上旧书肆购得《吟风阁》六册,余卽携归,借读一过。其寄托遥深,别辟溪径,似非寻常随腔按谱,塡曲编白可比。余尤爱者,卷一之《穷阮籍醉骂财神》出《天下乐》云:「说不尽巿道纷争,也那为你开,尽安排,圈套来。则见你换人心,都变成虎与豺。为刀锥把道义衰,竞锱铢将骨肉猜。更有甚恩仇深似海?」炎凉世态,数语骂尽。《那咤令》云:「为甚的贤似颜回敎他操瓢似丐?为甚的廉如原思敎他捉襟没带?为甚的节似黔娄敎他嗟来受馁?你把普天下怯书生、穷措大一个个卧雪空斋。」财神闻之当百口莫解,而为寒士吐一口恶气。《么篇》云:「(前略)那个活观音离得了善财?你把蠢金钱休乱筛。上至公台,下至舆儓,普人间一语兼赅。七盗八娼,并九儒十丐,都总来热赶生涯。只为你财神呵,弄虚头聚散无常态。(下略)」骂尽世人,不留余地。卷二之《贺兰山谪仙赠带》出《柳叶儿》云:「叹屋上瞻乌谁在!笑堂闲处燕无猜!眼见得铜驼荆棘时将改,则那将倾厦没个不凡材。怎救得漏乾坤东倒西歪!」怆怀时世,言下黯然。又《汲长孺矫诏发仓》出《南江儿水》云:「看满目蜚鸿起,愁云压虎牢,果然四野无靑草。那官家闭锁着敖仓耗,这生灵险做了沟渠料,兀自把丰登入吿。(下略)」将朝野隔阂,国富民贫,重重积弊,生生道破。

  《小说林》第一卷(1907—8)

  ○忏?室随笔

  石庵
  《西游记》人人称为好书,人人称为道书。其实问其所以好,所以有道之故,则人人比比不知,不过大家以耳为目,转相称许耳。予在都中时,有某道士自称于《西游记》中觅得眞诠。予往访之,叩以书中之妙,则历历为言,指五圣为五脏,指诸妖洞为身中各穴。问其何圣何脏何妖何穴,何法可解,何处有其眞诠,则枝枝节节,东涂西抹。自始至终,其所言者,仍不过悟一孑批中语也。余常谓《西游记》之妙,其妙卽在有一悟一孑之批,否亦与《封神传》等其价値耳。

  余尝尽十日之力,取《西游》过细考求,复取各经上语录与之相证,千方百计,终不若全书画一。谓其皆本于道家,意此书亦不过一小说家言耳。否则,余钝拙之性根,不能见前人之眞秘。但前人旣理有眞诠,则当有一人发之,何以千百年来终寂然绝响,徒令一悟一孑苦苦设法,东指西画,而名之曰道书哉?

  《西游记》虽不足谓为道书,然为一种寓言小说,余敢断言。惜时代相去已远,不知其寓言所在,且所寓者或一事,或数事,皆不可知,殊可叹也。

  《聊斋》一书,其笔墨之佳,自不待余之哓哓也。顾美则美矣,燕瘦环肥,终有高下之殊。余尝与补堂、钝根共论之。补堂谓《聊斋》中文章,最妙者当推《靑凤》、《连琐》、《婴宁》、《莲香》诸篇,陆离光怪,香艳秀丽,兼而有之,眞绝代之文章也。余谓不然,《聊斋》中当以《靑梅》、《仇大娘》、《曾友于》诸篇为绝唱。盖此数篇皆实人实事,非如《靑凤》诸作,空中楼阁,可以文章就成事迹。此数篇必须本事迹而成文章,则下笔较难。而留仙洋洋洒洒,出之自然,万种佳妙,《靑凤》诸篇不能及也。钝又进一层,谓《聊斋》中当推《跳神》、《口技》、《金和尙》诸作为最,盖此数作,仅些子之事迹,较《靑凤》、《靑梅》诸作更难下笔,而留仙亦洋洋洒洒,出之自然,万种佳妙,眞堪令人拜倒也。三说也,未知孰是,请质之大雅诸君子。

  朱影生尝语余:「留仙性放浪,好借笔墨骂人,纸本墨盒,常携袖内。每峨冠博带,日游于田野间,遇乡人则扯之谈鬼为乐。乡人谈甫终,而先生已下笔如风,记载一悉矣。」

  影又云:「王渔洋未达时,尝与留仙同学读书,甚相习也。后渔洋显贵,彼此仍音问不绝有年。渔洋致仕归,留仙走访之,服靑布长袍,执旱烟袋,长五尺许,昂然扣关,呼渔洋小名相见。阍者拒之,答以大人尙睡未起,先生拂然竟去。迨后渔洋起,门者入吿,渔洋问其状,大惊,疾令二仆骑怒马尽力狂追。行二十余里,达一小村店,先生正独坐其上,执壶酒,以麦面饼一枚代菜蔬,浩然高酌,甚自得也。二仆疾拜呈主人意,先生笑不理。二仆苦恳之,至泣下,先生始同之返。渔洋已亲迎门外,肃之入,未一言,卽亲向先生遍身搜索,得纸一策,展视之,则已洋洋洒洒数千言,皆痛诋渔洋也。渔洋大笑曰:「田舍奴,我岂妄哉!」先生亦笑曰:「老奴,汝诚黠矣!」乃相与尽欢而散。

  《七侠五义》一书,其笔墨纯从《水浒传》脱化而出,稍精心于小说者一见卽知也。但其妙者,虽脱化于《水浒》,而绝不落《水浒》之科臼,且能借势翻新,故寻一与《水浒》相同之事,以弄其巧妙,而书亦另具一种体裁格调,实开近日一切侠义小说之门。其描写之法,亦独擅长技,就中诸人,如北、南侠,五义、三雄,皆能各具神态,最妙者则为艾虎、蒋平、白玉堂三人,深按其描写之法,艾虎之忽而粗豪,忽而精警,似从《水浒传》中武松、石秀二人镕化而出;白玉堂之纵意径行,恃能傲物,似从《水浒传》中卢俊义、鲁智深二人镕化而出;蒋平之处处精细,举动神速,似从《水浒传》中之吴用、时迁、阮小七诸人镕化而出。艾虎自首一段文字,为书中最出色之作,实则脱胎《水浒》中吴用弄卢俊义之故智耳。再如蒋平之遇水寇,白玉堂之逢北侠,则与《水浒》中宋江遇李衮、李逵逢张顺,同一趣致。惟作者善于变通,不稍为《水浒》所囿;且有时故意相犯,忽别翻花様,令阅者拍案呼绝。吾不能不服作者思想之绝人也。

  《七侠五义》中,余最爱其盗冠吿发一段文字。写智化以智化拙,写艾虎以伪为眞。写包孝肃深察其情复加原谅,皆用白描法,各得其妙,各不相失,口吻形状,皆勃勃然跃动纸上,较之《水浒传》中花石纲一段文字,实无逊色,惟笔墨不及《水浒》之老练简洁耳,然亦小说中少有之作也。

  《七侠五义》余曾观其原本,笔墨甚冗琐,远不及近日所印行者。盖近日所刊,实经俞曲园先生编次删改也。余曾取二书相较视之,其删改之处,每行中不到十数字,而其笔墨遂大改变,文章之道,眞不可以言传哉!

  自《七侠五义》一书出现后,世之效颦学步者不下百十种,《小五义》也,《续小五义》也,《再续、三续、四续小五义》也。更有《施公案》、《彭公案》、《济公》、《海公案》,亦再续、重续、三续、四续之不止。此外复有所谓《七剑十三侠》、《永庆升平》、《铁仙外史》,皆属一鼻子出气。尤可恶者,诸书以外,有一《续儿女英雄传》,亦满纸贼盗捕快,你偷我拿,闹嚷喧天,每阅一卷,必令人作呕吐三日。余初窃不解世何忽来此许多笔墨也,后友人吿余,凡此等书,由海上书伧觅蝇头之利,特倩稍识之无者编成此等书籍,以广销路。盖以此等书籍最易取悦于下等社会,稍改名字,卽又成为一书,故千卷万卷,同一乡下妇人脚,又长又臭,堆街塞路,到处俱是也。在彼书伧,不过为些子利益,乃出此行径。不知此等书籍,其遗害于社会者,实有无穷魔力。盖下等社会之人类,知识薄弱,焉知此等书籍为空中楼阁?一朝入目,遂认作眞有其事,叱咤杀人,借口仗义,诡秘盗物,强曰行侠。加以名利之心,人人所有,狡诈之徒旣不能以正道取功名,致利禄,陡见书中所言黄天霸、金眼雕诸辈,今日强盗,明日官爵,则借犯上作乱之行,为射取功位之具,其害将有不堪言者。夫以《五才子》之书,其用意本非深许宋江,特因笔墨稍曲,犹惹瑶变;矧此等书籍满口满纸皆以作盗作捕为最上人格,浸染社会,日传日深(按近日社会已多以此等书上人名为口头白,吾湖北政界中某某等,竟有「赛施公」、「赛徐良」之浑号矣),区区小册,造为沧海横流之大祸,皆意中事也。为民上者,奈何不一加之意乎?(石按近日所最可怪者,上等社会中巍巍执政诸公,亦若深受此书之魔力,常若黄天霸、徐良之徒不多见。噫!使世而尽为黄天霸、徐良也,吾民有孑遗耶!念及此,掷笔长叹。)

  《扬子江小说报》第一期(1909)

  ○小说杂评

  眷秋
  余自幼嗜阅小说,徒取其足怡情而已。及渐长,知社会之情状非一端,变幻百出,莫可究诘。而各方面皆有特殊之点,非躬入其羣,不得而悉。而种类繁复,卽欲事事躬亲,亦不可得,惟小说为能穷形尽相。盖著者所处之地位不同,各就其习见之事述之,则一种社会之内容具见,故益肆力于此。浏览旣久,颇有所感触,随兴所至,拉杂记录,得若干条。

  古之小说,记风俗历史及遗事往行者多,可以补子史之所不详,故能成一家。自唐人始好为幽幻怪异之谈,资为谈助。然其文辞淡雅,犹足以沾漑后学。后此所谓小说,则用章回体裁,行文率以俗语,昔之评话而已。至近数年所译他国之小说,虽属文言,而体裁迥异,亦不能与古之小说并论也。

  吾国近代小说(指评话类),自以《石头记》、《水浒》二书为最佳。两书皆社会小说,《水浒》写英雄,《石头记》写儿女,均能描摹尽致,工力悉敌。然互相持较,亦各有优劣可言。以文章论,《水浒》结构严整,用字精警;《石头记》则似冗长,不脱沓散涣之病。《水浒》于每一人出现,必先就其一身叙述历史,似列传体,故线索穿插,易于寻讨;《石头记》于一人出现,惟略叙其履历,不追述以前经过之事。书中所述事体,首尾一贯,毫无间断。其线索穿插,皆伏于文字中,非细心钩稽不可知,卽作者自己亦难检点。往往前后矛盾,令读者茫无头绪,似涉于太晦。然亦篇幅过长,且有不得已之苦衷,遂至如此,不足为大诟病也。《水浒》写人物,各有面目,绝不相混;《石头记》写诸人,亦各有不同处。然《水浒》所述一百八人,不外乎奇杰之士,虽其人之赋性或有特殊,善恶刚柔,姸娸文野不同,然其大致,皆怀抱愤恨不平之气,思得一逞,遂不惜流为盗贼,故虽谓为一流人可也。如地煞七十二人中,则有特长者更少,益无从分别。《石头记》则包罗万象,无所不有,自名士闺媛,以至卜巫仆媪之流,数百余人,莫不有其特长,一人之事,断不能易为他人所作,此眞千古小说中之大观,迥非《水浒》之囿于一部分者所可及矣。

  故以结构论,《水浒》较《石头记》严整有法;以描摹人情及社会状态论,则《水浒》逊《石头记》远甚。《水浒》仅以一事见长,《石头记》则如百川汇海,人间万事莫不具备,自宫闺阀阅至闾阎蓬荜,以及医巫星相,花木农佃,博徒蔑片之流,皆跃然纸上。作者生平所观察之社会,多能言之有故,非可勉强为之。后之学《红楼》者,往往竞述琐屑之事,自矜博雅,而按之事实,相差殊远,眞可谓不量力矣。

  世之读《水浒》者,多喜其痛快淋漓,为能尽豪放之致。《水浒》之叙事雄快,令人读之块磊俱消,自是其长处。然《水浒》之能冠古今诸作者,正不在此,实以其思想之伟大,见地之超远,为古今人所不能及也。吾国数千年来,行专制之政,压抑民志,视为故常。小说之寓言讽社会,率皆陈陈相因,以忠君爱国为宗旨。卽叙述乱君贼臣之事,其结局亦不能为完满之诛伐。自非有应运之君代兴,则绝不敢一言斥及天子。若贼臣之诛,则除假手于君主之外,无他策。至于蚩蚩小民,遭逢乱世,备受千灾五毒,虽未尝不为之太息咏叹,而归罪于君相之言,实不多觏。施耐庵乃独能破除千古习俗,甘冒不韪,以庙廷为非,而崇拜草野之英杰,此其魄力思想,眞足令小儒咋舌。民权发达之思想,在吾国今日,独未能普及,耐庵于千百年前,独能具此卓识,为吾国文学界放此异彩,岂仅以一时文字之长,见重于后世哉!

  小说中之《水浒》、《石头记》,于词中可比周、辛。《石头记》之境界惝怳,措语幽咽,颇类淸眞。其叙黛玉之满怀幽怨,抑郁缠绵,便不减美成《兰陵王》、《瑞鹤仙》诸作。《水浒》之雄畅沉厚,逼稼轩;读《北固亭怀古》及《别茂嘉十二弟》之词,乃令人忆及林武师、武都头。文字之感人如此,会心人当不以为讆言。

  词以能造曲咽之境者为正宗,故淸眞集千古之大成。若稼轩词境,自非有幼安之才力,实未易学。虽以迦陵之学辛,犹未能尽得其神,下此何足论数。小说之趣味与词颇近,故《石头记》可作千古模范。《水浒》则非有耐庵之才,冒冒然为之,必失于粗犷,不可读矣。后世之学《红楼》者,如《花月痕》等书,虽蹊径不高,尙不失为怡情小品;若《粉妆楼》、《绿牡丹》之类,则庸劣不可寓目。后之作者,当知所取法也。

  《水浒》与《石头记》,其取境绝不同。《水浒》简朴,《石头记》繁丽;《水浒》刚健,《石头》旖旎;《水浒》雄快,《石头》缥渺。《水浒》写山野英夫,《石头》写深闺儿女;《水浒》忿贫民之失所,故为豪杰吐气;《石头》痛风俗之奢靡,故为豪戚贵族箴规。其相反如此。然两书如华岳对峙,并绝千古。故小说必自辟特别境界,始足以动人。后世作者,輙以蹈袭前人门径为能,自谓善于摹仿,宜其平庸无味,不値一顾。

  好书不厌百回读,小说之佳者,尤令人久读不倦。余于《石头记》,几每岁必读一过,而偶一开卷,輙有新感触。自觉趣味无穷,他书乃无此乐。若近日之译本小说,舍《茶花女轶事》外,大都千篇一律,一览之后,束之高阁,永不复忆及矣。

  余常谓著书至于小说,最为难事。必先十年读书,继之以徧游通都大邑、名山胜水,以扩展胸襟,观察风俗,然后闭户潜心,酌定宗旨,从事撰述,不责程功之期,随兴所至,偶然下笔,虽至数岁始得杀靑,亦无不可,然后其书成,乃有可观。若今之作者,率尔操觚,十日五日,便已成篇,天机旣已汨没,安有佳制。文字遗漏,错简百出,自夸其神速,而不知全属糟粕。小说本为怡情之物,旣非人间所日用之需,堆砌成作,徒祸枣梨,果何取乎!

  《水浒》发挥作者之理想,故凭虚构造,虽假前人之事迹演成,其举动一切,悉由自主。且所托系前代,故处处书,毫无讳饰,以所发之感全系无形中一种不平之气,无可顾忌也。《石头记》纪当时之秘史,事迹人物,全有着落,不敢显指时代,则幻为无稽之言,然隐语阳秋,亦足触忌,故深文曲笔,务求其晦。粗心读之,几不知所谓,故书中所指之人,至今不能断定,而措语离奇者,亦永无明解之一日矣。

  《读《石头记》者当分数派,有喜其言情者,有谓其能明空幻之旨者,有谓其善写社会状态者,有据以讨究淸初之秘史者,此皆有得之言。更有熏心富贵者,则徒好书中所纪衣饰、饮馔、园亭、陈设,则俗目耳。《石头记》于人情风俗及男女情爱与色空诸旨,自不能谓非书中要议,然据篇首所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则作者之伤心怀抱,具见言外。则书中暗指当时秘事,实无可疑,惜无人能一一证明之耳。

  《石头记》楔子后,开篇第一句卽用「当日地陷东南」六字。试问欲纪姑苏,与地陷有何关系?非指明末南都之陷而何?以此推之,则所纪皆福王被虏以后诸事。故甄士隐出家时,曲中又有「从此后眞方唱罢假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等语,叹颜事仇者之无耻也。呜呼!异族之辱,黍离之痛,所感深矣!

  《雅言》第一期(1912)

  ○小说杂考

  林纾
  《三国演义》为元人王实甫撰。《七修稿》又以为明罗本贯中所编。金圣叹评为第一才子书。其书组织陈志、裴注及唐、宋小说而成。前淸入关时,曾翻译为满文,用作兵书。袁崇焕之死,卽用蒋干偷书之谬说;而督师竟死于奄奴之手。然诸葛忠武之忠,非是书不彰;而曹阿瞒之奸,亦非是书不着。

  《封神传》为小说中之最奇诡者。《归田琐记》曰:「林樾亭言:昔有士人罄家所有嫁其长女者,次女有怨色。士人慰之曰:『无忧贫也』。乃因《尙书》《武成》篇『惟尔有神,尙克相予』语,演为《封神传》,以稿授女。后其壻梓之,乃大获利。」考《周书》《克殷》篇「武王遂征四方,凡憝国九十有九,馘魔亿有十万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人三亿万有二百三十」,魔与人分别言之,虽不知所谓魔者何谓,然亦足证小说之依托。广成子见《庄子》,赤精子见《汉书》《李寻传》,托塔天王见《元史》《舆服志》,哪咤见《夷坚志》,灌口二郞卽杨戬。其说皆不为无据。

  《西游记》,咸传出元邱眞人处机之手。然《冷庐杂志》曰:「《西游记》推五行之旨,视他演义为胜,相传出元邱眞人处机之手。山阳丁俭卿舍人晏,据淮安府康熙初旧志《艺文志》目,谓是其乡明嘉靖中岁贡官长兴县丞吴承恩所作。」

  余儿时从诸兄观剧,见李元霸运双椎,神勇无匹,而李存孝用铁挝,忠义之槪凛然。童子无识,以为元霸果勇,而存孝且勇而忠,居恒怏怏,惜其惨死。迨长能读《唐书》,至《高祖诸子》传,高祖凡二十二子,窦皇后生建成、太宗、元吉、元霸。元霸字大德,幼辨慧,隋大业十年薨,年十六,初无武功,心为爽然。又读《五代史》,存孝为代州飞狐人,本姓安,名敬思,克用养子,赐姓名,猨臂善射,舞铁挝,捷疾如飞,剧中演其勇槪,信矣。后乃附梁,克用围之。食尽,泥首请罪,车裂以殉。然则所云忠义者诬矣。故家庭敎育,当举人人所知之事,语以眞际,一染小说及梨园之谬说,适足以病童子之脑筋,是不可不知。

  一日天暑,余家居苦热,偶出乘凉,见村店上有人燃灯作宣讲状,其下围听数十人。余知为讲演义也,亦就听之。方言姜太公射死赵公明,用七箭书,行法曰十九日,而公明死。窃谓其设想甚奇。后观《小浮梅闲话》,中载《封神传》所称太公射死赵公明事。考《太公金匮》云:「武王伐纣,丁侯不朝,尙父乃画丁侯于策,三旬射之。丁侯病,大剧,问卜,占曰:『祟在周』。丁侯恐惧,乃遣使者诣武王,请举国为臣虏。尙父乃以甲乙日拔其头箭,丙丁日拔其目箭,戊己日拔其腹箭,庚辛日拔其股箭,壬癸日拔其足箭。丁侯病愈。」赵公明事或卽脱胎于此。今乃知文字一道,万不能仓卒将人抹煞,演义且然,何况人之专集?

  说部中有不可解者,如称人之美必曰潘安,将「仁」字斥去;称潘美必曰潘仁美,却增一「仁」字,余前已论过矣。至于岳云,《宋史》列传为飞养子,从张宪战,多得其力,军中呼曰羸官人。每战,以手握两铁椎,重八十斤。而说部偏以为忠武所生子。关兴者,壮缪子也,而演义复以为养子。何所见而然,殊不可解。

  《飞龙传》为述宋太祖龙兴时事,叙世宗登极及陈桥兵变,似是而非。至云太祖有鸾带一条,伸之卽为巨棒,此与孙悟空耳中金箍棒事相埓。余家居时,门临池上,毗舍卽为社公之庙,戏台高出池上,阴凉四合。有陈华者,日讲演义,雅有声色,余亦时就听之。乡有老人年八十二矣,忽谓予曰:「赵匡胤能使棒耶?」余前数月适观《铁围山丛谈》,卽应之曰:「宋徽宗讲汉武帝期门故事,出时,宦者必携从二物,一为玉拳,一则铁棒。铁棒者,乃艺祖仄微时,以至受命后所持铁杆棒也。」据此以观,则使棒事或有之。小说家用孙悟空事,称为鸾带所化,谬矣。

  《宋史》载刘豫降金,杀其骁将关胜,胜不从逆故也。按《水浒》有关胜。《癸辛杂志》,龚圣与作《关胜赞》云:「大刀关胜,岂云长孙?云长义勇,汝其后昆?」以其时考之,宋江作乱,正在宋末,然则刘豫所杀之关胜,卽《水浒》之关胜耶?世之图关胜者,赤面大刀,其状似壮缪,于是凡关姓者,匪不赤面,匪不大刀,而《施公案》之关太出矣。太号小西,盖自命为山西人,似卽壮缪之后。小说家无识盗袭,可笑。

  淸高宗数下江南,颇伤烦费,松筠力谏,几死,遂无敢言者。厉太鸥方无聊,谱《迎鸾新曲》以贡媚,旣不敢将乘舆代以优伶,入剧场演唱,无可着笔,则请出许迈、葛洪诸仙,约会迎鸾,是强使神仙势利矣。又不已,则引及西王母;又不已,则引及水仙王;至于乌介虫亦来迎驾,无数仙眞水族羣集于行宫门外,喧天之闹,而乘舆不见不闻,眞可谓善说鬼话。诗人无聊,何所不至,樊榭且然,况其它乎!

  当日京师三庆班中,有丑脚赶三者,能谲谏,孝钦在时,颇悦其人。癸未年,余初入都,见赶三演《变羊计》。赶三为女巫,牵羊至一人家。其妻妬悍,以绳缚夫之足,系于门次。巫入,易之以羊,纵夫令去。妻出,失夫而得羊,则大哭。巫伪过门外,妻延巫入问。巫为其祖先附体,大肆谯詈。同社王小沂以为构思甚奇,林希村曰:「此见宋文玘《开颜录》。」余知《开颜录》在《说郛》中,乃髣髴不能记。后此检得原书,果如希村言。末载士人旣归,妇问曰:「多日作羊,不乃辛苦耶?」夫曰:「犹忆噉草不美,肚中痛耳。」妇愈悲,自此不复妬忌矣。因叹希村之健记。

  《铁笛亭笔记》

  ○小说丛话

  侗生
  英人哈葛德所著小说,不外言情,其书之结构,非二女争一男,卽两男争一女,千篇一例,不避雷同,然细省其书,各有特色,无一相袭者。吾国施耐庵所著《水浒》,相类处亦伙。卽以武松论,性质似鲁智深,杀嫂似石秀,打虎似李逵,被诬似林冲,然诸人自诸人,武松自武松,未尝相犯。曹雪芹所著《石头记》,所记事不出一家,书中人又半为闺秀,闺秀之结果,又非死卽苦,无一美满。设他手为此,不至十回,必致重复,曹氏竟纡徐不迫,成此大文。其布局如常山率然,首尾互应;如天衣无缝,无隙可寻。尤妙者,写黛玉一身,用无数小影,黛玉与小影,固是二人;卽小影与小影,亦不少复。可见中西小说家,每能于同处求异。同处能异,自是名家。盖不深思,则不异;不苦撰,又不得异。深思而苦撰,其不为名家者几希?

  近代小说家,无过林琴南、李伯元、吴趼人三君。李君不幸蚤世,成书未多。吴君成书数种后,所著多雷同,颇有江郞才尽之诮。惟林先生再接再厉,成书数十部,益进不衰,堪称是中泰斗矣。总先生所译诸书,其笔墨可分三类:《黑奴吁天录》为一类,《技击余闻》为一类,余书都为一类。一以淸淡胜,一以老练胜,一以浓丽胜。一手成三种文字,皆臻极点,谓之小说界泰斗,谁曰不宜?

  林先生所译名家小说,皆能不失原意,尤以欧文氏所著者,最合先生笔墨。《大食宫故余载》一书,译笔固属绝唱,《拊掌录》之《李迫入梦》一节,尤非先生莫办也。

  西人所著小说虽多,巨构甚少,惟迭更司所著,多宏篇大文。余近见《块肉余生述》一书,原著固佳,译笔亦妙。书中大卫求婚一节,译者能曲传原文神味,毫厘不失。余于新小说中,叹观止矣。

  《孤星泪》一书,叙一巨盗改行,结构之佳,状物之妙,有目共赏。嚣俄氏善作悲哀文字,是书尤沈痛不忍读。余读是书,三舍三读,未终篇也。书末未署译者姓氏,余颇以为歉。

  林先生所译《神枢鬼藏录》出版,某报讥之。实则该书虽非先生杰作,详状案情,形容尽致,有足多者。惟近译《贝克侦探谭二编》,事实译笔均无可取。转思某报所言,似对是书而发者,贝克、贝克,误林先生不浅也。

  余不通日文,不知日本小说何若。以译就者论,《一捻红》、《银行之贼》、《母夜叉》诸书,均非上驷。前年购得小说多种,中有《不如归》一书,余因为日人原著,意未必佳,最后始阅及之。及阅终,觉是书之佳,为诸书冠(指同购者言),恨开卷晚也。友人言:「是书在日本无人不读,书中之浪子确有其人,武男片冈至今尙在。」又曰:「林先生译是书,译自英文,故无日文习气,视原书尤佳。」

  《天囚忏悔录》一书,亦林先生所译,事实奇幻不测,布局亦各得其当。惟关节过多,以载诸日报为宜,今印为单行本,似嫌刺目,且书中四十章及四十五章间有小错,再版时能少改订,方成完璧。

  《雌蝶影》时报馆出版,前年悬赏所得者也。书中所叙事物虽似迻译,然合全书省之,是书必为吾国人杜撰无疑。书中有一二处颇碍于理,且结果过于美满,不书生识见,惟末章收束处,能于水尽山穷之时,异峯忽现,新小说结局之佳无过此者。友人言此书为李涵秋作,署包某名,另有他故。

  《新蝶梦》前半颇可观,惟结处过远事理。冷血所著小说,多有蛇尾之讥,此书尤甚。

  《双泪碑》,亦时报馆出版,篇幅甚短,寓意却深。时报馆诸小说,此为第一。《双罥丝》与此书为一人所著,远逊此书。前人谓文字有一日之短长,观此二书而益信。

  《新法螺》一书,以滑稽家言,为众生说法,用意善良苦,文笔亦足达其意,滑稽小说中上乘也。末附《法螺先生》谭,亦有可取。

  《埃及金塔剖尸记》一书,半言鬼神,有吴道子绘地狱之妙,其叙儿女私情处,亦能曲绘入微。

  英人哈葛德工于言情,尽人皆晓,然守钱虏之丑态,武夫之慷慨,一经哈氏笔墨追摹,亦能惟妙惟肖。《玉雪留痕》中之书贾,《玑司刺虎记》中之大尉,形容如生,可歌可泣。《洪罕女郞传》,兼武夫钱虏而有之,宜见特长,然其中着墨处,反逊二书。似哈氏状物最工,今遇其善状之人,不应如是。再三思之,中有一理:哈氏身为小说家,书贾之性质,哈氏所最晓;《玑司剌虎记》中之大尉,身在兵间,其事足为国人范,想亦哈氏所乐述。一切于身,一关于国,言之较详,理也。《洪罕女郞传》之大尉,固属赋闲,且于本书无绝大之关系,故不能偏重。书中之小人,为哈氏所唾骂者,又不仅一钱虏,势不能少分墨渖以状余人,以是故不能如二书之详尽。

  侦探小说最受欢迎,近年出版最多,不乏佳作,如《夺嫡奇寃》、《福尔摩斯侦探案》、《降妖记》等书,其最著者也。

  《孽海花》为中国近着小说,友人谓此书与《文明小史》、《老残游记》、《恨海》四大杰作。顾《孽海花》能包罗数十年中外事实为一书,其线络有非三书所及者。为其笔之诙谐,词之瓌丽,又能力敌三书而有余。惜印行未半,忽然中止。天笑生承其意,为《碧血幕》一书,文笔优美,与《孽海花》伯仲,未数回亦止。神龙一现,全豹难窥,见者当有同也。

  《新茶花》一书,旣多袭《茶花女》原意,且袭其辞,毫无足取。余尝谓中国能有东方亚猛,复有东方茶花,独无东方小仲马。于是东方茶花之外史,不能不转乞于西方。尤幸《茶花女》一书先出于七八年前,更省迻译之苦,于是《新茶花》竟出现于今日。

  《小说月报》第二年第三期(1911)

  ○说小说

  恨海

  新厂
  予友南海吴君趼人,性好滑稽,雅善词令,议论风生,滔滔不倦,每一发声,輙惊四座,往往以片辞只义,令人忍俊不禁,盖今之东方曼倩也。尤善文章,下笔千言,不假思索。君与予为莫逆交,倏忽将十年矣,予非敢阿其所好也,盖从未见君作文尝先用一纸草稿云。君性喜小说,于古今人所著译之篇,殆无所不读,而尤喜自作小说,与予有同嗜焉。君所著小说,无体不备,纸贵一时,海内君子莫不知之,予亦不必赘陈矣。尔日广智书局复出版一新书—写情小说,题曰《恨海》,亦吴君所撰也。书分十回,都四万言,洋洋洒洒,淋漓尽致,情文兼至,蕴藉风流,笔墨之妙,无以复加。惟书中情节,哀艳非常,予尝尽半夜之力,循诵再过,而于心有戚戚焉。盖写情小说,大抵总不出「悲欢离合」四字,今是篇所述,为庚子拳乱中迁徙逃亡,散失遭难之事,荡析流离,疮痍满目,所以有悲无欢,有离无合。用情之深,所以足多者在此;写情之难,所以足多者亦在此。盖欢场之情,不特易用易见,而写之亦殊易,然如是等情,总不近于轻薄淫邪,故写情小说,人每目之为诲淫之书者,良有以也。是书独出心裁,不落窠臼,一往情深,皆于乱离中得之。夫乱离之情,不特难有少见,而写之亦綦难。故其为情也,如松风明月,如淸泉白玉,皎洁淸华,温和朗润,诚为天地男女之至情哉!夫以写情之作,而以《恨海》名之,则其所解于此情字者可以见矣。故自有写情小说以来,令予读之,匪特不能欣欣以喜,转为悁悁以悲者,此其第一本矣。虽然,予之所以读此篇而感不绝于予心者,岂伤心人别有怀抱耶?毋亦悲吾中国风俗之不良耳。综观此事始末,皆早婚不良之结果而已。士宦温厚之家,每喜为弱小女子早订婚媾之约,而卒乃演此悲惨之剧,不其傎欤!予愿善读书者,其各以早婚为戒,而毋再蹈此覆辙焉。然则此文也,岂得仅以写情小说目之哉!

  新盦谐译

  紫英
  泰西事事物物,各有本名,分门别类,不苟假借。卽以小说而论,各种体裁,各有别名,不得仅以形容字别之也。譬如短篇小说,吾国第于小说之上增「短篇」二字以形容之,而西人则各类皆有专名,如romance,novelette,story,tale,fable等皆是也。吾友上海周子桂笙所译之《新盦谐译》第二卷中,则皆能兼而有之。其第一卷中之《一千零一夜》卽《亚拉伯夜谈录》也,原名为“ArabianNightsEntertainment"。此书在西国之价値,犹之吾国人之于《三国》、《水浒》,故男女老少无不读之,宜吾国人翻译者之多也。先是吾友刘志沂通守接办上海釆风报馆,聘南海吴趼人先生总司笔政。至庚子春夏间,创议附送译本小说,刘君乃访得此本,请于周子,周子然以义务自任。盖彼此皆至交密友,时相过从,且报中亦恒有周子译着之稿也。当时风气远不如今,各种小说亦未盛行。周子虽公余之暇时有译述,而书贾无过问者,故然允为刘君迻译此篇。借乎是年炎威肆虐,酷暑逼人,周子乃延凉于姑苏台畔,译事遽废。自是以后,公私麕集,不遑兼顾,遂未卒业,然续译之志,未尝少怠也。亡何,上海《大陆报》小说栏中亦译登此书矣。周子见之,喜曰:「吾未竟之志,今可如愿以偿矣。」然未尽数十页,亦卽中辍。又越数载,商务印书馆之《天方夜话》旣出版,而全书乃始吿成焉。此外如连孟靑所主之《飞报》中,亦尝略译一二,不过片鳞残爪而已。是此书开译之早,允推周子为先,而综观诸作,译笔之佳,亦推周子为首,彰彰不可掩也。苍古沈郁,令人百读不厌,不特为当时译着中所罕有,卽今日译述如林,亦鲜有能胜之者。至第二卷中所载诸篇,大抵为《寓言报》而译者。当时《寓言报》为吴门悦庵主人沈君习之之业,笔政亦吴君趼人所主也。会壬寅春,吴君应《汉口日报》之聘,客居无俚,乃取此书详加编次,且为文以序之,旋付上海淸华书局,遂得公之于世云。

  胡宝玉

  新厂
  《胡宝玉》,一名《三十年上海北里之怪历史》,此书于丙午初冬出版,颇风行一时,大有洛阳纸贵之概,作者不知何许人,亦不详其姓氏,第自署为老上海而已,要亦一有心人也。胡宝玉为中国近代唯一之名校书,香名鼎鼎,负盛誉者四十余年。南北诸名妓中,非无翘然特出,色艺双绝者,然对于宝玉,皆自叹弗如焉。盖宝玉不独以色胜艺胜,而其才实足以横绝一时云。此书之作,卽所以传宝玉者也,故名之曰《胡宝玉》仿《李鸿章》之例,其体裁亦取法于泰西新史。全书节目颇繁,叙述綦详,盖不仅为胡宝玉作行状而已,凡数十年来上海一切可惊可怪之事,靡不收釆其中,旁征博引,具有本原,故虽谓之为《上海之社会史》可也。文笔亦极雄健简炼,一字不苟,而且条理井然,前后一致,到底不懈,诚近今游戏文章中不可多得之大手笔也。大抵小说一道,言之无文,则事迹虽奇,一览之后,无复余蕴矣;文笔佳胜者,则自能耐人寻味,百读不厌。虽然,余反复阅之,而不觉重有感焉。盖中国自古至今,正史所载,但及国家大事而已,故说者以为不啻一姓之家谱,非过言也。至于社会中一切民情风土,与夫日行纤细之事,惟于稗官小说中可以略见一斑。故余谓此书可当上海之社会史者此也。惟是吾国自与东西各邦通商以还,上海一埠首当要冲,骎骎乎为全国繁盛之冠,而近人且拟之为中国文明之中心点焉。顾如此重要之地,而数十年来,其间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之所作所为,可以昭示来兹者,乃不过如是如是。呜呼!往者已矣,来日方长,吾愿居是邦者毋再醉生梦死,使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也。

  雪中梅

  缦卿
  是书为日本广末铁肠所著,译者江西熊梦九君。译笔雅驯,流利条鬯。篇中所述,为明治初年改革时代故事。写几多英雄儿女致身国事,奕奕如生。其国野基于少年英雄楼演说「社会如行旅」一段,议论纵横?滔滔汨汨,诚足鼓动人之政治思想。吾预备立宪国民,尤堪借鉴。至于国野基与春儿,自幼订婚,未经谋面,旣而数遇,两各倾心,乃有人从而觊觎,设计谗间,讵知兹因非偶,徒用心机?谁谓好事多磨,竟成眷属。余尝题七绝二章于其后云:「扶桑岛国逞雄姸,立宪徒强讵偶然?我国祗今龙见首,何如明治卅年前」?「相逢夫壻不相识,但识斯人抱负奇。海内英才谁个是?丈夫国野女春儿。」

  西游记

  阿阁老人
  《西游》者,中国旧小说界中之哲理小说也。细观其自借炼石化身起点,以至远逝异国,学道而归,恢复昔时一切权利,吾人苟能利用其前半段之所为,卽可得今日出洋求学之效果,以精器械,以??强,保种在是,保敎亦在是。古人谓妙诀卽在书中,吾于《西游》亦云。

  又

  微厂
  《西游演义》一书,吾国旧时学者以及普通妇孺咸爱读之。惟原本未列撰者姓氏。毛奇龄据《辍耕录》,以为元代邱长春所著,世多信之。钱辛楣曾正其谬,定为明人之作。按是书本为明吴承恩所撰,吴字汝忠,山阳人,嘉靖中岁贡生,官长兴县丞,见丁俭卿《石亭纪事》。

  恨史

  文癖
  余友陶子报癖,湘中大文豪也。著述等身,尤擅短篇小说。一日往谒,值握管疾书,遂趋而窥之,则知书小楷也;捧而阅之,则知着《恨史》也。又逐次读之,则知《恨史》之原因。秋瑛有约,唐生无缘,有约忽爽,抱节以终,无缘空爱,亦是负心,此秋瑛之恨,而唐生之史也。恨而有史,史之幸也,史而曰恨,恨之不幸也。史幸而有恨,恨不幸而有史,此《恨史》之所以着,此《恨史》之所以传。且恨之为物,一缺月也,一奇数也,虽人力莫能陶其圆,齐其偶者也。缺不圆,乌乎不恨!奇不偶,乌乎不恨!男女不遂,固属可恨,然亦私情,在彼谓之私,在此则不然,故表而传之,以见天地之至情莫如男女,男女之不遂莫如私情,故遂则生,否则死,生者不可恨,死者长已矣,私情之关系大矣哉!余本恨人,其恨有三:一恨天下大事不可为,二恨文字不遇知己,三恨从来沦落不偶的佳人。是知汤卿谋之三哭,与余之三恨,又何异焉。今读报癖是书,而余之恨殆永无澌灭之时期也。噫!

  新石头记

  报癖
  自曹雪芹《石头记》出现后,大受社会之欢迎,纸贵洛阳,名驰东岛。而吾国一般操觚之士,心焉羡之,不虑贻讥,亦腼然续貂而学步,后先迭出,名目渐繁(如《风月梦》、《红楼再梦》、《红楼重梦》、《红楼绮梦》、《红楼圆梦》、《续红楼梦》、《后红楼梦》、《疑红楼梦》、《疑疑红楼梦》之类),试调查其内容,非纪潇湘馆主之返魂,卽称怡红公子之还俗。况言词错杂,事迹荒唐,陈陈相因,毫无特色,较之曹着,不啻天渊,似俚似文,殊乖体例。有如此之好材料,而运用不得其当,良可惜已!前乙巳,《鸠江日报》亦刊有《大红楼题解》一种,然原书未潇一覩,仅于题解中求之,究不审其结构之若何。要之,以上诸作,其失曹本之眞相,固无庸解决者也。南海吴趼人先生,近世小说界之泰斗也,灵心独具,异想天开,撰成《新石头记》,刊诸沪上《南方报》。其目的之正大,文笔之离奇,眼光之深宏,理想之高尙,殆绝无而仅有。全书凡四十回,以宝玉、焙茗、薛蟠三人为主脑,未涉及一薄命儿。且先生亦现身说法,为是书之主人翁(书中之老少年,先生之化身也)。而其所发明之新理,千奇百怪,花样飜新,大都与实际有密切之关系,循天演之公例,愈硏愈进,愈阐愈精,为极文明极进化之二十世纪所未有。其描模社会之状态,则假设名词以隐刺中国之缺点,冷嘲热骂,酣畅淋漓。试取曹本以比较之,而是作自占优胜之位置。盖旧《石头》艳丽,新《石头》庄严;旧《石头》安逸,新《石头》动劳;旧《石头》点染私情,新《石头》昌明公理;旧《石头》写腐败之现象,新《石头》扬文明之暗潮;旧《石头》为言情小说,亦家庭小说,新《石头》系科学小说,亦敎育小说,旧《石头》儿女情长,新《石头》英雄任重;旧《石头》销磨志气,新《石头》鼓舞精神;旧《石头》令阅者痴,新《石头》令阅者智;旧《石头》令阅者入梦魔,新《石头》令阅者饶希望;旧《石头》令阅者泪承睫,新《石头》令阅者喜上眉;旧《石头》浪子欢迎,新《石头》国民崇拜;旧《石头》如昙花也,故富贵繁华,一现卽杳,新《石头》如泰岳也,故经营作用亘古长存。就种种比例以观,而二者之性质、之体裁、之损益旣已划若鸿沟,大相径庭,具见趼公之煞费苦思,大张炬眼,个中眞趣,阅者其亦能领悟否乎?

  恨海

  报癖
  情者,地球中一不可思议之原质也,人非木石,畴能出其势力之圈?仆亦多情,曾编《恨史》,今读趼公《恨海》,益有感焉。

  吾读《恨海》觉其缠绵悱恻,咄咄逼人,而万种之感情,爰荟萃一时,辘轳五内。始而目炯炯注,继而心怦怦动,终而泪澘澘堕,时而废书长叹,叹时而拍案狂呼,瞬息变迁,有不期然而然者。

  吾读《恨海》,不觉绞脑回肠,悲棣华之薄命;不觉神怡色喜,欣仲蔼之多情;不觉疾首蹙额,忿伯和之负心;不觉怒发冲冠,骂娟娟之无耻。

  吾读《恨海》,益信夫戟地矛天,殊多缺憾。当三造之联居燕土,四小之聚首芸窗,方期莽莽前途,慰情有日。窃祝盟谐秦、晋,弟弟兄兄,好结朱、陈,夫夫妇妇;行行雁鹭,两两鸳鸯,鸟比鹣鹣,鱼称鲽鲽。岂非绝代之锺期,一时之佳话哉!奈何世态靡常,韶光易老,千枝万叶,秒忽华严,而逆境之飞来,诚有出人方寸悬揣之外者。故一则自甘堕落,一则素藉陶镕;一则祝发空门,一则投身乐籍。梦魂顚倒,状态迷离,造化小儿,弄人太甚!于以知伯和之捐尘,实为棣华大解脱之起点,娟娟之献媚,又为仲蔼大醒悟之终期。

  噫嘻!丁血肉横飞,存亡呼吸之秋,能上奉垂暮之慈亲,下护未来之夫壻,奔驰南北,等生命于鸿毛,则舍棣华外,诚未闻以一妸娜之令娘,而具有如此之大爱力、大胆力者。乃红羊之浩劫甫过,白首之良缘虚订,运胡此蹇,夫也不良!旣征逐于靑楼,复销磨于黑籍,遂令有用之精神,天然之丰釆,渐次凋伤,而棣华竟摈绝嫌疑,殷殷看护,引躬自咎,旧爱难忘,迨二竖深侵,而恹恹一息之陈郞顿成永诀:缺几重离恨之天,娲皇莫补;洒一掬珠玑之泪,破镜难圆。躯壳孤存,灵魂无主,三千烦脑,一剪了之。从兹禅悟昙花,经翻贝叶,旣全大节,更表眞情。而不意前此之目为呆笨者,至是始克见其眞相也。

  嗟嗟!才子佳人,率难偿愿,三生石上,野草茸茸,小妮子身世如斯,丑业妇本来安在!昏昏月老,错系红丝;默默天公,不怜金粉。吾读而思,吾思而梦。吾何梦?梦恨海银潮,汪洋澎湃,时作呜咽之声,举脂黛钗钿,尽卷入其活泼之盘涡里。

  佛罗纱

  陈寿彭译夏元鼎润
  佛罗纱者,乃嶷崖泊岛中一女主之名也。嶷崖泊岛崛起于地中海,长广四十余里,为土耳其南之属境。其地膏腴天赋,百谷蕃衍,树木蓊翳,风景绝佳,四时晴雨,皆成美观。惟是此岛自古以来,闭关自守,不与人通,故岛民知识鄙陋,性情拘执,一切举动,近乎野蛮,几难理喩,而对于岛王则极尊敬服从,有古专制之遗风焉。其先岛主相传之号,曰史帝芬拿破勒思,抚有全岛,万民贴服。岛主衣租食税之外,仅岁纳英金百磅为土政府寿,余俱独享,故甚富饶;然至岛主而中落矣。亡何,岛主春秋旣高,政事不于惰废,而其子复放荡不覊,无能约束,日与从兄康思堆太漫游伦敦、巴黎间,荒淫无度,挥霍甚豪。尤好博,千金一掷,不稍吝,以致逋负累累,无以为偿,旋卽早世。于是索逋者乃羣集于岛主一人。岛主罗掘既空,无复为计,不得已谋贷其岛,土政府允焉。先是有英人挥脱来者,新袭遗产,谋购别业,喜岛地静僻,愿以巨金相易,遂辗转入岛,而岛中人不能从也。交哄久之,岛主逝,女主佛罗纱嗣位,与挥脱颇相爱悦,而女之从兄康思堆太噉之,几至不测。康故有妻,秘不使出,而欲强女与之婚,且夺其位焉。挥出死力以救之,康败,女主乃适挥云。全书三十有三章,波澜迭起,奇偶相生,阅之殊有五光十色,目不暇给之槪,译笔亦甚饰,诚近今不可多得之作也。惟条理不甚连贯,倏东倏西,状极凌乱,亦是一病。此自是著者之过,然亦可见译书之难矣。

  海底漫游记

  近年来,吾国小说之进步,亦可谓发达矣。虽然,亦徒有虚声而已,试一按其实,未有不令人废然怅闷者。别出心裁自着之书,市上殆难其选。除我佛山人与南亭先生数人外,欲求理想稍新,有博人一粲之价値者,几如凤毛麟角,不可多得;卽略有意义,位置妥贴者,亦不数数觏也。而新译小说,则几几乎触处皆是,然欲求美备之作,亦大难事哉。最可恨者,一般无意识之八股家,失馆之余,无以谋生,乃亦作此,无聊之极,思东剿西袭,以作八股之故智,从而施之于小说,不伦不类,令人喷饭。其尤黠者,稔知译书之价,倍于著述之稿也,于是闭门杜造,面壁虚构,以欺人而自欺焉。虽然,小说之道,本无一定之理,苟能虚造成篇,亦未始非理想小说,惜乎其不能也,其技不过能加入一二口旁之人名而止矣。译界诸君,亦有漫不加察,而所译之书,往往与人雷同者。书贾不予调查,贸然印行者,亦往往而有。甚至学堂生徒,不专肄业,而私译小说者,亦不一而足。呜呼!吾国之小说至于今日,不其盛欤!然而此等小说,谓将于世道人心,改良风俗,有几微之益,俦其能信之耶?一昨余于坊间获见一新小说,封面题曰《海底漫游记》而书中则又作《投海记》,上加「最新小说」四字,其边际复书作「新闻小说」,支离至此,可谓极矣。迨细阅其内容,则竟抄横滨《新小说》中之科学小说《海底旅行》一书。此书本为红溪生所译述,而彼书忽题曰「著作者海外山人」云。噫!异矣,其为无耻者之剽窃欺人耶,抑为书贾之改头换面耶?殊欲索解人而不得也;然二者必居一于此矣。所可笑者,彼书之后,居然亦大书特书四字:「不许翻印。」

  杂说

  吴趼人
  吾人生于今日,当世界交通之会,所见所闻自较前人为广。吾每见今人动輙指摘前人为謭陋者,是未尝设身处地为前人一设想耳。风会转移,与时俱进,后生小子,其见识或较老人为多,此非后生者之具有特别聪明也,老人不幸未生于此时会也。非独后生于老人为然,卽一人一身之经历亦然。十年后之理想、之见识,必较十年前为不同,此则风会转移之明征矣。今之动輙喜訾议古人者,吾未闻其自訾襁褓时之无用,抑又何也?

  轻议古人固非是,动輙索引古人之理想,以阑入今日之理想,亦非是也。吾于今人之论小说,每一见之。如《水浒传》志盗之书也,而今人每每称其提倡平等主义,吾恐施耐庵当日断断不能作此理想,不过彼叙此一百八人聚义梁山泊,恰似一平等社会之现状耳。吾曾反复读之,意其为愤世之作。吾国素无言论自由之说,文字每易贾祸,故忧时愤世之心,不得不托之小说。且托之小说,亦不敢明写其事也,必委曲譬喩以为寓言,此古人著书之苦况也。《水浒传》者,一部贪官污吏传之别裁也。梁山泊一百八人,强半为在官人役,如都头也,敎师也,里正也,书吏也,而一一都归结于为盗,则著者之视在官人役之为何如可知矣。而如是等等之人,之所以都归结于为盗者,无非官逼之使然,则著者之视官为何如亦可知矣。吾虽雅不欲援古人之理想以阑入今日之理想,然持此意以读《水浒传》则谓《水浒传》为今日官吏之鉴也亦宜。

  《镜花缘》一书,可谓之理想小说,亦可谓之科学小说。其所叙海外各国,皆依据《山海经》,无异为《山海经》加一注疏,而其讽世理想、科学等,遂借以寓于其中。吾最喜其女儿国王强迫林之洋为妃,与之缠足一段,其意若曰:「汝等男子,每以女子之小足为玩具,盍一返躬为之,而亲其痛苦哉?」全书所载各种艺术,又皆分配于各人,尤为得体。不似《野叟曝言》独以一文素臣为通天本事之人,荒诞不经也。

  《金甁梅》、《肉蒲团》,此著名之淫书也,然其实皆惩淫之作,此非著作者之自负如此,卽善读者亦能知此意,固非余一人之私言也。顾世人每每指为淫书,官府且从而禁之,亦可见善读者之难其人矣。推是意也,吾敢谓今之译本侦探小说,皆诲盗之书。夫侦探小说,明明为惩盗小说也,顾何以谓之诲盗?夫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若《金瓶梅》、《肉蒲团》,淫者见之谓之淫,侦探小说则盗者见之谓之盗耳。呜呼!是岂独不善读书而已耶,毋亦道德缺乏之过耶!社会如是,捉笔为小说者当如何其愼之又愼也。

  作小说令人喜易,令人悲难;令人笑易,令人哭难。吾前着《恨海》,仅十日而稿脱,未尝自审一过,卽持以付广智书局出版。后偶取阅之,至悲惨处,輙自坠泪,亦不解当时何以下笔也。能为其难,窃用自喜。然其中之言论理想,大都皆陈腐常谈,殊无新趣,良用自歉。所幸全书虽是写情,犹未脱道德范围,或不致为大君子所唾弃耳。

  《月月小说》第一卷(1906)

  ○小说闲评

  寅半生

  叙
  题词
  题词

  卷一
  〔冒险小说〕狮子血
  〔科学小说〕黑行星
  〔侦探小说〕手足仇
  〔艳情小说〕车中美人
  〔游记小说〕神女缘
  〔写情小说〕阿难小传
  〔侦探小说〕狡童
  〔写情小说〕玉雪留痕
  〔写情小说〕电术奇谈
  〔家庭小说〕小公子
  〔唯一侦探谈〕四名案
  〔侦探小说〕案中案
  〔冒险小说〕靑年镜
  邹谈一噱
  〔艳情小说〕忍不住
  〔社会小说〕昙花梦
  〔传奇小说〕海天啸
  〔艳情小说〕万里鸳
  〔滑稽小说〕大除夕
  〔言情小说〕禽海石
  〔冒险小说〕险中险
  〔婚姻小说〕双碑记
  〔科学小说〕地心旅行
  〔历史小说〕洗耻记
  〔弹词小说〕女儿花
  〔侦探小说〕日本剑
  〔言情小说〕爱河潮
  〔哀情小说〕寒牡丹
  〔探险小说〕红柳娃
  〔言情小说〕阱中花
  〔侦探小说〕彼得警长
  〔道德小说〕一?缘
  〔社会小说〕哑旅行
  〔国民小说〕无名之英雄
  学生现形记
  当头棒
  斯文变相
  苏州新年
  〔冒险小说〕旧金山
  环球旅行记

  卷二
  〔侦探小说〕地中秘
  〔侦探小说〕情魔
  〔侦探小说〕双金球
  〔政治小说〕炼才炉
  〔历史小说〕鬼山狼侠传
  〔义侠小说〕侠黑奴
  〔侦探小说〕帘外人
  海外轩渠录
  卖国奴
  〔家庭小说〕鸿巢记
  〔写情小说〕恨海
  〔侦探小说〕髑髅杯
  〔历史小说〕瑞西独立警史
  〔侦探小说〕福尔摩斯最后案
  〔立志小说〕美人烟草
  〔侦探小说〕铁锚手
  〔义侠小说〕刺客谈
  〔写情小说〕波乃茵传
  〔言情小说〕埋香记
  〔侦探小说〕雾中案
  〔社会小说〕天足引
  〔探奇小说〕女人岛
  〔侦探小说〕纤手秘密
  〔侦探小说〕新剑侠传
  〔言情小说〕情海劫
  〔侦探小说〕女首领

  叙

  十年前之世界为八股世界,近则忽变为小说世界,盖昔之肆力于八股者,今则斗心角智,无不以小说家自命。于是小说之书日见其多,着小说之人日见其伙,略通虚字者无不握管而着小说。循是以往,小说之书,有不汗牛充栋者几希?顾小说若是其盛,而求一良小说足与前小说媲美者卒鲜。何则?昔之为小说者,抱才不遇,无所表见,借小说以自娱,息心静气,穷十年或数十年之力,以成一巨册几经锻錬,几经删削,藏之名山,不敢遽出以问世,如《水浒》、《红楼》等书是已。今则不然,朝脱稿而夕印行,一刹那间卽已无人顾问。盖操觚之始,视为利薮,苟成一书,售诸书贾,可博数十金,于愿已足,虽明知疵累百出,亦无暇修饰,甚有草创数回卽印行,此后竟不复续成者,最为可恨。虽共推文豪之饮冰室主人亦蹈此习(如《新罗马传奇》、《新中国未来记》俱未成书),他何论焉。鄙人素好小说,于近时新出诸书,所见已不下百余种,求其结构谨严,可称完璧者,固非无其书,而拉杂成篇,徒耗目力,阅之生厌者,不知凡几。甚且有一书而异名者,几令购者望洋生叹,无所适从。因决意嗣后凡阅一书,必撮其纲领,纪其崖略,兴之所到,或间以己意评隲是非,随见随书,不分体类,汇为一编,颜曰:《小说闲评》,以为购小说者作指南之助,云胡不可。是为叙。光绪丙午春季、寅半生识于镜秋阁

  题词

  峯石张麟年
  佛说微尘中现无量世界,吾于小说家亦云。小说虽小道,然持论平正者,可以移风俗,正人心。贪夫廉,薄夫敦,懦夫有立志,吾于小说家赖焉。然近人小说,可观者不过什之一二,朝甫脱稿,夕则鬻诸肆,不一年,二年、不一日、二日、覆瓿糊窗,竟无过而问者。锺君八铭有鉴于此,作《小说闲评》,辨其眞膺,品其优劣。八铭曰:「为世之购小说者作指南之助胡不可?」爰题词曰:

  披沙拣金,画龙点睛。注千万人观书之目的,为二十纪著述之典型。然具兹才者谁欤?谁欤?曰锺其姓者,骏文其名。

  题词

  陈钵
  最夸小说様翻新,《小说闲评》更莫伦。一字一珠都可爱,不多着墨已堪珍。

  《搜神》、《天宝》前贤记,荳架瓜棚父老谈。此是奇新新译本,何妨鼎足立而三。

  我羡先生笔一枝,纤尘不染艳如斯。浣纱溪上澄淸水,早洗吟毫绝俗思。

  了了数言非草草,董狐笔一般看。《闲评》莫道寻常事,也要同文惊服叹。

  海国奇闻传轶事,呕心难得替《闲评》。撰书人感评书德,感德龙飞壁点睛。

  卷一

  〔冒险小说〕狮子血*1
  书凡十回,初叙查二郞斗天龙,擒海豹,继叙二十余人冒险驶入冰洋,在海龙岛度岁。查二郞者,素称豢力家,由少林出身,复入武当山炼习,以故南北两派,独得其宗。在墨西哥角力,哄动全府。后与李大、严八、王七、倪五等五人,被海风刮入德拉村。力搏两狮,村人奉为酋长。邻村鄂薄与萨朴连,均系吃人部落。二郞乃选村人五十人进征,次第归化。将三处地方,整顿一新,全书从此归结。

  第一回至第五回,写查二郞不过一粗蛮武夫,毫无趣味。

  第六回起首叙入德拉村,与前回并不接笋,忽疑另起炉灶。玩书中主人翁,自以查二郞为主,而查之出身,不过于第五回自述数语。而此回叙加富伦,竟不辞出力描写,一似细为作传者,实则加不过药中之引耳。笔墨殊嫌太费。

  第七回写查二郞等五人,忽从天而下,遂成后半篇文字。就前而观查不过一武夫耳,入后整顿三村,颇具经济,前后几成两橛。

  〔科学小说〕黑行星*2
  全书叙一黑行星,与太阳冲突,将太阳外壳冲破,其元质便流散地球,焚烧殆尽。此外别无事实。科学家或有意味可寻,非小说家所能索解也。

  〔侦探小说〕手足仇*3
  是案叙一犹太人,名略伦达,在美设立船厂二十余年,家赀千万。弟喀立特,亦系高等工匠,新发明一种沈水鱼雷船。略伦达愿以重价购之,不允。遂伪为送行也者,贿通水手,乘夜于船中谋杀之,削其面目,使人不复认识,抛尸入水;复恐水手漏言,并杀之以沉诸海。侦探科比威林,以奇巧之心思,敏锐之手段,严密细查,得其证据,率役往捕。喀知事败,卽与同谋二人,藉电力自裁,遗书一通,自述崖略。明年船成,卽名曰喀伦达。全书叙侦探,离奇恍惚,不可思议。至自述一通,详简合宜,可云佳构。

  〔艳情小说〕车中美人*4
  书凡十二章。叙一伦敦富人加格佛之子,名小加,性情磊落,三十未娶,途遇一丽人,眷恋倍至。丽人者,名雪夫人,与一老者罕葛巴偕。罕待之酷,雪不能堪,遂萌死志,适为加所见,护之归。是夜,罕被杀,雪亦亡去,判者遂疑雪。且事前雪曾至肆购手枪一,肆主出而作证,愈见雪不堪其虐蓄意谋毙,悬赏缉捕。加心知其寃,遂聘著名侦探白来尔访缉凶手,旣而得之。葢凶手名来百音革,与罕有杀父之仇,雪夫人之母女,亦为罕所劫,故与雪之父奇古活几二人,谋所以报。罕适独居,遂扼杀之。雪归,载与俱去。案定,二人皆自裁,雪遂与加合婚。

  名为艳情小说,实则侦探小说耳。前半写加之眷恋,雪之凄楚,活现纸上。后半索然无味,不及他种侦探书之离奇变幻,令人拍案叫绝者。且雪夫人之购手枪,亦未叙明其故,处处插入加之友曰密特梅,实则毫无助力之处,未知何意。

  〔游记小说〕神女缘*5
  此书乃摘译麦巴士游记中一篇。叙麦巴士与友凯加特君共游印度,至卡夫多村,遇一神女,引入石窟寺院。该处风俗,每年四月初九、初十、十一三日,大合有情男女,于此结婚。适当其时,遂得见所未见。盘桓二日,神女欲以印度道术相授,麦等不悟其旨,受书一册而返。书中所述,皆佛敎上乘之旨云。

  〔写情小说〕阿难小传*6
  书凡十五回,无回目。书中叙长者森罗讷铎之主人礼斯多有二女,长曰华娜,幼曰伊娜,偶眺晚景,遇凶汉杜蕃儿,避入草溪村乌锺阿难家。阿难者,博学士也,名重一时,以幽绝之书室,忽覩绝世之娇姿,焉得不情动?自此遂与华娜两情眷恋,彼来此往,悱恻缠绵。玩第五回在淑女座各诉心曲,语语沁人心脾,为自来写情小说中所未能梦见。礼斯多有姊早没,姊夫不知所之,遗一甥曰善夫礼,依舅氏以居,辄仇视阿难,一日飘然而去。杜蕃儿,阿难旧友也,入盗党,自是村中多警。阿难助其赀斧,遂远去。于是阿难与华娜婚有日矣。忽善夫礼率役至,谓阿难系杀父之仇,遂捕去。华娜不舍,伴送至裁判处。书卽于此结束。噫!岂阿难果有是行,潜身避捕,而为是隐居耶?惟婚期已届,仓皇就捕,亦未太杀风景矣。为华娜者,其何以堪?

  〔侦探小说〕狡童*7
  书凡十章。叙某书馆一年幼学童,窃同学海虎绒马褂及呢袍,互启猜疑,卒为侦探查明,羣出意外。书中曲布疑阵,且处处插入该童之狡,笔墨简炼,允称名作。

  〔写情小说〕玉雪留痕*8
  书凡二十三章,无回目。叙一英国才女名奥古司德,善著书,曾与大书肆主米仁者订约,五年之内,不得售稿他处。会女弟绍美病剧,医生令其移居,费无所出,走商米仁,大为所辱,妹遂死。米仁有侄曰幼司透司悯之,与叔力争。叔愤甚,逐之出,意犹未足,至律师处立嘱,身后遗产二百万镑,悉付同事爱迭生、露司哥两家平分,侄分文无所得。奥古司德闻之,感甚,因思僻居穷巷,靑眼无人,且欲脱五年之约,忆有从兄客于纽西兰,拟往依之,附轮而往。米仁适与同舟,误触鲸船,舟立碎,全船之人尽沉没。奥与米仁及二舵工,由救生船飘至克尔格冷荒岛。米仁病剧,垂死,甚悔所为,奥力劝重立遗嘱,将遗产付侄,苦无笔墨,欲刺血书,并无寸帛,计穷力竭。奥念幼司透司为己故而失产,今事迫矣,此老一死,无可为力,然请黥背以代血书。翌日,米仁遂死。未几有船过岛,载以归,乃与幼司透司请一律师雅各布讼之。两家广延律师至二十三人,卒翻前嘱。幼司透司遂与奥古司德合婚。奇事奇情,古今罕见。前半叙米仁之骄踞,令人生怒,叙奥古司德之穷窘,令人生怜,叙幼司透司之义愤,令人生敬。中间叙米仁之结局,令人生快,叙奥古司德之受黥,令人生爱,末后叙公堂之涉讼,令人生急,叙二人之合婚,令人生羡生妬。山阴金为鹤笙父曾题《金缕曲》一阕于简端云:「爱国非吾事,判料理,缠绵歌哭,为情甘死。便令刳心喷热血,脔肉一丸而已。况谈笑劙皮代纸。却羡春痕留玉雪,剔香瘢取次谐连理。侥幸者,有如此,含瓤瓣瓣成瓜字,浑不似桃花薄命,梅阴结子。知否大千三千界,情种弥天罄地。含悲爱更无佛谛。騃女痴儿皆至性,借丹忱搘拄人间世。法华转,一弹指。」

  〔写情小说〕电术奇谈*9
  书凡二十四回。叙英人喜仲达在印度办矿,得利回国,有贵族女林凤美背父私随。喜令其暂寓韶安埠客舍,俟取得允许状然后结婚。只身赴伦敦,先访旧友苏士马。苏故业医,精催眠术,顾贫甚,见喜,欵洽备至,欲炫其术,用电过重,误毙仲达,因投尸于河,卷其所有,潜逃于法。林久候不至,追寻至伦敦,复不遇,托侦探甄敏达访查,尤杳然。甄以为喜之有意撇林也,劝林置之。林在客邸久,几为歹人所诱,幸机警得脱,无路可归,遂投河,为钝三所救。钝三者,四股五官,与常人殊,人以其钝也,故名之,而待林颇热心。林在钝家,赀斧渐罄,顾自幼喜音乐,徇技师金龙马之请,习曲登台,艳名日着,法人以重价聘之。苏本在法,一见消魂,思以利诱,出金镯相赠。镯故林物,苏盖得之于喜者。林见之,大惑,遂电吿甄敏达,欲探其实。孑身访苏,喜物具在,苏不能辩,大恐,复用其术偕遁。敏达得电后卽至法,得其故,遂偕龙马、钝三,连夜追袭,至梧州客舍,获之,案遂破。苏论抵。初苏之投仲达于河也,实不死,特受电过重,肢体五官,失其常度。遇救,蠢如木偶。钝三者,卽喜之原身也。后重触电气,返其原,使林认之,果喜也。互述前事,惊为隔世,遂合婚。闻原书仅六回,行义者剖分二十四。其中写仲达之达,凤美之美,敏达之敏,钝三之钝,允能名副其实,而情迹离奇,笔墨变化,穿插布置,尤有草蛇灰线,匣剑帷灯之妙。

  第二回,痛骂时医,穷形尽相,定非原书所有,特译者借题发挥耳。

  第四回,写凤美缠绵凄楚,因耳内触着「亡夫」两字,想到我这未婚妻,只怕还不能以此称喜君,酸楚之词,不堪卒读。

  第五回,写索债一段,调侃不少。

  第六回,写阿卷之劝凤美,忽尔痴呆,忽尔决绝,绝笔歌墨舞之态。

  第七回,写凤美在银行中问信,心中犹如开了千朵莲花一般,想到如何见面,如何埋怨,如何体谅,一霎那间,偏有如许波折,不知作者如何体会出来。

  第九回,写凤美对侦探说,不肯节外生枝一段,惟至情人方有此至情语,令人痛哭。

  第十三回,写凤美在着衣中看破举动,何等机警,掉换酒杯,何等敏捷,区区辉凤,岂是敌手?

  第十六回,写钝三热心处,令人可感,癞虾蟆想吃天鹅肉,拿起镜子一照,不由的灰心起来,寥寥数语,神情活现。

  第十七回,写凤美厕身梨园,入于下流社会,论者或为凤美惜。不知外国大戏曲家亦颇有声望,不比华人视优伶为轻贱,盖不如此,何足以动苏士马?读至二十三回,立志不再登台,仍不失尊贵身分。可知此番全为遇士马张本,况又曾经改名乎?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于凤美乎何害?

  第十八回,钝三说,头脑子痛的好像翻转来是的,是画龙点睛法。

  〔家庭小说〕小公子*10
  书凡十六回,叙一解意小儿,名锡特黎,本英国特凌考侯爵之裔,幼孤。父哀鲁,为侯爵幼子,母美产,出身微贱,侯以是绝之,居于美。父死,母子二人,零丁孤苦,顾锡甚解事,无异成人。未几侯长次二子均殁,继续无人,遣使迎之归,意谓乡僻小儿,定然顽劣,不意一见后,天眞烂漫,委婉可人。侯虽暴戾性成,亦与俱化,远近赞赏,争以一见为荣。后忽来一少妇,自称曾与侯长子皮弗斯结婚,遗子一,例应袭爵。此妇实系锡友桀克之嫂。底蕴毕露,事破远扬。遂为祖孙如初。于是迎母入城,一家完聚云。

  初读此书,颇有静气,其叙锡特黎拯济穷困,并与霍布士、桀克等往还,纯乎一片天眞。叙夫人亦落落大方,居然有名贵气象。至迎锡入侯邸后,曲意承欢,饶有天趣。惜乎喋喋家常,并无变化。至叙锡庚司及奥斯考忒巿已为司空见惯,一望而知。末叙争袭一事,正好大起波澜,以娱阅者之目,乃竟旋起旋伏,易如反掌,毫无波折,甚为可惜。

  难者曰:「子言喋喋家常,一似有不满意者然,《红楼梦》独非喋喋家常乎?何以万口同声,推为说部领袖?」应之曰:「此《红楼梦》之所以佳也。不但喋喋家常,卽如吃饭一事,《红楼梦》中屡见不一见,而阅者并不讨厌。他人学之,便同嚼蜡,问之我心,我亦不解,卽问之普天下读小说者,恐亦不能自解也。谓予不信,请质高明。」

  〔唯一侦探谈〕四名案*11
  此《福尔摩斯包探案》也。华生笔记,多至七十余案。其首先译出而为小说家所欢迎者,始于《时务报》,曾经汇印成册,名曰《包探案》。而商务书馆《绣像小说》中《续包探案》继之,然皆集录之体,自成篇段。惟此书奇情壮采,于离奇变幻中,更寓一段美满姻缘,巧为作合,实为探案中生一特色。嵇序有云:「譬诸讲图学者,摹写一种横槊高歌,看剑引杯之豪情胜槪,必间以红鬟低唱,翠袖提壶情韵以点缀之,倍觉有声有色。书凡十二章,叙一英国女子名梅丽莫敦,父由印度归,忽不见,自后岁岁由邮局寄来明珠一颗,凡六次。又得一匿名信,招之使去。女遂约福尔摩斯与华生同往。至则晤主人名腮杜罅丢,备言女父实死其家,历年寄珠之由,出自伊父遗命,尙有珍宝一箱,价値五十万镑,在兄盘沙路姆处,亦女应分之物,其它语多不解。乃共至其兄处,兄已于是夜被人刺死,宝箱亦失去。经福严密访探,始知该贼思麻得宝后,已乘汽船远遁,倂力穷追及之,仅存空箱,珍宝已为思麻抛入海中。据思麻供:「此宝得之非义,四人共之,实以性命相易,后被腮杜父麦乔及女父甲必丹谋攫,飮恨多年,必有以报,不甘为人所有,故抛诸海。」案旣破,华生遂与女结婚云。

  第一章论理审之学,趣味隽永,不愧侦探唯一,惜乎全书人名多至五六字,易启阅者之厌,苟易以中国体例,当更增趣味不少。

  〔侦探小说〕案中案*12
  是书卽《四名案》,其中情节,一无增减,然依事叙,不及《四名案》之有神韵。书中女名美兰马斯顿,寄珠之人,兄名勃沙洛茂、弟名撒特斯喜尔拖。其余诸人,亦无一雷同者。

  〔冒险小说〕靑年镜*13
  书凡十八回,卽《新小说》中所刻《二勇少年》。曼殊谓小说回目,不宜草率,若《二勇少年》之目录,虽内容绝佳,亦将减色。浣白子殆因是言,重加修饰,易以今名,于醒目处略加圈点,每回添撰回目。然裁对牵强,仍未出色,顾视原书,则较胜矣。

  邹谈一噱*14
  书凡二十四回,借《孟子》中事实,参以新学,异想天开,无出其右。初将回目刊布,窃谓题目甚佳,而文字实难着笔,若就题叙,便参呆相,卽使别开生面,亦觉硬派古人,有何趣味。况每回字数约祗二千,安能曲折如志。及第一、二回出,阅之果然,以下可想而知。然回目之裁对新颖,匪夷所思,实足为说部中放一异彩,不可没也。爰备录如下:

  齐宣王授室兴大学楚大夫聘传订专科借好游句践出重洋因悦道陈良通四译定馆餐乐正吃番菜辨朝服曹交改洋装考政治滕世子敦谊使聘问宋先生议和述古礼咸邱蒙订朝仪裁宂禄北宫锜商官制权邮政暂委公孙丑厘税则特派戴盈之练兵处愼子作将军仕学馆周霄论君子通轨道高子督工程测水性白圭习驾驶毕战新插矿地标陈臻力办账捐票讲国际调停用万章融宗敎介绍由徐辟明人伦责善恕匡章背师说变夷规陈相为神农言许行通商证皋陶事桃应修律谈农政揠苗病宋人创工艺斲木怒齐匠梁惠王课桑实业孔距心立畜牧公司习唱歌王豹歌淇论图画彭更画墁通古今庄暴出开音乐会钧大小公都来阅体操场畜囿鹿敷设幼穉园观追蠡扩充陈列所齐王子独冠亲贵冑淳于嫂权充女敎员东家处子行文明结婚式北宫勇士编完全巡警章廉士妻缫丝充监督乞人妇习练作包探馆上宫滕人疑作窃宿昼邑齐客强留行死矣盆成括愤蹈海滨异哉子叔疑贪登垄断捐私塾巨室获优奬图公款乡愿敛巨赀停科举旁求天下士设文部豫备王者师

  〔艳情小说〕忍不住*15
  书凡四卷,叙一世家子,姓顾,字愚葊,席先人余赀,广购姬妾。最宠者曰欢娘,吟咏倡酬,极尽缱绻。死后,愚葊伤之,门客芙初百端劝慰,久之,遂悟。第一卷风流旖旎颇有淸趣。后三卷写芙初淸谈拉杂,似觉太费。

  〔社会小说〕昙花梦*16
  此萨拉斯苛夫自悼其亡妻风莲而作也。风莲为俄国警察总监麦撒罗夫之女,投身虚无党,反抗政府。以一弱女子抱此热肠,较我国之所谓才女闺秀,相去不啻霄壤。书中叙结党之秘密,爱友之眞挚,捐产之慷,救父之委婉,俱奕奕有生气。卒之麦撒罗夫脱离政界,养疴巴黎,不及于难。盖风莲为萨氏妻,故纪载独详云。

  〔传奇小说〕海天啸*17
  余素不谱曲,故未敢评曲。曲之合谱与否,姑不必论,但观其第一出押韵,忽尔「尤」、「有」、「又」,忽尔「东」、「董」、「栋」,忽尔「经」、「景」、「敬」,演唱颇不顺口。且中间忽插入尾声。所见词曲,虽不甚广,亦不下百余种,似觉无此体例。

  泉唐天虚我生陈君蝶仙,为近时词曲家名手,举以质之,亦不赞一辞,但问何处出版,吿以小说林社,伊乃瞠目久之。

  〔艳情小说〕万里鸳*18
  书凡三十三回。叙英国一女子名白兰姬,因胞兄古兰芬在美办矿,三年无信,存亡未卜,托兄好友罗腾郞访查。适美国墨霍孙亦访古兰芬而至。罗以其行踪诡秘,避之。古有姑表兄马格兰夫,以谓古之必不返也,谋占其产。白兰姬乃与罗腾郞航海追寻,墨亦继至,初古之在美也,与西班牙皇族富来拉之女耐珠互结爱情,为马所妬,置富于死地,并陷古于狱,意谓道远莫之知也。卒为墨探得,遂偕罗腾郞等赴救得出,乃与耐珠并返。马谋之毕生,始终失望,无颜共处,遂附轮他往,不知所终。罗与白兰姬亦订婚焉。

  写墨霍孙访友,来得突兀,初似热心可取,乃行踪诡秘,忽隐忽现,令人莫测,所以此是笔墨狡狯处。

  第六回,写马格兰夫对罗腾郞纯是满心满意语,开首再不肯露出破绽,让人看破云云。匣剑帷灯,读者可以意会。

  第十四回,百忙中忽插入白兰姬与罗腾郞因爱生感,因感生情一段,及二十回「情切切并肩求好约,意绵绵对面结同心」,细腻风流,遂觉文情异常鲜艳。

  第二十二回,写马格兰夫忽然惊倒,此中情节,不言而喩,自是写生妙手。

  第二十五六回,写越狱之后,又生风波,文情曲折,便觉好看。

  第二十八九回,古兰芬自谈历史,有顿挫,有跌宕,自是绝好一篇传记。

  〔滑稽小说〕大除夕*19
  书凡十五回。叙一跛足更夫信丞,于大除夕夜,雪冷难行,命儿子吉儿代巡。吉儿本与罗花姐有约,途遇幽篱庵皇子戴面具出行,互换装束,吉遂入宫,赴跳舞会。所遇诸人,皆误以为皇子,吉亦随机应对,一无破绽。至十二点钟,始易原装。时皇子巡更,唱歌骂人,为警察所追,俱执之面君,以游戏,赦之。吉本习种花树之业,皇子遂赏银五千圆,命作园丁。吉返,详述之父母,与花姐皆喜。于是与花姐成婚。

  此书以吉儿与花姐为主脑,配以洒脱诙谐之皇子,顾天下断无更夫可以入宫冒充皇子者,亦断无皇子代作更夫者,虽各国风尙容有不同,且此事原属一时游戏,然游戏亦须近理,方有趣味可寻。若此书所述,未太觉离奇矣。管见如是,请质高明。

  〔言情小说〕禽海石*20
  书凡十回。著者自言秦姓,名如华,字镜如,杭人。幼年随宦湖北,与同学女友顾阿级两小无猜,互结爱情。后因母亡,随父至京,父固由进士点主事签分刑部者,适顾父亦点翰林,挈眷至京,与秦同寓,两人遂离而复合,朝夕相见,愈形亲爱。于是挽媒说合订婚。时正拳匪扰事,秦随父出京,顾及于难,阿级与母流落至申,及为秦访得,阿级已一病不起,见面而卒。秦自此幽郁成疾,是书皆病中自述幼年情事,缠绵悱恻,曲折淋漓,事事从身历处写来,语语从心坎中抉出,一对可怜虫活现纸上。「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穷期」,读竟不禁为之废书一叹。

  〔冒险小说〕险中险*21
  是书原名《航海遇险日记》,为意人莫克杰而律士所著,后由英人亨利美士点缀成书。叙杰而律士乘轮探险,由意大利入印度洋,忽遇飓风,全船沉没,独杰入一险岛,遇巨蛇,遇猛兽,并遇种种可怖可骇之奇险。杰并不畏险,且冒险以穷其险。凡一年零六日,卒能由险以出险,且所爱之猎犬,亦随之入险,复随之出险。人谓其入险而能出险,其冒险为不可及,吾谓其处险而不以为险,其探险为尤不可及。

  〔婚姻小说〕双碑记*22
  是书叙法国女子媚兰色斯克幼与毕斯姆互结爱情,叔爱比克厌毕之贫,而心贪华利之富,凡遇毕致书于媚兰,皆匿不使见。久之,媚兰渐怨毕负心,而华利又百般迎合,遂与华利结婚。华利者,富而无行人也,卒为所弃,乃大归。时叔已死,发遗箧,得当日毕所致书甚伙,于是悔恨成疾,托女友罗生致书于毕。不得达,反遇华利。时华利亦甚悔,转托罗生迎媚兰。至则媚兰巳死。死之夕,魂赴毕处,与永诀,毕遂号哭奔丧,为之立碑纪念。事竣,发狂,蹈海而死。罗生亲见之,亦为之立碑纪念。故名《双碑记》云。

  婚姻为男女大伦,西人自相择配,父母不能参权,所以怨耦也。然使吾国人效之,适滋流弊。盖风俗所宜,习惯自然,不能强为之同也。译者本意,盖欲讽世,恐非数十年后,不可以转移此事。盲瞽之见,偶附于此。

  〔科学小说〕地心旅行*23
  书凡六章。叙英人濮龄锡,富有家赀,躭于科学。师哈馥,积学士也,发明地球由北极以达南极,有隧道可通,所谓地心也,拟与濮偕作是游。哈有犹女曰宝林,亦愿从,濮遂与女订婚。哈制成一器,式若鸟笼,三人共入其中,由南极隧道而入。将至北极,吸力甚盛,哈遂牺牲一身,以减重量,俾二人得以出隧。详叙各节,皆科学家言,以小说之眼观之,实不得其趣味云。

  〔历史小说〕洗耻记*24
  据苦学社主人记,书共六册,先印一册。凡六回,大旨以革命为主。不伦不类,事同儿戏,阅之令人头脑胀痛。*25以后数册,不如藏拙为是。

  旣有胆量播革命之说,何用藏头露尾,甚至连地名都隐讳?如壶北港、南户上之类,殊堪发噱。则请援其例,改为「立撕小说」何如?

  〔弹词小说〕女儿花*26
  是书以弹词体演成四十八回。大旨以劝戒溺女为主。起首先叙河南城隍上奏玉帝,呈明善恶。玉帝立遣金童、玉女、牛郞、织女、破败、扫帚等星,下凡投生,演出种种善恶果报,不脱从前乡愚迷信恶习。不意二十世纪新理渐明时代,尙有此种迷信小说发现,殊堪怪异!

  〔侦探小说〕日本剑*27
  书凡上下两卷。叙英人韩夫来大卫,因堂弟亚来被人戕杀,舆论哗然,咸以大卫为凶手,经二次审判,虽遇赦得释,而恶名未除,乃求包探白来特来勤拿特访缉凶手,以雪己寃。白查得凶手貌似大卫,而实非大卫,卒之水落石出。凶手亚买,以毒药自戕。全书所叙侦探,本属平庸,绝无出人意外之处,而姓名又往往六、七、八字不等,甚属可厌。予最喜阅侦探小说,而于此书不知何以索然无味,勉强终卷。白自言:「予生平从未遇案情如是之紊乱者也。」余亦谓然。

  〔言情小说〕爱河潮*28
  书分上中下三卷,共三十章。上卷叙荷兰少女丽斯佩斯,与中表都克约观冰赛,为西班牙贵官猛得尔复所悦。女遗产甚富,猛倾心结之,卒舍都克而嫁猛,产业遂为挥霍。猛故有旧妇,经人吿发,处以死罪。女遗腹生一子,穷无所依,复嫁都克、亦生一子。上卷卽以此结。

  书曰言情,实则无情可言。故中下二卷,不复取阅,仅记上卷之略如此。

  〔哀情小说〕寒牡丹*29
  书凡二十四回,分上下两卷。叙俄罗斯贵族柯列基伯爵与萨开那、李召夫两参将,黑夜途遇休职军医之女霍丽查,乘醉拥入红茶馆,肆行啰唣,至夜半送回。丽查之母本久病,一愤而亡。父女遂立意吿发,柯等悔且惧,赂以金不受。事闻于皇,御断将三家财产,槪与丽查。复赐与柯列基伯爵结婚。婚礼毕后,将柯等三人充发西伯利亚。此前半之节略也。后半叙丽查身为伯爵夫人,毫无贵族气习,整顿门庭,不遗余力。总管福华斯心悦诚服,屡致信于柯,称道主妇之贤。柯宿怨未消,不之信,柯有妹曰爱莲,冒杀夫之名,久不齿于人类,丽查竭力访查,寃为之雪。爱莲感甚,亦致信于兄,白其才德。柯不为动。后柯病,女入宫奏请恩赦。女固精医术者,只身赴配所,亲为诊治调理,柯得以转危为安。然旧怨未释,病痊后,遽谋离婚,女然出指环还之。萨李二人劝之不听,遂结伴还京。将到家,柯忽悔悟,复以指环强纳于女,认为夫妇,书遂结。

  柯列基等三人,本系贵族,并非风狂之辈,观其后任罪不辞,毫无推诿,人品可知,特为酒所误,几使毁家辱身,甚矣,酒之为害烈矣哉!

  御断结婚一节,实为千古奇闻,不特身受者出诸意外,卽阅者亦无不惊以为异,所谓怨耦者非耶?

  丽查整顿门庭,不愧为贤妇,观其前却金一事,卽非寻常女子所能有此气槪。自后一切作为,求之古今列女传中,何可多得?

  以仇人为夫壻,况又虚挂其名,成礼后卽充发而去,丽查心中,何等境界。妙在写来却落落大方,不露圭角,而一种怨怅情形,时流露于不言之表,此是笔墨善于写生处。

  柯列基为女而充军,一腔怨恨,自未能遽释。惟福华斯吿之,不信,爱莲吿之,不信,至只身寻夫,竭力调护,仍不能感动,卒至离婚,可为匪石难转矣。何以转关如此易易?此处似嫌太率。鄙意到家后,宜实行离婚,女还产独处,怡然自得。当由爱莲知恩报恩,竭力斡旋,大费一番周折,然后破镜重圆,则结局较为有味。况有柯夫人可用,有福华斯可効力,尽可欲擒故纵,欲合故离,腾挪变化,做一篇大好文章。作者见不及此,惜哉。

  〔探险小说〕红柳娃*30
  是书拍拉蒙叙其友耶芳斯,自言探险至一处,为诸小人所困。其人皆仅长五六寸。相处数月,略通语言,始知彼族不下数十万人,近为虎头王所制服。虎头王者,大于彼种二倍,或至三倍,仅数百人,野蛮凶暴,惨无人理。初以耶为神,敬奉备至,继又以为仙果,谋烹食之。后复来一族曰哈马国,虎头王为所败,问计于耶,耶遂为之媾和。拟振兴敎育,不果,乃乘气球而遁,出日记以贡于世。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言乌鲁木齐有一种小人,栖于林间,居民名之曰红柳娃,译者遂以名是书云。

  译者原序,言此编为美国人所著,其言多汗漫自肆,滑稽隐射,然往往有见道语,可以见著者之语重心长,有为而言也。夫曰滑稽,则语近于妄,曰隐射,则意有所指。阅者勿以辞害志也可。

  〔言情小说〕阱中花*31
  书凡三十二回,分上下两卷,叙俄国船政大臣巴尔得之女爱德,本英人而入俄籍者,与英公使随员贾尔登互结爱情,为俄宗室贵女亚娥所姤。时警察大臣佳尔阁专制横行,威权炙手,谋弑俄皇于戏园之中,卸其罪于爱德。适爱德为避祸计归国,为佳所侦知,截以去。巴尔得争之,不释,欲诉于皇,佳遣人于朝房中毒毙之。时亚娥亦入佳党,入密室,见爱德,纵之。爱德不知亚娥之将害己也,甚德之。佳知之,恐为亚娥所挟制,乃阳与亚娥谋,遗之毒药,使毙之,实则将借杀人罪并除亚娥也。为虚无党魁乐纳福破其奸,亚娥乃悟,与爱德共谋见皇。佳先发制人,使警兵捕二女,定其罪,连夜充发西伯利亚。车已备矣,乐纳福复面陈俄皇,引之来,尽得其隐,卽以所备之车,充发佳于西伯利亚,送亚娥入道院,使终其身。携爱德去,与贾尔登结婚,书遂结。

  写佳尔阁之横暴,觉自古奸雄,无此机警,无此残酷,令人发指目裂。著者自云「书中事实,亲见亲闻,毫无虚构,宜乎虚无党之遍地皆是」。考察俄国政治者,此书可略见一斑。

  后半写警察部与虚无党各施手段,为自来小说中所仅见。《水浒传》写宋江、戴宗临刑,语语着急,然法场之劫,倘属意想得到,此书自见影魂,飞至请君入瓮数回,无不出自意外,耐庵有知,亦当退避三舍。

  全书结构谨严,无懈可击,惟爱德之母,据第六回巴尔得自述,是个假尸首,权当眞的入殓,实则存亡未卜,意谓后文必当出现,母女定有重会之日,乃竟不然,不知作者何意忽插入此一段无用笔墨。

  〔侦探小说〕彼得警长*32
  是书卽《阱中花》,彼分两卷,此分上中下三卷。书中姓名与《阱中花》无一雷同。船政大臣名白雅德,女名爱黛,英公使随员名古登,公主名华佳,警察大臣名哥老罗开亲王,而其中事实,无一不同。是一书而两译者。

  彼曰言情小说,此曰侦探小说,实则两义均未惬当。以云言情,则并未叙及若何钟情之处;以云侦探,则并无奇案之烦侦,奇情之烦探。全书所叙,重在警察部之残忍,虚无党之秘密,无已,则不如归之政治小说也可。

  〔道德小说〕一?缘*33
  是书凡二十回。叙英国女子列德,先与赖虚登订婚,后复心艳富贵,冒认亚脱之女,与李飞力袭爵结婚,卒以一柬败露,为赖虚登枪毙,足为慕势隳德者戒。亚脱眞女黛西,始则寄养贫家,继则力学远游,终且按律与袭爵成婚,不慕富贵而富贵自至。书中写列德之狡狯,黛西之纯正,两两比较,奚啻天渊。情节固属离奇,笔墨亦能隽雅,是亦小说中之上乘者。

  〔社会小说〕哑旅行*34
  书凡上下两卷。叙日本绅士隐太郞,游历英法,不通语言,无论汽船、火车、旅馆、巿场,种种可笑之事,如痴如顚,如盲如哑,故名曰《哑旅行》。然试设身处地,不谙语言者,确有此种形状,描摹神情,淋漓尽致,足为漫游者鉴。

  〔国民小说〕无名之英雄*35
  书分上中下三册,凡二十五章。叙加拿大法人秘密运动覆英政府事。主动者为无名氏,乃卖国奴史孟毛雅之子,名次安。抱干蛊之志,为革命党首领,不愿以姓名显,故自号曰无名氏。全书所叙,笔力矫健,令人为国捐躯之念油然而生。腻友绛灵,至性缠绵,尤足令人感泣。惜乎众寡不敌,志士流血,读竟为之怃然。

  学生现形记*36
  书凡八回。叙极乐国积弱相传,为出云国所压制。该国领事过大雄,一举一动,无不竭力趋奉。虽曰媚外之道宜然,恐亦不至于此。河间府有一秀才吴幼庄,得罪政府,为过大雄所救,一时奉若神明。惟书中所叙,不伦不类。名曰《学生现形记》,实则于学生毫无描摹,所现何形,殊为不解。

  当头棒*37
  书凡八回。叙雁宕山白蟒精,修成女体,招李长吉为驸马,居民立庙奉祀,尊为白娘娘,经知县屠黄民改作学堂。立意本极正大,惜全书事迹,近于儿戏,毫无理想,令阅者如堕五里雾中,的与《学生现形记》同一手笔。

  斯文变相*38
  书凡十回。叙扬州宜陵鎭断云庵内冷眼道人,年老厌世,一日不知去向。留书一卷,自叙生平。书中自言姓冷名镜微,幼年好学,不能得志,寻师访友,所见所闻,无非寒儒落拓情状,卒至痛愤时事,上万言书,收入刑部,卽以作结。书中所叙唐金鉴之迂腐,彭道三之奸诈,韩伯尼之落魄,无一不穷形尽相。觉《儒林外史》一书,不能专美于前,可称佳构。

  苏州新年*39
  此书并无章回,本由乙未《消闲录》逐日排印,著者自名眞旧人。自正月初一起,至初五止,逐日描摹苏州人新年情状,凡官界、商界、学界,无不历历如绘。此种腐败情形,恐不独苏州人为然,卽改为《中国新年》,云胡不可。

  《学生现形记》、《当头棒》两种,著者亦名遯庐。乃彼两种则不伦不类,此两种则维妙维肖,何以同一手笔,竟有天渊之隔,令人疑窦莫明。

  〔冒险小说〕旧金山*40
  书凡十二回。叙数十年前美国加里奉尼亚——一名旧金山——金矿出现。伊黎瑙省有童子四人,结伴同行,前往开采。路隔二千余里,仗冒险精神,卒能达其目的,获利而返。所叙途中艰苦,大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槪。妙在写来情景逼眞,且又处处不脱孩子气,的是写生妙手。

  环球旅行记*41
  书凡三十七回,叙伦敦非利士福格,在维新会作叶子戏,论及环游地球一周,仅八十日已足,愿以二万金磅,与诸友作赌,遂与仆阿荣卽刻启行,计七十八日而返。在印度时救一妇,名阿黛,挈之回英,遂以为夫妇云。

  全书不过叙水陆行程耳,幸有包探非克士误认为劫贼,疑神疑鬼,一路随行,否则毫无生趣矣。

  卷二

  〔侦探小说〕地中秘*42
  书凡五十九章。叙日本富户小田切家祖代相传,豢一大蛇,每年产出血块,由京都富源丸主上谷仪三收采合药,互守祖训,不许人知,知则必药杀之,以此致富。定右卫门为小田切家赘壻,眷一婢仲子,生子雪雄,主妇鹿子悍妬性成,将仲子闭入地窟,使为饲蛇之役,永不见天日。虑定右卫门泄其秘,遂日谋毒杀之。定右卫门自知必死,乃遗书二通,备述其事,藏之秘所,留示雪雄。后经雪雄之友西冈纯次郞发掘古冢,得第一书,莫明其故,遂请侦探菊池氏悉心侦探,案乃破。鹿子及仪三均死之,雪雄遂得奉母仲子以终天年云。

  此书之奇幻,妙在先得第一书,书中隐约其词,但言将受毒而死,欲知其详,须阅第二书,而第二书卒不能得,遂致一个闷葫芦无从打破。

  书中忽插入盗案,其叙鹭本平次郞、挂井庆三郞及女盗阿玉等,皆系有名剧贼,每叙一事,无不奕奕如生,笔情恣肆,不可捉摸。

  观泷儿之于平次郞,几如飞鸟入笼,无从幸,乃竟能自完淸白,匹配西冈,此中殆关天缘。

  第二十七章,鹿子不惜牺牲生命,竭力护一钥匙,卒之家贮藏库,无一合者,洵属奇幻莫测。

  第三十章怪吼一段,不独时子心胆俱碎,卽读者亦觉毛骨悚然,笔力之妙,如是如是。

  第二十六章,平次郞持秘密书,力索三千金,鹿子应对从容,且能乘其不备,蹴入穴中,此种胆量,洵不可及。

  此章叙平次郞亲以秘密书付鹿子,鹿子卽就庭前灯下细读,则此秘密书,已入鹿子之手,平次郞并未索还,何以第五十一章菊池入穴,向平次郞索秘密书,此书仍在伊手,前后矛盾,殊欠经意。

  第三十九章,庆三郞竟死于阿玉之手,出人意外。鹿子从容不迫,蹴平次郞于地窟,阿玉从容不迫,杀庆三郞于荒郊,可谓无独有偶。恐须眉男子,有此权变,无此胆量。

  第四十一章情谍一段,描摹小女子情态,活现纸上。

  第四十五六章,菊池之诱上谷仪三,以前并未埋根,似觉突如其来,特嫌殊圆。

  第五十七章,写鹿子手刃时子,凶悍之状,尽情毕露,于亲生骨肉如此,则定右卫门之死乃无疑义。

  第五十八章祸水一段,先世早有预备,累传恶业,宜受灭门之报。彼五人者,未遭毒手,诚关天幸。若鹿子之飮刃,仪三之投溺,按之法律,尙觉从轻,又何惜焉。

  〔侦探小说〕情魔*43
  是书不分章回。叙纽约茶商王咏仙无故被杀,咏仙本富家子,有两侄女相依,一名梅英,一名巧珠,年亦相若。复有一书记程云越。侦探邱贞,绰号小鬼,因咏仙遗书,将家产尽与梅英,遂疑巧珠为夺产起见刺死咏仙,举动神情,无不合拍。辩护士赖春田,力保巧珠断非凶手,于是羣疑梅英,因梅英曾与严千里秘密结婚,为咏仙所恶,被刺之前一日,严千里曾冒名投刺。惟侍婢阿花,忽于是夕逃去。侦探乃密探严千里行径,及阿花下落,及觅得阿花,已先服毒自尽,枕畔留书一通,详细考核,确是梅英严千里二人所为,梅英情急自尽,遇救得。于是程云越良心不昧,自行吐实,实为欲得梅英起见。适梅英为严千里事与叔龃龉,心思若杀咏仙,则梅英定当感激,婚事可望,遂入咏仙房,从后轰杀之。为阿花所见,乃许以重赂,嘱其远扬。继思阿花不死,必将吐实,乃遗以毒药,诱其自尽,并假作遗书,以冀脱卸已罪。至是尽得其实,按律施行,案遂结。

  凡侦探小说,往往将一无罪之人认为凶手,乃至事事合拍,证据显然,几将定案,然后由侦探查出眞眞凶手,重翻前案,阅者于是如拨云雾而见靑天,各种侦探,无不如是,几乎千部一律。此案始疑巧珠,继疑梅英,阅者已心知其非,然凶手必须由侦探查出,方有趣味,若程云越之自行吐实,则需侦探何用?全书减色不少。

  〔侦探小说〕双金球*44
  是书凡四十回。叙英国贵族竹田男爵家藏金两球,重九百四十斤。年老无子,作一遗言书,托靑山老人作公证人。竹田有女甥二,一柳娘,法人,一樱娘,英人。竹田喜樱娘而不喜柳娘,视如奴婢。又有一忠实黑奴,名片助,甚勤谨。一日疾笃,遗言以金球一与樱娘,未及签名而卒。于是靑山老人开发遗言书,由荒川医士作证,书中备述幼年曾与法国贫女淸水娘结婚,生一子淸水岩夫,一切家产及金球,均与岩夫承受,并留十万元作寻访之费,有照片作证。柳娘一见甚喜,谓此卽伊未婚夫,众皆惊异。突来一少年自称淸水岩夫,与照片相合,除片助外无人能识,而片助已于前夜被人刺死,两金球亦失去。众论哗然,乃嘱岩夫回国取证据,一面报警察请侦探探案。侦探乃疑公证人因谋产起见,特雇人将片助刺死,另觅假岩夫承受家产。荒川医士信之,私侦公证人,果觉形迹可疑。适岩夫为人刺死,另来一人,自称眞岩夫,携有证据,遂羣疑公证人所为,共入警署。后查得前岩夫系假冒,皆柳娘所为。柳娘者,亦非眞柳娘,案破逸去。公证人遂得白其寃,眞岩夫乃与樱娘结婚。金球亦并未窃去,片助恐为人盗,藏入男爵棺内,失而复得。岩夫遵男爵遗言,仍分一金球与樱娘云。

  旣曰公证人,必为男爵素所信服者,何人不可疑,乃竟疑及公证人?殊出情理之外。观柳娘一切举动,不及樱娘万万,想竹田早洞悉其奸,故视如奴婢云。

  〔政治小说〕炼才炉*45
  是书凡十八章。叙法国谭德斯为番龙船副主,时正拿破仑潜谋返国,谭受船主李克来遗命,投递书函,为仇家所陷,下入区都狱。狱中先有一僧番兰,学识过人,在狱数年,制造笔墨,著书数十万言。谭于是事之以师,悉心受敎。不数年,学业大成,僧且以秘密窖金相授。后僧死于狱,谭潜逃得出。在狱凡十四年,前后判若两人,殆《孟子》所谓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者欤!不愧称为《炼才炉》云。

  〔历史小说〕鬼山狼侠传*46
  是书分上下两卷,凡三十六章。叙苏噜酋长查革事。查革幼年,曾随其母乞食于蓝靖尼族摩波之母,乞牛乳不与,乞水又不与,摩波怜之,乃与以水。查革曰:「他日得志,当赤尔族,所留者仅尔摩波一人,以报今日杯水之赐。」卒如其言,甚至弑母,杀妻,戮子,惨无人理,盖所杀者不下一百兆云。摩波一族,尽为查革所歼,而查革卒死于摩波之手。子洛巴革,初生时,查革卽命杀之,为摩波潜易。后入鬼山,与革拉氏如兄弟,驱使狼族,雄踞一方。爱莲花娘,卒以致败。全书所叙,野蛮残酷,达于极点。译者自云:「奇谲不伦,大弗类于今日之社会。」诚哉言也。然笔力之显豁雄伟,则查革之枭雄,摩波之诡谲,洛巴革之果敢,革拉氏之侠烈,莲花娘之情爱,均活现于纸上云。

  〔义侠小说〕侠黑奴*47
  是书凡六节。叙西印度哲美加岛有两英人,一名郗菲里,刻薄寡恩,视黑奴如牛马,一名爱德华,天性仁,视奴婢如一体。有黑奴西查夫妇,郗日加鞭挞,爱德华见之不忍,遂买归,驭之以恩。后郗氏之奴有海克道者,不堪其虐,纠集黑人,欲尽杀白人以雪愤,西查劝之不听。及起事,西查力护其主,至以身死,故名侠黑奴云。

  写西查护主情形,出于天性,谁谓黑奴中无人心者?惜乎篇幅太短,令人一望无余。

  〔侦探小说〕帘外人*48
  是书凡三十四章。叙纽约富人奇来伯,有一老仆曰伊乌孙。曾立遗书,死后与伊洋一千元。伊利其速死,遂毒杀之,移祸于小主人莱登。经侦探甘泉细心硏究,乃得其实,于是置伊于法云。

  奇来伯自知必死,乃不呼其子,不呼女甥,而独呼一路人,此老用心,可谓奇突。

  伊乌孙服役多年,观奇来伯之遗嘱,与以千金,则平日之忠实可知,乃竟以此启其杀机,见利忘义,人心之叵测,一至于此。

  天性至亲,何来大逆?亚尔夫之言,自是正理。顾莱登之被疑,实缘于奇来伯授花薜之信。窃不解彼时伊乌孙虽障其面,独不能辨其声耶?因其冒呼我父,遂疑及三子之一,平日家庭之间,必有不堪设想者。不然,此老临死尙细心如是,何当夜竟漫不加察也耶?

  海外轩渠录*49
  是书分上下两卷,每卷八节。上卷叙葛利佛航海遇礁,飘流至一岛,曰利里北达,其人长不及六寸,见葛,大惊异,奉为人山。下卷叙葛至一巨人国,其人身如塔,每一举步,高逾百码,见葛,又惊异,视为顽物。一细一巨,却好相反,殊令观者捧腹。及归,尙有巨人国之物,遗带还乡云。

  原叙有云,「葛著书时,叙记年月,为一千七百余年,去今将二百年。」当时英政不能如今美备,葛利佛傺侘孤愤,拓为奇想,以讽宗国。言小人者,刺执政也,试观论利里北达事,咸历历斥其弊端,至谓贵要大臣,咸以绳技自进,盖可悲也。其言大人,则一味称其浑朴,且述大人诋毁殴西语,自明己之弗胜,又极称己之爱国,以掩其迹。然则当时英国言论,固亦未能自由耳。嗟夫!屈原之悲,宁独葛氏?葛氏痛斥英国,而英国卒兴,而后人抱屈原之悲者,果见楚之以三户亡秦乎?则不敢知矣。

  卖国奴*50
  是书凡十六回。叙一千八百零六年俄、德两国联灭波兰,法国拿破仑援波兰为名,压德境,德国史那特男爵私引法兵进境,遂犯众恶,目为卖国奴。子约西谏而不听,乃出亡,易名雅曼投军,授千总之职。后闻男爵身死,冒险回家,举行葬礼。约西又与敎士之女福荑甚契,至是福荑心变,与梅克戴订婚,梅愈与约西为仇,屡欲陷害,卒不可得,反隶约西部下出征。约西立意战死,以雪先人之耻,卒如其愿云。

  写约西初次回家,一片瓦砾,踽踽独行,凄凉情状,令人不堪卒读。

  欧丽一无知女子耳,乃实心为主,生死以之,其一种天眞烂漫处,令人可怜,亦复可敬。

  梅村长确是巿侩暴发,虽是封翁,不脱村夫气派,其聚众集议时,处处留心酒杯酒壶,为之绝倒。

  第九回郡长审问约西,村众虎视眈眈,欲得甘心。乃至展读勅书,忽授金鵄勋章,不独村众愕然,卽约西亦出诸意外。此时情形最难描写,作者却能面面都到,绝无遗漏。约西有约西神情,郡长有郡长神情,敎士有敎士神情,梅克戴有梅克戴神情,村民有村民神情。百忙里又插入穆斯克痛打欧丽,纷纭嘈杂中竟能一丝不乱,此为全书最占胜处。

  〔家庭小说〕鸿巢记*51
  是书凡十四章,没头没恼。叙苏格兰人鸿卫尔家稻仓,藏匿敎匪叛党数人,子鸿阿雷实心保护。继恐为军士所侦知,乃迁匿他处。以外并无事实。此种小说,触目皆是,欲开民智,欲有益于社会,难矣。

  〔写情小说〕恨海*52
  是书凡十回。叙工部主事陈戟临之子,长名祥,字伯和,与同乡张鹤亭之女棣华订婚;次名瑞,字仲蔼,与中表王乐天之女娟娟订婚。三家同住京师,四人遂自幼同学。庚子乱起,时鹤亭经营在申,戟临乃遣伯和偕鹤亭之妻白氏及棣华避乱出京。途遇拳匪失散,白氏惊慌成疾,遂死客邸。及鹤亭访接,只女一人而已。伯和转辗至申,得意外财,习于游荡,迨鹤亭招访之,已入下流,卒致客死。棣华守贞入庵。时戟临夫妇己遭拳祸,仲蔼只身避乱,幸遇父执,荐至陜西某观察幕中,得保举功名。乞假寻访王娟娟,不遇。不意偶入平康,遇之。愤恨已极,披发入山,不知所终。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世无无情之人,卽无无恨之人。情与恨如磁石之相引,如胶漆之相粘,而未尝顷刻离者也。顾同一情也,儿女私情,则谓之痴,如颦之于宝玉是也。不应用情,不必用情,而浪用其情,则谓之魔,如子玉之于琴言是也。作者悟彻其旨,故于开首先将「痴」字「魔」字分别淸楚,遂觉从古一切言情之书皆不得谓之眞情,此非深于情者不能知也,亦非善言情者不能达也。区区十回,独能压倒一切情书,允推杰构。

  第一回,观仲蔼之不肯轻离父母,出于至性至情,伯和便不出一语,明眼人自当分别。

  第二回,写未嫁小儿女情事逼眞,盖被一段,细腻熨贴,为历来小说中所仅见。《儿女英雄传》张金凤与安公子同路,与此同一情景,却无如此传神笔墨。不知作者如何体贴出来,令人爱不释手。

  第三回,写棣华心如辘轳,七上八落,却俱是应有之义。文情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作者前着《电术奇谈》,将林凤美忽忧忽喜之事,曲曲传出,今却无一语相犯。乃知才人笔下,无所不有,的是写生妙手。

  第四回,写棣华荒村侍疾,何等委婉,妙在处处插入惦记伯和,遂不致冷落一边。心灵手敏,异常活泼。

  第五回,入梦情景,亦痴心人应有之事。

  写五哥、五姐,的眞是村夫村妇口吻,神情活现。

  因用被褥,而想到将来,心?难挠,此种痴念,为从来小说家所无,作者以第一等慧心体会出来,圣叹复起,当不知若何拜倒矣。

  第七回,写伯和随口谎骗八口皮箱,出人意外。使仲蔼处此,便无此本领。应第一回「人是聪明」一语,卽伏后文溺于下流张本。

  第八回评论《红楼》,可云精当。写到白氏客死,着墨不多,而凄惨情形,活现纸上。

  第九回,写伯和宛然是下流様子,而棣华则处处自怨自艾,必如此方是至情,方是眞情。

  伯和见棣华,试问如何开口?乃突然说出:「这两口烟一辈子也戒不掉的了」,不觉令人拍案叫绝。盖此等处,最难着笔,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故数语以后,卽用彭伴渔冲散。是作者狡狯处。不然,试问如何说法?

  第十回,写棣华客邸侍疾,至遁迹空门,是笔是墨,是泪是血,凝成一片。灯下读此,眞觉悲风四起,鬼语啾啾。林颦焚稿,有此缠绵,无此沈痛,为之不欢者累日。笔墨之感人有如此。读之结末,仲蔼入山,造物弄人,未太甚,此之谓《恨海》云尔。眞耶伪耶,不得而知。

  〔侦探小说〕髑髅杯*53
  是书分上中下三卷,都二十四章。书中所叙凡两案,前半叙露基福将杜兴杀死,而移祸于马维尔。马妻勃来克夫人,携其子阿特列斯僦居于奎列克斯。露基福恐人之疑己也,特将马维尔救出。马归家,追兵踪至,马放手枪,误毙其妻,复逸去。后半叙马维尔本系贵族来文嫡派,因所出非正,为异母弟奥雷负谋毙,遂袭爵产。时露基福之女利未骆丽,已知父为前案罪犯,阿特列斯应袭来文爵产,乃佯与侯爵子亚爱伐结婚,以催眠术使侯爵自言一切。侯爵遂死,亚爱伐亦愤愤而去,未几病死,骆丽仍往侍疾,后乃一去无踪。阿特列斯誓不他娶,以待骆丽,卒如其愿云。

  高手下棋,必无闲着,往往有落子于数十着以前,而得力于数十着以后。小说之起伏照应,亦不外此法。此书闲文极多,如第一章叙泊而马刺斯夫妻,虽为勃来克夫人僦居而设,然观其详写一切,似乎为书中要紧脚色,乃后文全无所用,此等处甚多,不无可议。作者译本甚伙,笔墨甚为干净,极无支蔓,此书竟若另出一手何欤?

  〔历史小说〕瑞西独立警史*54
  是书凡十六回,并楔子结尾两回。叙西洋女敎习韵兰娘,于课余对诸生演讲瑞西独立故事。瑞西本以一小国,受制于日耳曼。酷吏却士勤郞田山压制国民,惨无人理。于是民权党瓦尔德、威儿尼、亚儿那脱等,联合同志三十余人,约期起义,全国向应,卒至驱除虐吏,恢复自由,成一独立之国。有志者事竟成,区区瑞西能奋发有为如是,而况皇皇大国乎哉。

  书本为豪杰立传,而激昂慷中,忽尔深情款款,如慧利那之于威尔尼,利姿之于亚儿那脱,悱恻缠绵,自有一种爱情,跃然纸上。倏尔侠客,倏尔美人,倏尔英雄,倏尔儿女,遂觉异様好看。

  〔侦探小说〕福尔摩斯最后案*55
  是书凡二十二节。叙法国镜岩村富绅石雅鲁,中年丧耦,无子,仅一女锦霞,遂续娶律师柯利牟之女柯施媚为继室。时锦霞年已及筓,为母舅马利达携去,与女立娥同入学堂。两美相逢,异常莫逆。忽接父病电音,马利达父女亲送锦霞归家。至则雅鲁已殁。父女乃暂留,帮办丧务。一日,立娥早起,闲步入圜,陡被手枪轰毙,徧缉凶手不获。旋由神探福尔摩斯与帮办国海,查系柯利牟为谋产起见,买嘱赫立木谋害锦霞,误毙立娥,案遂破。初,立娥曾与博士嘉萍订婚,一闻凶信,嘉萍卽往镜岩村哭祭,为柯施媚陷害,诱入警署,至是得释,后遂与锦霞结婚云。

  立娥不死于家,而死于石氏,其为锦霞替身,善读小说者一望而知。乃神探如福尔摩斯,犹细询马利达家世,并欲检看乃侄旧信,虽系曲布疑阵,未错寻线索。

  西国法律,苟证非据确凿,未能轻易捕人。嘉萍之被诱入署,在中华差役惯有此种伎俩,似与西律未合。且国海明知嘉萍无辜,而不为出脱,似非侦探家所为。此等处不无可议。

  〔立志小说〕美人烟草*56
  是书凡八节。叙私立大学学生吉见义久与女学科学生五十岚琴子相契,苦无学费,势将黜业。琴子自愿力任苦工帮助吉见,私在源兵卫村开设烟草铺,赚钱以供吉见学费衣服等用。二年后,吉见卒业,因被友人金原揭破,并添设污蔑等语,遽形反目。及查明原由,互相认罪,而琴子已决意守贞不字云。

  前半写琴子为成就学业起见,力任艰苦,深情款款,那得不使吉见五体投地,迨金原证明来历,陡然决裂,为琴子者,其何以堪?终身不字,人谓其立志可嘉,而实则其势有不得不如此者。

  〔侦探小说〕铁锚手*57
  是书凡四十二章,所叙命案重迭。凶手医士马亘,毒杀情妇雷亚胜之妻,复扼杀雷亚胜,尸为人窃去,遇救得未死。复用毒气杀靑卫而而解其尸,又闭死看护妇曼娘。其它杀机时起。欲杀雷萱郞,而图全得产业,欲杀高侦探以灭口,幸皆无隙可乘,未遭毒手。至于李佐治之自戕,长海雷之癫毙,虽不关马事,而仍与案情牵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后经高侦探查获证据,案遂破。

  高侦探谓自古命案,皆因财色而起,诚哉是言。惟凶狠如马亘,实为世界所仅见。无时不起杀心,卽无时不欲逞毒手。总之不外一「贪」字,「色」字一关尙在其次。甚矣,利之害人也,如是如是。

  〔义侠小说〕刺客谈*58
  是书借甲辰年万福华事,演成小说六回。笔墨尙属干净,惜事实无多,遂致一览卽尽。然自是实事,不比空中楼阁,可以任意构造也。

  〔写情小说〕波乃茵传*59
  是书凡十五章。叙英国女子波乃茵,孑然一身,依姑丈助维化姆家。年及筓得病,乃养疴于波得府。遇少年亚利生,两情眷恋,遂订婚约,病亦日起。亚利生误犯命案,因波乃茵力得昭雪。未几得姑丈书促归,遂与亚利生别。一日,亚接助维化姆书,言波乃茵乘车出游,为货车冲击,伤脑莫救。亚一痛几绝,亲至葬处祭奠,后乃不知所往云。

  全书所叙,皆言情小说中应有之事,毫无耐人寻味处,且篇幅甚短,令人兴致索然。

  〔言情小说〕埋香记*60
  是书仅一短篇小说耳,不分章回。叙迂阔生自云,敎授村塾时,得女弟子龚美姑为匹。美姑有侍女曰翠环,通翰墨,愿作妾媵,生力拒之。未几,美姑死,生亦就馆他方,音信阻隔,遂幽郁以死。遗书与生,备述情况。生见之,哀痛不已,辄呼负负云。

  此书较波乃茵传尤短,不过如札记小说一则。所叙似是实事,然列之小说中,实属司空见惯,无出奇制胜处。

  〔侦探小说〕雾中案*61
  是书凡三章。叙英国秘密会,名曰金锅,会中各员,均不相识。聚会时,有一会员,喜阅侦探小说。时会中有美国人特揑造一命案以耸其听,详叙顚末,一若实有其事者然。实则案中人亦同在座,故秘不言,以误其入议院时刻,道破后一哄而散。

  初阅之,似是实事,然各种侦探小说,大半皆由意造,是在作者之善于附会耳。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经史且然,况小说乎?必欲刻舟求剑,误矣。

  〔社会小说〕天足引*62
  是书以白话体演成八回。书中叙姊妹二人,一小脚,一天足,处处形容缠足之苦,天足之乐。语极粗浅,然开通风气,裨益社会,允推此种。盖为劝化妇女起见,正不必过于深文也。越土越好,诚哉是言。

  〔探奇小说〕女人岛*63
  是书共分三十二篇。叙法国海滨游家冈古邸伯爵游朗如,于十六年前,将亲子秀春放逐,身边仅男女二甥,男名林优进,女名高琬贞。未几病笃,登报招子。及殁,遗言家产悉归亲子秀春,万一不归,则由二甥平分。琬贞于是与优进谋吞全产。适秀春之女穆须美乘轮而返,至女人岛,触礁舟溺,为琬贞所救,见戒指中一「游」字,疑之,乃使优进盗其铁函,得证据,焚之,须美不知也。高与林遂结婚,坐拥其产。旋复谋毙须美,诱入地窟,遇救得出。时琬贞已溺于海。秀春返,父女相会,仍受遗产。林亡去,不知所终。

  谋产之心,起自琬贞,优进不过为其所用。观其或以柔媚,或以威胁,阳迫阴诱,务使堕其术中,乃知妇人之贪,胜于男子,妇人之险,亦胜于男子。

  因须美戒指上一「游」字,卽防到秀春之女,琬贞之机警实不可及,彼顽钝如优进,那得不奴畜之而隶役之?

  铁函已毁,证据已焚,他人应享之产业,攘夺不留余地,琬贞可以高枕无忧矣。况须美感恩之不暇,亦断无丝毫疑忌,乃必欲谋毙之者,实一念之妬,有以启之。嗟乎!世未有贪而不妬者,亦未有妬而不狠者,彼须美尙在梦中,抑何可怜。

  海溺一篇,优进竟能历数其罪,不特琬贞出于意外,卽读者亦为一快。乃琬贞遽尔溺毙,遂令全书从此结穴。以后,秀春父女重逢,承袭产业,皆意中事,毫无与味。盖此种谋案,必须由著名侦探逐一探出,庶能步步引人入胜。乃案尙未破,凶手先毙,以后事皆属可有可无,令人意兴索然。

  〔侦探小说〕纤手秘密*64
  是书叙画师韩得生,与同业文司登为友。韩眷一少女突来惜那,曾绘一小像,因之得名。文司登劝其勿入情网,适得遗产,乃同作远游。后韩因母病而返,遂与非非恩之女马来互结爱情,婚有日矣,忽遇突来惜那于途。时文司登已阴与结婚。旣而爱情中变,遽将突来惜那杀死,移祸于韩,复潜藏凶器于其家。案发,得生被捕,乃请一著名侦探家包楼悉心侦探,尽得其故。文司登乃认罪,韩因得释,与马来成婚云。

  文司登劝韩得生勿为「情」字所累,义正词严,少年人俱当奉为圭臬。君子不以人废言,愿读者三复之。

  〔侦探小说〕新剑侠传*65
  是书以白话体演成十回。叙法国著名剧盗山蒺藜,党羽四布,无恶不作。法政府向美国聘请圣手侦探祁轩利与虢雅棃二人侦缉凶案。一正一邪,可称劲敌。山蒺藜卒为祁侦探所获。虽系白话体裁,却写得声势奕奕,精釆动人,一路无懈可击,令阅者全神贯注,不读至终卷不止。此小说中龙矕集也,必传无疑。

  〔言情小说〕情海劫*66
  是书分上下两卷,凡五十七篇。叙白脱兰梅使侄倍恩以刑余之人与哈兰罗、特力等航海取宝。哈兰故与白脱女芬恩交情甚密。途次,罗特力与鼐特等潜起谋心,为倍恩所知,乃与哈兰遁入荒岛。哈兰以所丧甚巨,无颜复归,倍恩乃只身返。白脱兰梅闻信后,遂与芬恩、倍恩入海,冀寻哈兰。罗特力穷追不已,倂吞其所有,复将芬恩劫去。倍恩舍身保护,屡遇难而屡救之。卒能父女会合,重返家园。时哈兰已置身外事,芬恩遂与倍恩结婚云。

  率眞子总评有云:「以一囹圄囚人,而负百折不回气,品奇。以一脆弱女子,而存历劫不磨想,情奇。以素所夷落,素所疾恶之人,而卒乃白头矢志,缘奇。以绝无希望,绝无侥幸之事,而竟致靑眼有加,遇奇。以两不相投之缘,若遇苍苍者故为造作,使之合而离,离而合,合而仍离,离而终合,文奇。」

  噫嘻!率眞子可谓少见多怪者矣。倍恩之犯法也,不详其何事,安知非深文罗织,误入法网者?且囹圄中人,岂尽一无志气?古今来英雄豪杰,半出于此,小说中如倍恩其人者,正不堪屈指计,则其品何足为奇?欧美女子与男子并立,非如华女之俯仰依人。如芬恩者,随在皆是,更有较胜万万者。无论芬恩并不存历劫不磨之想,卽有此想,亦与「情」字何涉?则其情未足为奇。芬恩与倍恩本未尝夷落,未尝疾恶,况能舍身保护,屡出于险?其白头矢志也,亦属应有之事,则其缘未足为奇。倍恩于芬恩未必绝无希望,观其处处以情相感,以恩相结,何尝不作侥幸之想?夫以如是舍身从事,而犹不加以靑眼,必非人情,则其遇未足为奇。离合悲欢,小说家必然之事,近来文人钩心斗角,无不肆力于小说,眞觉无奇不有,无美不臻,往往有出人意外者。此书所叙,犹是寻常解数,则其文亦未足为奇。乃竟极力推崇之曰「品奇」、「情奇」、「遇奇」、「缘奇」、「文奇」,眞令人拍案大呼曰:「奇奇奇!」

  〔侦探小说〕女首领*67
  是书分上下两卷,凡九章。叙七皇党女首领古兰甘,名为圣医。所叙凶案,如用毒药水针谋毙耿恩,用刺刺绳谋害乌虬,以倾覆贾朝坡,刺杀杜尔果,计碎毕堂玉杯,装炸药于寒暑表,以害杜法兰,窃窦海之子鲁宾,而并谋毙窦海以灭口,使罗格赫谋死武兰西,挟制解尔通妻,以盗取露尾尔宝。种种罪案,无不出人意外。侦探海得,与律师杜法兰,百计搜罗证据,卒不可得。杜法兰反为所害,海得亦几濒于死。著名女侦探博令琚,亦为所窘,穷极搜捕,凡历四年,乃与警察等获之。而古兰甘预埋炸药于室内,卒自轰死,警员福德亦同死。海得幸而。

  所叙各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无不归罪于古兰甘,卒无证据可获。元凶巨憝,偏致颂声徧地,写来却是好看。

  第八章放鸽之后,意谓可以一鼓成擒,乃竟变诈百出,李代桃僵,元恶卒脱网而去,可谓出人意表。

  载《游戏世界》一期至十八期

  *1一名支那哥沦波保定何迥撰雅大书社印行
  *2西蒙纽加武着东海觉我译述小说林印行
  *3法国波罗弥宁着晥南江之泳口译江之屛笔受新小说社印行
  *4小说林社员译述
  *5荷兰麦巴士着嘉定吴竟口译秀水洪光笔受时报馆印行
  *6英国笠顿着支那平公译时报馆印行
  *7仁和顽石着科学会社发行
  *8英国哈葛德原著闽县林纾仁和魏易同译商务书馆印行
  *9一名催眠术日本菊池幽芳氏原著东莞方庆周译述我佛山人衍义
  *10小说林社员译述
  *11原文医士华生笔记英国爱考难陶列辑述无锡吴荣鬯嵇长康同译文明书局印行
  *12商务印书馆编译所译
  *13南野浣白子译述广智书局印行
  *14菰城秘院钞胥裒辑
  *15安徽沈友莲着文明书局发行
  *16俄国萨拉斯苛夫原著商务书馆编译所
  *17小说林社印行
  *18英国婆斯勃原著洞庭吴步云译小说林社印行
  *19德国苏虎克着卓呆译小说林社印行
  *20符霖着羣学社印行
  *21英国享利美士着鸳水不因人译科学会社印行
  *22法国金威登原著铁英生译
  *23一名地球隧上海周桂笙译广智书局发行
  *24厌世者着冷情女史述湖南苦学社发行
  *25鄙意
  *26仁和柳浦散人着广益书局发行
  *27英国屈来鲁意原著沈伯甫译意黄摩西润辞小说林印行
  *28英国哈得葛着元和奚若译武进许毅述小说林印行
  *29日本尾崎红叶原著钱塘吴梼译商务书馆印行
  *30美国拍拉蒙原著商务书馆编绎所绎述
  *31英国巴尔勒斯原著商务书馆编译所译
  *32洞庭吴步云译小说林社印行
  *33英国索来姆原著商务书馆编译所译印
  *34日本末广铁肠着昭文黄人译述小说林社印行
  *35法国迦尔威尼原著吴门天笑生译小说林社印行
  *36遯庐着乐羣小说社印行
  *37遯庐着乐羣小说社印行
  *38遯庐着乐羣小说社印行
  *39遯庐着乐羣小说社印行
  *40英国诺阿布罗克士原著会稽金石海宁褚嘉猷译述商务书馆印行
  *41一名八十日环游记法人朱力士房原著琴瑟寄庐外书逸儒口译秀玉女史笔述
  *42日本江见忠功着凤仙女史译广智书局发行
  *43美国某着无歆羡斋译广智书局印行
  *44法国小说日本黑?泪香原译中国祥文社重译印
  *45英国亚力杜梅原著乍浦甘作霖译商务书局印行
  *46英国哈葛德原著闽县林纾长乐曾宗巩同译商务书局印行
  *47日本尾崎德太郞着钱塘吴梼译商务书局印行
  *48英国格利吾原著商务书局编译所译述
  *49英国狂生斯威佛特原著闽县林纾长乐曾宗巩同译商务书局印行
  *50德国苏德蒙原著商务书馆编译所译印
  *51酒瓶着饭囊译小说林社印行
  *52南海吴趼人着广智书局印行
  *53英国楷陵着元和奚若译小说林印行
  *54云闲陆龙翔译译书汇编社印行
  *55宿上白侣鸿译新世界小说社印行
  *56日本尾崎德太郞原著钱塘吴梼译述商务书馆印行
  *57英国般福德伦纳原著商务书馆编译所译印
  *58新中国之废物撰新世界小说社印行
  *59英国赫拉原著商务书馆编译所译印
  *60伯熙陈荣广着小说林社印行
  *61英国哈定达维着支那笑我生译小说林社印行
  *62武林程宗启佑甫演说新世界小说社出版
  *63孔羣子译新世界小说社出版
  *64铁冰译小说林印行
  *65美国史露斯翁着香港中国日报编译处译印
  *66吴江任墨缘译意武进李叔成润词小说林社印行
  *67英国媚姿女史着井蛙译述小说林社印行

  ○小说管窥录

  本报以《小说林》名,则海内着译新书,其入小说界之范围者,宜尽绍介之责。管窥所及,时附数语,非敢雌黄月旦焉。野人献嚗,则智者笑之矣,愿读者略其迹而原其心可也。记者志

  聂格卡脱探案二*1
  吴门华子才译。是书顺序之一二,乃册数,非案数也。与《福尔摩斯探案》标目略异。本册共两案:一《双生案》叙一银行主女美林出门,方入马车,卽失其踪,遍访不得。河中忽浮起一女尸,系为人谋毙者,佩饰尽失,乃美林也。聂侦之,恶党已被擒矣,忽全脱。及案破,乃知死者非美林,为美林之婢。而事实起于美林之妹罗斯。事迹变幻复杂,当以是案为最。一《觊产案》,少女革来姆因弟往学校肄业后失踪,请聂侦察。姐弟系孪生者,于本年将各得遗产二百五十万,其后父串通医生毒革来姆,且药其弟。医生因巨万财产,欲从而攫之,设种种计划,卒被侦破,继父亦自杀,而案遂结。

  新茶花上编*2
  著者锺心靑。茶花女马克格尼尔与亚猛着彭一段情天佳话,早脍炙人口。是书以名妓杭州武林林与项庆如为主,兼叙近十年海上新党各事。语皆征实,可按图索焉。东鳞西爪,颇多轶闻,笔墨亦极倩丽。因武林林称茶花第二,而庆如号东方亚猛,故以《新茶花》名书。

  神枢鬼藏录*3
  林纾、魏易同译。自序谓独未译侦探一种,尽十余日力译成。又云,「读海上所译包探诸案,则大惊喜」云云。六案分上下两卷,细细检之,卽本社上年所发行之《马丁休脱侦探案》也。对核如下:

  《窗下伏尸》卽《以维考旦其秘密案》(五案)

  《霍而福德遣嘱》卽《哈尔富特遗嘱案》(十一案)

  《断死人手》卽《烧手案》(七案)

  《猎甲》卽《银行失窃案》(十案)

  《菲次鲁乙马圈》卽《疯人奇案》(八案)

  《海底亡金》卽《聂可勃银箱案》(九案)

  尙有五案,未经林君译出。想本社所印本,林君未曾寓目,否则不为此騈拇枝指之举也。久拟辑一译小说检查表,将原书名、原著者、今定名、出版年月、译者姓氏、全书大意一一详载,惜事冗因循未果,如成,必有裨于译者。

  空谷佳人*4
  英博兰克巴勃原著。叙一少年入其家中之秘窟,得晤一久痼之少女。女已不能言,不知人事,惟饥食倦寝而已。少年卜乃德敎之言语,敎之世事,又设法穴地而出。叙男女之相爱出于天性,一种情致缠线之状,殊为他书所未经道者。虽略有疏漏处,其佳处自不可掩。

  秘密地窟*5
  英华司原著。培尔为富家女,宴客之夕忽失窃。窃物者一为女所欢高德,一为威廉,二人相遇于窃所。然高德之窃物,乃为一医士所指使。威廉旋为高德之圉人,主仆甚相得。威廉欲脱其主于阨,乃密探医士之地窟,絷医士而置之法。高德本与培尔相爱,事觉,愧而病死,培尔虽深情眷注,无益也。令人读之,书尽而意亦与之俱尽。以上三书,为《小说丛书》第七集第二、第三、第四编。

  宪之魂*6
  借阴府事,影射中国政府所办新政。全书共十八回,所叙如警察、征兵、学堂、地方自治、铸币、救荒、捕革命党,种种现象,如万花齐放,如羣英乱飞。惜前后上下无线索起伏,无宾主开合,若坐火车然,第觉眼前景物排山倒海向后推去耳。

  奇狱二*7
  吴门华子才译。共四案:一、《亚门特被杀案》,二、《假死窃产案》,三、《银柄斧案》,四、《虚无党之秘密案》。笔墨甚简洁,与《奇狱一》相伯仲。惟《虚无党之秘密案》与上年《侦探谈增刊》之《虚无党》复译,本社从英文迻译时未及检出。

  海屋筹*8
  英哈葛德原著。哈氏之书,林琴南先生译之最多,此书其遗珠也。所叙事与《长生术》相彷佛,或谓为《长生术》后编者,实则非是。怪谲诡丽,本为哈氏书特色,而中间第二十四章至二十七章,忽插入他人笔记,连续四章,此我国盲左、龙门笔法焉。西国咸以文豪推哈氏,不宜哉。

  黄钻石*9
  英苏琴原著。首叙革伦司泰芬,因伪造钞币,监禁达摩狱中,乘间逸出,匿荒林,而与史屈来顿遇。史亦匪类,新窃坤司汤夫人之黄钻石。次日,革先起,取史之袖珍簿而遁,不意簿内黄钻石存焉。由是石入革手,为此书开幕之事。后越二十年,史屈来顿有一女,名丽娜,已长成矣,与一少年乔拂兰相友善。乔求婚于史,史谓须彼父允则可。归谋诸父乐理摩(卽革伦司泰芬之伪名),父不许。史知其父之不许也,亦拒之,然实不知彼父何以见绝。史娶外妇克来拉,而女不之知。克为坤司汤夫人婢之。史因彼知其阴事,诱娶以掩其口。克为寡妇,有一子曰廓品邓溺尔,年十四,同居母帕克夫人处,而史仅知克为帕克侄女,邓为帕克之孙。邓受役于史,盖克使之窥史之举动者也。适史遇乐理摩于门外,窥破行止,曳入,逼之书据,还黄钻石,而媵以二万五千磅。邓悉偷见之,以吿克。未几,而史被枪毙于办事所矣。侦骑百出,不得凶手。蒯尔者,喜钩稽秘事,而不业侦探,于火车中遇丽娜,因事相识,为之尽力探查,始渐悉底蕴。史为克所误毙,而黄钻石则为邓藏于屋上小楼中。前后约八万言,有一最优点,为寓敎孝意。写一天性狠戾之乔拂兰,写一天性温和之丽娜,所以善始而隙末者,均由于孝与不孝之一念。复写一曲为成全之小童,天性敦笃,令人不忍卒读,孝亲之心油然自生。侦探小说云乎?实可作一伦理小说读,一道德小说读也。本社小本小说第一集中,当以此书为最。

  剑魄花魂*10
  是书系虚无党小说,详述俄皇驾游奥国,虚无党乘间屡行暗杀手段,而终不能成事,为华培思一人所侦破。

  福尔摩斯最后之奇案
  是书顚末尙未卒读,第其广吿有谓「友人白君留学英国,与其后嗣立露辣斯君同学,得见其家乘轶事,为福君晚年在法侦获之奇案,译此」云云。案《福尔摩斯探案》系著名小说家陶高能(sirA.conanDoyle)所著,彼以华生自称,业医,本有《福尔摩斯化身》一篇,详言著书之故。是福尔摩斯为理想之侦探,非实有其人可知已,何来此后嗣立露辣斯君?本社于《化身》一篇,早已译出,拟于刊行全案时列入,质诸当世之喜读《福尔摩斯侦探案》者。

  十字军英雄记*11
  英司各德原著。林纾、魏易同译。本书叙英王李却十字军轶事,极诡谲壮丽。如苏格兰太子亨定登侯爵大隈,忽为努比亚之黑奴,忽为卧豹将军撒拉定苏丹,忽为哈木基医士,忽为回骑爱米尔,非至终篇不能洞其奥隐。而写雄暴之霸主,写奸狡之敎长,写喜誉童騃之奥公,写洁操坚志之翁主。言军事则纛影遮天,鼙声震地;言宗敎则灵迹邃秘,神龛庄严。而又蛛丝蚓迹,灰线草蛇,前后映带,左右萦拂,非雄于文者,盖不能为此。然而读琴南先生文者,每闻毁誉参半。记者尝溯近人借口之故,大抵见描写社会现象,与今日已迥不相同,甚者心醉欧西文明,而不知前此野蛮,则以为所言多诬。有心者又谓驱策社会进步,小说之影响极大,今日不宜再以神怪妖妄者浸染读者脑筋,则以为所言无裨。至若击赏心钦于先生之文,则合毁誉者而如一。窃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必强同。而高文典册,使读天花藏才子书者移以读之,必不解作何语。若吾人僻居远东,而欲觇外域旧社会状况,又舍此奚属哉?执一道以绳墨之,殆未能中肯者。质诸喜读小说诸君,其以不才之言为然否?

  鬼室余生录*12
  小本小说第一集八册已印竣,此为第二集第一册,共分三十六节。内载一客寓于克郞斯大厦中之一室,室新有自杀者,故以鬼室名。有一女人潜入室窃物,客执之旣而离室送一信,返则女已被杀于床矣。所延之医生,证客为凶手,遂被拘。裁判日,以辩护得无罪。女父来寻仇,又暴死室中,不得已移尸他处,而邻室之律师又来戏之。盖是书之妙,在事之不可解而实不难解,不可言而实不妨言。然已令读者石破天惊,魂悚神动。

  杨翠喜*13
  本事始末,详载报纸,但无赘述。此册大半从报纸录下,而略分段落,绝异于日报所登章回小说体之《杨翠喜》。

  聂格卡脱探案三、四、五、六*14
  探案三,共两案。一为《车尸案》,火车中发见一假装女尸。先是少年女子迦邓南,于十余日前有失踪之吿,至是始发现其尸。后由聂侦得,乃为夫谋尔来所下毒手,而聂亦几丧于谋之手。谋早娶妻,其又订婚于迦邓南者,盖欲谋其产也。一为《蓄音案》,盖海落特忽于留声片中,听得一杀人案,旣不知何人,且不知何时何地,仅由十二音片中报吿其事耳。惟难推测,故吿之聂。设想极奇,破案亦巧。此为近时探案中所鲜见者。

  探案四,为前《蓄音案》之后案。前案被捕之女人田雅娜,忽由狱中赦出,亲临聂室,声言欲复前仇。旣而关于前案之友人海落特被杀于逆旅,而助手溪克又为田雅娜所惑,以钟情而被执,及聂重破罗网,再拘凶手,而案始结。

  探案五,分前后二案,名《宝刀影》。聂忽接得一邮函,此函为圬者于途中所拾得,嘱寄聂者。书系一女子名哇尔轧蒙难求其援手,讫克求得圬者,而聂又得约伦都大佐被杀桌上名刺,亦有哇尔轧字。前后隔五星期,乃同时发见。后百计披索,始得罪人率佛尼更缚之。此为前案。后案则越两月,聂为伪警察骗去,而蒙一杀人罪案。聂时大醉,一手执凶刀,一手搤女子吭。但聂非嗜酒者何以醉?聂非杀人者,何以现象若是?得助手讫克极力施救,始得雪寃,破其巢穴。前后仅十二小时,而离奇百变,殊不可测。

  探案六,亦分前后二案,名《奇窟记》。华盛顿高原有一巨厦,女主李妙莲邀聂往观一窟室,坚固异常,中藏巨额之金,每年省视一次,何意竟失去三兆元。及细检,乃知有攻窟者。窟破,贼被擒,此前案也。继李妙莲又为贼劫去,聂又连狙击及救出妙莲,而案始结。

  美人魂*15
  松陵钓叟田铸编着,孙金易评注,书叙许竹篔星使出使英、法时,狄夫人在上海买一难女为妾。附会谓星使前在法国巴黎,与兰茵定情,未成而死,转世至中国,与夫人相遇,得续前缘。共十二回,事过不经,且亦毫无趣意也。

  侠女碎琴缘*16
  一名《西伯利亚流窜记》,美屠乃赖着,中国屠光裕译。是书共十八章,记乃泉冒夫因子大佐凯旋,开筵欢迎,而命国事犯马克儿之女埃儿达奏《天佑俄皇曲》。女不奏,掷琴碎裂,乃泉冒夫大怒。不意碎琴之女,卽为大佐所爱者。大佐因救埃儿达,遂至窟内。窟为秒密党集会所,女亦党员也。旋被捕,流于西伯利亚。二人备历艰苦,始得赦归。

  大侠盗邯洛屏*17
  法国仲马原著,英国合立森译,中国公短重译。英自脑门豆人王英以后,时与撒克逊人仇视。邯洛屛,撒克逊人之雄者也,聚而为盗,于休贺林,专与脑门豆人为难。其劫财法甚奇,每以酒食飨过客,食毕而取其囊金。写敎中之神父最为不堪。全书取径殊别,足为社中发行书之冠。原著者系法国极有名之小说家,译笔亦韶秀,一佳本也。

  狡窟*18
  袖珍小说,商务印书馆最近发行,书品雅饬。此书实亦聂格卡脱探案之一。美国隆道村有一皮虎佛所设之酒肆,酒客二人忽相争,一为楷达搿,一卽聂也。聂因闻楷欲诱马炳挪,行其勒索计,伪作牧人以罗奸党,改装为印第安土人,深入盗穴,遂得破案。

  玫瑰花下*19
  此书亦为聂格卡脱探案之一,发行于上年。旧金山大地震后,有一火车客盖敦斐,挟银券往旧金山。途中遭德林胠箧,不意券早失去。由聂侦得,为德林妻妹所窃,查得券于玫瑰花下,始得返赵璧。

  罗仙小传*20
  英人蹻机氏之女孙,富有矿产,其订婚夫白洛特-加龙省往访,则女适患热病垂死。白洛特-加龙省不得见,乃荐一催眼术士,用术医病,一星期而愈,得全眷属。

  薄命花*21
  是书译笔,似有欠妥处,如云「科泼洋杯」,「兰泊洋灯」,「披斯脱尔手枪」等。按杯子,西文为cup,译音为科泼,译义则杯也;灯,西文为lamp,译音为兰泊,译义则灯也;手枪,西文为pistal,译音为披斯脱尔,译义则手枪也。音义并列,殊为鲜见。

  三名刺*22
  一英巡长至巨室前,见一毒蛇,遂入空室,发见男女尸各一。乃吿其友访事者同往检查,得一女子谒客刺,刺面仅一粗墨水所画圆圈;又一刺,则仅有一画;第三刺,则两面空白,并有一异様之铜钱。辗转探访,至后由女子伊伐口中述其顚末,始知死者为寇氏夫妇,寇有巨产,为勃雷所觊,设法药毙之。

  银钮碑*23
  旅客赶程高加索山中,途遇一中尉,适天雪,同宿一农家中。二人闲谈,由中尉谈前所经历奇事:女子白爱娜为喀斯皮梯所劫,受伤而死。因将其情人配邱林所给之银钮嵌于墓碑上,故定为书名。

  旅行述异*24
  书为美人欧文作,中间写鬼,写名士,写盗,写掘藏,皆以滑稽语描写中下社会情状,于欧洲风俗,可见一斑。林琴南先生译。

  金风铁雨录*25
  英柯南达利着,林琴南先生译。柯南(前译作高能)为小说名家,《福尔摩斯侦探案》卽彼所作,因着小说得受爵赏。书述美克语当雅各布王时发难东偏,力争自由事。

  侠隐记*26
  法大仲马着。大仲马为小仲马之父,文名播遐迩。中叙法王路易第十三时代,特拉维火枪营三少年及另一军之少年,与红衣主敎为敌,几失败于女侦探之手。好勇斗狠,描写古时社会情状,殊非近人所能想见。书四厚册,亦一大观也。

  冷眼观一*27
  是书系宝应王静庄先生近着。以三十年阅历,成数十回巨制。随手叙来,而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如烛照龟计,无所遁形,较之《官场现形记》之专写官场丑态,又上一层。其裨益处,鞭策社会之进步,随时唤醒迷途,又惹读者之注目。一最新佳着也。二编已付印,不日出版。

  黄金世界*28
  上年华工被虐,我国之谋抵制者,有实行不用美货之举。本书卽由此发端,描写被诱猪仔情形,颇为尽致。后半组织螺岛,虽为空中楼阁,然海外扶余,殊足为吾人吐气。深愿富有国民思想者人手一编焉。

  少年侦探*29
  是书自第一章至第二十二章,叙酒室中械鬬杀人案起之原因。自第二十三章至四十二章,追叙老公爵时与乐希纳交涉,横无礼,而乐希纳父子报仇惨杀,以致彼此同归于尽。结尾始回顾少年侦探罗高,见公爵证明前事而案结。

  弃儿奇寃*30
  美国老斯路斯原著。村农皮叟,一日晨起,拾得一弃孩,并金千,乃抚之成人,名弗兰克。皮夫妇死,为其壻所逐,转入银行司簿记,被诬窃金入狱。弗发愤越狱出,变姓名,自探侦,务得陷己者而报仇焉。辛苦数年,终得遂意,且得本生父母而归宗。书殊有裨益,足以策励少年之志气,可作一立志成功谈观。

  聂格卡脱探案七*31
  聂于积雪中,救得一殭卧之女子归家,及醒,已茫然若隔世,并自己之名亦不知焉。聂乃认为己女,旋于报中悟女为英革林兰盘脱勋爵之女,且知女将袭产,其远亲吉段夫妇与盆代及马谋毙之。后案将破,而女又为彼凶徒所击晕去,及苏,竟得复其记忆力,凶徒尽被执而案结。

  飞行记*32
  一名《非洲内地飞行记》,英萧斯勃内原著。是书虽小说,而于非洲内地山水道里,?人蛮族风俗习惯,无一非征实者。前后三十五日,濒于死者数次。一冒险小说,亦一地理小说也。

  铁假面*33
  欧洲未开化前,酷刑残杀,几非人类所为,铁假面亦其一也。当时以之处置国事犯。是书叙法皇路易十五时代,政府压制太甚,民间组织一党,以推翻政府为目的。其首领则晏守雄,奔走国事,妻频花易装相从。及晏失败下狱,苹花多方营救,历三十年而志不渝,卒出其夫于死地。布局致密,足以刻励人情,陶冶心性,益增其坚持忍耐之度。历史小说中之良构也。

  孤星泪*34
  法国小说家嚣俄着。嚣俄以惨苦之笔墨,写下等社会之情形,至令人不堪卒读,一时驰名文学界。是书卽世所称为《哀史》者也。前某店所发行之《惨社会》及近日《时报》所印之《逸囚》,皆节取其一节译之者。是书叙服尔基幼失学,受抚于姊家,姊亦贫不给,乃学作窃贼。因窃面包被系狱,屡逃屡获。系狱至十九年,始释之出狱。后投宿一主敎家,乘间窃其银器遁,又为巡士所获,送归主敎。主敎伪言系赠彼者,解之,并以银蜡台赠焉。因大愧悔,立志一反前之所为。力为善行,成巨富。人呼为末特里,不知卽服也。后屡为警察吏所捕,屡脱,其险至不堪设想。继拯一孤女,为之婚嫁,苦心孤诣,而受者不知焉。读至此,未有不下泪者。实近数月中不经见之名作也。友人某语余曰:「此书尙非全璧,曾见原本,有六巨册,此尙为节本。」殆然。

  金丝发*35
  是书开首叙一富室忽于某夕失去一缝衣女子。实则此缝衣女卽富室之主妇,惟主人主妇之家世,与前此之如何相逢,如何结婚,结婚之后,又如何不为主妇而为缝衣女,种种情节,皆为作者藏去。而缝衣女所以失踪之故,卽在此数者之中,故其前半颇耐咀嚼。

  画灵*36
  分上下二卷。上卷为医士比灵德所述,下卷则芬吞所记者也。书述富人迦利士顿眷一贫女罗武英,其族兄弗拉夫谋夺其产。乘间劫罗而去。迦目有神经病,于空中见监守罗者之像,迦本善画,乃图之,遍托各友。比灵德亦得其一,于雪中遇焉,遂得破案,携罗而出。书中所述,似近神怪,然自天眼通、催眠术发明后,精诚所至,形神若接,不足异焉。于此并悟《太平广记》所载《情感》各篇,亦不尽子虚者。

  花因*37
  英几德拉原著。林纾、魏易同译。书述少尉路登与巴路极同在军中,积不相能,乃以美洲法决?,以拈阄决胜负,得黑者于十年后自戕。巴路极得黑券。旣与爱忒珈定情,请路解约,路旣许之,因电阻不达,终死焉。路虽悔之,幸得间以谋爱,又自喜。爱誓复仇,惟不识姓氏。旣与路结婚生子矣,伉俪极笃,而前事渐发见,爱愤鬰而卒。事迹极似《今古奇观》诸书所载,结构无甚奇突。琴南先生诸作本以文章着,固较他译本为优耳。

  黄铅笔*38
  英斐立泼斯着。无锡章仲谧、季伟同译。书述索师烹奴公爵之夫人鲁西,忽不别他去。公爵追之。至纽约,为警吏所窘,几误行期。旋至伦敦。时英京贵族有一同盟会,奉王子李尼索为首领,以反对民党,会中以黄笔为记。民党首领为勃洛脱。鲁西亦为贵族党,有殊色,李尼索令其伪名为伯爵女公子来滕,以结交勃洛脱,使转移其政见。勃洛脱惑之,卒为民党人所戕。李尼索亦欲娶鲁西,鲁西愿从公爵,盖与公爵在伦敦已晤数次矣。公爵至柏林,见德皇,因德皇为黄笔会之会长也,面陈王子不法状,会遂解散,王子逃往南美洲。公爵夫妇复璧合。译笔雅饬,处处发明政治实际,贵族与平民之冲突,于中国前途,足引为鉴焉。

  悬崖马*39
  英麦去麦脱着。吴郡卢达译。书述英人马铁马为公司写字人,收得公司款项,拟攫之赴美洲为营业计。至中途,自悔,折还,为人袭击,晕去。及医愈,则面容被毁,囊金已失。喧传马窃金遁,死于河中,验尸之报吿已登报纸矣。马乃往美洲。马所眷女搿来司华南,守贞不嫁。九年后,马成富人,由美归英,寻其仇人。乃知其妹史推拉受保护于旧同事华南,而袭击窃金者亦卽同事苛来与华南也。旣得罪人,乃与搿来司复成眷属。十年破镜重圆,一旦菟裘偕老,使非悔祸临歧,诞登觉岸,则此悬崖之马,将一失足成千古恨矣。读此足策励人之心志不浅。

  聂格卡脱探案八、九、十、十一*40
  探案八,分前后二案。前案为《戕姊案》。纽约一空屋,多年锁闭,一日雪后,见草场上留有男女足印,聂入探,见一女子死于室内,聂遭狙击几死,幸警察入救乃。后悉死女名大兰,夫死,遗产甚丰,妹谈娜偶劫盗,计胁大兰入此宅,致之死,己则伪为大兰,居其室。案破,谈娜下狱。后案一名《盗女案》大兰无子,仅有夫之幼妹意嫚,聂护养之,送入圣奈散女校读书。旣长,一夕为盗劫去,适戕姊之谈娜已越狱遁。聂知为谈所为,追踪至巴黎擒之。谈自杀,得意嫚归。

  探案九,分前后二案,总名为《假面女子案》。克尔浮园左近,连出窃案。一夕,海斯丁家又被窃去图书表目及底稿等,延聂缉之。据被窃家所见,贼系带假面之女子。而海斯丁家有子一——名亨利,女一,外甥女一——名意丽娜,保护女一——名意赛倍,并其夫人。聂细察,卽决窃贼必为本宅中人。屡侦得之,屡被逸去,且见假装者有二人。及被获,不意非意赛倍,亦非意丽娜,而为亨利,海斯丁遂逐出之,不认为子而结案。后案为意赛倍来访聂。距前案破已一月余,而假面女子复出现。海斯丁在书室,被缚于椅上,人皆以为意赛倍。聂约意夜往探之。及往,被击,晕于秘道中。其友推姆弃派斯单往探,亦为所擒。旣而聂释缚,卽获亨利之友人桀斯胆缚之,且获意丽娜及亨利而置之法。

  探案十,共二案。一为《疯子劫杀案》,老人基美建二宅,一自居,一给其子愈那。子不孝,基美逐之。以屋有鬼,售居者輙他徙,最后为派尔荪所租。派新婚,居未几而二人被杀矣。基美吿聂请侦之。聂往侦探,而基美又被缢死于大门中,旋尸又不见。此凶手笑声彻耳,末由得其踪影。旣于书室得秘道之门,岂知绕室秘道,层列至末,凶手自首,乃老人长子克立甫,为愈那之兄,有疯病,疾发,杀人为乐。尙有同党一人,亦疯者,为克立甫所戕,而己亦自杀也。惟克立甫之尸,终不获云。一为《飞刀案》,美人哈华德,白日被刺刀插于胸,同坐者祇哈兰一人,其未婚壻也。咸谓杀人者必彼,哈女亦疑之,竟离婚也。哈兰旣被逮,因与聂善,就商之。聂为探得哈游印度,得印度皇子之金刚石,印人索还,不与,乃以飞刀刺杀之。聂捕印人,而哈兰寃始白,哈女亦悔,复与哈兰结婚焉。

  探案十一,共二案。一为《戕父劫女案》,美人理却特与女卡美同居。一日,理却特被杀,卡美失踪。聂侦之,悉凶手名山勒斯,因求婚卡美,其父不许,忿而杀之,并劫卡美,将遁远方。聂侦获之,卡美得归,山勒斯付法。一为《假王案》,卡陆沈国内乱,叛党囚王及后,择貌似王者一人王之,国之臣民皆不知也。将军摩斯削官被禁,就聂商之。聂探确,与其国人共执假王,而眞王及后始得复位,卡乱乃已。

  二窟奇缘*41
  英蒲斯培着。书述一小鎭上之屋产经理人德伦孟,一日有伯爵夫人龙旦来托租西达氏屋。此屋极荒僻,旣成议,夫人家焉。夫人有一女伴,曰康尧氏,为新招得者。德伦孟屡往来其家,颇悦夫人及康尧氏之美。旣而美洲富豪雪拉史,忽至英而失踪。夫人又诈使德伦孟送一要件于美洲人,不意函中所述,卽为报信雪拉史之行踪,而索价十万元者。德知被欺,卽偕往报警署,及逮捕,则夫人与其党已遁矣。德卽娶康尧氏为妻。

  机器妻*42
  日本罗张氏原著。叙言罗君久寓意国,此事喧传意国报纸,实非空中楼阁者。书述意北境密兰府,有一通明巿。少年沙尔退宾为美术家,于车中遇一老人,言及其父死事。旋至密兰府,及将归家,忽见一绝色女子向之微笑,并赠花一枝。沙尔靑年无偶,积思成病,知所见女子为名妓红雪娘,而无由通情愫。时红雪娘有狎客二人,一为熊立铿,一为爱列克,因妓故互相嫉妬。未几,熊为海盗所杀,后再三侦探,始知为爱列克所谋毙。而红雪娘为埃夫大尉之女焦珠,亦为父报仇,托身为妓,得与沙尔结婚。其写云和先生之侠,焦珠之孝,康夫之义,针足洵砭薄俗,主持名敎,不仅事迹讹谲,动人观听已也。

  情海魔*43
  美国柯怖着。书述美国一海盗名理拿德,据岛称海王,逐一西班牙船,掳得女子绷楷与其老父,艳其美,悦之。但岛中本有爱者亨蔗丽亚,及王归,遂生妬念。而老父则请被掳之船主归取赎金以赎其女。盗王食言不践,然内乱作矣。剿贼之兵又乘之,盗王遂死。其间如兄弟及兄妹相逢,盗妻之守节,婚姻之互缔,情节颇有可观者。

  侠英童*44
  书述英博士沈伟之子,名哈兰童子,寄居法侯爵客克司家,为伴读。哈兰少年任侠,临难不挠。适法国革命乱起,贵族多被民党所攻,侯爵夫妇及子均陆续被杀,仅遗三女,哈护之而逃,屡濒于死,终乃返英,而与侯爵次女玑娜结婚焉。沈海若译,英文原本。此书不独结构精严,而描写乱离时状态,一朝决裂,玉石不分,殊足戒轻谈国事者。且见民心愤激,压制愈甚,则将来报酬之道亦倍烈。是等小说,有益于国家社会,殊非浅鲜。

  里城案*45
  英罗蕊原著,沈宾颜译。书述美人李史华,有姊曰马丁特,嫁马利斯,生一女,曰美机邦。马丁特为夫所弃,吿官,下其夫于狱。未几,马亦愤死。李史华抚其女,迁居里城,为避地避人计,惧马利斯出狱报怨也。美年长,与华德交好。华为马利斯族侄。李不允其结婚。一夜,李忽被杀,时马已出狱外游矣。尽疑华德,并及美。侦探章伯尼,探悉凶手为李之子,将被捕,而李子又自杀,遗书白顚末。始知李未曾死,而前所被杀者,实为出狱之马也。情节极曲折,笔亦条达可观。为小本第二集之第二册。

  小红儿*46
  品花小史落。书述浙江西子湖畔有奇女子小红儿。母死,一侠少年白云子资金葬之。白云子因匿友剑飞于家,官吏来捕,纵之去,遂被逮。小红儿于夜间断县令发,负白云子出狱,旣倂得仇人之首而报焉。白云子始知小红儿抱杀父大仇,故隐居匿迹,以图得当。事迹本末,类多采诸剑侠各传,特词意娟秀,笔墨简洁,有足多耳。为小本第二集之第三册。

  凤巵春*47
  浙杭蒋景缄着,为一理想小说。因生理学中硏究男女生殖器,男子之阴茎卽可为女子子宫之膣,男子精囊卽可为女子之卵巢,男子精管卽可为女子之喇叭管,男子生元卽可为女子之胞蛋,遂假托病女乔凤英携归治疗,得转女为男,且因他事得甄鸾栖而为之成婚媾焉。设想亦奇,是能于尺幅中具波涛者。为小本第二集之第四册。

  香粉狱*48
  印度田温斯着,病狂译。是书名为译本,疑亦出于著作。书系田温斯自述其幼年读书时,与寓主人之女花相恋爱。旣卒业,至伦敦游学,船到锡兰,竟宿于游倡家。至英京,遂娼妇,沈溺至二年之久,始得跳出牢笼。书所以名《香粉狱》也。一般靑年学生社会读之,可引为殷鉴。为小本第二集之第五册。

  卖解妃*49
  一名《狄克传》,鋋夸译。书述罗奈尔特欲得美姬为偶,而同时富人蒲尔斯查特亦悦之。其母夫人拟辞贫而就富,罗遂不得当,忿极欲自杀,又不果,遂飘落为旅客演戏术以自给。遇一卖技女子名赛泼者,颇爱恋,相遇非一次。赛父狠戾,不胜其虐,遂奔狄、辗转相从。旣忽又与美姬遇,约夜会,而为赛所窥,赛求去,狄留之,与之举婚礼,演技如初。赛父寻得,以刀劈狄,赛以身屛之,中焉,伤重死,狄亦倦游归。会兄查弗赖死,父伯爵老而独,遂归养,父子已不相识矣。是书独辟蹊径,余喜其娟媚多姿,曾志数言以弁其首。为小本第二集之第六册。

  海门奇案*50
  英福格兴原著,一侦探案也。死者名哥伦,或谓与阿利分争婚故致死。又谓死之者系女子,而疑所争婚之女格兰维尔所为。实则哥从弟阿斯谈假为女装,托名格,以书招哥伦夜会于崖上,索重要纸件,相持挤堕而死耳。侦探地落氏侦破是隐,案乃结。

  遗嘱*51
  英人勃兰郞脱培雷少孤贫,居伦敦,有叔甚富,僻处海岛,十余年不相见。培雷偕友往访,叔不纳。居数日,得晤叔之保护女爱敦,女美甚,培雷悦之,求为妇,叔又不允。乃知叔神志失常,已成疾,前与老姑孚德,同居,孚德又死,叔益顚倒。培雷大疑,潜侦之,始知死者非孚德,实其叔也。事白,孚愤死,培雷得与爱敦成伉俪也。

  红闺镜*52
  美史兰德原著。吴门华兮译。书述女子爱伦少孤,育于泰雷家,入塾读书,为一男子曼兰所诱,甚悦之,潜与结婚,而不知为盗焉。婚后,曼被拘入狱,遣其党劳霖致女札,索金,许解婚约,女不得已质金饰与之。曼得金,贿狱卒遁去,逻者追之,谓已毙矣。女闻曼死,颇喜。后与亚南订婚,成亲后,遇曼,岁赂以巨款。又遇一女子同行,旋知为曼之弃妇,见曼忿争,为侍婢所知,曼杀婢,伏法。事迹极曲折有致,其轻于许婚,几至成终身之玷,足为靑年女子殷鉴,故易以今名焉。

  鸳鸯碑*53
  李小白着。书述一女子名绯霞者,艳慧绝俗,同时有二少年—一梅雪,一柳云—交爱,女亦乐与交往,然私心固未有专属焉。后梅以母病去,云与霞遂订婚约,而梅终为友,及死,且为之营兆树碣焉。文以笔致胜,较前作《小红儿》尤为过之。

  中国侦探砒石案*54
  著者傲骨。书述丁未九日,精思自愚园归,得友人克友书,谓几吞砒石毙命。克为某校校长,精思往探,初疑校役陆文,其证据甚确,继又知其不然。细访,乃知为校邻某女子,案始破。此书处处不离中国情形,最为难得,思致亦精湛。合观各编,当知所言不谬。

  中国侦探鸦片案*55
  著者傲骨。书继前册而作。克友偕百解来访精思,谓百姊夫过亢得暴疾亡,西医验之,谓受鸦片毒,遂下姊于狱以雪寃,请精思侦之。知过亢为禁烟局调查员,而事因禁烟起。私卖烟庄延者恨其严厉,乘机毒之致死焉。其探奸发覆,布阵行文,均较前册为胜。

  新纪元*56
  碧荷馆主人着。书假科学之发明,演黄白之战争,所用器具,无识者见之,几疑为王禅老祖与梨山老母之法宝,故类皆注明年月姓氏及用法效果。善记忆者,当知其所言非虚。至于装点生动,顾盼多姿,尤为余事。

  双花记*57
  李涵秋着。书述宦裔媚香,一姣好女子,寄居扬州,与井生相爱悦,遂私焉。旣因事归闽,至不克成礼,致蹈元微之《会眞记》故事。笔墨娟洁,神情毕肖,是具写生妙手者,其为得意之作无疑。与《禽海石》一书异曲同工,而文笔尤觉过之。试一读之,当知非阿好也。

  傀儡记
  著者苏同。书述官场诸事,共四卷十六回。开首为干、嘉时代,而至第四卷,已为发匪肇乱,金陵攻城事,相去至少数十年,尙为初集,则其二三集当自咸、同而至今代矣。笔墨似与《九尾》作者出一手,但二书相较,虽彼书主人翁始终未见,为小说中奇突之作,尙觉彼善于此也。卷首道情几首,慷淋漓,颇为动目。

  虚无党眞相*58
  德摩哈孙原著,天涯芳草馆主人译。全书以学生为经,党人为纬,又以两奇女及娘子军渲染之。其写官场腐败,社会黑暗,可作前车之鉴。

  劫花小乘*59
  书述一女子自由结婚,贪某伯爵之豪贵,委身焉。不意伯爵性情乖戾,时相反目,酿成悲惨之结果。近日自由结婚之风已渡太平洋而来,愿靑年闺女读本书与《红闺镜》者,择交时一为审愼出之也。

  剑底鸳鸯*60
  英司各得原著,林纾译。书叙一少年与一女子相悦,而女为其叔父休鼓挂西之聘妻,卽为其叔母也。旣深知,乃以名义之嫌中止。然诽谤四腾,叔大疑之。后历试,始知言者之妄。自以风烛老年,不应娶此少艾,遂毁婚约,而成就其侄之美满姻缘也。事奇情奇,是眞别创一格者。

  续侠隐记*61
  法大仲马着。君朔译。是书原名《二十年后》述红衣主敎马萨林与路易第十之母后相爱恋,又与英相克林维勒有秘密交涉。性极贪鄙,为掷石党所深疾,激成巴黎民变。达特安与其友三人,奔走英、法间,至英时又値英国革命之战,英皇查尔斯第一被执,定死罪行刑。达等屡濒于危,终得出险。原名vicontedeBragelome,共三卷。尙有第三编译为《白兰善子爵夫人》共六卷,想当续译也。

  情侠*62
  书述英国一少年,貌似俄莫斯科总督,以悦一女子故,冒险伪称总督,入莫斯科,出女弟于狱,归而与女结婚焉。勇往壮快,令人神往。

  《小说林》第一卷(1907-8),疑觉我撰

  *1本社发行
  *2申江小说社发行
  *3商务书馆发行
  *4商务书馆发行
  *5商务书馆发行
  *6新世界小说社发行
  *7本社发行
  *8本社发行
  *9本社发行
  *10新世界小说社发行
  *11商务印书馆发行
  *12本社发行
  *13新小说社出版
  *14本社出版
  *15新世界小说社发行
  *16时报馆发行
  *17新世界小说社发行
  *18商务印书馆发行
  *19商务袖珍本
  *20商务袖珍本
  *21商务袖珍本
  *22商务袖珍本
  *23商务袖珍本
  *24商务发行
  *25商务发行
  *26商务发行
  *27本社发行
  *28本社发行
  *29三册全本社发行
  *30本社发行
  *31本社发行
  *32本社发行
  *33广智书室发行全三册
  *34商务发行
  *35商务印书馆本
  *36商务印书馆本
  *37中外日报馆本
  *38上下二册全本社发行
  *39上下二册本社发行
  *40本社发行
  *41商务发行
  *42新世界小说社发行
  *43本社发行
  *44本社发行
  *45本社发行
  *46本社发行
  *47本社发行
  *48本社发行
  *49本社发行
  *50本社发行
  *51本社发行
  *52本社发行
  *53本社发行
  *54第一册本社发行
  *55第二册本社发行
  *56本社发行
  *57本社发行
  *58广智书局发行
  *59广智书局发行
  *60商务印书馆发行
  *61商务书馆发行
  *62商务书馆发行

  ○小说书录

  徐维则

  黑奴吁天录四卷*1
  〔泰西〕斯土活着,林纾、,魏易合译,原名《汤姆》。叙当日南美洲凌虐黑奴之状;惨暴之无人理,而情文凄惋,闻者酸鼻。读斯书可以悚然惧矣。(顾补)

  奉俄皇命记一卷*2
  〔泰西〕乞顿约瑟着,中国旬报馆译。斯书详言俄国政治苛刻,犹太人被俄国窘迫之情状。盖冀世知亡国之惨,有以感悟儆醒,使之振奋勉励以保国也。(顾补)

  累卵东洋一卷*3
  〔日本〕大桥乙羽着,大房元太郞译,愚公订。言英人蚕食印度种种酷虐情形。有智度其人者,欲雪此耻,游历亚洲,以冀借助外人,重兴印度,皆寓言也。(顾补)

  昕昔闲谈四册*4
  不着撰人名氏。亦名英国小说。读之可以见彼土风俗,惜仅译上半部。

  百年一觉一卷*5
  美毕拉宓着,英李提摩泰译。言美国百年以后事,亦说部之属。泰西人亦有此种书,甚可观,惜此本未全耳。书中多叙养就新法,原名《回头看》。

  长生术一卷*6
  英解佳着,曾广铨译。叙述中亚非利加洲荒古蛮野之形状,托言亲身游历所述,文情离奇怪诞,颇堪悦目。

  东亚书局译有《长命术》、《催眠术》,均未出,昌言报印有美劳立志撰、曾广铨译《西伯利亚避虐记》,未成。

  茶花女遗事一卷*7
  林纾译。记法国名妓马格尼事,刻挚可埓《红楼梦》,且亦藉以见法国风俗之一斑。(徐补)

  金刚钻小说一卷*8
  桴湘生译,天倪子笔述。(顾补)

  迦因小传一卷*9
  蟠溪子译。此书西名《迦因嘉托来》。所译系下半部,缠绵悱恻,甚可观。(顾补)

  《东西学书录》(1899)

  *1林译本
  *2中国旬报本
  *3明治三十四年日本排印本一册
  *4申报馆本
  *5广学会本一册
  *6时务报本
  *7昌言报本
  *8工商杂志本
  *9励学编本

  ○小说经眼录

  顾燮光

  雪中梅一卷*1
  日本广重恭着,熊垓译。书成于明治十年,当时党派纷争,互相水火,外侮内患,交迫而来。因着此书,以调停平民贵族之间。约十余万言。?以政治家言作先河之导。文笔亦旖旎可读。

  星球游行记一卷*2
  日本井上圆了着,戴赞撰。凡六章,记觉世生历游共和、商德,女子,老人、理学、哲学六世界,盖寓言之类也。书中立意颇有秩序,大旨以变法各事非一蹴可几,必循序为之,乃可立于不败之地也。

  政海波澜四卷*3
  赖子译。书凡四卷,三十五滴。为政治小说。所记系十余年情形,为彼都风俗议论之影。书中如东海国治及松叶、竹枝、梅花三女史,情形缠绵,讲求政治而无佻达之行,大异吾国小说家所记才子佳人幽期密约之事。所论自由讲演各节,亦措辞正大,无偏激诡随之习。吾于小说而知国家盛衰、社会兴替之由矣。至其文笔旖旎,颇得六朝气习,是亦大可观者。

  以上政治

  世界末日记一卷*4
  法佛林玛利安着,某氏译。言地球日老,太阳日冷,世界遂成冰雪,而人类尽矣。其末日也,仅有男名阿美利加,女名爱巴,以终其局,盖寓言类也。语极凄惨奇凿,译笔典雅,足以达之。著者为法之著名文学家兼天文学者,是书为其所著。原名《地球末日记》,以科学精确之理,与哲学高尙之思,融会而成斯着,小说中奇构也。

  梦游二十一世纪一卷*5
  荷兰达爱斯克洛提斯着,杨德森译。书纪公历纪元后二千零七十一年事。届时科学日精,造成大同世界,人民乐利,销尽战争。气球御风于天中,气筒运暖于地下。文明极点,读之令人神往。此书风行欧土,递相翻译。此本英文译成,文笔亦畅达可读。

  空中飞艇上下二卷*6
  日本押川春浪着,海天独啸子译。是书以科学之思想为主脑,复以才子佳人之事组织之,遂觉结构新奇,一洗陈腐。译笔复雅驯修洁,尤觉豁目。书中所记法武柄博士日本一条,武文轻城伯,蔷薇娘诸事,各具情状,洵属写生妙手。

  环游月球一册*7
  法焦奴士威尔士着,日本井上勒译,商务印书馆重译。书为科学小说,发明炮弹速率、星月引力各理,而以美人巴毘根尼哥尔、马斯顿亚腾诸人乘炮弹,飞行天空,环游月球一转组织之。事虽子虚,然所论制造各事,非深于科学者不能。译笔亦修洁可读。

  以上科学

  毒蛇案一卷*8
  黄鼎、张在新合译。书记英议探休洛克福而摩司于公历一千八百八十三年所缉英医牢爱勒此用印度毒蛇杀女子鞠利欧一案。于案中情节,言之极详。译笔亦奇警可喜。

  宝石冠一卷*9
  黄鼎、张在新合译。记福而摩斯缉明英某银行股东亚历山德花而特遗失宝石冠一事。案情离奇,福能精细考察,俾股东之子阿收得以昭雪,诚智矣哉。

  离魂病一卷*10
  披发生译述。本书所演奇案,乃美国事实,年月无考,约二十年前事也。所记乃美之奥利安州厚利银行失银一事。中如阿松之贞,雁英之义,院长之酷虐,眞二福太阿桃之阴险,余金藏之病,缕晰言之,一洗翳障。惟译笔间有冗复,然演义体固宜尔也。

  毒美人一卷*11
  美国乐林司郞治原著。是书记美人孛劳来设塾于格偏维尔鎭,被杰姆森枪毙一案。经侦探福拉史侦破,其中情节变迁,颇有出人意表,亦足见西人侦探之术精矣。

  邮贼一卷*12
  美某氏着。记美人劳而飞为侦探,盗婚书以成友人梅甫葛丽兰婚姻之事。书中记穆汉尔之阴险,卒以自败。于以知天道之尙存,而机械适以自害也。译者用演义体译之,尤觉一洗翳障。

  唯一侦探谈四名案一卷*13
  英休洛克呵姆斯缉案。英爱考难陶列辑述,吴荣鬯意译,嵇长康作文。本书原文为医士华生笔记,凡十二章。盖记英兵官罅丢背约,独挟珍宝五十万磅,自印度遁归伦敦。友人莫敦索之于前,罪人思麻报复于后,卒致子死非命,宝沉诸江。首谋四人,固未得之,而罅丢父子或以忧死,或被害死。象以齿焚,财能贾祸,天理循环报应之说,固不尽诬也。惟华生随呵氏探案多年,竟因此得偕嘉耦,殆由天定。书中所记,如呵氏察表而知华生之兄之为人,用犬而得罪人之踪迹,神妙莫测,实存至理。读麻思所供一章,知负人之宜谴,而怨毒之于人甚矣哉。译笔冗复,可删三之一。然写情栩栩如生,固小说之佳构也。

  补译华生包探案一卷*14
  英华生笔记。商务印书馆译。最先译包探案者,为上海时务报馆,卽所谓《歇洛克晤斯笔记》是也。呵尔晤斯卽福而摩斯,滑震卽华生,盖译写殊耳。嗣上海启明社续译凡六则,上海文明书局复选译七则。顾华生自言,尝辑福生生平所侦奇案多至七十件,然此不过三分之一耳。本书所译凡六节,情迹离奇,令人目眩。而《礼典》一案,尤为神妙。机械变诈,今胜于古,环球交通,智慧愈开,而人愈不可测。得此书,枨触之事变纷乘,或可卤莽灭裂之害乎?

  新译俄国包探案卷*15
  绣像小说报译。书记俄包探梅嘉谐侦探女士裘丽华用海留卜儿汁毒死俄大豪伊坤图及侄伯兰一案。其述包探梅嘉谐改变面目,为某伯爵至裘氏家借宿各节,尤奇凿可读。

  以上侦探

  俄国情史一卷*16
  俄普希罄着,日本高须治助译,戢翼翚重译。书凡十三章,一名《花心蝶梦录》,记俄人弥士与玛丽结婚,中更兵燹,几经患难,而后团圆,盖传奇类也。全书三万余言,情致缠绵,文笔亦隽雅可读。

  儿童修身之感情一卷*17
  天笑译。书凡五章,记意大利瑞那地方工人子十三龄,寻其母于北美洲事。途中备历艰辛,卒得达其目的。至孝格天,固无中外别也。译笔亦淸晰可读。

  忏情记上下二卷*18
  日本黑岩泪香原译,商务印书馆重译。原著为法兰西小说。记法女花娜钟情医士穆洛根事。中经男爵福雷曼尔,法女忆女各变,因案系狱,几陷谋杀二夫之罪。卒以昭雪,得与穆洛根成夫妇。译者仿章回体出之,写情颇觉栩栩。

  以上儿女

  航海述奇一卷*19
  阿腊伯原本,英谷德译,钱锴重译。西人以商立国,视海若户庭,涉险探奇,列为专学。若敎士,若舆地家,均以此为要事。科仑布、古克等,其名固昭昭在天壤也。是书凡八章,记黑庐腊希时代排倍特航海家新倍特七次航海遇险各事,事迹离奇,译笔雅驯,足可当述异记读也。

  小仙原卷*20
  瑞士文学家某着,泰西戈特尔芬美兰女史重订,绣像小说报译。原著系德文,记瑞士人洛萍生夫妇及子五人泛海遇险,居南洋小岛,经营田宅家居,纤悉之事,记载极详。虽事涉子虚,足征西人性质强毅果敢,勇往不挠,其殖民政策可畏也。

  汗漫游卷
  英司忒夫脱着。绣像小说报译。书仿章回体,记英人搿里物泛海遇险,至小人国;年余,乘舟得归,复遇险至长入国。见闻各事,情节离奇,盖《镜花缘》类也。

  絶岛飘流记一卷*21
  英迪福撰,沈祖芬译。迪福氏为英之小说家,系狱作此,以述其不遇之志。原名《劳下生克罗沙》,日人译改今名。兹由英文译出,而用日名。书凡二十章,记劳下生氏泛海,漂流海岛,及经商于北支那、印度各处,所遇颇经危险,而得安泰返国。盖以激励靑年为宗旨者。

  金银岛一卷*22
  英司的反生着,商务印书馆译。书记霍根司哲姆者,得海盗弗令脱地图,偕医士利弗山等往海岛掘藏镪一事。审知同舟中盗党密谋,旋相攻杀,卒能以寡胜众,而桀骜如锡尔福卒受其制,可谓智矣。

  环瀛遇险卷*23
  泰西奥爱孙孟着,绣像小说报译。所记皆西人遇险之事,情状离奇,译笔畅达,读之可增人急智焉。

  以上冒险

  吟边燕语一卷*24
  英莎士比着,林纾、魏易同译。书凡二十则,记泰西曩时各佚事,如吾华《聊斋志异》《阅微草堂》之类。作者莎氏,为英之大诗家,故多瑰奇陆丽之谭。译笔复雅驯隽畅,遂觉豁人心目。然则此书殆海外《搜神》,欧西述异之作也夫。

  天方夜谭卷*25
  绣像小说报译。是书为亚刺伯著名小说,欧美各国均迻译之。最前十则,已见他报。兹择其未印者译出。篇中所记《三噶棱达五幼妇事》、尤为奇辟。至记某魔情状,则有类《西游记》焉。

  以上神话

  《译书经眼录》(1927)

  *1江西广智书庄洋装本
  *2彪蒙译书局洋装本一册
  *3作新社洋装本
  *4北京经济丛编本
  *5商务印书馆洋装本一册绣像小说排印本
  *6明柯社洋装本二册
  *7商务印书馆洋装本
  *8成都启蒙通俗报本
  *9同上
  *10文明书局本一册新小说报本
  *11东方杂志附刊本
  *12东方杂志附刊本
  *13上海文明书局洋装本一册商务印书馆译本名案中案
  *14商务印书馆说部丛书第一集本
  *15商务印书馆绣像小说报本
  *16作新书局洋装本
  *17文明书局洋装本一册
  *18商务印书馆洋装本二册
  *19文明书局洋装本一册
  *20商务印书馆绣像小说本
  *21开明书店洋装本
  *22明柯社洋装本一册
  *23商务印书馆绣像小说本
  *24商务印书馆洋装本
  *25商务印书馆绣像小说本

  ○《丁未年(1907)小说界发行书目调查表》引言

  东海觉我
  丁未岁,仆槖笔寄迹于《小说林》者旣讫一年,値此腊鼓催春,椒觞献岁,觇文艺之潮流,卜学风之趋向,其蒸然而上乎,抑靡然而下乎?以仆之谫陋,殊无能判决此问题。何也?迩来译籍风行,于小说一类,尤征发达。出版之肆,数不足十,而月稽新籍,中数越九,彬乎盛哉!然负贩之途,日形其隘;向之三月而易版者,今则迟以五月;初刊以三千者,今则减损及半。是果物力不足之影响欤,或文化进步有滞留欤?抑习久生厌,观者仅有此数,而供与求之比例已超过绝大欤?非合多方面以觇其故,有难得其旨者。仆不才,窃附「在官言官」之例,以一人耳目所及,辑为是表,其有阙者,则随时续补,以备他年统计时,多一比较及印证云尔。戊申正月东海觉我识。

  《小说林》第九期(1908)

  ○《孽海花》考证

  一《孽海花》人名索隐表

  二《孽海花》人物故事考证
  一龚定盦收藏赵飞燕白玉印考实
  二关于孽海花以前及以后傅彩云历史之证闻
  三龚孝琪投降外人及主张火烧圆明圜之证闻
  四褚爱林眞名及前身之考索
  五倭艮峯上疏谏阻同文馆之考证
  六毕嘉铭与孙汶联络,及哥老、三合、兴中三会联盟之考索
  七淸流党之考证
  八钱冷西眞名之考实

  三孽海花二十四回中人物故事考证续
  九祝宝廷因纳江山船伎自劾去官之考实
  十庄小燕出身之略史及百石斋
  十一庄小燕袖中进呈西洋玩意之不确
  十二《汉书》「感」作「感槪」之考据
  十三潘尙书开单捜罗名士一事之索隐
  十四误中刘毅为会元,非潘尙书事之别证
  十五庄仑樵得妻佳话,可正所闻录之误
  十六郭筠仙被湘人驱逐之证实
  十七大刀王二之奇侠
  十八余敏写履历,及鱼邦礼运动上海道之证实
  十九李治民之槪略,及薆云、素云、怡云之考索

  一《孽海花》人名索隐表

  东亚病夫所著《孽海花》小说一书,于新小说中,当推为巨擘。其描写名士习气,及当时京师上流社会之情状,最为淋漓尽致。良以作者于此中历史,知之最审,故能言之有物如此。林琴南先生为今世小说家泰斗,于他书往往少所可否,独于此《孽海花》则倾倒实甚。尝语人曰:「我阅小说多,吾于《孽海花》叹观止矣」。其价値可知。惟书中事实,多系实事,而人名则因当并世,故多隐托,此盖作者忠厚之心也。惟时至今日,则已大半物在人非,且恐阅岁逾久,而境过情迁,书中风流韵事之出处,眞相愈秘。况书中事实,于主人翁之外,初无过甚之贬词,亦无需终秘,因不辞赘笔为之揭出。至于金雯靑之为何如人,则解人自解,无劳强作解人之明言。无已,请读书中张小燕送行诗中「君家景伯最风流」之句而细味之,则亦思过半矣。兹为列表如下:

  (书中人物)冯景亭冯桂芬(字)敬亭
  金汮雯靑
  黄文载王文在(字)念堂
  王慈源黄自元(字)敬舆
  潘曾奇胜芝潘遵祁(字)顺之
  钱端敏唐卿汪鸣銮(字)柳门
  陆仁祥奉如陆润庠(字)凤石
  过肇廷顾肇熙(字)缉庭
  何太眞珏斋吴大澄(字)淸卿号愙斋
  谢山芝谢家福(字)绥之
  成木生盛杏荪
  贝佑曾效亭费学曾(字)佑庭
  褚爱林褚畹香
  龚(孝珙)龚昌匏(更名)公襄(字)孝拱
  倭艮峯倭仁(淸谥)文端公
  徐雪岑徐雪琴
  徐英忠华徐建寅(字)仲虎
  薛辅仁淑云薛福成(字)叔耘
  吕苍舒顺斋黎庶昌(字)莼斋
  李丰宝台霞李凤苞(字)丹霞
  云宏仁甫容闳(字)润甫
  李任叔李善兰(字)壬叔
  胡星岩胡雪岩
  志刚志刚
  孙家谷孙家谷
  王恭子度黄遵宪(字)公度
  陈千秋陈万年
  孙汶一仙孙文(字)逸仙
  史坚如史坚如
  毕嘉铭毕松琥
  潘宗荫八瀛潘祖荫(字)伯寅
  龚平和甫翁同龢(字)叔平
  黎殿文石农李文田(字)农
  李治民纯客李慈铭(字)莼客
  庄芝栋寿香张之洞(字)芗涛
  庄佑培仑樵张佩纶(字)幼樵
  黄礼方叔兰黄体芳(字)漱兰
  王仙屺忆莪王先谦(字)益吾
  祝溥宝廷(宗室)寳廷(字)竹坡
  袁旭尙秋袁昶(字)爽秋
  匡朝凤次芳汪凤藻(字)紫房
  傅彩云傅彩云卽后之赛金花
  吕萃芳刘瑞芬(或作李经芳者误)
  许镜澄祝云许景澄(字)竹篔
  马美菽(中坚)马建忠(字)眉叔
  阿福阿福
  庄焕英小燕张荫桓(字)樵野
  崔大人崔国因(字)兰生
  曾小候曾纪泽
  米继曾筱亭费念慈(字)屺怀
  姜表剑云江标(字)建霞
  连沅荇仙联元(字)仙蘅
  成煜伯怡(宗室)盛昱(字)伯希又伯羲
  段巵桥端方(字)午桥
  荀春植子佩沈曾植(字)子培
  黄朝仲涛黄绍箕(字)仲弢
  缪平寄坪廖平(字)季平
  唐猷辉常肃康有为自号长素
  高扬藻理惺李鸿藻(字)兰生
  缪仲思绶山廖寿恒(字)仲山
  尹宗汤震生杨崇伊莘
  章骞蜚张謇(字)季
  闻鼎儒韵高文廷式(字)芸阁
  苏胥郑?郑孝胥(字)苏戡(号)太夷
  吕成泽沐庵李盛铎(字)木斋
  杨遂淑乔杨锐(字)叔峤
  易鞠缘常叶昌炽(字)鞠常(号)缘督
  庄可权立人张权(字)君立
  刘毅刘可毅(字)葆眞
  余同徐桐(字)荫轩
  汪莲孙王懿荣(字)廉生
  傅容徐郙(字)颂阁
  威毅伯肃毅伯
  柴龢韵甫蔡钧(字)和甫
  俞耿西塘裕庚(字)郞西
  庄南稚燕张荫桓之子
  鱼邦礼阳伯鲁伯阳
  大刀王二大刀王五(名)正谊
  老敬王爷恭忠亲王奕诉
  祖锺武孙毓汶
  余雄义徐用仪
  俞书屛徐树铭
  吕旦闻李端棻
  谊柱越常杨宜治(字)虞裳(四川人)总理衙门章京
  余敏玉铭
  连总管(大叔公公)李莲英
  珠公子翁斌孙
  章凤孙张端本
  庄镂琼张柳君
  曾敬华曾劲虎
  章一豪张曜
  鲁通一卫汝贵(字)达三
  方代胜安堂袁世凯(字)慰庭
  孙三儿京优中之武角

  二《孽海花》人物故事考证

  一龚定盦收藏赵飞燕白玉印考实
  说见本书第三回陆孝廉访艳金阊门节中。菶如说及褚爱林有一方汉朝妃子的玉印,肇廷卽答言:「莫非是赵飞燕的玉印?那是龚定盦先生的收藏,定公集里还有四首诗纪载此事。」云云。

  仁和吴印臣昌绶所编《定盦先生年谱》载:「道光五年乙酉十二月十九日,得汉凤钮白玉印一枚,文曰『緁伃妾娋』。印故明李竹懒日华六砚斋旧藏,后归文后山鼎,流转入先生手。仁和赵晋斋以为芝英篆,先生定是飞燕物,喜极,因赋四律,并征寰中作者和咏。」

  龚诗小序云:「乙酉十二月十九日,得汉凤纽白玉印一枚,文曰『緁伃妾赵』,旣为之说,载文集中矣,喜极赋诗,为寰中倡,时丙戌上春也。」诗曰:

  寥落文人命,中年万恨幷。天敎弥缺陷,喜欲冠平生。掌上飞仙堕,怀中夜月明。自夸奇福至,端不换公。入手销魂极,原流且莫宣。姓疑钩弋是,人在丽华先。暗寓拚飞势,休寻《德象篇》。定谁通小学?或者史游。〔自注:孝武钩弋夫人,亦姓赵氏,而此印末一字为鸟篆,鸟之啄三,鸟之趾二,故知隐寓其号矣。《德象篇》,班緁伃所作。史游作《急就章》,中有「绠」字碑,正作「緁」;史游与飞燕同时,故云尔。〕夏后苕华刻,周王重璧台。姒书无拓本,姬室有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