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杨椒山表忠蚺蛇胆 清 丁耀亢

《新编杨椒山表忠蚺蛇胆》[清]丁耀亢
  目录
  弁言 保阳 郭棻
  敬读诸城野鹤先生《表忠记》有感 北海 赵执信
  满江红 平湖 张炳堃(鹿仙)
  满江红 日照 丁守存(心斋)
  古风一章 永康 胡风丹(月樵)
  卷上
  第一出 开场
  第二出 矢忠 (正宫调先天韵)
  第三出 佞寿
  第四出 饭牛 (商调寒山韵)
  第五出 忤奸 (北仙吕调鱼模韵)
  第六出 哭表 (仙吕调真文韵)
  第七出 侵边 (北仙吕调家麻韵)
  第八出 盟义 (南吕调尤侯韵)
  第九出 分唾 (监咸韵)
  第十出 保孤 (商调先天韵)
  第十一出 辱佞 (中吕调庚青韵)
  第十二出 马市
  第十三出 忧国 (仙吕入双调东钟韵)
  第十四出 前疏 (商调鱼模韵)
  第十五出 射像 (黄钟调尤候韵)
  第十六出 谪遇 (仙吕入双调齐微韵)
  第十七出 枭鸾 (正宫调文思韵)
  第十八出 化番 (中吕调萧豪韵)
  卷下
  第十九出 醮警 (黄钟调江阳韵)
  第二十出 毒谮 (双凋家麻韵)
  第二十一出 修本 (仙吕入双调江阳韵)
  第二十二出 后疏 (黄钟调萧豪韵)
  第二十三出 托子 (商调齐微韵)
  第二十四出 挥胆 (越调桓欢韵)
  第二十五出 代夫 (商调车遮韵)
  第二十六出 割股 (越调鱼模韵)
  第二十七出 谋杀 (双调尤侯韵)
  第二十八出 赴义 (北正宫调江阳韵)
  第二十九出 天变 (中吕调萧豪韵)
  第三十出 惊别 (仙吕调先天韵)
  第三十一出 乱聚 (正宫调更青韵)
  第三十二出 感梦 (南吕调皆来韵)
  第三十三出 冥捉 (南吕调齐微韵)
  第三十四出 阳诛 (北中吕调先天韵)
  第三十五出 题墓 (南吕调庚青韵)
  第三十六出 赠荫 (中吕调江阳韵)
  《表忠记传奇》书后 侄孙 丁守存

  兹刻一脱《鸣凤记》枝蔓,专用忠愍为止脚。起孤忠于地下,留正气于人间。全摹《年谱》,不袭吴趋本。奉命进呈,未敢自炫。姑公之海内,以补忠经云尔。
  闲云野鹤(印章)

  弁言

  忠愍大节如日星海岳,弇州题碑、中郎之诛有道无愧辞矣。后人敲音推律,被之管弦,以其腴而易传婉而多风也。曩如《鸣凤》诸编,亦足劝忠斥佞。歜是以邹林为主脑,以杨夏为铺张,微失本旨。今上几务之暇,览观兴叹,思以正之。嗣以辞曲,非本朝所尚,虑有旁启,未涣纶音。相国冯公、司农傅公相顾而语曰:“此非丁野鹤不能也!”于是,札属殷重。野鹤受书,屏居静室,整衣危坐,取公自著《年谱》,沉心肃诵,作十日思。时而濡毫迅洒,午夜呼灯;时而刿心断须,经旬阁笔。阅数月而兹编成。曰“蚺蛇胆”,志实也;曰“表忠”,颺美也。缮写装演。质之二公。会有以后疏一折,借黄门口吻,指前代弊政、■〈扌晋〉绅陋习,过于贾生之流涕,有如长孺之直戆。复属笔窜,慎重入告。微词著书,大臣体应如是。无如野鹤五十年来,目击时事,发指眦裂者。非伊旦夕,尝以不能跻要津,职谏议,慷忾敷陈,上规下戒,比于魏征、陆贽,往往见之,悲歌感叹。兹幸从事编纂,得少抒积衷,方掀髯大叫,冁然以喜。乃欲令之引嫌避忌,顿焉自更,野鹤然乎哉?于是,敛藁什袭,拟付名山。才人之志,亦复如是。是亦足以见出与处之难与易矣。噫嘻!凌云褒美,扬雄之赋以传;枕秘藏书,王充之论未泯。立言不朽,要自有万丈光芒在。矧表章忠义非所埒于擊绣之辞者乎!野鹤之文可传,其不欲必传之心尤可传也。
  顺治己亥中秋保阳谪史郭棻芝仙题

  敬读诸城野鹤先生《表忠记》有感

  碧血丹忱孰与俦?如椽史笔足千秋!
  个中多少兴亡泪,今昔才人貉一丘。
  此种色目,易犯板滞。先生作此婉而多风,可歌可泣。比之《鸣凤记》,不啻上下床之别,佩服拜服!
  后学北海赵执信敬题

  满江红
  平湖 张炳堃鹿仙

  扇底桃花,只摹绘小朝廷事。又岂识、奸谀柄国,早基祸始。夸父能翻西逝日,昌黎独障东之水。痛孤臣丹愤欲回天,天如醉。
  揾不尽、英雄泪,使不尽、佥壬伎。只当场搬演,犹令心悸。此志由来光日月,斯文亦自关元气。算不应随例列稗官,《春秋》义。

  满江红
  日照 丁守存心斋

  健笔凌云,能写出孤臣心事。直欲为、批鳞抗疏,邹林倡始。搔首能通天帝座,挥豪尽洒湘江水。拼一腔热血染丹枫,枫林醉。
  弹的是,兴亡泪,写的是,奸谀伎。读黄门一折,阅之生悸。两疏风霜昭大节,一编户牖惊真气。二百年蠹简喜重刊,标忠义。

  古风一章
  永康 胡风丹月樵

  同朝不同官,独伤烈士披忠肝。
  同心不同地,独为孤臣写忠义。
  琅邪广文丁野鹤,目击时事皆凿凿。
  匏系容城年复年,一盘苜蓿甘淡泊。
  杨公死西市,丁公隐东山。
  义愤填胸臆,老泪流潸潸。
  谱成一曲《蚺蛇胆》,①四顾风云色惨澹。
  往事至今三百年,犹令顽懦生观感。
  吁嗟乎!宣公奏议贾生策,淋漓同洒一腔血。
  此记莫作传奇看,史笔森严阐贞烈。
  幸有周郎能顾曲,遗书搜出重校录,②
  酒酣耳热一悲歌,太息公亡明社屋!
① 胡氏原注:原序云,名曰“蚺蛇胆”,志实也;曰“表忠”,扬美也。
② 胡氏原注:心斋观察搜寻传奇二卷,命余付梓,以公同好。

  卷上

  第一出 开场

  【蝶恋花】阅尽浮云堪问世,青史茫茫多少英雄泪。笔下风雷招鬼泣,还将浩气留天地。赋柳评花何所益,万古千秋止有忠和义。一统山河归顺治,熙朝重表忠臣记。
  【满庭芳】报国孤忠,捐生赴义,明朝独著椒山.严嵩首相,父子擅朝权。结佞倾贤蔽主,开马市党弁仇鸾。奋白简疏陈廷杖,谪尉戍穷边。有群贤抱愤,弇洲沈炼,取祸讥弹。至边防破败,特起超迁。二疏诛奸十罪,题诗句赴死堪怜。元恶僇,一门封荫,千载祀旌贤。
  不怕死的杨忠愍挥却蚺蛇胆,极善佞的赵文华争献长寿丹。
  世济恶的严世藩广求香唾盂,大吐气的众御史诛籍老神奸。

  第二出 矢忠 (正宫调先天韵)

  【瑞鹤仙】(生儒服上)怀璧青云远,论雄才浩气,皋夔堪展。家贫叹炊短,况椿萱久弃,鹡鸰非伴。初谐伉俪,喜效梁鸿举案。且待时飞跃风云,抱膝暂藏书剑。
  落落生平气志雄,倚天孤剑吐长虹。阮生失路心常壮,原宪家贫道未穷。空耿耿,自忡忡,欲将直道挽颓风.平生大愿非温饱,常抱酬君报国衷。小生姓杨,名继盛,别号椒山,保定容城人也。负性豪雄,襟怀磊落。孤鲠自命,常存史子鱼秉直之风;清白为心,颇有杨伯起不夺之节。争奈椿萱早丧,兄弟孤穷。因家贫而苦学无资,欲废业而荣亲有志。且喜新婚张氏,颇称贤淑。操井臼时佐耕读,绩丝麻以给灯火。只是长兄因家道消乏不肯助我功名之志,常要使我废学力田。屡屡相苦,这也不在话下。一言未了,娘子早到。
  【缑山月】(旦素妆上)中馈续寒烟,荆布伴残编。泣牛衣,伺日望高骞。奈孤身淹蹇,辟纑井臼,环堵萧然。
  (旦见介)相公万福!(生)娘子到来,我想古人穷困之时,使已存心天下。成名之后,即可致身皇家。我今双亲巳逝,不能行孝于终天,止有报国一途,可以垂名于后世。若不读书,博一科第,岂不把平生事业付之枉然了?(旦)相公,你贫而好学,儒家本等,我躬操饔爨,妇职宜然,请自稳便。妾织麻绩絮,少助些灯油之资,有何不可!
  【玉芙蓉】(生)名言富简篇,古道留坟典。欲扬清激浊,翊圣尊贤。春秋可代天王传,经册犹存左史言。(合)江河变,叹颓波久延。遇明主,愿学鹰隼击权奸。
  【前腔】(生)蓬门雨雪偏,草野文章贱。喜朝耕夜诵,风牖灯檐。机声络纬还相劝,良扅功名须并全。(合)休嗟怨,想前程在天。遇明主,须学莘渭济长川。
  (旦)相公在此读书,妾在隔窗绩些絮麻,请自方便。正是:闻鸡舞剑英雄志,借火分灯妇女功。(旦下)(生)娘子去了,不免挑灯,把史书内忠臣烈士遍观一会。
  【倾杯赏芙蓉】(生看书介)百代兴亡事朗然,忠佞存衡鉴。
羡折槛朱云,借剑除贼,抉目鸱夷,伏阙明冤。怕望夷指鹿朝纲乱,城社丛狐国步颠。(合)真吾愿,报君恩国难。似神羊触奸,血泪洒龙泉。
  我想大丈夫七尺之躯,碌碌容容,要此富贵何用?士大夫窗下读书,也有慷慨自命的。及至得了一官半职,遇着朝廷大事,他就藏头避祸,不敢出一言为国。如今世上人,到说此等人是保身熟套。
  【前腔】富贵浮云瞬息迁,儿女情何恋。既结绶弹冠,受爵登朝,肯依违权佞鼠窃狐涎?如今边庭多事,文武偷安,眼见的明运将衰了。俺若得志呵,愿捐躯誓挽流波转,仗剑先清浊乱源。
  (合前)
  (内云)灯里无油,二官人早早睡罢!你明日不去放午,家里又无草料,在这里说甚么鬼话!(生应介)大哥,我知道了。我杨椒山是极善放牛的。
  【一撮棹】(生)牛口下,挂角可通玄。英雄志,难入俗人缘。星辰暗,宝剑泣深渊。闻鸡舞,空欲着先鞭。(合)无衣叹,途穷怎消遣。饭牛去,长夜旦何年!
  【尾声】(生)灯窗且自收黄卷,此日丹心谁盼。但愿青史流芳姓字传。
  抱膝长吟月未明,读书看剑夜三更。
  男儿不有英雄志,安得千秋万古名?

  评
  按杨氏《全集.年谱》内忠愍自述其苦学后之致身君国,实从学道稽古中来,故当以此出为立忠之始。

  第三出 佞寿

  【步蟾宫】(丑冠带吉服上)闲来清夜心中痒,不敢把朝靴穿响。权门今日闹称觞,要在他人头上。
  博带峨冠是一官,当场扮出众人看。仕途自古无公道,谄佞趋时保素餐。自家赵文华,官拜刑曹员外是也。今日为何起得这等早?半夜里起来。穿了吉服,打发从人回避,来到严相国老爷门首,只因今日是他生辰,求的一个海狗肾,打了七宝金溺器,要赶个头汤。等到天明,那九卿六都多少衙门,都来拜寿,那显的我小赵这一点孝心?若得老爷心喜,就拜就一个亲生生娇滴滴的犹子比儿,我小赵再不愁官小了。当此四更半夜,料无有第二个能钻,似我赵文华的。恐怕夜巡官兵遇见,不当稳便,且躲在相府门旁黑影边,待他开门,一溜而入,有何不可?(虚下)(末吉服上)少小虽勤学,权门可立身。非关半夜起,恐有不眠人。自家鄢茂卿,官拜兵科给事是也。为甚么起的这等早?也只为相国严老爷今日生辰。
  我久拜做门下干儿,与严世蕃大爷以弟兄相称,恐怕天明,那九卿六部科道两衙门拜寿人多,显不出我们做儿子的一点孝心。找了二十四个真正滇铃,又织成姑绒大毯,只得赶个头汤。带着二十两雪花银子,只求他门上长班,写一个门簿的压卷。来此天色尚早,不当稳便,且躲在相府槐树影边。天下会钻的,也再没有我第二个鄢茂卿了。(虚下顾丑)(丑虚下顾末)(作撞头大笑介)(丑扭末大叫介)拿贼、拿贼!(末掩口求丑介)青天白日,那得有贼?(丑笑介)一伙佞贼!
  (揖介)(丑)鄢老先生职居给谏,有何军国大事来得这等早?(末)赵老先生刑案烦冗,想为断决大事,上衙门这等勤。(众大笑介)(且)老先生可谓同心矣。(末)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贻臭万年。且不必大家相戏,请问是何礼物?(丑)小弟一刑曹冷局,不过常品下程,杯缎而巳。请问老先生是何礼物?(末)小弟一言官穷员,向来因与严东楼诗酒相往,不过套礼诗扇而巳。(各回顾从人介)(众扮二从人持金溺器、绒毯上)(末抢丑物大笑介)(末)赵老先生这金溺器,上面追有尊讳,又是七宝镶成,人再不能勾想到此处,真用心极矣!这海狗肾,一名腽肭脐,真的极少,又有制造长春药酒,一发绝妙。只是一件,未免俱在此道上用工夫了!
  (丑见末物大笑介)鄢老先生,这床姑绒大卧毯,想是看着他家新楼的式样织成。虽齐整,还不大紧。只是金合内大珠嵌的滇铃,拿在手里,连半臂都是酥麻的。苦心,苦心!只是一件,未免也在此道上做工夫了!(共笑介)天色渐明,各衙门必然共到。我们随班一见,甚是无味。把门包儿重重与他,且躲在闲房内,待各官见毕,一时私会,留下家宴就妙了。(末)说的有理!(虚下介)(净扮严篙蟒玉、副净扮世蕃吉服、众扮从人随上)
  【恋芳春】(净)燮理金瓯,调和玉烛,九重圣眷当阳。别有盐梅,妙用反覆平章。(副净)紫禁专闻秘报,但双手全收霄壤。(合)当朝望,正夔龙济美,筹添海屋悠长。
  (净)黄阁当头第一人,紫泥丹诏庆长春。圣朝无事烦调燮,常把天颜问近臣。自家姓严名嵩,字介溪,江西分宜人也。官拜当朝内阁大学士。儿子严世蕃,职居清要,位列贰卿。父子擅朝权,可比安石之王雱;家庭操国柄,何异贼京之蔡攸。
  小儿既善揣摩,老夫又工趋佞,以此势焰薰天,威权盖世。一喜而百官生色,一怒而九族遭殃。今当寿辰,可有酒伺候?
  (副净)已齐备了。(众)报、报、报,万岁差司礼监王公特颁御酒金币将到,禀老爷接旨。(旦扮内鉴杂捧酒币上)全家受宠沾天禄,明主调羹重国钧。圣上知老先生华诞,特遣学生亲颁酒币,赐寿无疆。学生还该一拜。(净副旁拜介)万岁,万岁,万万岁!请老公公少坐。(旦)圣上驾幸玉芝宮,不敢侧离,即此告别。未见老臣调鼎鼐,先劳圣眷赐盐梅。(旦下)(众)禀老爷:翰林院学士同左春坊詹事府众位老爷投帖到厅。(净)叫人磕头收礼!(众)禀老爷:六部大堂都察院同九卿俱投帖到厅。(净)回了罢!(众)禀老爷:两衙门科道众官职名候见。(净)免了罢!(众)禀老爷:顺天府领两衙门首领官手本禀叩。(净)一发不必了。(众送副净手本介)禀上大人:今有兵科鄢茂卿同刑部员外赵文华有梯己手本叩见。(副净送手本与净笑介)此二人到有些知趣。请到后堂相见。(丑、末入作卑趋进叩介)太师今当万寿,小于幸切三生,愧乏芹祝,少充下陈。(各献礼再叩介)(净)生受了!世蕃,可将二位礼物全收,即留后堂家宴。(虚下)(副末扮差官随四妓上)离却元师幕,早登相府堂。门上有人么?小官是大同咸宁侯总戎仇老爷标下差来与太老爷祝寿的。先传手本,门下长班常例一百两,掌家礼在外,请烦禀声。(众)晓得了。(禀介)(净念手本介)门下走狗义男镇守大同总兵官仇鸾,薄具黄金二千两,明珠五百颗,歌妓二十四名,具禀呈送。(净大笑介)知趣,知趣!叫歌妓进来,礼物抬入后堂,留差官赏饭,明日讨回批!(差)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下)(净)我儿,这仇总兵真是一员大将,只这个礼就该永镇三边了!即传赵鄢二位。同乐一会。(众同上,副净行酒,丑挨次行酒同叩,外奏乐介)(净)美人有何新曲,可歌来侑酒!(众旦进酒歌舞介)
  【香柳娘】(旦合唱)泛金波酒香,泛金波酒香,画堂高敞,天香仙乐音嘹亮.(舞介)舞霓裳,袖长白纻遏云梁,骊珠催串响。(众跪进酒介)喜蟠桃正芳,喜蟠桃正芳,五福骈臻,三花齐放。
  【前腔】(净)仗当今圣皇,仗当今圣皇,云平仙掌,玄芝玉露欣同赏.(副净)佐调元有方,佐调元有方,骑虎势须防,从龙路莫广。(众进酒跪介)(合前)
  【前腔】(丑)祝尊慈寿昌,祝尊慈寿昌,海筹添绛,冈陵幸许缁尘傍。(末)望椿龄永康,望椿龄永康,愿作小儿郎,舞彩亲扶杖。(丑、末跪进酒介)(合前)
  (副净)新起东楼,可以玩月,余兴未尽,移席前去!(净)东楼、东楼,大亨不要出头!(副净)介溪、介溪,百事要我发挥。(众笑介)好一座东楼!将鄢先生绒毯铺地,恰好一般宽大。看酒来!(旦、小旦奉酒介)
  【前腔】(副净)看红楼夜光,看红楼夜光,云开天爽,朱阑十二清风旷。(净醉介)任星辰斗芒,任星辰斗芒,河汉倚笙簧,朝野从榛莽。(合前)
  (二旦扶净下科)(副净向丑介)赵先生,还要借重与仇总兵说知:我老爷的二十四名歌妓,要做肉屏风,我严东楼二十四名香唾盂一个也少不得!(丑)小弟与仇将军最厚,即当转达。那大同府人材之地,要此美人何难!(副净)知趣,知趣!
  (众)夜深了,大爷请回。多谢了!
  (副净)醉倚高楼眼欲空,(丑)喜随红袖舞东风。
  (末)从今愿学老莱子,(合)新向权门拜父公。

  评
  褒忠则必斥佞,有丑、净而生、旦始可传神。至忠孝节义之曲,尤忌板执,易使观者生倦,故必借以开笑口焉。且小人逢迎,有甚于此者。

  第四出 饭牛 (商调寒山韵)

  (旦素妆上)萧萧风叶蓬门暗,促织催机呜夜半。起看有残灯,书声梦不成。寥寥空四壁,鹡鸽原上泣。不是买臣妻,何愁百里奚!奴家张氏, 自嫁与杨椒山为妻,他决志读书,甘心贫苦,奴也不辞箕帚,笃志蘋蘩。奈兄嫂狠毒,要他弃了儒业,专力作农。昨日送将牛来,与他牧放,不从。他就要分析各居。似此如之奈何?看他到来作何计较。
  【二郎神】(旦)空嗟叹,为藁砧齑盐伤感。夜雨萤窗和雪案,谋生乏计,怎禁食缺衣单!须知衰草长途悲日晚,更家贫阋墙多患。苦愁烦,好教人徘徊,无计遮拦。
  (生着犊鼻褌持鞭上)(生)朝放牛,暮放牛,短笠长鞭坐陇头。挂角横经真快乐,不学宁戚干齐侯。娘子在家煮饭,我自郭外放牛,一面看书.听我道来一一
  【前腔换头】(生)非难,南山石烂。长歌自反,挂角横经歌夜旦。我想古人多少牧豕饭牛,后来发迹,做了一代名臣,何况俺杨椒山!草茅下士,何妨雨鬓风鬟。牛口生涯心自坦,又何劳悲歌王粲,情无限。听笛声,耕莘日暮牛还。
  (旦)原来你有这等高兴!正是:牛衣不作王章泣.雌伏何妨百里穷.(旦下)(生持鞭作牧牛读书介)
  【啭林莺】夕阳影里牛背懒,升阿饮水盘跚。牛呵,我杨椒山看你代人耕作,胜似人臣素餐。你努力反受鞭笞,正如忠臣受祸一样。开疆展土人轻贱,被鞭箠骨力摧残。长林短涧、平坡丰草无牵绊,莫偷闲。官家用汝,截角去挂天山。
  牧牛将饱,不免坐此崖头树下,看《汉书》一会。(坐展书介)(小生紫衣从人上)
  【前腔】(小生)风尘荏苒,歧路远边方,日落云寒,长安渐觉看花惯,沮津梁涧水潺潺。行来到此,一片大水,不知上京官道。前面有一人在此放牛,正好问路。可去问来。(问生不应介)(小生)披蓑展卷。是那答将人轻慢?汉子,问你上京大道,因何不答?莫非是哑的么?咤非凡,盈盈一水,全不顾征鞍。
  (生)俺在此看书+尚且意不在牛,那曾听见你问路?(小生)原来是位朋友!是小生得罪了。(作下马共揖介)(生)小生偶尔牧牛,因读书失答,伏乞恕罪!(小生)小弟赴京会试,迷途天晚。仁兄神游上古,小弟几失异人。请问高姓,下次好相会。(生)小生杨继盛,宇椒山,容城人也.何幸相逢,敬请姓字。(小生)小弟王世贞,宇凤洲,江南人也。以赴京会试,得遇仁兄。此间所看何书?(生)小弟因读《前汉.刘向传》,为保举萧望之一本,反为奸党石显宏恭所杀,不觉愤然而怒。烦兄问路,有失回答呵!
  【啄木鹂】思忠烈,愤国奸,怀古情,深淹泪眼。论我辈为国酬恩,又何妨抉胆披肝!因此上,留连古史斜阳岸,投鞭不顾征人盼。是小弟一时失瞻,有罪了!去此不远,到寒舍一饭何如?(小生)小弟要赶前途侣伴,不得奉拜,多谢了!(生)欲追扳,茅容鸡黍,愧未具壶餐。
  (小生)小弟今日幸遇仁兄呵!
  【前腔】(小生)高人遇,世路悭,倾盖班荆今日罕。喜吾兄邱壑行藏,征他日沥血倾丹。今年正当大比,仁兄何不出仕?边廷国步方多难,宸衷庙算仍宵旰。如兄此等气节,今日绝少。如肯出仕呵,济危艰,迷邦怀宝,何惜售琅玕!
  (生)小弟家贫,尚苦不能力学,安敢望此!且今日朝廷之上,如何做得事业!
  (小生)小弟因家父宦游北方,自江南到此,尚有余资。倘仁兄不弃,愿以紫貂为赠。虽不足供相如之游,少充梁鸿之釜。窃愿结义,以订他日。(生)小弟草野寒士,仁兄上国名家,岂敢妄扳,有玷珠玉!(小生)说那里话!仁兄请上,就此奉拜!(共拜介)
  【琥珀猫儿坠】(小生)雷陈高范,相遇在河干。胶漆同心顷刻间,徐孺何幸遇陈蕃!金兰风雨同袍,订盟非浅。
  (生)小弟既蒙不弃,也有一拜!
  【前腔】(生拜唱)饭牛忘返,草野愧鸡坛。河水漫漫路几湾,岂期相遇孝廉帆!羞看土木形骸,玉山实赧。
  (小生)小弟在京。寓报国寺东廊,还有许多敝友。仁兄乡试,可到彼相会。(生)多谢了!
  【尾声】(生)相逢似合张华剑,(小生)握手河梁泪不干。
  (合)行路悠悠信可删!请了。
  (小生先下)(生吊场)凤洲果是名士。真不凡也!
  (生)饭牛归去又斜阳,知己相逢引话长。
  从此千秋同一气,中原麟凤有文章。(赶牛下)

  评
  饭牛出于《忠愍实录》,所以见其高苦而随寓自得之乐。内插入凤洲邂逅一段,愈见生动。其始终生死之交,实订于此。

  第五出 忤奸 (北仙吕调鱼模韵)

  【北点绛唇】(外蟒玉持笏扮夏上)一统皇图,边庭多故。文和武,谁佐讦谟?元宰尸君禄。
  大明疆宇镇关东,三辅兵连四塞中。一自阴山归朔漠,至今犹自恨和戎。老夫夏言,官拜内阁大学士。与闻机秘,忝朝廷心膂之臣;位冠百僚,叨保傅端揆之任。每见国事纷更,也曾告老归林。不料圣上眷注,又复破格起用。自出山以来,也要替国家做些实事。我朝经“土木之变”,河套沦于北方,至今不能恢复,以致俺答犯顺,结连西边,缀我偏师,蹂躏内地。自今文武偷安,上下隔绝。庶吏以熟软佞柔为做官之活套,大臣以椎诿规避假镇静之虚名。如此看来,明朝天下不待百年而亡矣。俺夏言年过七旬,官高一品,于此不言,更待何时?昨巳上恢复河套一疏,特荐都御史曾铣为辽东三边总制。自出关来,果毅有为,颇多方略。谁料总兵仇鸾恃宠骄恣,交结严嵩老贼,不遵提调,几致败师。老夫昨日巳上一疏,料严篙不服,必来作对。须索将老贼纳贿擅权,一一面奏。来此东阁,远远见严嵩来也。
  【前腔】(净蟒玉持笏上)位列元枢,群僚趋附。权如虎,相业奸谀。补衮将何补!
  俺大学士严嵩是也。早间世蕃来说,司礼监王公秘报,夏言有疏参仇鸾不受节制,其中多有干连老夫言语,甚是无状。料他放我不过,来此与他面奏。一发结果了这厮,以除此患!
  (见外怒介)老先生,昨日好疏,学生正要求教。既说仇鸾纳贿,要结大臣,必有所指。(外怒介)何消说?这是有凭据的!一千两黄金,二十四名歌妓,难道是谎不成?(净)这等说来,老先生是特参我了?(外)也不见得!(净笑介)你何所见,这等激怒也。
  【混江龙】(外)非关激怒,恨权奸坏国逞妖狐。真个是豺狼当道,雀鼠穿窬。向人前蜜舌剑腹,偏有些假忠的笼驭。无人处奴颜婢膝,做作出固宠的权谋。通内侍,知君王喜怒;结债帅,把疆宇丘墟。树私门收了言路。布邪党占了王衢。你要把大明朝金瓯铁桶江山卖,全不肯为朝廷仗义直言把社稷扶。一味价煽权、纳贿、结党倾孤。
  (扭净介)老贼,待我和你面奏!
  (净笑介)只怕你后悔呀!(内)二臣有何面奏,就此披陈!
  (净、外跪介)
  【油葫芦】(外)俺只为恢复河山有定模,那仇鸾他抗违节制擅边隅,倚仗着铜山金穴贿奸徒。全不顾失玉门千里把大辽倾,到做了调金牌十二把英雄误。也道是严阁老假干儿,李林甫真慈父。因此上,提兵十万称枢府,不管那催军羽檄扫伊吾。
  (内)仇鸾不受曾铣节制,恐失大同军机,已有秘本。交结严嵩,有何的据?
  【天下乐】(外)他有金屋明珠进媚妩。粉也么朱,工歌舞,肉屏风花朵人如玉。假边功妄杀头颅,冒荫封添些名目,总只为兔爰三窟借郿邬。
  (内)严嵩奏来!(净跪介)臣篙启奏一一
  【寄生草】(净)莫言他无事开边衅,同私假庙谟。那曾铣呵,虚名冒饷开军数,帑金百万同分取,长城千里难相顾。那仇鸾呵,云中锁钥奉兵符,奸臣反把忠良妒。
  (內)官里道来:夏言妄开边衅,曾铣辱国挫师,挠败兵机,讪毁朝政,着拿送锦衣卫同曾铣勘问。严嵩照旧视事,不必谢罪!(净)万岁,万岁,万万岁!(净下)(杂扮校尉拿外介)冤哉,冤哉!做忠臣好苦也。从来直道难容,忠臣受祸,也不止我夏桂洲一人。只可惜国家边事,从今再无人敢讲了。
  【赚煞尾】(外)才唤醒子胥愚,又逼对萧何簿。因甚的强铮铮把金城恢复,要百二山河壮帝都。(外脱衣冠介)解了朝服,辞了簪笏,这是俺做忠臣结果酬功处。(杂校催行介)叹塞翁祸福,笑浮云荣辱,方信道知机明哲赋归欤。(下)

  评
  桂洲,《明史》中贤相也。分宜以私忿谗杀之。人神共愤,故首以此定嵩之狱焉。后忠愍修本,群公同义,皆由于此。用北调颇合声律,一洗南靡。

  第六出 哭表 (仙吕调真文韵)

  【卜算子】(末冠带上)触目伤心尽,万事愁难忍。痛哭当年报汉疏,多少孤臣恨。
  落叶长安不可闻,批鳞空自问高旻。丈夫热血凭谁洒,夜半挑灯泣古人。下官沈炼。别号青霞。官任锦衣卫经历。禄微官卑,虽无谋政之权,肠热情痴,常抱伤时之愤。俺平生最喜诸葛武侯前后出师二表,时刻不离。近见国事乖张,人臣欺蔽,边方多事,上下偷安。一腔愤气,无可消除。总因阁老严篙,揽权纳贿,无人敢言,胸中甚是郁结。不免取《出师表》高诵一番,以斗酒浇之,少破幽愤。(对案展书介)侍儿可取酒一壶伺候!(小旦提壶盏上)纸上古人能洒恨,酒中狂客自浇愁。老爷,酒在此。请宽了冠带!(更衣介)我在此看书,你且回避,待我自己酌酒。(小旦)老爷请自稳便!
  (下)(末看书介)臣本布衣,躬耕南阳。先帝三顾臣于草庐之中,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驰驱。(炊酒介)
  【桂枝香】(末)孤忠自审,君恩难泯。隆中知遇非常,白帝托孤专信。看他一则曰“先帝”,再则曰“先帝”,叹君臣泰交,又遭逢非分,难忘顾问。(哭介)苦披陈,要将效死酬忠意,报答先王未了恩。
  那时后主昏庸,黄皓乱政,武侯志在恢复,反被宦官挠乱,因此再上《出师表》。待我看来!(又饮介)臣闻王业不偏安,汉贼不两立一一
  【前腔】偏安自困,汉贼未殒。既言宫府当同,又惜资财凋尽。他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钝,非臣所知,要鞠躬尽劳,又忠谋勤慎,不辞利钝。(哭介)痛孤臣,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又大饮一斗,大哭出声介)(小旦上)夜半三更,老爷书房大哭,不知为何?想是狂病叉发了,且去看来。老爷因何不炊酒在此洒泪?(末大哭不止介)侍儿,你那知俺的心事!如今君臣一道,没有实心为国,俱是尸位素餐,欺哄朝廷的,那得诸葛孔明这样忠臣来?所以要哭起来的。(小旦)请问老爷:汉朝至今有多少年代?(末)也将有一千余年了。(小旦)这等是哭不活的,老爷是替古人耽忧。且请炊酒,替诸葛武侯解愠何如?(小旦奉酒,末笑介)倒也解得有趣!(杂上报介)里面有人么7今有圣旨发下,内院夏老爷三法司会审,要下锦衣卫监狱。禀老爷快进衙门伺候!(末惊介)有这等事?咳咳,朝廷紊乱如此,还做甚么官!
  【解三醒】恨权奸把朝纲搅混,致忠良阱陷无门。似他没良心的偏有高官运,这些行正道的反遭仇衅。我只为士师直道终三黜,说甚么廷尉持平有五申。(合)纲常紊,这的是明君信佞,佞误明君。
  【前腔换头】俺欲学批鳞回主听,那里有减法平刑汉孝文。覆盆冤不叩帝天阍,嗟楚客何故尚招魂?只落得奸雄志快寒灰溺,烈士身殉热血喷。(合前)
  我想丈夫七尺之躯,生死有命。与其辞官,何如参严嵩一本!就是捐生报国,也不枉了我哭《出师表》一段肝肠。侍儿,取冠带来,且往衙门一看,自有分晓。(小旦)老爷还要小心,不要发狂。(末)痴妮子知些甚事,快去!(小旦下)
  痛饮读骚客自痴,贾谊太息泪如澌。
  平生善哭真堪笑,不是杨朱泣路歧。

  评
  按忠愍参嵩疏。首云徐学诗,沈炼已先参之矣。及阅《皇明法传录》,内载炼参嵩父子十恶,后之被祸,甚于忠愍。至痛哭《出师表》,野史详之,故附入。

  第七出 侵边 (北仙吕调家麻韵)

  【北点绛唇】(鸣角掌号净扮番王上)势压中华,威倾方夏。驱鹰马,醉拥琵琶,直取明朝驾。
  十万貔貅夜渡河,贺兰山外黑风多。自从夺却阴山地,笑杀南朝日讲和。俺乃西番小王子帐下俺答是也。大元蒙古之后,世居西塞之边。自明朝土木一败,天顺北狩还朝,许俺通贡讲和,河套仍归沙漠。近来牛马蕃生.疆土渐广。控弦十万,战马千群。俺国中有观天象的,说王气聚俺北方。不久该生圣人入主中国。他明朝邪臣乱政,失国不过百年。因此,俺结连北边河套一带部落,将西边边墙尽行拆毁。但我家得胜天鼓先响,即叫把都儿们抢进雁门关便了。(内击鼓介)(杂上)禀上郎主:天鼓乱鸣,正好进兵前去。(净)就此一齐上马!(各上马介)
  【水底鱼】(杂众丑末各带刀上)蹙篥鸣笳,毡房无定家。骆驼捆载,狐裘箭乱插。白狼河上雪生花。吃烟酒,闲戏耍;打老鼠,趁巴巴。
  (净)把都儿们,你看南朝全无一人迎敌,大同仇总兵差人求和,送银五千两。求俺往太原一路。只得从西口出兵,留些人情给他便了。
  【包子令】(净)点起番兵似老鸦,似老鸦。雁门口外起黄沙,起黄沙。猛公送了几皮褡。大同一路且饶他。(合)金银满载可堪夸,吉流骨碌乱搭喇。(舞下)

  第八出 盟义 (南吕调尤侯韵)

  (小生紫衣从人上)书到妙时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世事相违每如此,好怀能得几回开。小生王凤洲。因在京会试,寓报国寺读书。原与容城杨椒山结为兄弟,约来相访。自乡试之前,再访不出他的寓所来。昨看试录,他已高中二十一名,甚为可喜!料他极重信义,必不爽约。只久不见到,好闷人也。
  【懒画眉】(小生)坐对西风叹貂裘,只见伐木丁丁鸟更幽。(作鸟鸣介)嘤鸣求友过林丘,闲庭雨过黄花瘦,明月怀人不自由。
  (外上)小生邹应龙,临安人也。因访凤洲,又赴重阳之约,来此报国寺了!
  【前腔】有客重关访玄修,风雨松枝偃翠虬。书声遥隔古经楼,苍苔斜印把门儿扣,只见犬吠花间梦正悠。
  (末上)小生林润,莆田人也。因与邹兄同来访王凤洲,他巳先行,来此便是。
  【前腔】(末)古寺垂杨系骅骝,下马东廊问子猷。非因看竹驻鸣驺,中原麟凤王家秀,载酒堪为问字游。
  (生青员领上)小生杨椒山。自入都门乡试,未得奉访风洲。因放榜之后,幸而叨中,今日访得他在报国寺东廊,特地拜他!
  【前腔】(生)林间倾盖结绸缪,侥幸京华桂子秋。松间古寺好科头,原来诸兄俱在门前,想是凤洲之寓了。名家声气还多偶,诸兄请了。(共见介)说剑谈诗幸有俦。
  (小生出迎介)诸兄请进!小弟一时失迎了。(各揖介)椒山兄荣登乡荐,高列贤书,小弟喜而不寐,可贺、可贺!(生)小弟自愧庸淺,侥幸孙山,得附来年会试,与仁兄入场,实为万幸!(小生)今日重阳,备有斗酒,幸诸兄同心雅集,正宜借此少消客中孤寂。请同到殿前松下畅饮!(众)只是过扰了。(小生)看酒来!(行酒安座介)
  【梁州新郎】(生)松林精舍,兰谊高友,白露金天时候。桂香飘馥,相逢丽藻名流。(小生)恰好囊萸寻胜,佩菊登高,节序还重九。今日此会,也不是偶然,德星千里曜在皇州,太史应占聚璧娄。(合)(共饮介)人事改,交情厚,任江河反覆仍依旧。同气节,岁寒久。
  (生)小弟久居翠野,不知今日朝政这等乖张。虽侥幸私名,还要做些实事。如今黄雾四塞,天变日多,国事可知矣。诸兄以为何如?
  【前腔】(外)气冲云汉,眉藏星斗,青眼何期邂逅。知心倾倒,非同陌路浮游。(末)要学衔石精卫,恤纬孤婺,力补青天漏。浮云能蔽日,使人愁,剑老龙精泣不休。(合前)
  (众上)有事不敢不报,无事不敢乱传。众位相公还在此饮酒,今有严篙老爷参拿夏老爷,送锦衣卫。说他妄开边衅,失误军机。拿了总制曾铣来,一同问成死罪,拿去杀了。妻、子俱发海外,你们还不知道?(生大叫起介)有这等事,莫非虚传?(杂)小人亲见。(众起立同叫介)有这等事?(朝外唱)
  【前腔】(生)恨奸邪毒并蚩尤,黑茫茫烟迷白昼。似妖狐厉鬼,九尾藏头。(末)这些天变,应在今日了。怪得排空黄雾,吞日红光,灾变重重遘。(外)小弟倘一日得志呵,陈蕃当破柱,灭阴柔,悬首骈诛报国雠。(合前)。
  【前腔】(小生)叹边功破败难收。惜国事颠连莫救,痛老成为国竟遭谗构。从此边疆之事,再无人敢言了。纵有金城方略,青海奇谋,谁敢轻开口?取酒来!与诸兄今日对天发愿:诸公能破浪,愿同舟,共挽颓波砥柱留!(合前)
  (生向众介)大家在此,向伽蓝一拜!(共拜介)
  【节节高】(末)忠良志可酬。借同仇,志同道合应坚守。风云凑,刺虎矛,屠龙手。诛奸自有机关就,回天捧日终须有。
  (合)坐待风雷上天梯,何须草莽空■〈亻孱〉■〈亻愁〉。
  (小生)小弟闻知一人,号沈青霞,甚有义气。现在锦衣卫,见夏桂洲遭谗,甚是不平。想职小也不能解其祸。
  【前腔】(外)读书探索丘,岂沐猴,衣冠肯作权门狗?诛邪丑,借剑投,批鳞奏。为臣报国衷堪剖,投荒蹈刃心甘受。
  (合)
  (小生)此去会试不远,大家各自努力,且看朝论如何。倘得一官,我们再作道理。(生)正是!
  【尾声】同人雅集缘非偶,正欢场反惹愤忧。怎肯奔走风尘逐马牛?
  (小生)山上青松陌上尘,(外)英雄相遇便情亲。
  (末)千金自负难移性,(生)一诺从来许杀身。

  评
  《鸣凤记》以邹、林为正生者,以其卒收诛严之功,而以前后同劾八臣附之,忠愍居首焉。苦于头绪多,故收拾结束,不能合拍,多致纷乱。此出略出邹、林,以凤洲为盟主。既有同心,至赴义后,始出结劾严之局,则线索清矣。一部提掇,全在此出。

  第九出 分唾 (监咸韵)

  (副净扮世蕃病状,贴旦、小旦扶上)打鼓弄琵琶,自家害自家。下床吃投脑,上床吃西瓜。(嗽介)痰多喉內痒,(摇背介)髓竭遍身麻。一群追命鬼,弄做眼前花。(又大嗽介)嗳■〈口乐〉,罢了我了!我严东楼,风流了一世,糊涂了一时。只因那仇总兵进了一班二十四名歌妓,与俺那老头儿庆寿。俺心中不由的发痒。那仇总兵十分帮衬.也就照样儿教了一班女乐,齐齐整整送来。上堂去,吹的吹,舞的舞,镇日价红裙翠袖,闹的个骨软筋麻。上床来叫的叫,抽的抽,终夜里倒凤颠鸾,弄的个魂飞魄散。(叉嗽又捶介)嗳■〈口乐〉,罢了我了!如今弄成一身虚火。化做满肚粘痰,臭鱼鳔结成一块.上不上,下不下,喉咙里只管探头。臊狐涎何止几缸,滚过去,滚过来,胸膛里不住倒脏。(又嗽介)我想这些粘痰没处发脱,吐的满地下精臭乱腥,把个人绒卧毯也污了,把个玉唾壶也满了。如今想起一个绝妙的法儿,把几个丫头起名“香唾盂”,但是痰来,即将他那香喷喷的口儿,到俺嘴边一口接去,叫他咽入肚中,或者日后结成个香孩儿,也不可知。这几日全不见赵文华来看我,他为人绝善趋承,他如见我说的香唾盂,定然喜倒。或者连我这些美人的香唾盂他先吃个干净,也不可知。叫人来,如刑部赵爷到,请书房相见!(内应介)(又嗽,小旦口接呕介)
  【皂罗袍】(副净)莫道稠腥难咽,论咂痈吮痣,比蜜还甜。蝇因贪秽即为甘,蜣能滚粪休嫌淡。俺口中吐出,你舌尖要含。赵郎如到,怕他落涎,把这脓痰当做馒头馅。
  (丑扮赵角带青衣上)侯门无吠犬,只为客频来。不是能钻洞,如何得早开?下官赵文华闻知大老爷偶感痰火,一向多求美女,想是俺那海狗肾房术甚效了。今日一来问他病症,二来有一件好事奉承他。十分凑巧,来此府前。门上有人么?说刑部赵文华特来问大爷的安。(众)正来的好!大爷问过两次,你老就晓得,来的妙、妙!(报介)(且趋入作跪扶介)连日不曾见得大老爷,不知欠安,问迟有罪了。(副净)多劳,不敢当,请坐!(坐介)(副净嗽,小旦接)(且欲接不得介)
  (副净)小弟一向苦痰,才寻这个香唾盂法儿,只叫这些歌妓们接了去,十分有趣。兄说何如?(丑)小弟平昔学医,这些痰火,极怕劳吐,越伤肺火。这个法儿,以阴补阳,妙、妙!大爷这痰,原是他们弄出来的,还着他们咽进去。虽是他们收进去,还要大爷弄出来,这是神仙不倒缸。(副净笑介)说的有趣!(嗽不出介)(嗽出,小旦欲接)(丑代接,咽,欲呕)(众笑介)
  【前腔】(丑)只有唾余堪啖,怕随风吹去,珠玉难探。柏梁甘露未能耽,含香雀舌方知感。(副净一嗽,丑、贴旦争接介)替你呵卵,还愁口咸;替你效力,愿将粪钻。(副净)你要钻我的粪,把我当做小官耍我了?(且)不敢,不敢!要你快活呵,情愿轻轻咬住你金钢揝。
  (副净二旦笑介)这样帮衬,有趣!连日可见快心的事,打探一两件来,我们快活!(且)正是要来奉告:今有夏桂洲家一位小娘子,是他扬州千金买来,不止才色绝代,且是诗词歌赋无一不晓。他是朝廷刑过的罪人,家属在官。如今只把老夫人问了遣戍,不消把这女子上入官册,自然是大爷受用的,又添上一个香唾盂。那时大爷只赏我老赵一口香喷喷美人的余唾就勾了。(副净喜介)妙哉、妙哉!这等就该叫人抬来。(丑)还有一件要费周折。如今夏言巳死,这些事都是那锦衣卫经历沈炼替他料理。此女子得他一句话,就完了。(副净)叫长班吩咐他,料他不敢违抗!(丑)这个沈炼,是个古怪傻呆,喜的是吃酒。大爷要肯抬举他,以酒饮之。下官在旁,片言可成.(副净)这等就请老兄和他同来!(丑)妙、妙!
  (丑)妙事偏逢凑巧,(副净)佳人指日完成。
  (众)纵是有谋有势,未必天意能容。

  评
  戏者,戏也。不戏则不笑,又何取于戏乎?本曲求耍笑甚难,故于世蕃香唾盂中取出,以供喷饭。

  第十出 保孤 (商调先天韵)

  【霜天晓角】(副末白须青衣上)程婴前案,莫道天难见。堪悲死别在黄泉,又苦生离肠断。
  (菩萨蛮)晋洙赵盾情何烈,楚逐伍员迹不灭。冤泪入江流,闲花满地愁。客散西门别,燕语空梁月。患难去相投,何人是孔褒?俺朱裁向在夏老爷门下做一裁缝。曾因叫去裁衣,取出金缎八匹,叫俺拿回自量尺寸。不料到家拆开,内中卷藏各有蒜条金一条,每条重四十两,足有三百二十两金子。俺即时将原缎封还,禀知夏老爷。以此说俺朱裁轻财重义,是个好人,把俺两口儿收在宅内答应。不料到京,因开边上本,与严家不和,惹出这等大祸来。昨日老爷受刑,无人收葬。平日同年同乡、至亲故友,惧怕严家,没有一个敢来探问一声。可怜,可怜!(哭介)就是家人亲戚,也都走了,只落得我朱裁老两口儿守着他老夫人和他二夫人苏娘子。幸遇有一个好人,是锦衣卫官,叫做沈炼,平日不识老爷一面,反赊了一口杉木寿器,把老爷寄葬在城外寺中。不见旨意,不敢回籍安葬。今日早间旨下,把老夫人问了流徙,该流广西全州府安置,不日起行。(哭介)又有一件天大的事,着实难处。那二夫人苏娘子,是扬州人,今年二十一岁,怀有五月身妊。我老爷一生无子,寻了这个夫人,指望后嗣。今严家人多,万一泄漏,行出那斩草除根的计来,或使人谋害,或将小夫人抢去。既系大仇,何所不至?我朱裁想起那赵氏孤儿一段公案,要和老夫人商议,把小夫人潜藏了,同俺朱裁两口且逃往他乡。倘生得一子。也是我夏老爷有后,不枉了老爷抬举我朱裁一场。且请老夫人出来商议。
  【前腔】(老旦素服,丑扮朱妻随上)衔冤遭变,骨肉情何惨!(贴)难将心事向人言,泪揾珍珠线。
  (老旦)死别生离实可哀,天心何意降非灾。(贴)也知燕子楼无主,争奈骊珠久在怀。(副末)老夫人,小主母:我朱裁叩头!(老旦)老爷大事多生受你一人照管。如今我们是罪人,俱该流徙。不知旨意下了不曾?(副末)禀上夫人:今早旨意巳下,该在广西全州地方,有五千余里,明日起程了!(老旦、贴抱哭介)苦杀人也!天那一一
  【哭相思】生死一朝同拆散.愁魂又逐阳关远。
  (副末)老夫人不消啼哭,事已到此,小人有一言告禀:如不早说,明日起程,不便行走。(老旦)有话但说不妨!(副末)小人受老爷夫人大恩,无门可报。今老爷虽遭非祸,闻得小夫人有五月身妊,只怕那严贼知道,必有毒害之计,使人暗害,把老夫人的性命俱遭毒手。不如称此时,将小夫人付与我老两口,带回杭州,潜往他县。倘生一子,就是赵氏孤儿乙一点血脉。我朱裁也尽了一片忠心。老夫人回来,再得团圆,岂不两全?(贴哭介)妾受夫人抬举,老爷又遭大难,本要一死全节。只因身怀有孕,不便杀身,情愿与夫人同死一处,怎么离得下?(老旦)你不肯离我,也是真心。朱裁说的是好话,难得他老夫妻这一点好心。你也不要执了!听我道来一一
  【尾犯序】逢难遇凶残,地覆天翻。人亡家乱。投荒边戍那更万里间关。怎禁得香憔玉悴,还指望遗珠合剑。正好去藏形潜迹,远避野村廛。
  【前腔】(贴泣介)数载受慈怜,飞鸟瞻依,难酬恩恋。青年娇质,怎避得豺狼忧患!叹今夕空庭聚首,知明日何方投窜?从今后桂林越水,两地各风烟。
  (老旦)二娘:你休烦恼,就该今夜起身。妆成村內妇女,与朱裁两口儿出城,另寻寓所。我明日是官身,有押解官差,不便别你了。朱裁请上,待老身拜谢!(副末)老夫人,我小人不敢!(老旦、副末拜介)
  【黄莺儿】孤危幸周全,为奸邪受国冤。一门蓬梗如星散,亲知莫怜。家奴尽捐,你高年重义偏同难。(合)仗天缘,夏门有后,婴臼义堪传。(贴)夫人请上,奴家拜辞。(贴拜哭老旦扶介)
  【前】弱质遇颠连,受奔波苦万千。飘花落絮随风转。朱门绣帘,银屏锦鸳。旧乌衣,盼不到堂前燕。(合)
  (副末、丑拜老旦介)俺朱裁夫妇也就拜辞老夫人去罢!
  【猫儿坠】平生恩养,奔走巳多年。兜地风波失泰山,天心一线续忠贤。魂牵,望天赐孤儿,明珠再圆。
  老夫人一路风尘,还要保重!老爷一生忠义,出京门自有人照管。只是老爷阴灵不得面叩,大家望空辞罢!(众朝外拜介)
  【前腔】(老旦)一生清白,忠义立朝端。直道亡身堕堑渊,芳名留纪笔如椽。堪怜,万死投荒,孤身又悭。(众抱哭介)
  【尾声】(合)相离别,肝肠断。今生未卜返家园,还恐奸邪耳属垣。
  (内云)夏宅有人么?俺是差官,押解夏老夫人的。明日早行!
  (副末)知道了。快走、快走!
  (副末)死别生离道路长,(贴)天涯回首暗风霜。
  (副末、丑、小旦先下)
  (老旦)只今作者肠堪断,但恐旁观泪万行。

  评
  朱裁,义仆也。当与东汉李善并传。《鸣凤记》载之甚详,故不忍遗,以度今之为人役者。又使桂洲有后,见天道之不绝善人也。作至此,人觉凄然酸鼻,或观者不免矣。

  第十一出 辱佞 (中吕调庚青韵)

  【普贤歌】(丑便衣笑上)权门趋走惯营生,巧语花言笑几声。蓬胡大翅翎,穷涎白眼睛。觅个娇娥,小官就升。
  自家不是别人,赵文华的便是。在人前说两句公道的熟嘴,其实是个趋势利的班头。人背后有一副滚热的面皮,写不出惯趋承的圈套。昨日耍得严大爷欢心,把个夏阁老的小夫人轻轻的一句话送上他,喜的就要一时到手。要说做趋谄的手段,就该把我的妻儿女儿情愿奉上,还怕他不肯笑纳,那里顾得甚么天理?只是一件难事,有个沈青霞,锦衣卫一个经历,他偏管闲事,甚是执拗。如今闻得夏老夫人发配广西,他这个小娘料不肯去,定是嫁人。今日想了一计,先把这个沈经历收将来做了严家的门客,他自是奉承我的。又怕那沈官看破,反说我借花献佛,被他奚落。如今只说严大爷请他赏花。那人极是一个酒客,不由他不上俺的道儿。来此是他寓所。门上有人么?快报说刑部赵爷怕访!
  【行香子】(外便服上)世事难平,气郁如病,叹人情反覆无凭。冰山易倒,海市难成。抱忠怀,思古道,笑浮名。
  三杯浊酒不消愁,环珮临风泣未休。安得上方斩马剑。等闲洙却佞臣头。俺沈青霞,只因夏阁老为严嵩奸臣所害,官小力微,不能相救。因他无人收硷,替他买一棺寄于寺中。连日以此悲伤成病。今日要出门散步,门外何人相访?(见介)原来是赵老先生,失迎有罪。(丑)一向久慕义气,不曾专谒。今因严东老倾慕之久,托小弟致意,要与兄订交。今日他家牡丹盛开,欲借斗酒以扳大教。如肯枉驾,小弟就约同行。
  (外)小弟以粗野寒官,无故干谒权贵,似乎僭越。(丑)老先生不知,严东老极是好相与的。外人不知.说他倨傲,实是个佳公子。会一会,后边大有妙处。(外作沉吟背语介)我久闻严世蕃骄诈慢客,赵家是他的弄臣,他来此,定然有意。不免同他一往,看其何如!(笑介)小弟本不敢当,困先生专来,只得奉陪。(丑)如此甚妙!就此同往。巳到相府门上。有人么?(内应介)大老爷在后花园,请进里面!(副净锦衣,四美人扶上)长夜笙歌灯未灭,闲庭丝管酒仍催。权门蝇聚人将满,别院莺啼客未来。俺严东楼固声色之乐,弄出一病,近日少愈。正当清明佳节,海棠半教,家乐新成,昨约赵文华招那沈经历同来,谋娶夏桂洲那扬州的妾,至今不到。(众禀介)禀老爷:赵主事和沈经历候见!(副净)叫他进来!
  (丑趋进,外欲回,丑拉入介)二公枉驾。小弟病后失迎。(共揖介)就此登搂,小酌一乐。(外)学生久失奉谒,蒙老先生以赵兄见招,自觉轻造,不胜惶愧!(副净)老先生高风侠气,都下久传。何幸辱临,深感高雅!叫家乐伺候.看酒来!(小旦、贴送酒)(副净)歌妓学的新曲,唱来侑酒!
  【石榴花】(小旦)良辰美景,啼鸟唤春晴。桃半吐,柳含青,梨花院落月微明。响檀槽,齐按银筝。(舞介)轻斟酥醺,舞鲛绡人在蓬壶境。海棠红,零落胭脂;傍秋千,笑打流莺。
  (副净)炊酒无令不乐,请行一令!(丑)还是大爷发挥,恭听约束。(副净)如此僭了。击鼓传花,花到者一巨觥!酒底驴鸣鳖饮。(外)请问:何为驴鸣?(副净)学驴叫!(外)何谓鳖炊?(副净)学鳖行!如不似者,取皮板,使美人掌嘴三下,揪耳灌鼻,一气跪干!(外)老先生也在令中?这等学生僭先。(副净)以到为公。(传花击鼓至丑止介)该赵老先生吃酒!(炊介)请酒底!(丑以手据地学驴叫,再伏地作鳖行介)(副净大笑介)着实不像!(歌妓揪耳灌鼻,且跪干掌嘴介)再击鼓!(花至外止介)(外)老先生专以花送外客,未免不公。学生有一说:使歌妓以锦帕蒙头击鼓,学生才服。(副净)也罢,遵命了!(小旦蒙头击鼓,花至副净,众大笑介)(外)请老先生干过酒底照令!(副净不饮介)(且)大爷犯令,使歌妓代罢!(外)胡说!老先生官虽骄贵,主也;学生官虽卑微,客也。赵老先生以客佞主,该罚!看巨觥来。(揪丑灌介)(丑)罢了我了!(吐介)(外)老先生原行此令,客已先遵。今日犯令不行,未免以贵凌人。学生不肯容你。五步之内,请以血溅矣!(揪副净灌介)快行酒底!(外跨副净驴鸣鳖炊,仍揪耳,掌嘴三下乱打,丑、副净伏入桌底战介)取酒来,待我自罚大杯!(大笑自饮介)
  【前腔】(外)灌夫行径,一怒武安惊。倾百斗,似长鲸,非关骂坐效狂生。视群儿,何异螟蛉!(持手板吓丑介)侯门犬鹰,辱衣冠堪与家奴并。任趋炎,蚁附蝇羶;似穿窬,狗盗鸡鸣。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外下)(且、副净起介)有这等一个轻薄畜生,决不饶他!(丑)下官不知这厮放肆如此,另手法结果他!倒是下官得罪了.(怒介)
  【泣颜回】(丑)粗劣傻酸丁,奋螳螂敢与车争。幺么穷命,那堪招朱户金屏!狂奴步兵,他把酒令行军令。原有正话竟不曾与他提起,反受他一场羞辱。本怜他弱鸟依人,反做了猰狗嗥庭。
  【前腔】(副净)鲰生何事敢峥嵘?平白使酒,发怒雷霆。颠狂野性,笑山鸡未见神鹏。看这厮故意仗酒来俺跟前放肆,或者还有人主使,也不可知。小弟病遭他一顿拳头,腰肢弱檠。狗佣奴,偏是拳头硬。香唾盂,无福难消。长春药,何法医疼?
  (丑)大老爷不须发怒,待学生明日禀过大堂,说他把夏家罪人子女欺君隐漏,问他要人。略使一点毒手,杀之何难?(副净)正是!
  (副净)赏花逢恶友,饮酒遇狂徒。
  (丑)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评
  保孤既令人悲,不接以快心之出,则神气不扬,故有沈青霞辱世蕃一案。然不辱蕃华,又何以为青霞乎?按《皇明法传录》,有陆炳邀沈于严席辱世蕃之事,原非添设。

  第十二出 马市

  (净扮番官上)丫角山前马万群,塞川满谷似屯云。龙城边将全无用,唯仗和番诳主君。俺乃西边顺义王帐下番官达不花是也。自从俺答侵掠明朝,直至北京,无人阻挡。那嘉靖皇帝被那奸相严嵩与总兵仇鸾,结成一党,无将无兵,俺得满载而归。如今,他要兴兵与俺大战。那明朝文武,那有实心和俺厮杀的?仇总兵叫将通事,求俺讲和,要许俺每年通貢,情愿纳银四十万,缎子五万匹。借马市为名,好哄那嘉靖老儿。郎主有命:挑选瘦马五千匹,在大同城外通市。今日且索走一遭。把都们那里?
  (丑、末、老旦、贴扮上)
  【水底鱼】(众)白草黄云,天山驱马群。羊裘狐帽,鹰狗乱纷纷。南朝子女和金银。汉文帝,许和亲。毛延寿,献昭君。
  禀主帅:唤把都儿们那边使用?(净)今有郎主传令;要瘦马五千匹,与南朝通市。大家带些梯己马,乙、羊儿、牛儿、人参儿、貂皮儿、舍猁孙儿,率领五千人马,把帐房安在大同城下。那仇总兵给俺十万银子,五千缎子便罢,如要不勾,吠角为号,即便分抢!这马夫们可曾完备?(众)五千马俱完备了。只是瘦的,赶不动。(净)吹起角来,驱马慢行便了!
  (吹角掌号从行介)
  【红绣鞋】(合)马蹄蹴起黄尘、黄尘。鸣金吹角飞奔、飞奔。大同外,帐房屯;索蟒缎,换貂参;驼元宝,醉醺醺。(下)

  第十三出 忧国 (仙吕入双调东钟韵)

  【谒金门】(生冠带上)桃浪涌,赐宴宫花恩重。受命枫宸期靖共,丹心空白捧。
  犹念当年叹敝裘,一朝雷动看花游。莫言季子穷时事,自古功名起饭牛。下官杨继盛,幸登一第,殿试二甲,得遂事君之志,难酬一命之荣。今巳除授南京吏部验封司,尚未颔凭。但奸相当国,时事日非,为人臣于,徒受国恩,思之有愧!门上看有同年爷来,即速通报。(小生冠带上)
  【前腔】(小生)花满长安香送,蹀躞马蹄风拥。(末冠带上)释褐天衢寻二仲,联镳春昼永。
  下官王遴,字继津,霸州人也。呀,凤洲年兄早先在此,莫非访杨椒山年兄?(小生见介)小弟也是访椒山年兄,大家请进!(生迎介)(小生)三径独徘徊,(生)高轩忽破苔。(末)莲门无客至,(生)今始为君开。二位年兄请坐。不知今日朝政有何异闻?(小生)小弟才阅邸报,有咸宁侯仇鸾上开马市一疏,巳奉圣旨,发帑金二十万,遣户部上大同。这分明是纳岁币买和了,以后还讲甚么边事?(生)有这等事!王继津年兄何所闻?(末)小弟闻敝座师讲,大內有一件妖怪,白日出来吃人。有十个眼睛,十只手,一块黑气从屋上坠下来,岂不是灾异?(小生笑介)(生)凤洲年兄大笑,必有所解。(小生)这个怪物,只在《大学》诚意章內就有,何必另讲?(生)请教!(小生)十手所指,十目所视。下边那一句是甚么?(众大笑)妙哉、妙哉!真不易之论!
  【五供养】(生)天灾频动,宫闱多变,边事倥偬。借丛方蔽日,发帑又和戎。即西边之事,将来破坏不支,还恐朝廷之上,别有隐祸。专权纳贿,门户东西争讼。不思军国计,徒窃鼎钟荣。狐鼠相将,无非趋奉。
  【前腔】(小生)兵戈冗冗,朱紫盈朝,禄食千钟。杨年兄不久又往金陵,小弟史馆尸位。一官才结绶,两地又飘蓬。贾谊年少,谁信洛阳悲痛。(末)那圣上日在玉芝宫修斋礼醮,以国事付之严嵩父子,好似宋徽宗道君皇帝,五贼乱权!青词称佞相,玉鼎信乘龙。官署连鸡,谁为鸣凤。
  (生)小弟欲奏一疏,将仇鸾开马市之奸,秘结严嵩,内外专权,上其十不可之谬,二位年兄以为何如?(小生)年兄不系言官,又是新进,闻得锦衣卫沈青霞、徐学诗有本参他,俱问了遣戍。得祸而无济于国,不如观事机以求有济!
  【江儿水】(小生)欲洒山河泪,空怀国士风。当轩不识邹枚颂,瞻天补牍心何猛。望空抆血功无用,反笑醯鸡盐瓮。(合)燕雀危檐,覆■〈饣束〉资梁栋。
  【前腔】(生)抟虎心原壮,屠龙志不同。人臣见义当忠勇,官微也受君王俸。时危肯待奸邪横?逢比何妨血进!(合)痛哭书生,也有丹诚堪贡。
  (末)年兄之志,固然不朽。且暂上南京到任,再作区处。
  (末)欲把封章奏九天,(生)但凭只手挽龙泉。
  (小生)朝廷补衮何人事,痛哭陈言自少年。

  评
  按《忠愍年谱》,王公遴者,死友也。临难托子,狱中结姻,不避祸,不弃贫,所谓死生节义之交,至王公而罕俦矣。官至工部尚书,享年髦耄而终。至殁期,梦忠愍来相迎。朋友一道,可忽乎哉?忠愍曾孙老儒,讳维新,即王公孙甥,述其事如此。今年七十五矣。

  第十四出 前疏 (商调鱼模韵)

  【凤凰阁】(生便服上)名场多故,空把儒冠耽误。漫劳回首看皇都,多少伤心之处。孤忠难语,想补衮堂帘久疏。
  夕阳空照巷,脉脉淡无语。古道人不行,秋风动砧杵。下官杨椒山,自南都考满北归,复授兵部车驾司员外之职。近见仇鸾以马市欺蔽圣上,严嵩內外为奸。我想他宠深权重,除了我杨椒山,再没有敢劾仇鸾的了。今日无事,不免焚起香来,修成一本,明日早朝面奏,有何不可?(磨墨作写介)
  【高阳台】烈烈天朝,堂堂中土,肯容小丑轻侮?推毂橫戈,豪杰怀仇恢复。臣想俺答,去年犯我内地,我与誓不两立。这马市一开,有十大不可,请为圣上言之。雄武,螳螂敢犯车辙怒,蹂我寝陵门户.天下知兴兵北伐呵,奉梨庭天沼,人人颇牧。臣想中外之界,不容混淆。我明朝一统中原,何等尊大!今日反与之通和。
  【前腔】难负!秦筑长城,汉开边徼,河套至今不取。冠履悬绝,反许通和开路。还蹙!甘将武略弛守略,黠诈纵横可虑。更边民狡计,还防通卤。
  那中国奸臣,因我边事不振呵一一
  【前腔】非福!借马伏奸,投桃索报,不少支吾诡数。彼马无穷,我国征徭已苦。愚鲁!骅骝汗血终不给,堪笑骊黄牝牡。终是敌强我弱,将羊喂虎。
  十大不可,既已写完。此中还有五谬,臣当一一辨之。(写介)
  【前腔】听诉!借口羁縻,虚言驾御,终是眼前饰语。得兔亡羊,空把篱牢虚补。谬误!塞翁得马仍伏祸,但借戢兵题目。还怕乘机入寇,指称别部。
  臣见大臣为仇鸾主谋马市,明知不利国家,只图目前苟安,欺蔽皇上。(写介)
  【前腔】奸谀!内固国恩,外忧兵变,缓战通和隐护。涂饰前言,恐致奸谋张露。气蛊!龙庭奋剑有卫霍,直取穹庐大漠。望君王燕然勒石,铭功铜柱。
  此疏一上,奸雄可以胆寒,中国大为吐气矣!不免早朝面奏便了。
  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
  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评
  此出俱以原疏为粉本,一段不遗,颇有临摹合律之巧。

  第十五出 射像 (黄钟调尤候韵)

  (外军扮上)孤力不成难射虎,雄心无用枉屠龙。叩阍欲洒直臣泪,万里难闻长乐钟。俺沈青霞因使酒恼了严世蕃,把赵文华大辱一场,又参他一本,也是俺生平快事!谁料这厮请俺炊酒,要图夏太师的二夫人做妾。后来使赵文华投揭在刑部大堂,说是俺隐漏不报钦犯家眷,将俺庭杖,发保安充军。在此倒也快活,眼里不见这些不平的事,何等自在!有些边上义气秀才,逢四谈文,逢九射箭。今日携酒到此,又是箭期了,想必到也。(虚下)(末从人携酒弓矢上)
  【出队子】(末)提壶携酒,为访高阳共破愁。塞垣谪客兴难酬,赌饮高歌,还赢箭筹。(丑扮人携酒上)
  【前腔】(丑)间行闲走,到处逢人嘴似油。腹中无墨强胡诌,但要开怀,先罚大瓯。
  (丑、末见介)(末)北京发来谪吏,此人甚有义气。(丑)义气、义气,还要把他惩治!(末)这怎么说?(丑)你不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虽是个官儿,到我们这边,也该送些人事。那北京有息香京绢,多少做些体面.白白的骗我们酒吃,醉了口里哼将起来。不知拿着本甚么书,高谈阔论,笑我们是不识字的秀才,我到看他不上!(末)你不知道,他念的《出师表》。此人与严阁老做对头,也是个好汉。一言未尽,沈先生来也。(见外介)二位何来?请问大号。(末)学生姓李名仁,字和之。(丑)学生姓吴名义,字小宇。久闻老先生善射善炊,敬来专拜。大家射箭赌酒,每一筹算三百,做东道。(外)有趣、有趣!今日不射大把子,只要四十步一幅白布,画三个大奸臣,射中者炊酒过筹。(末)请问那三个奸臣?(外)唐朝李林甫,宋朝秦桧,今日明朝就是严嵩了。(丑)老先生,这个李林甫、秦桧是前代奸臣,射他罢了。这个严阁老,现任的大臣,我小弟是不敢射的。(外)吴兄既然胆小,请二位射那李林甫、秦桧。我学生是严嵩的对头,不怕他,我自射罢!(末)这也使得!待学生先射李林甫来。(外)射中的奉一大杯,不中的过一筹。(末射介)不中,待学生骂来。
  【醉罗歌】(末)林甫林甫真遗臭,奸相好相善佞柔,把唐朝忠鲠尽诛流。邪媚把君王诱,霓裳羯鼓,淋铃雨愁。马嵬蜀道,皇舆远游,三朝酿乱为戎首。心似剑,舌如勾,撕棺斩首骂千秋。
  (射中介)中了!看酒来。(饮介)(且)秦桧老先生,和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今日要奉敬你一箭,你休见怪!(射不中介)听我见教一一
  【前腔】(丑)秦桧秦桧真遗臭,卖国卖国有机谋,把宋朝天下掌中收。献币甘臣寇,顺昌帜落,靺鞈马收。金牌颁诏,英雄断喉,含冤三字“莫须有”。长舌妇,大脚囚,鞭尸碎骨骂千秋。
  (连射不中介)学生与秦老先生无仇,我那箭到跟前,那秦桧把嘴一努,就过去了。罢,一大碗罢!(炊介)(外)该学生射这奸相严嵩了。也待学生数其罪而诛之。(怒介)
  【前腔】严贼严贼真遗臭,父子父子似鸺鹠,与明朝忠烈结冤雠。诛杀凭神手,摇唇鼓舌,阳光暗幽。兴波起浪,江河逆流,冰山势倒终难守。狐九尾,蛇双头,藁街肆市骂千秋。
  (连中介)小弟连中严嵩三箭,甚是得意,可连饮三大杯!二兄明日输筹,再做东道。(三饮介)(且)余下的酒,待学生消遣了。(取壶饮干介)
  (外)酒散边城怒未休,权将弓矢代春秋。
  (末)平生自负穿杨技,(丑)暂借奸臣作射侯.
  (丑笑上)有这等一个狂呆沈经历,敢射当朝严阁老。我正要上京纳吏,不免将此事投报严老爷,必然重用我。正是: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若无奸狡汉,那显正直人?(丑笑摆跳下)

  评
  此出《沈青霞小传》。以此贾祸,不忍泯其狂直。

  第十六出 谪遇 (仙吕入双调齐微韵)

  (生巾服从人行装随上)蜀道难,直道难,直道难于蜀道难,人情险莫扳。路漫漫,雪漫漫,枫叶臣心一样丹,奸谀骨已寒。俺杨椒山自谏马市上疏,圣上已有觉悟之意,被严嵩奸臣用计沮蔽。反说俺挠乱边机,把俺发了锦衣卫,一拶一夹,意欲害死。谁知圣上止降了原官,谪为狄道县典史。还是圣恩宽厚。今日起程前去,路费不足,跨一驴而行便了。(执鞭行上介)你看好凤雪也!
  【北新水令】(生)中原雨雪叹无衣,送西风萧萧行李。丹心成泛梗,热血等寒灰。国事堪悲,揾不住孤臣泪。(下)
  【南步步娇】(老旦、丑扮解子上)同云淡日苍天蔽,野旷人无倚,鸱鸮绕树啼。(內作鸦鸣介)念老身夏桂洲妻子,充配全州。这等寒天大雪,你还怪叫怎的?鸱鸮呵,败国亡家,断送人憔悴。(丑)老夫人赶上车子快行?还有五千余里路哩。风霜万里迷,暮年孤寡身狼狈。(下)
  【北折桂令】(生上)望临洮边树迷离,说甚么投荒吊远,迁客凄其。叹梅福当年作尉,浮沉小吏,半隐栖迟。本待要净风霾澄清揽辔,又谁料遇冰霜倒折倾葵。天运难回,臣力孤危。到不如,击柝关门,负弩登陴。(下)
  【南江儿水】(老旦、丑上)叹白发闺中寡,受黄封阁下妻。一朝祸到翻天地,孤魂何日丘园瘗?遗珠何处天涯寄,瘴海蛮烟无际。万死残生,望不见浮云白日。(下)
  【北雁儿落带过得胜令】(生从上)本待学汉朱云借剑威,也不让强项令鹰鹯力。本待学段秀实笏击贼,也不让狄梁公清君侧。
俺想那夏相国负屈而亡,曾御史含冤而死,这贼好不狠也。当之者宗族夷,犯之者头颅碎.奸回!真个有倒海移山计。还期!要图个燃脐射隼机。(下)
  【南侥侥令】(老旦左旋介)六花风揽坠,双泪冻还啼。俺只见冰开桥圮波涛沸,且自唤浮槎渡野溪。(坐介)桥行不的,且自坐一时。
  【北收江南】(生从右旋上)呀,漱寒沙,不断水流西。隔前村,天晚雪风吹。只得下驴来,唤船过去。(作下驴介)江山薄暮雨凄凄,叫人看船来,见舟泊前溪,老渔披得钓蓑归。
  (末摇船上)罢钓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列位请上船!(且众争先上介)(丑)我们是官差!(众)我们也是官差!(丑)那里的差?(众)是上广西全州的钦犯夏老夫人.(生)原来就是夏老夫人,晚生一时失瞻了!(老旦、生见介)不知老夫人一路辛苦如此!前途还有门生故吏照管么?(老旦)一路投人,俱推不在。(哭介)还有半万之遥,老身几番要寻自尽,这解官又不容。(生)老夫人放心!晚生是杨椒山,有同年张翀在广西,此人义气,可以相托,即写一封书带去。(老旦)待老身拜谢!
  【南园林好】(老旦)遇歧路同难提携,登舟处天意何奇!多感得朱家仗义,书一纸,济艰危。
  (生)家人取笔砚来!就此写书,老夫人亲自带去。(写介)
  (送书介)老夫人一路难行,晚上跨得一蹇,可乘此前去。这到临洮不远,我自徒步而往。(老旦)多谢!大人请上,容老身叩谢。(同拜介)
  【北沽美酒带过太平令】(生)这相逢似有期,望云山魄暗飞。同祸蒙冤孤与婺,任恓惶分涕。悲岸柳,赋江蓠,正风霁晚冬天气。(众)望丹枫迁臣挥泪,染湘竹娥皇留碧。惊白鹭冲远起,溯清波同舟共济。俺呵,怜伊叹伊,生悲死悲,呀,唤不醒九天昏睡。(下船介)
  (生)江天雪后遇流人,(老旦)歧路逢君洒泪频。
  (合)唯有感君并积恨,万年千载不成尘。
  (老旦上驴下)(生步下)
  【清江引】(末摇船唱)芦花秋水清无底,坐看沙鸥戏。不争利与名,那管权和势!醉鼾鼾,高卧在船舱里。(下)

  评
  《鸣凤记》有“遇夏”一出,乃作驿中相赠托书,事颇同。但词与关目俱欠生动,故以南北调畅之。

  第十七出 枭鸾 (正宫调文思韵)

  【破阵子】(净蟒玉上)手握丝纶天柄,儿承鬼蜮家传。国计边谋多用贿,工媚逢君独善谗,难容鼠窃奸。
  自家严太师,久任枢衡,势倾中外。争奈仇鸾这厮,旧在俺门下出身,抬举他封侯加爵,位至师保。不料圣上宠眷特隆,专以边事任他。这厮近来渐觉负心,常有秘本直达御前,着实可恨!当日议开马市,与俺答通和,不过借此名色,冒破些朝廷银两。遮饰目前,每年有俺的常例五万。不料这厮费了国家四十万银两,只买的几百匹瘦马,尽皆倒死。俺的常例全不解来。那俺答借名通市,依旧放抢。昨日迎报传来,大同城下,得了马价十万,忽然进口,又将原马尽皆抢回。似此边事日坏,难以遮饰,恐皇上觉悟,未免连累于俺。昨巳将这厮数年通边用贿、欺君不战之罪。尽行密奏。皇上大怒,发密旨一道,遣兵部尚书赵锦,假说巡边,特赐尚方剑,就军中将仇鸾斩首枭示。此乃机密军情,不敢泄漏。看兵部大堂赵爷到,快传!(众应介)(末冠带扮上)未闻紫阁黄麻召,先见调元摄政臣。门上有人么?禀兵部赵爷求见。(众禀)(净迎见介)正要奉请求教,又蒙先施。(末)下官闻內阁有秘旨钦差,特求指教方略。(净顾介)左右回避!(众下)向来仇鸾总兵马市一节,原是学生许他通贡,暂免国家用兵。当初被杨椒山看破,不料破败至此!日后皇上觉悟,不止累及学生。就是老先生现任兵枢,也是大不便的。昨日巳将这厮通谋买和、糜费内帑的罪一一参奏。圣上大怒,特赐尚方剑,钦差老先生行迎。就带锦衣卫去,一面宣旨,即时枭首,传示九边。那后来边事破坏,俱推在仇鸾身上,我两人岂不干净。此计何如?(末)这是太师的妙用,下官蒙恩借庇多矣。如此,今日就行!(净)正是!
  【四边静】(净)边庭大事多机秘,钦差事星急。贼子擅通番,金钱辱邦国。锦衣捧剑,部官赍敕。只说是行边,奉旨莫姑息。
  叫人来取剑敕伺候!(众捧剑敕上)
  【前腔】(末)恩公教命知端的,疾忙敢停迹?星夜即兼程,吉凶在呼吸。尚方赐剑,诱来入室。称贺只须臾,行法一时毕。
  不用再三多嘱咐!(净)想来都是会中人。(末众捧敕剑下)
  (净吊场)原来这件事弄得这等破坏!当初杨主事特参仇鸾马市,有五谬、十不可之疏,力沮马市不便,十分有识。因他破我成就,把他一夹一拶.贬作典史去了。此时圣上见马市既败,想起这个本,必然重用此人.不如我先做个人人情,将他速速超升。料他感恩,必不怀恨。这是颠倒英雄手段。把那朝廷公典,做我的私恩,岂不妙哉!好计、好计!缚虎何如还放虎,驯龙不必更屠龙。(下)(且扮仇鸾戎装并左右旗帜甲士走上介)
  【神仗儿】天颜有喜,天颜有喜,传颁金币。遣元臣亲赍,褒宠皇恩特异。亲赐剑,下丹墀。
  早间闻京报,说圣上遣兵部大堂,赐上方剑,一同行边,副将以下,先斩后奏。叫将官,伺候香案!
  【滴溜神仗】(末蟒服,甲士卒捧剑敕、黄旗走上)(介)彤庭下.彤庭下,鸣驺列戟。西边上,西边上,扬旌建旆。尚方干将特赐,提兵视九边,赏功除罪。辕门外列黄旗,辕门外列黄旗。
  (丑上迎旨介)(末)仇总兵亲接秘旨,左右回避!(众下)
  (末开读、丑跪介)皇帝敕谕:总兵仇鸾,妄开马市,暗结西番,实为买和。引兵內犯,失误军机,通贼卖国.着兵部尚书赵锦,即以尚方剑,军中枭首,传示九边。特敕!(甲士上斩仇鸾介)叫将士:即将仇鸾首级传示九边,众军伺候领赏!
  【黄龙滚】元恶定藁街,国法悬诛格。传示边场,鼓舞军声沸。(合)九重决计,三军辟易。将令严,敌寇畏,军声起。
  (众)禀上老爷:西边俺答来索马市金银,巳进大同口子。听知杀了仇总兵,拔营口外二百里,走了!
  【尾声】(末)年年马市愁倾国,把百万金钱借寇资。(合)今日呵,就寸斩元凶法已迟!(下)

  评
  鸾不枭,无以快桂洲与椒山之愤也。《明史》戮尸,不足昭法,故使严用计行诛,亦以见小人之反覆,权利不可以久固耳。观者至此快心,当浮一大白。

  第十八出 化番 (中吕调萧豪韵)

  【缕缕金】(丑持斧上)穷老汉,住西郊。高年无脚力,少柴烧。临洮南山里,煤窑是宝。奈土番占住,把山包,断了煤山道。
  老汉是这临洮一个里长。俺这边城地方。偏是柴贵。往常年,西山里有一座煤窑,极是便的。只因有这些回子把山封了,不许人去取煤,他单单要卖贵柴,弄得这一方百姓只得买柴。每担多几倍钱,实是苦恼!我老汉昨去偷掏些煤炭,被他一顿好打。我要去告,那官甚是怕他。动不动要叛、要抢,官府越发不敢了。且在此想一想。(虚下)
  【前腔】(老旦持褐上)穷老妪,拈绒毛。织成姑褐线,费心劳。长机双匹半,全家倚靠。官司半价要开交,现有官差讨。
  我老妇是狄遒县一个寡妇。因这地方出一样姑绒褐,只有那西番姑姑会织,大家买的絨来,拈成细线,不知费多少工夫。凑成一匹,也有八十余尺,可卖三十两银子,众人分去养家度日。可怜这土司偏要发价来买,县官那敢受价?白白地派出个机户来,坐名催比。发官价三两银子,还不勾打发差人的。可怜我这匹绒褐,就是性命了!(哭介)不如投水寻个自尽!且在此想一想。(丑见介)你老人家的话,我都听见了。如今县里来了一个四爷,说甚是利害。你我且去见他一见,看他何如!(虚下)
  【菊花新】(生角素冠带上)青衫黄绶发萧萧,独坐空堂日寂寥。槐影午阴摇,山邑民淳讼少。
  下官自谪居狄道县典史,一向政简民安。无甚职掌,到也清闲。只是地近西番,风土粗野。今日县官公出,只得坐堂。看有甚事。(丑、老旦上)来此衙门口,大家进去。(叫介)告状人进!(生)老汉有甚事,实实说来!
  【驻马听】(丑)愤气难熬,说起教人心痛焦。这个地方有西山一座煤洞,平日专出煤炭。只为地连山洞,起爨炊烟,全仗煤窑。有这西番回子占住,不许百姓采取。他封山不许外人掏,卖柴多索穷民钞。因此,柴价涌贵,俱被土番获利。小人不平,因此往取煤炭半筐,被痛打一顿。老爷呵,地厚天高,与民作主开煤窑。
  (生)这老妇人有甚话说?可告来!
  【前腔】(老旦)孤寡无聊,织褐为生活计小。这个地方因出姑绒,小妇人借此养身。有上司贪取,发价差官,勒限难饶。只发官价强买,把一家的性命都坑了。只图苞苴结官僚,坑民勒价凭谁告。望老爷呵,地厚天高,与民作主除强暴。
  (生)如今县差在那里?(老旦)现随老妇人要这匹绒褐,只与三两官价。(生)有这等事?叫进来!(杂扮皂隶上见介)
  (生)你是堂上大老爷皂隶?因何要这妇人的绒褐?(杂)禀上二爷:不要管他闲事!这是按院路老爷要买姑绒一百匹,与严阁老送寿礼的。现有差官立等,不干小人事。(生)这等即叫他的差官来见我!只说二爷请你,他到时自有话说。(杂下)(末扮差官上)察院威风大,差官体面尊.本县二爷请我有何话说?(进见欲揖,生不理介)你是按院差官么?(末)正是。(生)有何公干?(末)奉差来提姑绒一百匹,与严阁老送礼。(生)有公文么?(末)有。(取公文送生念介)钦差巡按陕西等处监察御史路为公务事:仰该县动支存留无碍官银,照市价买姑绒一百匹,限某日解院。勿迟!特禀。(生入袖介)好个御史!好个路楷!这是奉的钦件么?叫左右:取大板伺候.把这厮重责三十!稍与你那巡按:你说我杨典史不准来行!(末不服采打介)有这等一个典史?(又打叫老爷饶介)差官,听我吩咐,回你老爷的话一一
  【前腔】(生)你说我杨典史呵,巡捕临洮。职小官轻志气豪。也曾特参马市,劾奏严嵩,激怒当朝。姑绒不系纳征徭,如何敢向穷民要?犯法违条,我捕官不肯遵提调!
  快赶出去!公文留在我衙内。(差官讨公文介)(生)讨打!
  (末哭下)(老旦)多谢老爷!(老旦下)(生)叫那告煤窑的老汉过来!我与你一个票子,叫本处里长和那土番伺候。我亲去开山,叫他同土番自来回话。(写票介)使皂隶一名同票去!(丑)只怕他不来。(生)唗,胡说!
  【前腔】(生)票仰番苗,边内山场属本朝。既有土司辖管,取利开煤,财用宽饶。公家大宝胜私樵,肩头小利何足道。我今将柴俱定了官价,煤与柴同。柴贱民劳。如违申作山中盗。
  你二人持票去,限即日回复!(丑、杂)领得恩官命,明朝即便回。(众下)(众扮京报上)朝廷治乱观新政,萆野威名起直臣.俺乃西安府打报的,报杨老爷起官,升山东青州府诸城县知县。有布政司文凭,即日起马到任!(见稟介)(生)原来起用山东,倒也离京不远,看香案伺候!臣杨继盛,只说长谪边方,那知圣上还有悔悟之日(望拜介)
  【扑灯蛾】逐臣仍恋阙,瞻天三舞蹈。赐环锡花封,悲感喜奉丹诏也。穷边远檄,草野内欢腾民谣。移甘棠琅邪海岛,问归囊,清风双袖任逍遥。
  (众上)禀老爷:县上催轿马伺候,老爷起身!外有土番和百姓,今将煤窑大开,来叩谢老爷。又有阖学生员,因老爷立下书院义田,有碑文要刻,外边候见。(生)着进来!(众扮土番耆老生员上)(丑)老爷开煤,番民受利无穷,情愿替老爷立生祠!(小生)蒙老恩师立下超然书院,义田千亩,求老爷留下一篇碑文,永垂不朽!(生)学生待罪贵地,多任性直行,岂敢借此沽誉?(众土番哭介)小的们舍不得老爷去!只这绒褐省了多少钱!
  【前腔】(丑)山城多僻野,穷民苦■〈口罗〉唣。上官费支吾,幸得福星照临也。征求渐少。开利薮,边衅全消。讲诗书,广垂圣教。立生祠,万年瞻仰颂椒聊。
  (众)取酒来,众百姓先敬老爷!(小生)先让阖学先敬!(各跪献酒叩介)(生)就此告别罢!(众)小人要远送!(生)这巳远了。(众拜介)好老爷,地方没有造化。多留几年!(生、众洒泪介)
  【尾声】杜鹃声里春归早。琴鹤相将去路遥。(众)还望甘霖歌四表。
  (生)一曲骊歌不可闻,(众)西风落叶正纷纷。
  (小生)岘山碑在应流泪,(生)南望皇都近五云。(生下)
  (众吊场)再没有这样好老爷了!

  评
  按《年谱》自述,在狄道开煤窑、禁征褐,悉如此出。至立学校、引水兴利等政,则先生实有经济,未得少抒,徒以死忠自见,亦可悲矣。先生之莅吾诸者,百二十年。亢产于诸.私淑久而得官于容,为先生绘其生面。岂偶然哉!闻之诸人传曰:先生将赴南都时,与一老生相别,命沽酒一杯永诀。自谓此行为国除奸.未必复见。然则殉义之志久决矣。诸之老孝廉刘斗酌,讳元化,以洛川令终,今年八十五.谓亢言如此。公祠在诸邑西门内,乱后圮,碑存焉。

《新编杨椒山表忠蚺蛇胆》[清]丁耀亢
  卷下

  第十九出 醮 警 (黄钟调江阳韵)

  (净扮黑眚黑袍、持二黑旗舞上)白日昏昏暗暗,青天黑黑茫茫。只因刑杀害忠良,天遣妖魔垂象。好事逢吾不吉,平人遇我遭殃。黑眚妖怪不寻常,扮出乱贼模样。俺乃嘉靖宫中黑眚妖怪是也。因明朝昏乱,听信奸臣,杀人太多,奉上帝敕令,来此宫中作祟。闻皇上玉芝宫建醮,不免走上一遭也。(舞下)(丑扮白虎神白袍、持一白旗舞上)五德位司金运,西方令主秋刑。内为劫杀外为兵,更主丧亡疾病。正气尽输害气,吉星化作凶星。只因奸恶乱皇明,不久四方兵动。俺乃西方白虎神是也。因明朝国运将倾,嘉靖信邪喜佞,谗害忠良,兵戈四起,上帝遣来化作太白经天,以示警戒。今闻玉芝宫建醮,须索走一遭也。(舞下)(副末红袍金甲持鞭、杂扮日直夜直二神持笔上)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天先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吾乃天曹采访灵官是也。因大明嘉靖设建玄天大醮,奉上帝差来洁净坛场,察报君臣善恶:只得走一遭也。(行介)
【滴溜子】(众)玄天令,玄天令,玉音缉访。灵官奉,灵官奉,火轮急往。大明山河如掌,斋坛列玉芝,君臣盥享。洁净明裡,恭报上皇。(下)(小旦扮二内侍、净扮严嵩蟒玉捧香炉上)
  【前腔】(众)乾清殿,乾清殿,敕纶忽降。玉芝宫,玉芝宫,暂停鹤氅。特遣辅臣亲往,明香自御颁,仙风飘荡。传示黄冠,早开道场。
  (末扮道官法服持笏、二童子幡引众打法器介)(末)紫阁当头驾彩鸾,仙人掌上玉芝寒。(净)博山內赐沉檀火,学士新颁香叶冠。太常寺道官,就此拈香,青词祝寿!(净內侍捧香跪介)(道官照常请神摇铃朝方介)伏以玑衡万象,昊天弘位言之恩;橐龠洪钧,帝载掌清宁之轴。(打法器介)运慈九有,祜国万年。南赡部洲大明国奉天承运嘉靖皇帝:臣某谨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打法器)(副末扮天曹众上绕场下)稽盘古而设帝,离洪濛巳几四千。配明德以开基,较汉唐未及三百。(打法器介)(副末上)严嵩奸贼,污秽上清,不免唤黑眚打坏坛场!(黑眚舞上)(众倒地介)(净)只见天昏地暗,黑洞洞一件东西。恶风乱起,把殿上香烛尽灭。不觉大家昏迷,又不敢启奏,只得瞒过朝廷便了。求仙析寿全无据,招孽兴灾定有因。(众下)(副净同二神上)自古求仙不遇仙,秦皇汉武总徒然。从来天子无疆寿,只在勤民与敬天。严嵩去了,可笑那众生愚蒙,不闻大道。从来上天只有好生一念,便可成仙成佛。那世人妄想千年,总是作妖作孽。饶他使势使奸,吓不动那装聋痴的天地;任他媚奥媚灶,请不出卖报应的鬼神。正是;要修福禄神仙寿,全在仁慈王者心。不免将坛场一事回覆上帝,再查他君臣功罪一番去也。(众串行介)
  【三段催】绛幡乱颺,看斋宫牲牺未将。白毫夜光,听琳宫笙璈自锵。云堂但挂三清榜,天坛不列朝天仗。那些个桑林祷。昭格通,明神飨。青词甚似奸臣谤。香冠反助邪臣妄。黑海冤,红尘障。
  【归朝欢】(众)生和死,生和死,左右主张,任簧鼓忠良屈丧。权和贿,权和贿,伏机暗藏,任冰山阴阳簸浪。有多少宫庭密闼宫闱巷,飞沙毒蜮排天网,也只为巧佞阴残计算长。
  朝內走过一遍,不免再到严嵩家去!
  天光到处甚分明,屋漏欺心有鬼神。
  大抵乾坤都一照,免教人在暗中行。

  评
  词曲而无益于天人国家者。不作可也。神道设教,为报复奸相章本。盖王法暗而天道彰,理应如是。

  第二十出 毒谮 (双凋家麻韵)

  【字字双】(丑)对众欺心实可夸,不怕。张开佞嘴似老鸦,堪咤。平生惯骑两头马,胆大。短胡抹墨脸花花,请骂!
  自家不是别人,宣府生员吴义是也。只囚沈经历箭射了严阁老的尊像,俺来报个信儿,或者奉承的欢喜。大小赏个官儿也不可知。门上无人,且在此等候。(小生扮清客上)。
  【前腔】(小生)惯是苏州老作家,名画。十洲山水大彬茶,无价。燥皮篾片奉承他,巧诈。趋炎附势有方法,秘话。
  自家乃苏州山人沈小洲是也。因俺善临仇十洲山水,人就起个诨名,叫做“小洲”。去年有王凤洲家,请去画个《上河图》的手卷。可可是严阁老问他要那个真的,把俺的高手搪塞他一时去了。可可问他求封荐书,也弗给子。如今学生到京,正好将此卷子的真假.说与那严东楼。他或者重俺,取他个富贵,也弗枉了一片子心。且在此等候。呀,可可那个书呆,也坐在门首。我弗理予他!(各背手行介)(末怒打介)潭潭相府,那两个瞎眼贼在这里摇摆?好大样哩!(丑、小生趋笑陪罪介)晚生一时失瞻大爷,有罪了!正好求大爷说话。(末)有甚话?请讲。(小生)我晚生是苏州王老爷荐来,送过仇十洲手卷的。(丑)我晚生是宣府生员,有机密事要票大爷。(末)你且门外等候,大爷和鄢掌科吃酒,得便就替你禀。不然,明日再来。(小生、丑谢介)这等大爷多劳了!
  (虚下)(副净锦衣老旦扮鄢冠带上)
  【六么令】(副净)春归早衙,扶头酒醒呼茶,何当行乐趁娇娃。(鄢)海棠畔,秦琵琶,荼蘼花下鹦哥打。
  (副净)今日清闲无事,昨日有家君极喜的一件好物,是仇英真笔,写的一件《清明上河图》。这原是宋人名手,仇英一临,越发妙绝。人物车马宮室之妙,有四十余尺。玩之数日不尽,取来老兄赏鉴何如?(鄢)这倒不曾见,请借观。(众)绢古丹青难辨色,笔精粗细有知音。手卷到!(副净同鄢展看又重观介)(鄢)请问大爷,这是买来的,是人送的?(副净)此卷甚是难得!久闻王凤洲家有此名卷,是家尊问他令尊王忬当面求过几次,后来才许见赠。如此物也就无价了!(鄢笑介)小弟久知吴下临此甚多,恐未必真。(副净)他怎么敢?(鄢)大爷,你再看那绢呵一一
  【前腔】(鄢)苏州绢刮,分明屋水淋搽,石青新绿细披麻。失风格,太争差,他卖貂反把羊皮假。
  (副净)那王凤洲平日恃才骄傲,轻薄或有之。他令尊王忬,极是敬家君的,不日就要升他,怎敢如此?(末上禀介)外面有一人,说是苏州人,送过王老爷的手卷。又有一秀才,是宣府人,要禀机密事。(副净)来得正好!快请他前庭相见。正好一问此事,以见老兄法眼。(鄢)小弟且在屏风后看他的说话。(虚下)(丑、小生趋进跪见扶介)二兄何以至此?(小生)晚生沈小洲,苏州人氏。因前岁在王老先生家中,写一卷《上河图》,借手献过。一向仰慕神交,敬拜门下!(副净)我闻他家有《上河图》真迹。(小生)这是晚生亲手临摹,一样无差。他真的如何肯送人?
  【锁南枝】(小生)临摹手,本自嘉,双钩细描无可加。纵然真卷在旁边,分不出油和蜡。就是那落款的图书印色,俱是做过的古款。再没有这等妙手了!款与印,传妙法。愿垂青,拜门下。
  (副净怒介)原来是妙手临来的!领教了。(问且介)此兄有何见谕?
  【前腔换头】(丑)生员保安氏,逢人事可诧。有一个经历,自号沈青霞。在边上约了一个箭会,画太老爷草像在把子上面呵,画出太师尊像,射箭呼朋,指着名儿骂。生员见此,甚是不平。他逞风病,似怒蛙。(丑哭介)太老爷的草像被他射得好苦呵!碎头颅,眼双瞎。
  (副净怒介)有这等事!二兄且请暂回尊寓,自当重报!(小生)须信真中有假,当知绵里藏针。(丑)不要路上说话,提防草里有人!(共笑下)(鄢上)小弟所见何如?(副净怒介)
  这王忬如此轻薄,沈炼这等放肆,若不处此二人于死地,人人笑我父子为木偶矣!请老仁兄寻一个妙计,结果这厮!(鄢)待小弟想一想。(走思介)(末扮天曹二神执簿上立观介)(鄢)有了,妙哉,妙域!这王忬官望颇好,不久当升,着老太师特荐上辽东巡按发饷,就参他克减,交兵则参他虚报,寻一个大大题目,还是曾御史一样结果。这沈炼越发容易了。宣府一带,多有奸民邪教,不时倡乱。如拿有奸犯,即将沈炼做成一案,说他结党射箭,同谋叛逆,可以族诛,何但杀其身乎?(副净喜介)妙哉,此计!妙哉,此计!(二神纪罪旁怒介)
  【玉胞肚】(副净)传来实话,一时间教人怒发。论欺心情理难容,更图形射影含沙。通番先杀沈青霞,王忬呵,边事株连手内拿。
  【前腔】(鄢)量天撼地,那幺么飞蛾闹纱。笑鹪鹩敢侮云鹏,似神龙抟碎鱼虾.还教剪草不生芽,切玉昆吾去截瓜。
  (副净)小弟深感妙计!禀知家君,即如此办。不须再三亲嘱咐。(鄢)想来都是会中人。(共下)(天曹案神上)善哉、善哉!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查得严嵩父子,谋杀文武忠臣将有三百余人.世蕃奸淫毒害,甚于其父。即将直神所纪罪恶,回覆上帝便了。
  (众)不劳业镜写真形,(末)秘约奸谋鬼暗听。
  (合)说与世人休碌碌,举头三尺有神明。

  评
  此全部中冷局也。如画家点缀远山,映带不可少。后来凤洲家祸,沈炼族殃,由此数小人谮成,以见得祸之本,谗谀信可畏哉!

  第二十一出 修本 (仙吕入双调江阳韵)

  【缑山月】(生冠带上)东武鲁诸邦,政简棠阴广。皇恩频简在,又使丹心壮。
  我杨椒山因为谏沮马市,谪贬狄道县典史。不料圣恩眷注,起用诸城知县。到官两月,又升南京户部主事。如此之速,正苦瞻天无路。谁料未到南都,又升北京兵部武选司员外。似此殊恩,一月而受三迁之荣。如不舍身为国,岂不抱愧?连日欲图一疏稿,到京即上。不知向来京报朝政如何?一言未尽,夫人早到。
  【山查子】(旦冠服上)朝野颂直名,中外传清望。帝眷喜三迁,又恐添劳攘。
  (见介)相公万福!(生)夫人到来.我想下官自谏马市,为仇鸾所害,几至万死,圣上贬为共史。一旦起用,不消数月,升为兵部员外之职。这一番知遇,古今绝少。如不上疏陈言,何以报国?俺在此要修一本,夫人以为何如?
  【江头金桂】自叹遭逢不偶,平生忠义肠。只为仇鸾马市,补牍牵裳。致投荒,边戍傍。岂料得义感穹苍,超擢天上。俺道俺是忠臣为国,尽力封疆,才重三迁回庙廊。俺要捐生报主,又长风排浪报君王。容容碌碌羞千古,烈烈轰轰做一场!
  (旦)你赤心报国,固是忠臣好事,从来识时务者呼为俊杰。
  你当初参仇鸾一人,被他谋害,几至性命不保。今日仇鸾虽然败事,严嵩父子尚存。他今固宠专权,满朝谁不惧怕?你忠言不纳,反遭毒手了,相公呵一一
  【前腔】(旦)你要从容三省,还将身命防。他那里群奸狐鼠,当道豺狼。念孤忠、愁暗伤。纵有效死龙逢,徒劳身丧。相公,你读书万卷,岂不知圣人云:“用之则行,舍之則藏。”又说是“暴虎冯河,吾不与也。”若论今日做官呵,只好浮沉趋避,审虑周详。枉多言,遭祸殃。就辞官返里,又茅庐无恙。善行藏,石田尚有牛衣在,宦海休随蝶梦狂!
  相公,这也随你。我做妻子的,不得不劝。正是:捉虎须防山路险,钓鳌常怕海涛深。(生)呀,还是夫妻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旦下)(生吊场),夫人去了。我想大丈夫举事,岂可谋之妇人?他这些言语,分明劝我学那样士大夫,以身家为主,不顾这国家大事。那朝廷要此何用?说我不系言官,不该直言取祸,这等要我杨椒山何用?今当夜静,正好秉烛修本。夫人说严篙父子专权,分明是指我一个好题目了。就此下笔!
  【吕南。太师引】(生写本介)细推详,写不出奸臣样。(鬼暗上遮灯介)心中怒气张,为甚么风沙飘荡?忽然灯又昏了,似有人影往来。忽然间火暗灯光,(生又写鬼哭介)莫不是邪神魍魉?或者是严篙精魂来此哀告,也未可知。纵然恁哀千状,谁能挡笔阵锋铓?我杨椒山就以直言取祸。难道那严嵩父子还容他在位不成?定教他李斯夷族赵高亡。(生叱鬼拍案,鬼下)(扮杨氏宗魂冠带上,灯下立介)
  【前腔】(生)呀,这是幽冥谁劣相,您怕俺封章太长?(鬼泣介)怎当我霜毫刀响,何劳你在此恓惶!我理会的了,你也不是鬼。想是俺精忠垂像。俺这里阁着笔从头想,(生又写,鬼吹灯下,失本,生觅介)纷纷的鬼哭神慌。俺这本呵,是鲁阳戈,日转回阳。
  夫人快点灯来!(旦素衣执烛上)自不整衣毛,何须夜夜号?
  相公,夜将四鼓,只管在此苦恼怎的?(生)夫人,有一件奇事:适间写本未完,见一鬼哭遮灯,又有冥官在旁吹灯而下。想严篙数尽,我此本为鬼神所助了。(生得本,旦夺本哭介)
  【红芍药】惹祸自招灾,平生引魔障。吓的我扑籁籁泪盈眶,娘儿死生谁傍?算来算来,此祸有天大殃。当头炮,风波翻掌。我今拚死,不许你声扬!怕做了癞狗不还乡。
  (生夺本,旦哭下)气死我也。
  【尾声】(生)我明朝碎首向金街撞,夫人、夫人,休把我尸骸埋葬,只当做哭长城范杞郎。(下)

  评
  此出旧关目生动,故至今梨园频演。就其旧而略新之,如光弼入子仪军,壁垒不移,旌旗变矣。

  第二十二出 后疏 (黄钟调萧豪韵)

  【点绛唇】(末)斗转参横,玉壶传照,天街晓。钟鸣长乐,仙仗千官绕。
  甲帐徐开烛影虚,五更环珮罢朝余。只今青琐重重闭,郎署何须更上书。自家乃明朝黄门官是也。怎见得早朝光景;五凤楼前,排几对红毡紫毯的站朝白象;千牛卫星,列两行朱盔银甲的镇殿将军。鸣鞭三下,那奏乐的嘹嘹呖呖,凤飘下韶鹱钧天;拥笏千官,那唱礼的济济雍雍,云捧出蓬莱仙案。
  且不说大国规模,略表那明朝的变政。错听了长乐钟声,天顺乃归正统,说甚么兄终弟及?飞进了燕都旗帜,永乐袭了建文,说甚么父业子传?杀忠臣的样子,于太保泣孤魂于西市,护定一统山河;宠阉宦的旧规,刘司礼奉卤簿于大同,引出九边銮驾。两衙门势焰薰天,一个个吐气扬眉,只有乌台青琐贵;八座里威风当道,一行行分班就位,真个象简紫袍贤。开国的文章,不用汉唐策论,八股内收尽英雄;盖世的功勋,只在甲乙科名,两榜中做成事业。帘卷堂高,文书房堆积如山,昼漏稀闻高阁报;钟鸣鼎食,科道内奔趋似水,天颜有喜近臣知。讲边事的口头禅,卫、霍复出,不言屯,不言战,无非尽发帑金;讲朝政的眼里火,姚、宋重生,谁是东,谁是西,指望立时腰玉。若论明朝的祖制,一案三曹。原为防奸矫弊。及至中季的风俗,十羊九牧,不料袖手旁观。君臣的泰交,一纸表章,请马、请饷、请兵,只批个“知道了”;文武的亮工,九边军务,说战、说和、说守,尽道是“查例行”。方相神开路,宽袍大袖,中间尽是空虚;纸画判糊墙,吓鬼妆神,到底全无灵应。常山蛇,身长九里,怎当得尾大不掉,鳞甲生蛆;白额虎,威镇千山,只怕是血肉全枯,毛虫出癩。荐边才,是杀人的题目,常将痴汉顶缺;讲武备,是取死的机关,先使好人下水。蜩螳乱沸,借公事报私仇,既筑道旁之室;水火相激,说真方卖假药,不缨同难之冠。以此,弄成个霍乱的症侯,上下隔做两截,命付庸医;又像盘臭驶的围棋,里外乱成一块,自称国手。五都督的蟒衣,包着些南海受香罗汉;三屯营的米,养了些北京烂腿油花。十三省布政,不清不浑,只落得诸侯皇皇;三百年基业,学痴学聋,真个是天子穆穆。看来宇宙洪荒,不久日月盈昃。今当嘉靖三十三年元旦之节,圣上已升宝殿,恐有人奏疏,只得在此伺候。
  【小重山】(生袍笏持本上)金殿岧亮紫阁高,龙蛇盘结处,动旌旄。逐臣重睹汉庭燎,鸣珂早,赍表叩丹霄。
  下官杨继盛,奉命趋朝,正当元日,不免将所奏表章,就此面奏。(末)奏事官不得上殿!(生舞蹈介)
  【滴溜子】微臣的、微臣的职具兵曹,微臣的、微臣的僭言直道。臣兵部员外扬继盛,远谪远荒,复蒙内召。念微臣投荒远黴,蒙恩返圣朝。特参权要,干渎天威,望乞鉴饶。
  (末)有何文表,就此披宣!
  【入破第一】(生)具表臣继盛启:仰荷皇恩旨,升臣为兵曹之职。臣谨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伏念微臣,初登甲第。选兵司,为劾仇鸾叛逆,远谪边方地。伤足胫,折手指,甘心为圣朝废弃。岂想明主复念微臣忠赤,召京畿,特赐殊恩,连迁郎署。
  【破第二】剩此残生,皆赖天恩庇。舍身图报,如何敢忘今日?窃唯元老严嵩,僭窃权侔入主,误国殃民,奸谋久矣。
  【破第三】那更上天垂象,降此多灾异.日下赤光雷阴暟,星坠地,又见山崩水溢。太史曾占,云是奸臣招致。最可危,他调燮多愆,恐覆餗鼎食。
  【歇拍】浊乱朝纲,逆天大罪。臣又访得世蕃子,同票本,掌中书,干子文华协助奸雄羽翼。昔虏围,束手收兵,奸害汝夔。
  【中滚】贼嵩享厚禄,挂朱紫,出入端揆地。唯肆苞苴,失人心,坏风俗,变朝规。妄捏长孙效忠,征战江西。诈冒军功,滥袭锦衣。
  【煞尾】他总典枢机,密构中常侍。怙五奸,蒙十恶,把天欺,比仇贼死犹迟。恃宠张威,庭臣箝口畏忌。谁与敌?试问二王,始知详细。
  【出破】若念老臣不加刑,远恶州,望安置,必使权奸恶党藁街除。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
  (末)杨先生此本利害!事已到此,只得与你进上。一封白简去,祸福自天来!(末持本下)(生)今日我杨椒山大志已伸,生死付之天命。待我祷告上苍一番!(拜介)
  【滴溜子】天怜念,天怜念,孤臣拜祷。今日的、今日的死生未保。身受君恩难报,一封奏九重,知他听否?鼎镬迁流,不惮此遭。
  本进多时,不见回来,想严贼已有作用。且在朝房伺候。
  【前腔】(末捧敕上)署郎臣、署郎臣,越班进表。干天听、干天听,龙颜怒了。讪谤轻将雠告,把太师肆毁嘲,语多妄造。见有玉音,午门听剖。
  (末)圣旨巳到,跪听宣读!(生跪介)圣旨道:杨继盛这厮,谪官怀怨,摭拾浮言。恣肆渎奏。本內引二王为词,是何主意?着锦衣卫着实打招,从重拟罪!(生)万岁,万万岁!(锦衣卫卒众校尉上,去生衣冠扶生介)
  【前腔】奉圣旨、奉圣旨,旗牌宣召。到锦衣、到锦衣,依律问拷。祸福唯人自召,杨爷你飞蛾自惹灾,结冤不小。我到衙门呵,那有荣褒,但凭夹敲。
  (众)王法如炉火,君心似铁贞。
  (生)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评
  此亦《鸣凤》旧出,全摹琵琶、辞官,太依样葫芦。可厌!然词用原疏,非名手不能传。为倉州点窜,故存之。

  第二十三出 托子 (商调齐微韵)

  【忆秦娥】(旦)愁难避,忠言不听心如醉。(小)心如醉,日长人静,门庭如水。
  远戍归来梦未安,又随春色上弹冠。夕阳芳草长安路,愁听乌啼金井阑。奴家因劝老爷上本,恐惹出大祸,他竟愤然去了,把俺母子送回容城。前日使大儿子打探未回,今夜一梦,甚是不祥。我好放心不下。(外作鸦鸣介)(小)母亲,我爹爹在京几时来迎取我们?(旦)你那晓得他。
  【集贤宾】(旦)长安日远春草萋,奈魂断空闺。(鸦叫介)清晓乌啼门未启,更中宵怪梦支离。愁心暗寄,细嘱咐他行知末?(合)终不悔,消不尽浩然闲气。
  (小生急上哭介)娘,不好了!我父亲因参严嵩十罪,发下锦衣卫要打一百棍,送刑部拟罪。多是不好了!娘可早早上京,照管爹爹,事不可迟!我就此也去了。
  【四犯黄莺儿】(小生)天倒也似大灾危,顷刻间生死违。疾忙快上京师去,君王怒威,严家势摧。他那里孤伶仃刑拷难存济。(合)眼下行李,狱中饮食,不去如何了得!
  大家快走罢!(众哭)(小生哭下介)
  【前腔】(旦)百劝不依随,强撑头,理是非。这遭大祸因何起,穷家怎支?儿女靠谁,急煎煎谁是亲和戚?不免对天祷告。(拜介)祷告神祗,忠心鉴知,暗里将人覆庇。
  我儿你随我到京,我妇人家不能一时见你父亲,你可自去看他一面。(小哭介)我父亲多是不好了,娘快走罢!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共生离。(下)(外)平生知己满天下,患难之时无一人。下官御史王遴是也。杨年兄上疏,在锦衣卫候审。圣怒不测,严家势大。可笑这些同年兄弟,无人敢来问一声。君臣朋友,同是一伦,就是皇上访知,难道臣子犯法,就没有一个亲朋不成?叫门上报杨爷,说王爷奉看!(生圆帽罪衣上)白日冥冥鸦不飞,空堂累系见人稀。明夷欲演周文卦,自古忠臣不见机。俺杨椒山既参严篙十罪,早预知有此一日。求则得之。亦何所怨?(丑扮狱卒上)禀杨爷:有察院王老爷来拜!(生)回了罢!说法地不便相见,恐有连累。多谢了!(丑禀外介)(外)你说王爷如怕连累就不来了。决要面见,有话说!(丑禀王见哭介)(生)年兄不必为小弟悲感!小弟未上本之前,已安排有今日。只不知圣上如何处分?
  (外)早间进朝,略有所闻;批责一百棍,发刑部拟罪。这一顿打,如何了得!(生笑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小弟自取,死而何怨?(小同末提饭器同家人上)来此锦衣卫监门首了。烦校尉一声,说杨爷的小相公送饭来了。(丑上拦介)如今候审,不许闲人来往,进不去!(末)此时还没定罪,一见何妨?既然有客,我们难道不进去罢。(丑)也罢,只许见这一遭,再来也难了。这严老爷家有多少人在此打听!(末、小进见抱生哭介)(外)这是那位公子?(生)是第三个小儿。过来见王年伯!(小揖介)(生)小弟自入法司,心中甚是安定。大丈夫既出身为国,原是生死付之度外的。忽见小儿,使我方寸甚乱,到是不来也好。(泪介)(外)年兄何必过感?令公子器质不凡,定婚不曾?如未曾定婚,小弟有一小女,与令郎年亦相配,愿结盟为百年之好。年兄不弃,就此同拜天地,不敢有负所托。(生)小弟身在縲紲,年兄不避嫌疑而来,巳非今人所及,安敢望此?(外)说那里话!(生)既蒙不弃,年兄请上,小弟同小儿就此拜谢!(拜介)
  【泣颜回】(生)何幸结襟缡,顿教人感激生悲。风波反掌,谁能青眼相窥!老年兄,今日不弃呵,孤雏有依,免漂摇风雨遭倾圮。想当年兰齿同盟,今日里葭谱提携。
  (外)年兄不弃,小弟也有一拜!(拜介)
  【前腔换头】(外)时衰交道久凌夷,况同年共谛,百岁于飞。(生)只怕有累年兄呵。(外)我甘心受累,莽程嬰可效全孤义。我看令郎亦非凡品,青云可期。料德门达后真英器,正相怜雨雪同袍,更重订射雀门楣。
  (生向小介)孩儿。可来谢了岳父去罢!(生掩泪介)
  【催拍】(小)念孩儿孺婴未知,望趋庭朝夕慈帏。岂料分离,岂料分离!(小拜外,外扶介)感德垂怜,坦腹追随。患难相扶,不弃孤婺。(合)从今去,后会难期。重欢聚,梦中归。
  【前腔】(生)望天涯孤云渐低,望家园青山欲迷。今生已矣,今生已矣!壮志难成,血泪空挥。剑老寒星,戈挽斜晖。(合前)
  (生)孩儿。你回家见你母亲,以后再不消念我了!(外)年兄不必如此!说或者圣意回悟也不可知。明日就有旨了。(小哭介)(丑)老爷请回,不久就封门了。
  【一撮掉】(外)囹圄地,击柝昼凄凄。(生)离别去,泪湿楚臣衣。(小)椿堂远,孤燕傍谁啼!(合)空相望,欲返又难追。轻分手,忧愁苦无底。明日也,生死那能知!(小哭下)
  (外)陌路悠悠未可求,感君高义重千秋。
    程婴亦是寻常事,何事男儿不出头。

  评
  按《年谱》自记云:难中故友旧姻,告绝者多矣。唯王公不畏权祸,以子女同盟,卒亦未闻分宜之能揶揄也。宦至司空而享髦耋之寿,人之有命,岂尽为人谋哉?吾此作,多为君臣朋友立鉴,故特出之。

  第二十四出 挥胆 (越调桓欢韵)

  【赵皮鞋】(丑冠带上)我是校尉官,缚吏拿人法不宽。但凭威势把心瞒,棍棒生涯,衣食饭碗。
  卖法朝朝乐,欺心日日闲。不将天理昧,那得世人钱?自家锦衣卫管刑的官便是。今有杨员外与严阁老作对,圣旨发下锦衣卫,要打一百棍。又有严家差人吩咐,许俺三百两银子,要棍棍着实,替他出气。俺这锦衣卫是朝廷牙爪,非同小可。这棍都是铜镶铁钉,叫作“神龙摆尾”。一班二十四名,惯用枚的班头,真是恶鬼凶神。五棍一换,一棍三喝,休说是一个杨员外,就是铁汉金刚,这一百棍要打个稀烂。不免唤出皂隶来,先将棍演一演,通个信与他,一齐下手。用杖的班头们走动!(杂扮二皂持杖上)爷有何吩咐?(丑)这杨家的事你晓的么?(众)小的们知道,堂上老爷吩咐过了,都拣的头号棍伺候。(丑)这等你们演一演。只等悬起旨意,喝了堂,一齐用力!这杨员外是个死就的了,我们借花献佛,讨的严家欢喜,大家都有钱挣。如今演棍,我有个划锹令的曲儿,这棍都要随着昆腔点板!
  【划锹令】(丑唱众和介)重重四面公堂站,行行摆列卫军攒。大家用绳绊,绷做一团。(丑喝介)着实打!(众接声介)棍头要剜,喝声要喊。单打窝筋,不容散缓!
  (丑)妙、妙、妙!我的儿子,世上再没有这件买卖好做的!
  正是;杀人得利天难问,假虎张威我自强。(众下)(末扮差官上)家无良药千金赠,国少名医一剂难。自家是王凤洲老爷差官便是。因杨老爷上本,朝廷发下锦衣卫,要打一百棍。俺老爷公出在外,不得亲来照管,使了千金,寻得一个蚺蛇胆。此药出自外国,善能壮胆护心,通血活脉。闻知他今日受刑,星夜赶到。有一个校尉王西石,是俺老爷同乡,极是个义气人,托他将此药传进,用刑之前,以热酒调服,自然不死。来此锦卫前,王爷可在么?(外冠带上)门外何人?(末见送书、药介)原来是王老爷的差官!衙门机密,不便写回书,只说我都晓得了。一切在俺身上,管杨爷无事!(末)
  正是:空中伸出拿云手,救出天罗地网人。(下)(外)俺王西石正要救杨员外,无有门路。难得王风洲寻了这件救命的灵丹。不免将此药藏在身边,与他先吃了。看看喊堂,就要悬旨,恐一时仓卒不便。
  【前腔】(外)蚺蛇神药真稀罕,回生起死是灵丸.捣研将酒灌,麻药一般。打着不酸,叫着不喘。捶到天明,只当债满。(下)
  【金蕉叶】(生囚服上)难言海冤,控丹心回天未完.奋烈气空冲怒冠,望丹宸哀声肠断。
  夏台天有泪,■〈兰久〉里夜无声。臣罪当如此,天王自圣明。俺杨某因劾严嵩,圣怒不息。今日批锦衣卫重打回旨,只得伺候领打。(外上)莫言长夜全无日。也有孤灯许照明。杨爷可在?(生)西石兄何来?(外)有凤洲王爷书在此!(送书、药,生看笑介)这蚺蛇胆有甚好处?(外)晚生也不知。只见他来的差官说道:蚺蛇生从川、广,本草性可通经。安神益胆助英雄,破血除瘀去病。研末细调酒內,临时热饮三钟。任君夜打到三更,只当南柯一梦。晚生备得黄酒一壶,就请杨爷用过,好伺候上堂。(斟酒介)(生又笑介)倒辜负兄的好情!因忠心为国,不忍欺君,才上这本。今日圣上赐责,就是打死,也要实心领受。既服此药,打的不痛,分明又是欺君一念了!况蚺蛇有胆,终不如俺杨椒山的胆大。恐辜盛意,只领一杯酒罢。将酒来!(饮酒介)
  【小桃红】(生)蚺蛇胆壮,烈士心寒,终不如椒山胆也。谁能斥奸佞,直谏触金銮,一任那血泥盘?俺还要挽龙泉、借尚方,诛那凶险也,纵是碎骨屠肠何足罕!任百炼千敲,一死且盘桓!
  (外下)(喊堂介)(且上捧旨中挂众拥生上)犯官进!(生望旨三叩头介)犯官杨继盛听旨:杨继盛谪官怀怨,摭拾浮词,恣肆渎奏。本内故引二王,是何主意?着锦衣卫着实打,着问从重拟罪!(众喊)着实打!(生伏地受责)(众数介)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众喊,生跪唱)
  【下山虎】(生)丹心披沥,黑雾猕漫,万死臣何怨!血飞肉剜,说甚么列祖英灵,和那皇天鉴怜?悲感旁人掩泪观,要见君王面,有泪无声难彻天。赤胆终难换,心如剑钻,血污苌弘化碧湍。
  (伏地不语介)(丑)圣旨问:本内故引二王,是何主意?速速明白回奏!(生)满朝惧怕严嵩,无人肯证。二王是皇上之子,有何回避?若问二王,必然面奏严嵩。这就是主意了!
  (众又喊)着实打!(生伏地,众数介)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一百了!(众喊)(生死复苏介)(生卧唱)
  【蛮牌令】难尽酬君愿,翻作覆盆冤,一片忠肝死尚暖。骨碎破,尚巑岏。忽然一阵昏迷,恰有人来遮覆一样。当不得军牢软款,见众奸环立争欢。惜雄心,捉虎空抟,欲成仁,投壑何难!(生死介)
  (丑)杨员外巳死,可报严老爷去!(下)(外上)公门好做修行事,因厄当存济世心。杨老爷不肯吃蚺蛇胆,打的这等狼狈。叫人扶起来。杨老爷你苏醒!(众扶、生苏醒介)
  【忆多娇】(生)我魂飘闷,气息短。填胸热血,应难自逭。寄语山妻,早安排盖棺。(外)杨老爷,你还■〈门爭〉■〈门坐〉。(合)血肉颠连,举目何人看管?
  【前腔】(外)你英雄汉,冤未满。自效批鳞,枉遭毒陷。天有循环,暂时放宽。(合前)
  【斗黑麻】多谢扶危,死生注念。朝廷的大法,怎敢埋怨?还要为厉鬼,摧奸乱;哀诉皇天,驱雷借电。(合)衣衫血溅,两股将欲断。万死残生,一声短叹。
  【前腔】(外)只手擎天,似君可羡。百炼真钢,火中难锻。真个是金,比坚石不烂。发指天寒,血喷日暗。(合前)
  (內)圣旨上传:锦衣卫将犯官杨继盛发刑部拟罪!(外)杨老爷且勉将息,我求些膏药来,将杖疮贴好,再作道理。
  【尾声】(外)千街万巷人争看,都道椒山真有胆。(生)那未死的奸谀骨已寒。(众抬生共下介)

  评
  一部生气全在此出。据《年谱》实录,载有应养虚、丘秉文者,皆提牢吏。当时服冕张盖,无一不畏严如虎,环视而不敢救,且下石焉。曾二吏之不若。盖有椒山,即有二吏;有桂洲,即有朱裁。有义之勇,固不关人之贵贱也。世之视此二吏者何如哉?《年谱》内更有数人,不及载。曲至此,多摹《琵琶》,惨淡经营,纯用元人句矣。

  第二十五出 代夫 (商调车遮韵)

  【山坡羊】(小生扶旦上)黑茫茫难逃避的冤业,苦煎煎自寻来的魔劫。哭哀哀呼不回的上天,战竞竞叩不应的君王阙。骨将裂,愁肠千百结.若非拼死将夫代也,黑海深冤,凭谁诉者?
(合)痛诀,鸳鸯冢上穴。悲竭,杜鹃枝上血。
  【前腔】(小生)泪纷纷苦伶仃的岁月,孤怯怯难支撑的磨灭,急匆匆救不出的父亲,烈铮铮敲不断的忠臣节。股已折,身躯将断截。愿将一死乞君恩也,甘效缇萦,自投羁绁。(合前)
  (旦)妄身张氏,因丈夫杨椒山上本,皇上怒发锦衣卫,打过一百,一命难存。今发刑部问成绞罪,我母子情愿以妻代夫,以子代父。或者圣上垂怜,开一生路,只怕奸臣权大,不得将本到御前。来此午门之前,有登闻鼓,不免击鼓,叩天哀告。(击鼓伏地介)
  【孝顺歌】(旦)蒙冤恨,遭佞邪,呼天垂救申怨牒。继盛本夫君,张氏罪臣妾。妾张氏,系罪臣杨继盛之妻。同男杨应尾,鸣冤上疏。冤深恨叠。今妾夫杨某呵,愚性痴狂,忠言粗劣。他不识时机,自效常山舌。他那里遭刑宪,俺这里受磨折。哀皇恩,放天赦!(重)
  【前腔】(小生)心哀痛,冤气噎,微臣代父甘自决。父感洪恩,为国忠肠热。臣父前有参仇鸾一疏,已为皇上所纳。今因起用,又参大臣严嵩呵,也只为君恩太奢。那严嵩不系私仇,蠹国招权,有何干涉?只因一月三迁,甘蹈批鳞辙。臣闻子代父死,妻代夫亡,他果然罹刑辟,俺情愿代亡灭。拼残生,膏斧钺。
  【前腔】(旦)思量我生无益,说甚么死尚赊,衔冤难犯螳臂车。妾夫杨某呵,他岁月在龙蛇,缧绁怜公冶。命如磨蝎,蹈刃投汤,微躯拼舍。昨日打过一百,又发刑部呵,肋折筋枯,病危将垂绝。也是他不忖量,自差迭。叩高阍,望德彻。(重)
  【前腔】(小生)天王圣,再奏说,从来明主容直烈。尝闻夏禹爷,下车泣囚孽。仁君痛嗟,放赦周文,刑空狱洁。还有一面之开,解网成汤猎。那贤君呵,他都旌直谏,鼗铎设。国祚昌,天心悦。(重)
  (末冠带上)汉文惜命刑多减,廷尉持平士少冤。我乃通政司经历是也。在此接本,可将本来,替你奏上。(旦、小生付本介)外面候旨。此乃禁地,不可哀痛!(旦、小生)但愿君心似明月,得依清影照沟渠。(下)(末吊场)这本乃杨椒山妻子叩阙鸣冤。今日大堂正是赵文华,乃严阁老心腹,可惜此本置之无用!只得送与大堂,随他罢了。正是;但见青天开晚照,不知白日有浮云。(下)

  评
  此疏载忠愍集中,使得达御前,安知无以缇萦而减刑者。时文华方掌银台,呼天何益乎?无此出,不见元配之节义,并不见权奸之布置。

  第二十六出 割股 (越调鱼模韵)

  【水底鱼】(丑冠带上)管押囚徒,月钱不可无。穷冤绝户,教他一命殂。
  自家乃刑部一个狱官。今有提牢主事李老爷宿监,在此伺候。
  【前腔】(净冠带上)纱帽垂胡,俨然一丈夫。轻薄趋附,扮出小人图。
  下官刑部主事李思荣,江西人也。与严阁老有乡里之亲。因那杨椒山年兄和他做了对头,要俺下来提牢,管此监中之事,好害他性命。下官与杨年兄原是同门好友,如今也顾不得年谊,只是奉承权势,为做官罢了。杨年兄,杨年兄,你也怪不得我。于今的人,有三件不管。第一件不管天理,说是天道茫茫,原是无凭的。第二件不信鬼神,说那鬼神暗昧,何曾看见?第三件不畏清议,说那圣贤的是非,那有个定论?只有“权势”两个字是现成受用的。得了美官,谁不畏惧?得了银钱,何等享用!娇妻艳妾,美酒肥羊,岂不是眼前的现报?昨日杨家下了刑部,一来杖疮太重,二来饮食俱巳革了,料他三五日就可以呜呼矣。(笑介)我下官用此一功,何愁一个京堂!且将狱官来重重的吓他几句。叫狱官!(丑见介)
  (净)你可晓得杨员外的事么?(丑)小官理会得。从昨日把他饭都断了。杖子打重,连筋都是烂的。不教一人到跟前,这死血攻心,那有不死的?(净笑介)狱官在行的紧!你的声音如何也似江西?(丑)小官就是严老爷家出身。(净)这等,不消再嘱咐了。打发的快些!(耳语介)(丑)往常官府下刑部,俱是官监,与他一间空房打铺,不上柙索。如今小官把杨家下在老监死牢里面,和重囚一样上柙扭锁。要不说他伤重,就是押床边老鼠臭虫和那死囚的尸首,柙在一处,也没有个活路!(净)这等会做事!我有一件着实过意不去的:当初和杨爷同年同门,今日见时,有些不便,怎么处?(丑)如今世上,各人要做官,那有甚么年家?甚么朋友?早晨不做官,晚上不作揖了。老爷放心,小官就去料理!(又耳语笑介)
  【引军旗】(丑)老爷请自宽心消虑,自少走京都,颇知上下通心腹,顺风吹火何须怖!(合)一纸病呈身上取,管教明日回覆。
  (丑、净耳语介)不用再三亲嘱咐,想来都是会中人。(共下)(末吏巾上)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小子乃刑部堂上总吏应养虚便是。因朝廷发下杨员外,刑部拟为绞罪,这件事人人不平,无门可救。我有个结义兄弟邱秉文,现做提牢官,不免和他商议。(小生吏巾上)莫言黑暗天难见,也有旁观照火人。自家提牢官邱秉文便是。这杨员外发在刑部,死血攻心,忽然昏晕,又无炊食,这样可怜的事!我有个结义的哥哥应养虚,不免和他商议,救他则个。(相见介)来的妙,来的妙!(末)贤弟何往?(小生)小弟因杨员外这件屈官司,着实不平。又闻知严阁老家断他炊食,嘱咐司狱官下在大牢。难道这刑部是严家的个私监?你我做人要扶危济困才是!(末)正是!小弟意欲如此,且到大牢一看杨员外是何光景。叫狱卒:扶出杨爷来!
  【霜天晓角】(生粗锁扶上)神散形枯.问天天不语。血淋淋心头寒战,扶不起、还僵仆。
  野雀衔黄花,翩翩傍帘隙。本拟报君恩,如何反弹射?俺自锦衣卫打后,批发刑部。不料竟以引二王,问成妄传王命,拟成绞罪。这是奸臣的手段。也就死了,又何须论罪之轻重?连日血病发晕,只这两腿死肉,如何割得下?(末、小生潜听介)
  【望歌儿】(生)我读书思想去酬君父,只认做至诚心要把君王悟。天那!我欲待报国的深恩、谁承望做护主鞭牛,反误杀倾毒哑妇。恨不恨老奸贼谗佞舌,叹只叹杨椒山痴忠骨。
  (晕倒介)(小生、末上)杨老爷,你苏醒!前日王西石有送到万应膏,托俺看管。今日俺二人来看你.你不须忧伤!杨爷一一
  【前腔】(末)你休虑有好人把你偏桎梏,你休虑无亲人把你相遮护,你休虑俺二人不是个同心伴侣!那陌路旁观心不死,危途莫道天无助。
  (生醒又倒,末扶,生又醒介)二位何人,如此高义?(末)小子是堂吏应养虚。这个是提牢邱秉文。俺两人担着天大利害,来看杨爷。以后炊食用药俱是我二人。且将枷锁去了!(去杻介)如此多谢了!
  【前腔】(生)你为我释桁杨恩义笃,(末)杨爷,原有外边官房,不要在大牢受苦。(生)你为我脱牢笼移向官房歇住。争奈骨断筋连,恶血攻心昏吐。恨不恨老奸贼谗佞舌,叹只叹杨椒山痴忠骨。
  (末看杖疮)杨老爷,这杖疮不破,死血不出,怪得这等昏晕,怎么好?禁卒,取杯茶来,杨爷且润一润喉咙!(卒捧茶上)急时一口汤,胜念千声佛。茶到!(生炊茶倒介)(小生、末扶介)如今将杨爷这坏肉割去才好。只狱中无人动手。这个茶钟打碎,用竹箸劈开,将碎磁尖使麻线扎牢,自己酌量,割破杖疮,或者出些恶血,心下就得清凉些。(末取钟打碎缚箸与生介)(生割疮去肉晕倒介)(末看介)还有两条断筋,连在肉内,如何割得下?(生割筋两条)(末掩面)(小生悲介)呀,杨老爷这等下得手,就是关云长刮骨疗毒不过如此!(生晕倒介)
  【前腔】(小生)只见热血烂肉,喷流湿土,眼看筋出。白骨森森露,便就云长刮毒,不及此苦。陌路相逢心不死,途穷莫道天无助。
  杨老爷,请自调养,留些膏药贴上。我吩咐狱卒就来,扶到外监里将息。(出膏药介)正是:药医不死病,果然佛度有缘人。(丑上)二位爷到此何干?这杨爷的杻锁,如何敢去得?我小官当不起。(末怨介)你这狗官,受了严家多钱?你没见《大明律》:犯官在监,原有官仓。你因何下在大牢,死了杨员外,叫你没处去寻一个活的。别人怕严家,我养虚不怕他!我们堂上提牢的,他管不的。快走!(且又说)(末、小生打走介)且扶杨爷到狱神庙间壁我的直房里去!(安生介)杨爷将息,有我们做主,不要理这等小人。叫狱卒:伺候杨老爷!(小生、末共下)(生晕倒介)(小旦扮仙女持幡、外黄衣扮天医持药上)领得玉皇香案吏,来救人间苦节臣。小神天医药师王一个仙吏是也。领玉帝敕旨,来救忠臣杨员外。到此看他死血未净,心脉将绝,不免将仙药三丸,与他灌下。(外扶生灌介)杨员外抬起头,听我道来一一
  【罗帐里坐】(外)你忠肝义胆,为直言上书。奉玉皇法旨,特来救汝,三九仙药管教再苏。休言奸佞有机谋,自有神明作主。
  大抵乾坤都一照,免教人在暗中行。(下)(生醒介)
  【前腔】昏沉黑暗,近冥冥夜途。忽然梦中有神人送药,不觉心下清凉,浑身温暖。感神人救怜,回生引路。这应养虚二人呵,况有脱骖义气,送出囹圄。休言奸佞有机谋,自有神明作主。
  (狱卒上)杨爷且在直房歇息,提牢官来查了。
  (生)感得仙医送药频,难中更遇脱骖人。
  (众)如何续命能疗病,不救孤臣赴义身。

  评
  按李思荣,以同年而操刃,与黄衣入梦而疗疾,皆《年谱》自录。人之无良,天之有鉴,尽此矣!天能怜椒山之痛,济以药;不能救椒山之刑,似不如以病卒于狱之为得也。然不刑无以成杨之忠,无以满严之恶,则死而不传,何若刑之为烈也。道穷数尽,天若迟焉罔闻。至百年后,而天乃大彰,此天之所以不可测欤?

  第二十七出 谋杀 (双调尤侯韵)

  【梅花引】(大净行衣上)伤心满眼尽为雠,笑朝野乱啾啾。唯有那人恨深难宥,几次乘危偏有救。看眉峰双蹙,一旦命休。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当时莫道擒虎易。今日方知放虎难。俺严介溪为何道此两句?只因杨椒山这厮与俺做对。当初他参仇鸾一本,已是谪眨去了。也是老夫好意,要收将他来,做个帮手,破格超升他.不料这厮执迷,反要与俺做对头,参了俺一本,好不利害!幸得内外打成一片,瞒过皇上,将他问成绞罪。前日打了一百,几次将死,俱被人解救,将养的好了。今将一年,圣旨不见批决。万一转念,赦了这厮,岂非放虎自贻其患?不得不想一计结果了他.快请赵爷、鄢爷都来说话!(众虚下)(丑末冠带上)本是权门鹰犬,人称当道豺狼。(末)笑骂由他笑骂,颠狂自我颠狂。(见介)赵老先生,今日太师相招,不知何事?(丑)小弟猜着,定是为杨椒山的事.日久不决,要结果他的性命。(末)说的是了。这个计策,让与我小弟罢!前日杀这沈青霞一家,和那王凤洲家手卷,俱被老先生占了高着,今日该让小弟了。(丑笑介)这自然候教的。(出本介)这件东西,是椒山家妻小鸣冤的本,我巳按下不封,老太师自然是喜的。那杀人的妙计,理当奉让。来此相府,大家进去。(作卑揖叩介)
  (净)二公连日不见,可晓老夫心事么?(丑)不知。
  【玉交枝】(净)人情掣肘,似临崖难将马收。从来缚虎翻成斗,提防网漏吞舟。那杨椒山的事,如何歇的下手?日久不决,常恐有变局之祸。杀人不死空自雠,开弓收箭非高手。怕当朝旁人借筹,致樊笼无端解扣。
  (末)这件小事,何足烦太师忧虑?小子久有成算了。
  【前腔】(末)笼禽槛兽,何劳过虑多求!朝中自有机关凑,须教露尾藏头。如今圣上因倭寇失事,恨总督张经失误军机,定要行诛。正好将杨某名字附于本后。皇上见本上张经为首,自然要决的,那知杨某在内?亡猿安知林木忧,城门灾并池鱼受。谅重瞳难明暗钩,这神谋无人参透!
  (净大笑)妙哉、妙哉!真好计也。
  【前腔】(净)精神抖擞,同心一虑何愁!锦囊谋略皆亲厚,堪称十万戈矛。前日沈炼巳将他父子枭斩,报了通谋叛逆。那王御史巳升在辽东,不久也要处分他了。你二人真我心腹之托也。奸雄原借狐与彪,爪牙休说鹰和狗。任人呼襟裾马牛,且共做衣冠飞走。
  (丑出本跪送净介)小子因杨家妻子鸣冤上本,连日推有公事,不进通政司。按下此本,特送太师发落.(净)俺巳知此本不到御前,多谢厚意!(丑)小子受老爷大恩,这点小事,就担不起?(拜介)
  【前腔】(丑)蒙恩已久,明知衔结难酬。一家父子真骨肉,此生借庇绸缪。(丑、末共叩介)假威常恃虎当头,分肥不避蝇逐臭。辅朝廷金瓯壮猷,祝恩公冰山长寿。
  【尾声】阴谋暗把忠良遘,把天道王章迷谬。谁念孤臣数已周!(共下)

  评
  《年谱》载:下狱年余屡谳而不批决。群奸畏谋之败也,故借別狱伏杀之。奸谋亦巧哉!

  第二十八出 赴义 (北正宫调江阳韵)

  (末冠带上)耕牛为主遭鞭打,哑妇倾杯反受刑。忠义遭诛奸佞宠,世间天道不分明。俺应养虚因杨爷是个忠臣,出力救他。谁想严嵩老贼,将他拟成绞罪,混在张经本內,批准今日用刑.杨爷,杨爷,你一片为国痴心,不料死在奸臣之手!
  不免先报他知,做个准备。(下)
  【北端正好】(生囚服上)黑漫漫,天难量。祸到头,直口遭殃。俺向那世人前画出个忠臣样,看一笑归泉壤。
  风吹枷锁满城香,簇簇争看员外郎。岂愿同声称义士,可怜长板见君王。圣明厚德如天地,廷尉称平过汉唐。性僻从来归视死,此身原自不随扬。俺杨椒山,以直言取祸。被奸党诬陷囹圖,妄引传旨之律,以快私仇。这样世界,有甚么公道,有甚么清议?凭他罢了。传说众奸引入张经一案,皇上批决,只在早晚。不免将一生的遭际,作一《年谱》,传与后人,知俺杨椒山好苦也.(写介)
  【滚绣球】(生)叹俺生逢苦障,遭家贫母亡。从哥嫂晨昏抚养。常日价断爨绝粮。那哥嫂叫俺放牛,年方八岁呵,苦伶仃把耕牛喂放,冬夜里独宿村场。后来十岁从师读书,实指望显门阊连登高榜,也图个姓显名扬.自幼读书有志,与人不同,要铮铮止辇如袁盎,烈烈清名似范滂,有一副直烈刚肠!后来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各处择师取友。家贫好苦呵一一
  【叨叨令】受尽了风雪黄齑灯火窗,离家远学的寒酸状。寒天冻地,无被可卧。冻的俺硬挣挣冷腿绕墙慌,早起冷水洗面,将手冻住,血淋淋冻指头呵冰响。幸博一第呵,就待要辅帝匡王,黑暗暗把日月重开朗。俺心里好不躁急也,兀的不气煞人也么哥,恨的是朝端上魑魅魍魉,怎肯把盗国柄的奸臣轻放!
  那仇鸾串通奸相严嵩,以马市欺君,实为卖国。因此上疏参他十罪。
  【脱布衫】他待要卖国法图倾内帑,开马市贻祸边疆。丧国威借敌邀赏,欺天听贿通权相。
  那奸臣见疏大怒,蒙蔽圣上,将俺手指拶折,贬为狄道典史。
  【小梁州】那厮他炀灶遮天势焰张,全不管天理王章,把咱一夹一拶贬遐荒。能几晌,边事果仓皇。
  严嵩因边事大坏,杀了仇鸾。恐朝廷再想前疏,因而特起俺员外。
  【幺】他要市恩掠美收私党,指望俺感渴酬浆。因此上特参他十大罪。那厮知俺不肯相容,故意问成绞罪。谁料临崖勒马难遮挡,忠言戆,凭谁主张。他定要杀汲黯,用张汤。(投笔介)
  (小生、外同末俱素服冠带上)平日不赦忠言士,亡国应无死节臣。(小生)六月霜飞成大雪,百年数尽见真人。今日杨年兄赴义之期,特来与他永诀。王年兄,你看六月炎天,忽然雪花咸阵,日无阳光,人人堕泪,好凄惨人也.来此不免竟入。(见生抱哭介)(生)二位年兄与应老先生,一向多蒙患难相扶。今日是弟成仁取义,一死报君。就是受刑而死,得其固然,有何悲感?凤洲年兄和王亲家呵一一
  【满庭芳】(生)你道俺魂归魄丧,哀哀痛楚,落泪牵裳。那知道幻形骸,化白虹,有赤光千丈,浩然气直透穹苍!赴沟壑,贏得丹心壮;就刀锯,生成白骨香。笑呵呵把俺威风长,不过是一条绠索,绞不尽万古纲常!
  (小生)年兄还能饮酒,有一杯相别。(生)快取来!(众持酒上)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酒在此。(小生、外送酒泣介)今日本当有诗,哀不成句。他日作挽歌,表扬年兄大义。(末)晚生不能文,只愿后世有名人,作一部传奇《蚺蛇胆》,也就不朽了!(生)众年兄无诗,小弟偶占二绝,不堪献大方。(小生)请教。(生)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了事,留与后人补。天王自圣明,制度高千古。平生未报恩,留与忠魂补。(小生)杨年兄二诗,可与文信国《存仁取义》之作并传!
  【朝天子】(生)我把这清虚浩气,还太古元阳。霎时间,魂游颺。天生粗莽,一味直撞,向门罗当面讲。俺死了,和那阎罗王讲到玉帝面前。说道恁业镜无光,阴曹了帐。严贼呵,难道你降神贿鬼还逃罗网?也不过笑俺痴狂,骂你奸党,这的是直而无礼的真强项。
  (众扮军牢上)请老爷换了衣服,就此上西市行法。(生脱衣就绑介)(生、外抱泣)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
  (生先下)(外、小生吊场)杨年兄好冤也!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外)如无赴义成仁节,万古茫茫日月昏。
  (小生、外共下)
  (旦、小旦扮小生大哭急上)
  【哨遍】(旦哭唱)听说罢惊魂撇漾,热身躯直提在寒冰上。你道是大节凛风霜,下场头受害身亡。自思想,为甚么风波翻掌,骨肉分张,一纳头魂向荒郊葬。(跌介)往前抢,这场大祸殃,比及你名登黄榜,位列岩廊。似这等凶厄遭魔障,还不如贫贱守糟糠。我待替死呵,空上了奏章。拍不开地府,叫不应天堂!
  (旦、小旦哭下)我的皇天■〈口乐〉!

  评
  此出直而难折,阁笔者经旬。易于重复前出而无意味,故以《年谱》历数生平,即忠愍一小传也。后二曲,颇得慷慨从容之妙。是夜,梦公来谢。

  第二十九出 天变 (中吕调萧豪韵)

  (外鸣鼓角,众扮马、赵、温、岳四将舞上)水火风雷不可当,全凭善恶定兴亡。爱民惜命真天子,降福兴灾有玉皇。俺乃马、赵、温、岳四帅,今奉玉帝敕旨,钦差北极玄武帝君,往大明国考察善恶,只得在此伺候。(末扮真武披发持剑旗幡鬼使引上)
  【菊花新】(末)玄天高拱上仙曹,下见星辰动斗勺。元化转轮遥,细察君民仁暴。
  自家北极玄天真武帝君是也。因奉玉帝敕旨,考察大明善恶。昨有本京城隍、金甲诸神,日直功曹奏报奸相严篙当国,父子淫杀忠良,万姓含冤,普天嗟怨。凡系国君错乱,即有天象示警。巳奏闻上帝。遣四帅各降天灾于彼国中。如不悔悟,其国即亡。四帅何在?(众帅应见介)四帅听令:水淹浙江四郡,火烧承天府宫。雷劈殿前华表,倭夷大寇江东!(一句一应介)速速回覆,不得有违!(众)得令!奉得昊天命,群神到下方。(四帅下)金甲神何在?(外扮金甲神上)佥甲神听今!(末)与你一路文书,下与幽冥地府,取忠臣杨某幽魂,朝见上帝。复其衣冠,幢幡接引。速来覆旨!(外)得令!
  (下)(生冠带二童引幡上)忠魂浩气接重玄,祸福无凭理数偏。一点丹心原不死,下为烈鬼上为仙。臣杨继盛叩见帝君!
  (朝末介)杨某,你负性忠直,杀身成仁。若论激烈,原非上圣圆明。如尔至诚,可愧庸臣软佞!不能即证仙位,今巳立跻天曹。就此驾起云头,往朝上界去也。(行介)
  【好事近】(末)绛节峙高飚,一道金光下照。驱雷驾电,红霞直射天表。龙飞凤绕,响风轮一瞬神州小。看齐州黑点浮烟,望帝座黄云开道。
  【千秋岁】笑奸曹,弄国迷君巧,至水火凶孽相兆。国乱民亡,国乱民亡,直令得雷火殃及宗庙。刑罚重,奸谗造;慧孛出,攙枪耀。南北兵戈扰,把乾纲下坠,阴气成妖。
  【越恁好】(合唱)九州万国,任九州万国,察历历、镜中毛。明神夜鬼,穿暗室,寻幽官。纵沉沉暗宵,纵沉沉暗宵,密簇簇设阴谋造着祸苗。美津津花貌,香馥馥曲房中恣情淫虐。欺鳏寡,纵奢豪,侮慢违忠孝。另幽冥细考,先遭阳报。
  【红绣鞋】(合)杨公正直堪标、堪标。疾忙引上天朝、天朝。上金阶,登玉诰;荣簪笏,驾云墩;仙秩宠,绛符飘。
  【尾声】大明国运当虚耗,天使风雷下九霄。阴阳果报,管把忠臣冤气扫。
  (末)元会阴阳一气中。丹心不昧即相通。
  (众)饶他暗室能欺鬼,业镜高悬在太空。

  评
  曲至《赴义》,曲终矣。观者扮者,色若死灰;堂上堂下,几无生气。鼓声哀而不起也,饮者涕而欲倾也。奈何?是用急以天变警之。满堂神鬼,即引忠愍归天,观者之神一变。乃急出邹、林为诛嵩之结局而座客始快。

  第三十出 惊别 (仙吕调先天韵)

  【二犯傍妆台】(小旦)忆当年,画楼春日下朱帘。悲燕子乌衣巷,化啼鴂夕阳天。孤儿芳草长安远,荒冢白杨逆旅边。豫章难返,瘴海久迁,教人千里梦魂牵。
  奴家苏氏,自嫁与夏相国为妾,不料被严嵩谗害,老爷身亡,夫人远谪。幸有三月遗腹,感蒙朱裁救取潜逃。幸遇邹大人夫妻,收留在此避难。生得一子,年巳长成。只因严家势大,不敢还乡。又不知老夫人消息,是好闷人也。
  【前腔】(小旦)繁华如梦散飞烟,孤婺相守,岁月叹迍邅。感老仆婴臼义,蒙高士鲁朱缘。幸得明珠,天赐存雏凤,不枉了宝镜人孤泣只鸾。月明闻雁,春风听鹃,何时重返旧家园!
  (泣介)(小生上)燕子巢人屋,春风不忍去。何似故山云,朝朝复暮暮。小子夏传,从邹先生读书未完,不知母亲因何悉感?母亲拜揖!(见介)(小旦)我儿,你如今巳长大,不能葬冤父于故阡。我寄食多年,何日会慈亲于子舍?使我思之可伤,怎不悲痛!(小生泣介)儿子告知母亲:待朱裁来时,同归也好。(末白须上)
  【薄媚赚】(末)急似惊湍,遥望山村一迳穿。(叩门犬吠介)柴扉掩,见竹篱黄犬吠声喧。快开门那!(小旦)小村廛,水乡芦港人踪远,何事惊惶过短垣?(开门介)原来是朱裁到了!为甚么这等惊惶?(末)那烟尘遍,倭奴将到余杭县。疾忙逃窜,疾忙逃窜!
  (小旦共哭介)这怎么了?快请邹相公、夫人商议!(外贴上)
  【前腔】(外)隔墙风传,为甚悲声似咽蝉?抛书卷,墙东何故苦愁烦?(末见介)呀,原来是朱老到了。有何言,当庭子母同凄怨?多为久住他乡礼不全?(小旦向贴介)朱裁远来,专报倭信:已破余杭,不久将到此地。因兵燹,怕垂堂燕雀焚难免。早图方便,早图方便!
  (外)原来如此!朱老你细细说来,好作准备。(末)小人因到本府,亲见上司文书,倭奴大乱浙东。恐相公不知,因此特来说信。他母子久在相公爱下,意欲暂辞,回往江西,以免目前之乱。不知相公、夫人何如?(贴)你家夫人、公子在我家有年,怎割舍得便去?(外)娘子不知,这朱掌家说得极是。杭州虽乱,一时不到江西。倒是回乡,我们得全终始。(小旦)只是我母子久受大恩,一时难报,如何舍得?请上受奴家母子拜谢!(叩别同拜介)
  【掉角儿】(小旦)念孤危一线堪怜,感萍踪几年垂盼。避网罗离群塞鸿,依梁舍失巢乳燕。真个是济人危,扶人困,郊孔褒,藏张俭,义过平原。(合)干戈分散,江湖未安。待他年衔环结草,酬恩非浅!
  (贴)数年相聚,忽然分手,于心岂忍?还该留住几时才是。
  【前腔】想当年邂逅田间,勉相留分居别院。喜麟儿头角长成,似鸥侣晨昏相伴。真个是如姑姊,胜妯娌,纺同机,食同爨,同笑同欢。(贴、小旦抱哭介)(合)干戈分散,江湖未安。怎下得天南地北,镜分钗断。
  (末)小夫人不必啼哭。倭信紧急,可收拾行李。小人巳觅了船只在村口等侯。就此拜别罢!(小旦)儿子过来,谢了邹先生者!(小生拜介)(外)家贫无以为赠,白金二两,小书一部,以壮行色。就此相别。(众拾泪介)
  【尾声】河梁草色春江远,(贴)此际离愁万千!(小旦)仗义施仁感大贤!
  (小旦、小生、末下)(外贴吊场)夏夫人母子既去,此处地僻人稀,不便久住,且自移居城中。前日林年兄有书相约,我送你入城之后,即起身赴京会试。(贴)如此甚好!
  (外)鼙鼓惊闻海上船,等闲分手各风烟。
  (贴)离情最似春江水,早把泥金锦字传。

  评
  久无旦脚,连用大江东去与易水不还,苦为题缚。今照《鸣凤》旧本,出邹君隐夏孤一段,以结夏局,以起邹义。故朋友一伦,所以补君臣之不及处。

  第三十一出 乱聚 (正宫调更青韵)

  (副末戎装旗从随上)亡命江湖为报仇,失身甘入绿林俦。连船大战江南北,不杀奸邪势不休。自家沈青霞之子沈小霞便是。因俺与严嵩有杀父之仇,灭俺一家数命,幸而走脱,逃入广东。因通番主人,勾引倭奴入乱。暂投尾下,杀入江西海浙,城邑尽皆焚毁。(泣介)想俺父子,原因忠义被害。今日不得巳,借此逃生。如有机会,再投明朝,以报奸贼大恨便了。叫众小校:就此水陆分抢前去!(众)得令!(众行介)
  【普天乐】(末)海波翻,鲸鲵逞。聚夷獠,招亡命。江关动,江关动,杀气翻腾。闹城邑,海涸山崩。(合)呀,听金鸣鼓应,风云战帜横。见避难人民逃走、逃走,震地哀声。(下)
  (老旦侍女从人负伞包上)万里投荒剩此身,桂林瘴海几风尘。如今幸有天王赦,访取遗珠葬老臣。老身夏桂洲之妻,曾封一品夫人。因严嵩谗害,老爷冤死,将老身发遣广西。今日遇赦,得回。不知二夫人今在何处?叫艄子快开船前去!(行介)
  【北朝天子】(众扮逃民僧尼上)望江村野垌,奔荒山远坪,见城门四闭人烟静。江涛汹涌,列帆樯几层。隐旌旗,开艟艋。海螺儿乱鸣,鼓声儿不定,扑扑冬扑冬,扑扑冬。跳钻钻人如虎獍,人如虎獍。躲难逃,遭坑阱。(下)
  【普天乐】(末背包小旦小生上)历西湖,松烟暝。问严滩,江天镜。孤舟渡、孤舟渡,水远山青。望乡关,泪雨飘零。呀!(合前)
  【北朝天子】(众旗帜上)抢江城海城,烧山亭水亭,任黑烟白骨纵横映。逃荒士女,似鱼潜鸟惊。走江干,奔山径。客船儿不行渔篙儿慢顶,急急撑,急撑,急急撑。铁梋工,一齐收拢。逢着俺,休■〈门坐〉挣!(下)
  【普天乐】(老旦、小旦、末、小生上)走荒荒,心如病。喘吁吁,呼难应。人声乱、人声乱,各奔前程。下孤舟,赴岸逃生。(串行介)(合前)
  (末遇介)老夫人、小夫人这里!小夫人.老夫人这里!(抱哭介)(众旗卒围绑)(末问介)呀,你那两个妇人实实说来;何处人氏,因何到此?(老旦)老身是夏相国妻子,一向流徙广西。母子妻妄十年不见,逢赦回来,在此相遇。望将军可怜饶恕则个!(副末)呀,原来是夏老爷家眷!我不是别人,即沈青霞之子沈小霞。因借兵报仇,暂为海寇。既然老夫人遇赦得回,俺亦赴军前投降,仍回故乡便了。叫军士:快拨大船一只,送二位夫人和相公回江西去。白金千两,聊为路费!(老旦)多谢将军大恩!
  (末)水路烽烟聚散频,(老)相逢感赠出迷津。
  (末)当年共哭《出师表》,(合)今日翻成送故人。(俱下)

  评
  全部借夏、沈以佐杨之正义,亦不可专结杨而漏沈夏也。作者妙在补天。况有野史而可无终始乎了如各为一局。又堕纷乱,而正义反松。此出一出,而三收之,颇有剪裁凑合之妙。则下五出,直结本传矣。

  第三十二出 感梦 (南吕调皆来韵)

  【恋芳春】(外、末从人上)杏老残英,柳舒嫩带,驿亭芳草浮埃。细水官桥古道。几度春来。(末)浪暖鱼龙欲化,故人去,俄惊桑海。神京近,尘积征衫,早寻松刹香台。
  (外)小生邹应龙是也。(末)小生林润是也。老盟兄,还记得昔年与杨椒山、王凤洲都门结契,在于报国寺么?此地幽僻,可以读书。待三场巳毕,入城拜客不迟。(外)贤弟之言有理!叫家童:入了彰义门.就寻报国寺寓罢.(众)晓得。
  (丑扮僧上)佛前敲磬调香妇,床上传经伴小徙。往年会试,这两廊都满了,今年偏是人稀。不免打扫空房,贴上会元行馆吉帖。看有人问。(众问介)这里可有闲房?有二位会试的相公到了。(僧)请,请进!我看茶来。终年廊下唯谈画,尽日门前独看松。(下)(外、末拂衣下榻)(丑送灯介)你看古寺乔松,真是前朝龙象。回廊小阁,尚存故旧鸡坛。(泪介)回想与杨椒山、王凤洲结义在此,不觉十年。正是山河不改,人事已非了。
  【宜春令】(外)金兰契,感旧怀,忆当年同心义侪。论交倾盖,谈诗沽酒松阴侧。那日少长咸集。不亚山阴之禊。王凤洲一代才人,也当得王右军。真为雅会!似兰亭曲水流觞,集四海才人幽客。可怜椒山直谏而亡,凤洲复遭家祸。转眼名场变更,胜地不改。
  【前腔】(末)听松韵,心自哀,痛孤臣回天未谐。椒山兄你雄心慷慨,成仁殉义须臾刻。曾记当日同会之时,正遇夏桂洲被害,那杨年兄就有不平之气。后来果如其言,以死报国。他从来重义薄云,直恁地轻生如芥。若论君臣朋友,原该同心共难,不负久要。若论忠君报友,纵死而何害!
  天色巳晚,又苦行路疲劳,且大家歇息,明日再作商议.(丑取灯下)(外、末对卧介)(生冠带鬼使随上)自是凌云气不孤,交情生死义何如?史鱼尚可留尸谏,司马奚为不上书!俺杨椒山蒙上帝怜我忠直,封为天曹仙吏。逍遥自在,意到神行。来此报国寺旧游之地,邹、林二兄寓所。他今旧义不忘,不免劝他同志除奸,有何不可?邹兄、林兄,我阴气太盛,不便近前,听我嘱咐一一
  【春琐窗】(生)怀高义,仗异才,念忠魂,难湮草莱。感你死生契阔,范张鸡黍情犹在。二兄今年高第,且得言官美职。羡龙门夺锦登鳌,更乌署惠文冠豸。我阴阳隔绝未沉埋,肯将旧恨抛开?
  我临刑之诗,说平生未了事,留与后人补。二兄知否?
  【东瓯令】生平事,岂易衰,火尽薪传待大才。相期肝胆原千载,那严嵩呵,他恶贯将盈债,天时命运年当败,上帝巳钦差!
  俺如今巳作天曹仙吏,将此贼罪恶开载明白。那上帝呵一一
  【刘澄帽】将他罪恶书阴册,幽冥里分列明白。先除虎翼诛蜂虿,何虑狼豺。早晚冰山坏!
  (外鸡鸣介)二兄抬起头来!堪笑奸臣一旦休,贡盈恶满下场头。请君共补平生志,双凤齐鸣动九州。(下)(外、末醒介)椒山兄转来,好好,好惊人也。呀,适见椒山兄,说我二人今年必得高第,更选美官。严贼大势已裹,劝咱上本。贤弟,你可有梦么?(末)小弟亦梦如此。(外)奇哉,奇哉!想椒山成神,英灵不散。倘得侥幸,岂忍相负?
  【尾声】松林旧约如相待,故人幽梦果奇哉!(末)又有朱云请剑来。
  (外)梦里悲欢细语闻,十年离思隔江云。
  (末:寻常一样梅花月,忽到窗前疑是君。

  评
  君臣朋友之遇合,皆天也.邹、林去椒山十余年。乃补其未了之案。梦与神交,有自然感应之理焉。非作曲者粉饰也。在友为义,即在臣为忠。此作专为朋友结同盟一折,理有然耳。

  第三十三出 冥捉 (南吕调齐微韵)

  (杂扮判官持笔、簿,牛头马面上)天道高明苦远,奸雄业镜嫌迟。如今急报有冥司,不等百年毕世。或是官司疾病,或遭非祸奇危,现身现报使人知,王法阴刑一理。俺乃刑部提牢吏应养虚。只因为人正直,阳寿巳终,阄罗升俺做个顺天府判官。今日鬼使来报。新升到顺天府都城隍,就是杨椒山老爷,明日到任。可见阳世间该做好人。不免唤出鬼使们迎接伺候!你看幢幡宝盖,杨老爷到也。(生金幞头蟒玉旗幡剑印上)
  【挂真儿】(生)慧业生天心不昧,猛回头幻梦难追。碧血成灰,丹心如火,终是英雄正气。
  白玉楼成驾赤虬,黄云殿下拜垂旒。莫言人世浮名好,新拜阴曹万户侯.俺杨某因忠直报国,上帝怜其节义,升为北京都城隍之神。职司下土。位冠群臣,察十三省之祸福,号为“总曹”。司百亿万之死生,职同都宪。绿袍紫绶,冠玉垂绅,是好威严也。今日到任,不免叫鬼判放众神参见。(众喝介)开门!(众应介)(末)判官应养虚禀参!(拜介)(生)判官,你生而仗义.死而成神,旧义难忘。冥职当尽。起来!(末打躬傍立介)十三省城隍各有职名参见!(生)劫运方兴,阴阳多故,可传与十三省府县众神,各回本位。判官收职名来看!
  (末递手本,生看介)呀,江西武昌府城隍夏言,江西人,系大明国大学士出身。陕西西安府城隍沈炼,浙江人,系文明国锦衣卫经历出身。原来枉死忠臣,俱巳受此冥福。叫判官:吩咐诸神免谒,只请江西、陕西二位城隍面见。(外幞头扮夏言,小生冠带扮沈炼,各执手本上)曾于阳世为师相,羞向阴曹识故人。夏言、沈炼禀参!(生下位迎介)打点退堂!
  (众喝掩门介)夏老人人,沈先生:还认得杨椒山么?(外)老大人为国除奸,损生殉丈,入神瞻仰,名录天曹,理当总揽阴阳,位居上爵。惜不令严贼众奸党见之。(生)夏老大人,可将冤枉事再述一番!
  【红纳袄】(外)俺只为复边疆振国威,因此上荐兵枢为总制。荐了都御曾铣经略辽东。那奸弁仇鸾贿严篙不受节制。实指望扫穹庐,恢漠北,怎知道贿奸相,违节麾。要与他奏明君厮挺持,怎料他逞佞舌为冤对,把忠臣诬作误国开边也,因此把颜延头手内提。
  (生)沈先生可将受害事再述一番!
  【前腔】(小生)也只为负刚肠嫉佞贼,读熟了《出师表》诸葛记。哭了些替古人的凄惶泪。吃了些揽闲气的怒酒杯。贼党赵文华,被我痛打一顿,又特参他一本。他把俺谪保安充戍黎,因此上画贼形为箭的。他使严贼谋杀我命,害及二子。把平人诬作叛逆通番也,因此上屈害全家剑下摧。
  (生)说道此处,不得不令人发指!
  【前腔】(生)都只为辅朝廷倾日葵,倒做了丧身家亡命鬼。痛忠魂何处泄龙逢气,逞神奸尚未燃董卓脐。这贼奴怎教死迟,这冤仇怎教不洗?你与我先将恶党冥诛也,速遣阴兵即刻驰!
  严贼父子恶贯满盈,该明示典刑,以昭王法。奸党赵文华、鄢茂卿,助桀为虐,谗害无辜,沈君即率阴兵二十名,往捉奸魂,赴酆都对审,不得迟延!夏大人爵德尊高,暂回本位。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下)(丑、末冠带扮赵、鄢醉扶灯笼土介)
  【香柳娘】(丑)向侯门醉归,向侯门醉归。鬼谋奸计,杀人借手仍图利。(末)尽违天害理,尽违天害理,笑骂任嘲讥,官高我自喜。(合)感太师大德,感太师大德,狐假虎威,争权工媚。
  好醉呀,夜深了!(下)
  (众扮鬼兵,末戎妆执鞭同上)
  【前腔】(众)把阴兵点齐,把阴兵点齐,毒神凶魅,铜鞭铁索真堪畏。把奸邪命追,把奸邪命追,三寸气将迷,千般计休矣!这贼往严家去了,大家路上等侯!在权门舐痣,在权门舐痣,巧言令色,那知今日!
  【前腔】(丑、末合唱)觉神昏力疲,觉神昏力疲。(嚏介)眼花鼻嚏,不知那个将咱詈。(众鬼绕介)甚阴风暗吹,甚阴风暗吹?云雾影迷离,风沙声乱起。不好了!奈浑身惊悸,奈浑身惊悸。俺二人呵,生平正直,邪神快退!
  (众鬼缚打、剥衣、锁项,俱披发鬼面上)(末)贼!你认得沈青霞么?
  【前腔】(末)把铜鞭乱挥,把铜鞭乱挥。(打介)鬼兵神力,一鞭打破头颅碎.见血流遍体,见血流遍体。佞骨即成灰,忠魂已无益。须拔舌刳肺,须拔舌刳肺。难偿万亏,略消冤抑。
  (丑)沈老爷,你原是好人,我常在太师爷扶持你。(末打介)
  身死方知有报因,冤家债主祸机深。
  阎王空使鬼打鬼,阳世依然人弄人。

  评
  此忠愍之衣锦完聚也。不大壮其威灵,无以泄满堂之悲愤。内夏、沈俱冥聚一堂,理有宜然者。至此而三公之结局全矣。当浮以金谷酒数醉,看赵、鄢鞭背。

  第三十四出 阳诛 (北中吕调先天韵)

  【北粉蝶儿】(外、末冠带上)(外)玉漏将阑,望金门晓光星灿。步彤庭,环珮声寒。(末)皂囊孤,白简冷,鱼肠偷看。今日里结绶弹冠,还须要批龙鳞,把老奸翻案。
  (外)下官邹应龙,官授监察御史。(末)下官林润,官授兵科给事。(外)我兄弟幸登高第,又蒙皇上特赐言官,前日椒山之梦,果然不爽。今已连名上疏,特参严篙父子。早朝巳毕,只得就此面奏。(伏奏介)
  【醉春风】臣邹应龙奏上:臣不为军国犯龙颜,也只因多年贼未剪。那严嵩父子呵,当朝盘据纵神奸,杀忠良惨惨。分明是王莽专权,欺君指鹿,倾贤纵犬。
  (末)臣林润奏上!(伏介)
  【上小楼】臣本是草茅愚贱,新膺盛典。今日里刍荛闻见,尽职陈言,有甚仇嫌?念严篙父子呵,护仇鸾,杀夏言,谋诛沈炼,杨员外死而含冤。
  那严世蕃倚势凶残,奸淫子女。
  【么】真个是济恶比奸,弥天恶贯。富过郿坞,权比曹瞒,淫虐凶残。现如今日月食,多水旱.万民涂炭,则把江西省地方激变。
  (旦扮黄门上)奉圣旨:二臣所奏严篙、严世蕃恶迹甚多,冤杀奸谋,果有的据。着锦衣卫拿解江西地方。审明处决,以快民怨!钦差林润巡按江西,同地方官监斩。家私子女,俱抄籍入官。其冤杀各官,俱加赠立庙,仍遣大臣谕祭,荫一子侍从。钦此特敕!(外、末)万岁,万岁,万万岁!但知金穴千年固.不信冰山一旦倾。(下)(小生戎装刀斧子押副净杜锁上)势恶奸欺满世间,那知天道有循环。孤儿不死程嬰在,岸贾全偿赵盾冤。下官沈小霞,因报丈仇,起兵海外,逢朝廷大赦,解甲投降。杀倭有功,升授江西副将。今奉按院林公宪票,地方官押严家父子市曹候决。不料严篙老贼自己绞死,只落得世蕃这个贼子。你看地方远近人民,挨肩擦臂,欢声遍地,都要来抢他的肉吃,好怕人也。叫刀斧手:快押将他过来!(合场扮乡民上乱打下介)严世蕃,你今日也悔么?可自己供上来,给你一个快死!
  【耍孩儿】(副净)穷奇祷杌生来悍,应妖星种类凶顽,可怜费尽机关。虎穴彪子天生暴,鹰伏鹯雏毕竟贪。非是俺多奸滥,风高旗顺,浪大船翻。
  【五煞】票文书,内阁权。伺天颜,阉宦转,揣摩内旨逢君惯。片言可使三公贵,一怒能使九族歼。只手把山河撼,真个是威权炙海,势焰薰天。
  【四煞】宴华堂。歌夜喧。拥红妆,门昼掩,明眸皓齿回房遍。酒浮明月吹箫风,人倚春风簇鬓蝉。香唾盂,珍珠罕。快乐杀朝服醹醁,夜进春丹。
  【三煞】候权门,狗洞钻。望腥风,蝇聚羶。千官奔走看吾面,呼儿认父成亲眷。谄笑胁肩近自然,百样的趋承俺。赵文华,宝妆溺器;鄢茂卿,楼可绒毡。
  【二煞】喜珠玉,寻奇玩。爱黄金,聚宝盘。鼎彝书画收秦汉,奇香异兕搜番贡,琥珀珊瑚税海船。不住的摩娑看,只当作胡椒八百,那知道法律三千!
  (众)午时到了,不消夸你的富贵,且请受用一刀,替那忠臣们出气!
  【煞尾】(副净)当初他也难,如今轮到俺。也为俺香唾盂受用的消慢,今日里与杨夏忠臣活现了眼。
  (小生自杀取首级介)贼子巳诛,挂在本省悬示!(众上抢割肉下)
  (小生)天网恢恢那可逃,只争昨日与今朝.
  (众)奸雄记取蚺蛇胆,遗臭流芳何日消!

  评
  邹、林二疏,简处不复,得体裁之法。有此“耍孩儿”,忠愍含笑入地矣。

  第三十五出 题墓 (南吕调庚青韵)

  【虞美人】(旦素服从人上)青山泪洒何年了,哀草孤坟绕。白杨风起纸钱荧,落日啼乌,儿女哭清明。
  黄土伤心血未枯,重泉下照剑光狐。哀哀寡妇郊原泪,滴向坟边知也无?奴家未亡人杨员外之妻张氏。自从老爷殉义,归葬荒丘,两儿在此庐墓,已经三年。今日清明拜扫,你看芳草白杨,长河断岸,是好凄楚人也。
  【步步娇】只见河岸沙堤无人影,野旷松楸静。三年坟草生,雨渍荒苔,水侵石径。这两个孤子呵,他朝暮倚亲灵,■<纟惠>帐烟火书声哽。
  (小旦、贴旦扮二子上)泣血依风木,啼猿悲夜台。白云望不见,时有野禽哀。(见介)母亲来此,想是拜扫。就此化纸!
  (拜哭介)
  【黄莺穿皂罗】(旦)哀咽痛无声,苦伶仃儿未成。宦游遘祸真薄命,家缘尽罄,孤孀怎经?痛奇冤叫不的皇天应。(合)麻衣苫块,阴风暗扃。扪松依圹,新碑未铭,素车白马谁相赠。
  (小生野服二从人上)(旦)那边有人来了。你们在此,我且回避者。纸灰化作白蝴蝶,血泪染成红杜鹃。(下)
  【二台令】(小生)才离上谷邮亭,又到金容僻城。生死故人情,问牛眠小山旧陇。
  忠义遭奇数,追游重感伤。野花迷乱冢,幽鸟逐斜阳。人去家何在?山荒草更长。十年悲反覆,一代语兴亡。下官王凤洲,因与杨椒山年兄交情深厚,患难扶持。不料严贼毒恨,祸及家君。数年来丁艰,今日奉旨起复,路过容城,要到杨年兄坟头一奠,以补执绋之缺,少伸挂剑之思。左右,你问忠臣杨爷坟在何处?
  【二郎神】(小生)空追省,傍孤村问崎岖小径。记把袂谈心闲唱咏,中流击楫,江山空志澄清。谁料回天成话柄,痛杀人心灰泪冷。何处问佳城?隔疏林白鹭沙汀。
  左右,你看前面林中一座草亭,有人可问。(丑问二子介)你这里可知道杨老爷新坟么?(二子上)你那人,问他怎的?
  (丑)是江南王老爷要来与杨老爷展墓的。(二子)呀,原来是王凤洲年伯到了。快请拜见!(见小生拜哭介)(小生)不知二位年侄在此庐墓,可谓父子一门,忠孝两全,可敬可敬!叫左右,取香酒来,且奠一杯!(拜哭介)
  【集贤宾】(小生)重重泪血难自屏,一杯遥洒荒垌,倾盖连盟情意永。又附同年之好呵,更同日看花相庆,你击邪除佞,指望把乾坤扶正。(泣介)也是明朝大运到此。时不幸,直令把妖狐邪逞。二位年侄,近来门户如何过遣?
  【啭林莺】(小旦扮小)寒门寂寞烟火暝,从来家业如萍。石田草屋贫无剩,更颠连子母孀零。(泣介)先君行状志铭,久要叩求,今日幸老年伯光临。高轩过荣,感挂剑春生寒冢。(二子拜介)借高名,题碑勒碣,千载慰孤贞。
  (小生扶二子起介)不劳年侄如此哀求,自是学生当为之事。但恐浅劣,不足表扬令先君大义。有此二疏,巳堪千古!就取笔砚来。(坐写介)
  【啄木鹂】(小生)题二疏,叙死生,代写孤臣身后影。叹髫年苦学无家,甫登朝抗谏当廷。闻韶治律通虞圣,效忠殉节完天性。待题旌,须教圣主,赐谥壮幽冥。
  (投笔介)墓志已完。学生入朝,还要代尊公题请,立祠赐谥,以光泉壤。(二子拜介)
  【琥珀猫儿坠】名言钟鼎,表墓写遗形。万古流馨有蔡邕,几行幽泪绕荒茔。题评,不负当年。班荆相订。
  天色巳晚,不能久留。
  【尾声】(小生)炙鸡絮酒天涯迥,陌路何人重友朋?(二子)一志弇州如风鸣!
  尼父曾题季札坟,死生挂剑忆徐君。
  君臣朋友原同义,不愧才人王右军!

  评
  弇州一代才人,荣辱可传千古。忠愍碑铭,皆出其手,亦足令光生泉壤矣。题墓一出,以结饭牛之盟。臣忠友义,两无负焉。

  第三十六出 赠荫 (中吕调江阳韵)

  (副末扮雕塑匠上)金碧重重庙貌新,云台何用画麒麟!只今百代隆封祀,犹是当年赴丈人。自家乃雕塑匠便是。今奉圣旨。修建忠臣杨椒山老爷庙像。怎见这祠堂齐整,神像威严。
  但见翠森森列两行秀柏,千年枝压虬龙;碧巍巍竖几座名碑,一疏光寒星斗。四面回廊,碧瓦参差冲汉起;三重大殿,朱栏高耸出云平。那老爷冠裳珮玉,浩然气直射丹霄;秉笏垂绅,落腮胡俨开生面。春秋配享学宫旁,榜额金书敕建;远近瞻趋忠愍像,往来彩笔留题。今日大工已完,钦差将到,不免请出老爷神像,安在居中,好受香火。(众抬生木像幞头蟒玉执笏坐介)(丑、净扮二木吏捧印捧疏傍立介)(副末)是好一尊神像也!正是:一门封荫天边至。百世清忠海内传。
  (下)(小生冠带捧敕众旗帜引上)
  【绕地游】(小生)云开仙仗,日月重清朗。捧天书,追封忠谠。电扫奸霾,史留疏草,庆荣封千秋配享。
  下官王世贞,将椒山年兄冤情奏明,蒙圣上赐谥“忠愍”,立庙赠官,一门封荫。巳到容城,左右即向杨老爷敕建祠堂开读新诏,以慰忠魂!(旦冠帔、二子冠带上接介)圣旨巳到。跪听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设鼗建铎,圣王重直言之臣;为国锄奸,志士壮致身之节。兹尔明故兵部武选司员外杨继盛,孤忠天负,义勇性成。具二疏之屡奏,犯九死而不回。从容就义,以明直介之心;积渐回天,始正奸邪之戮。如无追赠,何劝将来?兹特赠尔为太常寺少卿,立祠岁祭,赐谥忠愍。用表遗芳,少抒幽枉。妻孺人张氏,相夫以佐齑盐,临难而投斧钺,贞心苦节,不愧所天,加封贞淑夫人。二子应尾、应箕,伸缇萦之请,泣血当衢;痛风木之悲,枕苫庐墓。节义传之百代,忠孝萃于一门。念厥贞魂,允宜封荫。应尾,特受尚宝司丞;应箕,入监渎书。其被诬忠臣夏言、沈炼等,各照例追赠封荫,用彰直道。鸣呼!旌善惩恶,百王之大章;崇祀挫贤,千秋之盛典。钦哉谢恩!(众)万岁,万岁,万万岁!(小生向旦、二子贺介)杨年兄忠心,今日始可表扬。年嫂年侄一时荣荫,可喜可贺!(二小同旦谢介)此皆老年伯生死不忘,存没沾恩!㈠、生)可向杨年兄神前拜贺!(众朝外拜介)
  【山花子】(小生)平生自负皋夔上,逢时欲奏平康。痛忠忱空垂谏章,浮云不遇当阳。(合)荷皇朝荣褒勒芳,黄麻紫泥旌额坊。封妻荫子登庙廊。祀享千秋,名流万邦。
  【前腔】(旦)九重特地恩波荡,旌忠御旨琳琅。仗良朋雷陈未忘,孤婺并求辉光。(合前)
  【前腔】(小)十年风木伊蒿怆,蓼莪泪洒昊苍。斩元憝才明善良,何期恩锡揄扬!(合前)
  (小)请年伯少歇片时,备有粗席奏候。(小生)钦差尚有公务,不能久留。一封丹诏下,千里故人来。(二子送小生下)(旦二小生)就此拜谢天地!(众拜介)
  【锦衣香】(众)紫诰封,泥金像。白骨香,丹心朗。史阁留书,彤庭题榜。龙碑十丈篆文长,二疏高列,千古辉煌。见才人题咏,蚺蛇胆千年歌唱。大节纯忠,并画出奸邪丑状.主圣臣贤,王风遐畅。
  (末扮金甲神捧敕、二童旌节引上,登高立介)一统王基归顺治,万年天运壮清朝。今当顺治十四年,大清国圣明天子御笔亲题表忠御序,颁行天下,上帝大喜。从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享国太平,万年福寿。那杨忠臣可回天去也。(生扮木主同丑、净俱起介)(生)一点忠魂今始慰,隔朝御笔古难逢。(下)(众)你看一朵祥云,露出天神,簇拥而去,好奇怪也。
  【浆水令】(众)歌太平,仁风流广;驭和气,仙音嘹亮。山河一统庆羲黄.凌云词赋。轔凤文章,相如渴饮仙人掌。祝顺治,祝顺治,民歌击壤。颂清朝,颂清朝,圣寿无疆!
  【尾声】国运天心原不爽,御序颁行卿相。因此代表忠臣颂圣皇。(共下)
  诗次忠愍原韵
  青史徒传烈骨香,未闻天笔赞曹郎。
  当年疏草留忠愍,隔代褒封赖圣王。
  按谱写真成感慨,因天劝世愧荒唐。
  汉朝谁荐凌云赋,空叹相如不遇扬!

  评
  末结归重于表忠御序而颂美本朝者。既见盛典之不朽,亦以顺天心、彰王道也。堂堂序论皆忠愍之见征于天者。彼严、赵诸子安在哉?灰飞烟灭,止见其愚横贪痴,供铁桧之瓦击耳。
  容城教谕丁耀亢拜纪

  《表忠记传奇》书后

  东武同宗野鹤先生,为存七世伯祖。生明季,以明经老。学问渊雅,著作甚富。尤娴音律,名著齐鲁间。与先七世高祖副宪右海公以昆季相过从。传有所辑《天史》一书,历采史乘所载因果实事,卷帙浩繁,以彰天道、励人心。版已漫灭,印本尚有存者,未之见也。传奇十三种,亦多散佚。其他诗古文词,尤不多觏,惟沈归愚先生所选《国朝诗别裁》载七律一首而已。先生生平多异迹,有铁色珊瑚一枝,长尺有咫。贻白海藏龙君,事尤奇诡。先生自撰《出劫纪略.山鬼谈》一篇纪其详,曾见刻本。铁珊在诸邑小天台山宗祠中,为世守之珍,不诬也。道光丁酉,存奉先君讳旋里,至宗侄孙汝楠家得《蚺蛇胆表忠记》传奇抄本。读之,知为先生晚年之作,盖诸邑为杨忠愍公棠荫所留,而先生又曾秉铎容城。故言之尤亲切。惜字多沿误,残蚀不完。同治壬申,以俸满自鄂赴都经里门,晤宗侄曾孙伟堂得原刊《表忠记》本。检入行箧,回楚携之任所。同人多先睹为快,集资付崇文书局。胡月樵、张鹿仙两观察加之校订重刊,附《忠愍公全集》之后,以励风教而广流传,盛举也!刻既成,敬志其缘起如此。
  同治十一年冬月海曲宗裔七代侄孙丁守存敬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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